东去纪事(10)

方味


 

<   (我的文言文功底是相当差的,前一章提到的“女人孩子勿近”的说话儿,
当属于半拉子的文言文,不知是否用“妇孺勿近”更显妥当些。不过,乡野之
地,一个打猎手文化水平到底是有限的。——有个野鸡派大学毕业的念白字的
先生,在我的童年里特别有名,说是将“泰山不敢当”读做是“秦川不取尚”,
秀才识字读半边,大致常闹这样子的笑话儿,象孔乙己那样恐龙级的读书人,
恐怕现在是绝种了,至于“茴”或“回”字儿的第N种写法,是没什么人能
望其项背的。)

    辛苦了一天,待人们陆续都散了,晚饭后,和尚会在寺里烧水洗澡,阿南
在门口把风,只怕一两个女花痴会象阿香那般投抱送怀,心怀春胎地闯将进来,
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和尚洗完了,会殷勤地唤阿南过去洗,初始两次阿南都推
了,和尚说:“运动了一天洗个澡舒坦。”

    门总关不严实,门板又破,当初和尚贴在缝隙上挡风遮亮的黄纸,竟然早
掉了。和尚在澡盆里,轻舒藕臂,细揉玉肤,他暗瞄了屋外的阿南,看阿南时
不时送几个秋风过来。和尚窃笑,只是无所知觉地起身,春光尽现地给阿南一
个正面全身,却在阿南痴心妄想般的木然中,冲他微微一笑。阿南蓦地被发现
了秘密,脸刷了个通红,忙装模作样地挺胸平视院外。狐狸又在断残垣间追逐,
偶然停下来,和阿南对视了,翕动了鼻子,噢噢地低声轻吟,声声慢慢,如月
色般撩人。每次洗澡期间,和尚差不多总要阿南加几次水,阿南正眼都不敢瞅
了,只是低头端了水过去,越是在意,越是和尚的要害不经意地闯进他的眼睛,
他慌里慌张地加了火,添了水,几步踉跄般到门口,不留神,又差点被门槛绊
倒了,和尚哈哈地在盆子笑了,撩一条水线,不偏不倚地淋在他脖子里。

    夜了,阿南会不请自留地坐到大半夜,听和尚讲他走南闯北的趣事儿。其
实,和尚总共也没有出来几趟,他排行老末,有些油水的差使都让师兄们争了
去,再些实在凶险的,也让师傅交代了别人去办。于是,只把师兄们的事迹都
大包大揽到了自己头上,什么勇斗画皮智杀虎,夜遁千里追妖狐,错河大战螃
蟹怪,马武山顶力断金等等,加上和尚一通天花乱坠的吹嘘,阿南听的是津津
有味,兴致未尽地追问几句,“那后来那?”

    ——这里,还得再解释几句事外话,我初衷没打算宣扬封建迷信,尽管中
国的封建实在封建,迷信也实在迷信,李大师能引的人自焚自剖自溺可见其功
力,迷信算是在泱泱大国肆意横行了,并而引之,大学时为了追求低一级的江
南师妹,也装模做样地跑山西路教堂吟诗听唱,还参加过一次声泪俱下的祷告
会,大致是一个下岗女工跪坐在地,声情并茂地控诉她女儿工厂的主任也让她
女儿下了岗,让主拯救她的女儿,一并不计前仇也拯救她女儿的主任,然后,
主事儿的神甫就带领大家一起,正襟端跪,将头抵在木条椅子上,为受苦的女
儿和主任祷告,为某省受难的兄弟祷告,为某县遭受异端邪说的姐妹们祷告。
——地板冰冷。经过这一次心灵洗涤,发现我距离主实在遥远,身边的神圣总
给我怪怪的异端的感觉,捎带着最后看师妹也异端起来,描眉抹脸地出落成了
女妖怪,到了二年纪,更是画了一副惨不忍睹丑女妆,于是做罢。

    一个朋友用发自肺腑的声音对我说,“你总得信仰点什么。”当他知道我不
信佛不信教不信邪时候,掏心窝子一样,对我说,“没信仰的人没有灵魂,认
知不会进步。”——照他这么一说,原来我30年的生命都是行尸走肉来着,我
只能微笑,他打算信仰佛。然而和他聊天总能让我瞠目结舌,“TMD,我到了
60岁才不搞同性脸,那么老了还撅了屁股让人操,我还要不要脸呀?”因此,
这次聊信仰也以我的微笑作为结束。信仰或许只是一个目标吧,要不就是个希
望。我想他的信仰多半是心血来潮,就象现在很多年轻人竟然以进礼堂做礼拜
为时髦一样,当然,也有些可能有我那样不可告人的目的。

