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伤(六)

遭遇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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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6 章


    星期五一早,我第一时间打电话给老曾。他保持了军人的习惯,一向很早到
办公室。
    “曾总,非常感谢你把项目给了我们。”我真心诚意地道谢。
    “你不用谢我,我只会选择最好的。前天我整天都找不到你,跑哪去了?”
听口气,这事还是他在做主。那谭祖明是怎么插近来的呢?
    “签约的事要我们要做些什么准备,你那边谁来落实?”我试探地问。
    “一切从简,你带你们老板来我办公室就好了。协议书我等一下就派人送过
去给你,基本上是我们谈过的东西,没大的变化,要是没意见,就定稿。”老曾
的口气一如既往,他难道不知道半路杀出个姓谭的来?
    “交给我也行,给谭祖明也行。”我更进一步,尽量不动声色地说。
    “谭祖明是什么人?”老曾敏感地听出我的话里有话。他这么一问,我心里
顿时有了底。
    “小谭认识你们董事长。”中资机构里,董事长和总裁没有不争斗的。
    “噢,想起来了。昨天我和老邵在北京楼吃饭,他过来和老邵打招呼,听说
他是你们公司的,我才顺便让他把委托书带给你的。他是你的人吗?”老曾三言
两语讲清了来龙去脉,我听着都不敢相信,谭祖明这个混蛋竟然这么胆大妄为。
我不知道老曾的最后一问是不是语带双关,但我不想他有太多揣测,就顺口说,
“不是,他不归我这儿。不过你要是再不给我这个项目,我就让他向你们董事长
告你一状。”
    老曾哈哈大笑:“别让我失望,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他没忽视任何细
节。
    放下电话,我嘱咐JENNY不要走开,等穗海公司的文件到了后,马上打我的手
机。然后就独自上了天台。天开始冷了,天台上风很大,阳光却格外好。蓝天下,
维多利亚海港的绿水依旧平静美丽,穿梭的白船让它充满了活力。城市独自美丽
着,人却执着奔忙。静止的城市,流动的人群各自有着自己的方向,交织在一起,
却彼此漠然,每一天。
    我想清了每一个细节。老曾何等精明,一直亲手把持着这个项目。他拖着几
家大公司,迟迟不做决定,却和项目的负责人不断交往,分明是在考察人。我们
一但进场将掌握穗海最全面的财务情况,我们的结论和建议将关系到穗海的走向,
影响到人事。老曾苦心经营和我的关系,现在是他要收获的时候。他把项目交给
我们公司,是冲人来的。他比我更关心到底谁来操作这个项目。所以,绝对不会
让谭祖明来搅局的。对姓谭的,我不会有任何妇人之仁。至于那个邵董事长,那
是老曾该操心的问题。我想整件事儿,老曾会一马当先,我要做的只是对他实话
实说。
    回到办公室,正看见谭祖明气势汹汹地站在JENNY跟前。JENNY不出声,也不
看姓谭的,可小脸儿却红红的,看来是一肚子气。看我过来,JENNY起身把攥在手
里的文件袋递过来,尽量平静地说,“刚送来的”。
    “ERIC,你知道啦,星期三我们要陪老板去签约的嘛,我想看一眼协议书都
不行?”他用了高八度的声音,象是在对所有的人宣布他的得势,也没忘用项目
和老板来压我。他怎么知道是协议书?看来,他跟穗海的关系绝非老曾讲的那么
简单,老曾是真不知道呢,还是有所保留。
    隔板后的员工兴奋地等待着好戏上演,遇到我的眼神都赶紧低头。我看了一
眼气急败坏的谭祖明,没有接文件,对他说,“祖明,回办公室坐着等,我让
JENNY送份COPY给你。”我排了排他的肩膀,转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关上之前,
听到JENNY怒气未消的声音,“谭先生,要不要顺便帮你送一杯冻水?”。有人忍
不住笑出声来。
    我拨通了老曾的电话。这才是好戏呢。
   和老板商量了合同的细节,一切安排妥当,等他自己去揭开谜底吧。我知道
自己已经胜算在握。争斗带给我的兴奋是那么短暂,放下电话,心里空空的,觉
得异常疲惫。有时我自觉很憧憬世外桃源的生活,光是“世外”两个子就让我心
动。可我知道自己始终是个俗人。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不夜的香港已经开始了生活的另一面。极尽能事的光彩
和浮华,能让所有寂寞的心都蠢蠢欲动,又似乎无所适从。而我们常常会忽视无
边的黑暗,说不清是被霓虹还是被黑色蛊惑。
    打电话给JAMES,“今晚好闷,你在干嘛?”
    “我都好闷,正在看电视。”他有气无力的声音和往常不同。
    “不如出来饮酒啦,我在兰桂坊等你。”我的广东话还不如他的普通话。
  “好啊,就到。”
    “用不用跟STEVEN请假?”我忽然想起STEVEN不快的声音,就笑着打趣道。
    “丢。”他讲了句粗话。
     JAMES看起来有点消瘦,脸也没刮,身上是古龙水味道。
    “喂,几时变得这么有型?”我糗他。
    “一向都这么Cool啦。”他摸着下巴上的胡茬,“你那个细佬(小弟)呢?”
