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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星期一,我晚到了一会儿。JENNEY跟我进了办公室。
“老板一直找你,让你即刻到他办公室。”JENNEY挺紧张的样子。
“好的。”
临出门的时候,她又犹豫地补充说:“不知道为什么,他好象挺生气的。”
“是吗,我这就去。”
“对了,穗海的曾总也来过电话。”
“他说什么事了吗?”
“没有。”
进了老板的办公室,他的确是一脸“旧社会”。
“怎么搞的,ERIC,这个时候出这种事情。”他递给我一个信封。我有点疑
惑。里面是几张照片,一看,真我吓了一跳。是我在ROCKY打工的那间GAY CLUB
里的照片,因为是在跳舞,T恤是别在腰间的。最醒目的是我和ROCKY的一张合
影,他只穿了小小的黑色的短裤(那是他的工作服),好象是他拿酒给我吧。
这几张照片都在传达一个信息——同性恋。也许看照片的人还会想到淫乱,爱滋
病之类的东西。
老板的脸上已经有了明显的表情了。这是我见过无数次的表情。有的人不加
掩饰,有的人放在同情背后,有的人放在理解背后,有的人放在痛心背后,有的
人带着不可思议,有的人夹杂着幸灾乐祸。无论是什么样地形式,我总能精确地
看清这个根本的表情。母亲知道真相的时候是这个表情;连阿KEN每每推开我的
时候也是这种表情。我不知道这表情意味的是什么,歧视?鄙夷?高高在上?同
情?仇恨?罪恶?但我知道自己面对这个表情时的心情,我知道自己所有的锤炼
和坚强都是面对这个表情时得来的。
我本能地坚定了眼神。我没想要刻意掩饰自己的取向,这是摆在那里的事实,
但我也不想让这个事实成为任何事端的借口。
“ERIC,我不想干预你的私生活,我也没有偏见,但我们是PROFESSIONAL,
个人生活不能影响工作,尤其在现在这个时候,曾总已经把电话打到我这来了,
看样子也是这个事。”
“是谭祖明吧。”我问。
“这个我会查。简直是胡来,有没有想过公司的利益!穗海那边你马上去跟
曾总解释。这个事就到我这里打住,别再结外生枝,我们已经很被动了。”
我知道老板虽然很恼火,但为了穗海的项目又不得不语重心长,这个事他到
是抗了更重的压力。看着他的样子,我心里反而生出点内疚。我自嘲地在心里玩
味着“衣冠禽兽”四个字,在富丽堂皇的大楼里,在西装革履背后,都是什么样
的故事呢。我一直扬着头,告诉自己,我的生活方式没什么羞于见人的,可这个
时候,我发现它还是经不起推敲。于是有些狼狈,又因此生出莫名的沮丧。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打住。老曾的暴怒是显而易见的。我虽然觉得他的反应
有点过,但还是准备好这个行伍之人对我进行暴风雨式的洗礼。在老曾面前,我
的心里其实是踏实的,因为在穗海的项目上,他比我更输不起。我想他大概会痛
骂我一顿,讲一番人生大道理,然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我好好做好项目。我
甚至觉得这是件对老曾有利的事,他企不是可以就此把我掌控在掌股之间。
出乎意料的是,老曾没有拍桌子。他半天没开口,极力在控制着情绪。我忽
然觉得面前的人,不是平时那个果断沉着骁勇的指挥官,他看起来是从没有过的
苍老。
“你有什么条件?”老头的声音有点发抖,象是压抑着巨大仇恨的无奈妥协。
我一头雾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曾总,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老曾气得发抖的手扔给我一张照片,正是我跟ROCKY那张,
“我要你离他远点。” 老头的声音忽然失控地高了八度。
老曾要我远离谁,ROCKY吗,关他什么事——WAIT A MINUTE,我忽然想起来
ROCKY跟我说过他的中文名字好象是叫曾若岩,他爸爸是希望他能象《红岩》里
的壮士一样坚强。这么说,ROCKY是老曾的儿子?!
我的心一沉,“ROCKY是你什么人?”
“你别在我面前演戏,小小年纪怎么就这么阴险,项目我已经给你了,你还
想怎么样!”老头真是有点伤心到极点了,他现在只是父亲,不是曾总,连分析
能力也没了。他看着我,活脱脱一副“视如粪土”的样子。
我心里很不好受,一时间所有的人都有理由鄙夷我,唾弃我,把我踩在脚
下。可他们又不得不向我妥协,老板是因为项目,老曾是因为儿子。他们因为各
自“不得不”的原因低头,所以心里就愈发觉得大义凌然,就越发有理由不齿我。
可是,我呢?我做错了什么?