    说到这些,我还真不得不再讲个亲历的故事,同村的一男子也信教的,在
教友们中间颇有声望,旗下众多散落在别村的善男信女,其间不乏模样娇好的
女弟子,有个膀大腰圆(说的好听些就是珠圆玉润)的姑娘,自打跟了他后,
倒死心塌地不嫁了。村里的闲话,都说他俩在玉米地让人逮着过几回(至于他
们如何上手的,个中情节,大概和小色和尚勾引村帅阿南所差无几)。却说这
男人,有家有室的,老婆娶进门的时候就不大清楚,时不时犯病,跑街上见人
就说,“我是X主席的老婆。”——某主席应该没上过她吧。听说是上学时候
被老师骗过的,刚嫁过来时候还只是嘟囔“某某某是我男人”,后来时日一长,
从“我男人是市长”,“省长是我们孩子他爹”,一路进化到主席填房的位置。
疯老婆最擅长的还不是做填房,是经常往墙根儿下一立,双手抱了,“得(音
dei)得”地打哆嗦,然后在流氓光棍的调戏下解开脏兮兮的破袄。这假冒伪
劣的主席填房最后终于疯死了,我想多半是“相思成疾”却终不得志,是以忧
郁而死,信徒理所当然把女弟子用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进了家门。不知道他们再
祷告的时候, 让神先拯救谁,死者还是生者。

    和尚有几次留宿阿南,阿南都没有留下来,然而总有这么巧的一次,阿南
远嫁的姑姑远道而来,说是几年没见了,过来走亲戚,一家大小来了好几口,
家里没地方,阿南嘛,自然而然地在和尚再次力邀的时候,支吾了两声,就答
应了留下来。

    又是夜,和尚洗完澡,光光地只裹了件袍子,打坐在炕边儿,说,“阿南,
你也洗洗,否则浑身汗臭脚臭的,可不能上来睡。”阿南犹犹豫豫,还是除衣
脱袜,“乖乖里个冬。”和尚第一次看到阿南微黑健壮的身子,眼珠子只差掉了
出来,阿南红了脸说,“师傅这么大了,还留口水?”“呵呵,秀色可餐,秀色
可餐嘛。”

    然而和尚只是看了一会儿,见阿南慢慢浸在水里后,却猛地翻身下了,喊
了声,“实在受不了了。”擎了倚天剑,一个箭步飞出屋外,当地几个纵云梯的
功夫,团身而起,一鹤冲天般,长炮翩然,手中长剑辉映了月色,可谓是剑萧
风寒,直刺断月光流水般,将整个庭院舞的剑花水月,欲色荧空。一套剑法完
了,和尚飞身落在院子正中,闭目吐气,良久睁了眼睛,却见阿南披了衣服,
正在门口立了细细观瞧。

    和尚叹到,“今晚的月色好漂漂啊。”阿南应到,“师傅说的是。”

    院角的秫秸垛后传出来“卡拉拉,卡拉拉”的声音。“听,什么在叫?”
和尚侧了耳朵听,“是鸟儿吧?”阿南揣摩说,“我以前就听过这鸟儿叫,就是
没有见过什么样子。”两人互递了眼色,慢慢靠了过去。却见一只长腿儿白羽
的大鹳惊声而起。

    和尚脚下微动,踢了块石子儿出去,阿南一个前扑,爬在秫秸垛下干松的
秫秸上,他揉了揉腿,“绊了一下。”又拍拍柴草,索性不起来了。“师傅也过
来坐。”“做?怎么做?”和尚一笑嫣然般,“你可做过?”

    阿南愣了下,看和尚一脸坏笑,方明白过来。

    按说不可不戒不应该在这个当儿出来,他似乎应该搂了小窕温存,可却有
咿咿呀呀的歌声,似灭忽起地传了过来,“听,谁在唱?”阿南听了会儿,说,
“是不可不戒师傅。”和尚起身,呼拉拉地飞身,轻飘飘落在树巅之上,听了,
却是:

           世人不知和尚好,
           却有功名忘不了!
           王侯将相今何在?
           枯骨百年终没了。
           世人不知和尚好,
           却有金银忘不了,
           聚攒一生能几何?
           死到临头仍散了,
           世人不知和尚好,
           却有红颜忘不了,
           但盼夜夜沐春风,
           一兆翻脸恩情了,
           世人不知和尚好,
           却有儿孙忘不了,
           忘子成人穷忙活,
           忙到死时仍未了。

    阿南在草垛子上折了个跟头,和尚身子象是漂过来一样,稳稳当当地落在
他旁边。阿南嘴里叼了跟麦秸莛儿,头枕着双手,翘了一条腿。和尚坐下,侧
了身子看着阿南,阿南被看的不好意思起来,和尚微笑,也躺了下去。云淡风
清,月色撩人,有虫子的浅唱低吟,

     和尚唱了起来:“弟弟找哥泪花流,不见哥来心忧愁,忘穿双眼盼哥哥
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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