    “在幼稚园呢。”我知道他说的是ROCKY,“你呢,跟STEVEN的小日子怎么
样?”
    “没怎么样。”他的口气有点怪怪的。看来一个月,真的是他的期限。看
他没兴致的样子,我便及时打住。举杯,我们一饮而尽。
    “要不要?”他递了支烟过来。
  那天,我们各有心事,全都在脸上呢。看着窗外狭窄的街道,喧闹的人群,
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对深圳的工厂他好象也失去了兴趣,只是说他已经放了钱
进去,现在正在搞上市。相对笑笑。不用说什么,举杯相对的瞬间,彼此默契和
相互了解的眼神,让自己从晦暗中找到片刻的超脱。我们彼此是能使对方真正放
松下来的人,因为不必掩饰自己的软弱。
  酒喝得不多。JAMES叫了TAXI离开。我还不想回家,就一路走到皇后码头。
这里静静的,松开领带,独自坐着,听海浪的声音,想起了哈德逊河畔的日子。
    带KEN回家的那个晚上,他有点失魂落魄,还有点紧张。我开了暖气,他的脸
色不再那么苍白。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他看上去镇定了很多。
    “别想那么多。好好休息,明天还得上课呢。”我拿了枕头和被子,俯身放
在沙发上。“先在我这儿将就几天,我有个朋友是地产经纪,我让他帮你找……”
    我的话还没说完, 他的手却轻轻地放在我的背上,掌心将那份滚烫传递给我。
我直起身,背对着他,静静地立着。双臂环抱了我,身体渐渐贴近。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我恨别人这么叫我。那天,遇见你的时候,我第一
次觉得,GAY是件好事,可有时,我怕自己是,我真的很怕……”
    他的泪水濡湿了我的背,我攥着他的手,带他来到窗前。夜空里星光异常灿
烂。我说,“你看,这些星星是别人的,也是我们的,只要你站在窗前就没人能
挡你的风景。”
    那个在星光下的吻,是我一生的记忆。我是在那一刻体会到通彻心扉的爱。
那爱是模糊的,我不知道爱的缘由,我也不知道,我是爱他还是爱我自己。只是
觉得终于可以把10多年的重担放下来了。那一刻我异常清醒并痛苦地感受着辛酸,
浪漫和终于的宁静。我有种“足矣”的悲情,就算生命在那一刻结束,我也自觉
是GAY LIFE的圆满结局。那是我从未经历过的感受,我开始相信爱。
    可那却是个异常短暂的瞬间---- KEN推开了我,他推开了我。停在我心口的
指尖告诉我----GO AWAY,他的一臂之遥,成了我最无法面对的距离。我看不清
他的脸,却莫明地感受到他对骄傲的坚持,还有一种轻视和逃遁。我不知道他是
轻视GAY,我,还是作为GAY的我,亦或是他自己,但这已经不重要。心里是很深
的羞愤。看着他的手,就这样轻易将最美好的东西粉碎了。我痛却无言,拿了外
套,走进我的黑夜。
    GABE如约出现。他是个漂亮的小伙子,眼睛灰灰的,有时在阳光下颜色浅得
让人想起一个成语,“有眼无珠”。他白皙诡异的样子掺杂了妖邪之气和无法抗
拒的诱惑。I LIKE IT。因为他让我觉得放纵不需要理由。我们不停地调笑,一
杯接一杯地喝VODKA。我开始头痛,搂了他的腰,我们在震耳的音乐里贴身扭动,
暗影强光让我恍惚和兴奋。我搜寻着他的双唇,烈酒和冰块顺着唇角流淌,在他
的和我的胸前,我拽掉他的T恤,他撕开我的衬衣,冰凉的液体在我们滚烫胸前升
腾蒸发,他开始咬着我的耳朵在震耳欲聋的节奏中肆无忌惮的呻吟和尖叫……
    GABE在我身下失控地颤抖, 我高声叫喊:“Are you a fucking gay? Do
you want me to fuck you?”
    “Oh, yeah, man, fuck me, fuck me harder……”
    我的大床激烈地撞击着墙壁,木质的墙板在深夜里空空作响。我的面目一定
异常狰狞,在我放声大叫挺身喷薄的瞬间,灰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兴奋和恐惧。
    那夜我筋疲力尽,却清晰地听到另一个人的辗转。
    天亮的时候,朦胧中,是KEN离去的声音。他关门的瞬间,我看见了初升的太
阳。心里是满满的无奈和脆弱。然后,沉沉睡去。
  KEN离开后就没了消息。而我每天一早醒来,就会立刻被那个清晨的伤感抓住。
时常会期待他的出现,哪怕是一个电话,可夜归的时候总是失望。我的生活变得
有所期待,又充满了失落。日子长了,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无端端地伤神。
我无法抑制地将长久的等待归罪于自己堕落放纵的生活。无数次自问,那个流连
夜店,放浪行骇的人是不是自己。我厌恶自己,厌恶肮脏的生活。我开始喜欢长
时间地站在淋浴下,仿佛冲刷能让过往全部流逝。洗浴让我体会到清洁和健康的
幸福。
  有时开车经过他的学校,在他下车的地方停一停,在年轻的人群中辨认他的
面孔。我回绝了邀约的电话,整晚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远离了黑夜的纽约,真正
过起了朝九晚五的生活。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会开车到他的学校,在清冷的
夜里,坐在石阶上,抽一支烟,想着那句“如果你是清烟,我就是自由的空间。”
未烬的烟头跌落在风衣上,留下大大小小的伤痕。每每的失望已经成了一种煎熬,
而煎熬成了我的生活。
  他就像一道灵光,出现了片刻,然后却消失地无影无踪。我不知道自己何以
如此沉迷,最初的一瞥之后,不是已经扭转头决定自行其道吗?