我压抑着心里的怒气,对老曾说:“曾总,今天的事我不知情,也不关我公
司的事,我请你相信它不会影响你的项目,我会尽快给你一个交代。我是什么样
的人,今天还不急于下结论。至于ROCKY,他是个好孩子,你想象的事情没发生
过。而且,我和你都决定不了他的路,无论你爱不爱听,我想最好的方法是去明
白你的儿子,他没做错事,也没干坏事,可他面对的问题会比你难。”
离开穗海的时候,天空中的阳光格外刺眼,汽车在十字路口呼啸而过,我便
开始心里空空的难受。
公司对这件事外松内紧,老板去穗海开了几次会,我和谭祖明都没有参加。
我想可能会用新人接手项目。我无心打听,一时到清闲起来。事情并没有停留在
老板的办公室里,小道消息满天飞,桃色新闻嘛,何况还是特别版。我会遇到各
种各样的眼神,只有那种没有内容的眼神让我觉得可贵,JENNY的一如既往让我
对她凭添了尊重。
没有ROCKY的消息,我也不便添乱,先放一放也好。
圣诞前夕,我订了飞上海的机票。
到浦东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有意还是无意,没通知KEN
接机。我是随着一种不好的预感来的,在心里说,还有什么?都来吧。
只知道北京的司机嘴不闲着,原来上海的也不怕加班。
售楼处是两扇玻璃大门。我有点没出息,心跳加快。
“先生你好,有什么可以帮到你?”是个长相漂亮的女孩。
“我找岳杨。”我冲她笑笑。
“岳经理出去办事了。您是要看楼吗?要不我先让人带您看看样板房?”她
很殷勤,训练有素。
“不用了,谢谢。”
我转身离开。
“对不起,先生,您是找岳杨吗?”一个穿套装的姑娘追了出来,上下打量
着我。
“对。”我有点疑惑。
“你是……ERIC吧。”她有点小心翼翼。
“你认识我?”
“不是,不是,是那什么……”她连摇头带摆手,样子很好笑,也很可爱
“嗨,你瞧我,把你搞糊涂了吧。”她抬手看了看表“要不这样,我陪你去喝杯咖
啡,顺便等等岳杨。我也好告诉你我怎么知道你是谁的。”她虽然有点紧张,还
是保持了落落大方。
我不太会和女孩打交道,可她让我觉得舒服,总之要打发时间,而且我还很
好奇她怎么会认识我,于是就笑着点点头。
金茂大厦的咖啡厅可以俯瞰浦西,可离他们公司不近,这不应该是等阿KEN
的地方。我们一时没有话讲,有点尴尬。
“还没问你叫什么呢。”我试着打破沉默。
“噢,我叫顾晓舟,早晨的小船,岳杨老开我玩笑,叫我草船借箭,说一大
早开船出来没别的事。”她说得很急,小脸红红白白的,有点紧张,可黑眼睛却
很自信。
KEN会这么幽默吗?这女孩是在向我暗示什么?
“你跟岳杨是同事?”不知为什么,兀自就紧张起来。
“恩……”她象是回答我,又象是在沉吟。“你们的事岳杨都跟我说了。”
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来。
她的口气不是个旁观者,不是听人诉衷肠的朋友。她象是在声明岳杨和她的
关系不寻常。我端详着她,她不是个漂亮的姑娘,却有着自信开朗生动的表情。
“你们在谈恋爱?”我的心开始丝丝缕缕地悸痛。
“其实,岳杨很矛盾,也很痛苦,他觉得无法跟你交代,也怕伤害了我。”
她小心地用词,分明在告诉我,现在的所有权已经变了,KEN已经是她的了,
KEN跟他分享痛苦、矛盾,对我,只是还欠一个交代。痛瞬间扩散到全身,那个
让我浑身发冷的表情,那个让我痛恨的距离,活生生的就在眼前。可我面对的
不是我的KEN, 我不能发作,不能失礼于眼前的这个让我又一次挫败的姑娘。
“你呢?你知道我们是……”我开口问道。
“我爱岳杨。我相信他也爱我。”她很有把握的样子,“我知道岳杨跟你有
过一段故事,他跟我讲的时候流泪了,可是你们的关系让他有太多压力,尤其
是对他的父母,他一直很内疚……他父亲是知道他的事的,可老人家一直是在自
责,他临终前,留给岳杨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让他成个家吧……老人下葬的时候我
也去了,岳杨伤心得让我害怕。他说他已经对不起父亲了,绝不能让母亲也失
望。他让我帮帮他,我就是那个时候决定跟他在一起的,不管他是为什么跟我
在一起,岳杨是值得的。”她的眼睛里有泪水,可硬是没流出来。
这是个无懈可击的姑娘。她没有抢眼的外貌,却成就了她的聪明,她果断的
要斩断我和KEN的关系,还加上亲情和眼泪。她可能真的恋爱了,可她知道自己
要付出的代价吗?
我转头看着窗外,灰蒙蒙一片,看不到落日,也没有晚霞。
那年离开纽约独自回到香港。我一直以为从此KEN会在我的生命里消失。在
中环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我常觉得这是个荒谬的世界,陌生的人可以肌肤相近,
而相爱的人却要人声两茫茫。平淡的日子并没有我想象般难过,不谈情说爱,按
着朝九晚五的节奏,我在人群中快看不到自己了。可有一天,下班回来,看到站
在门前风尘仆仆的KEN,我所有的坚持都成了软弱。我根本就没有停止过想他,
我一直在等他回来。
顾晓舟的手提电话突然响起,她低低地应了一声,眼泪就掉下来了。看着她
委屈无助的样子,我竟也心痛起来,爱上这样一个男人并不是容易的事。
她递了电话给我。
“ERIC,是我。”
听到他的声音,我的泪无声滑落。
再一次,我失去K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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