  在过往混乱的生活中,我已经养成了忘记的习惯。每每高潮的瞬间即是失落
的开始,我会当即穿衣离开,然后忘记一张张大同小异的脸孔,象一切都没有发
生过。这让我勉强维持着双重生活的平衡。在我的同性爱生活中,性是唯一的,
从来没有过爱。可现在我却在没有任何理由的支持下,无端渴望针对一个人的关
系,想和他有所联系,想彼此的生活能相关。
  我肯定是疯了。
    
  看着空洞的后视镜,期待他迷茫无助的神情。我了解那种绝望的无助。当你
发觉自己和别人不同,当你只能在自己的黑暗中独行,当你知道黑暗是无边际的,
你的眼睛里就是那种绝望的无助。我在无助中选择了纵情声色,想在极至中结束
——生活或者生命。可看着他的眼睛,我觉得我在黑暗中有了同行的人,那种期
待相近的感觉,让我重新体会到了身边的万物,注意到阳光花草蓝天白云。
  然而,无望的等待,没有理由的渴望让我觉得自己象个白痴。我开始在心里
咒骂那个影子一样的KEN,他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他轻视GAY,自以为“高
GAY一等”,还整天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我恨他进一步退两步的德性。我也恨
自己,沉迷在这无望的,无意义的,没出息的……无缘无故的纠缠中。那些日子,
我对凡事都失去了兴趣,工作成了排遣落寞的唯一方法,而事业上的顺风顺水对
我没有意义,因为我的生活没有乐趣。
    JAMES听着我无休止的电话,他不说什么,可他的不以为然让我气愤。他就是
从我的电话里开始不喜欢KEN。
    我还是会偶然路过KEN的学校。寒风中,我一样会在冰凉的台阶上坐着,看着
来往的学生,我开始迷惑,不知道自己是真的期待他的出现,还是就喜欢这样无
望地坐着。年轻的面孔在冰凉的空气中放射勃勃的生机。我常常在人群中看见自
己独行的影子。我固执地在自己的路上前行,享受成功也体会失败。一步一步实
现着梦想,一点一点开始老去。我有时能从轻浮的生活中找到某些深刻的体会。
当年轻气盛的特立独行消磨成对人对己的宽容,我开始生活的从容自然。然而,
我也因此开始从纵情声色的欢娱中淡出。一个人的夜晚让孤独从来没有过地贴近
我地生活,在孤独中审视自己的体会真的难捱,但我应付得来。我也因此对LOVE,
对RELATIONSHIP有所期待。
    KEN的声音就在毫无预知的情况下出现了。
    他们学校每周有1个小时的中文广播时间。那天我坐在路边,天已经开始黑了,
烟抽到一半,忽然听到了熟悉的旋律——如果你是清烟,我就是自由的空间。我
疑惑地起身环顾,没有他。可我听到了他的声音在黄昏中从四面八方传来:
    “离开你的那个早晨,我走遍了中国城的大街小巷,终于找到了这首歌。因
为,遇见你的晚上我也无眠,看着你的背影,听着这首歌,第一次,喜欢上烟草
的味道。我曾经面对我们的星光,决定一生跟着你,可我还是选择了离开,你不
知道,那有多难。其实,每次你的出现我都知道,寒风中你的背影,让我动容。
多想走近你,可我不能。原谅我,让你的KEN象清烟,在自由的空间无声散去。”
  歌声中,他的声音嘎然而止。我无言地坐着——可我不能?无声散去?——
心如刀绞。人群川流,没人在意我,没人理会我。我象个笑话,自取其辱。我没有
思维,只有羞愧。我这是在干什么,无端端让自己变成一个可怜虫?我想我该离
开了,我根本不应该来,我凭什么认定他是我要的人?我怎么会犯这么愚蠢的错?
    我走向街对面的车。他一定在某一扇窗后看着我的背影吧,用他深陷的眸子
和忧郁的眼神,高傲地亦或怜悯地看着我的背影,跟“GAY”说永别。我不由转头
望向所有冰冷漠然的窗口。没有他,却有两道强光,和尖利的声响。我听到了人
群的惊呼,很清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心想,这样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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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评论
 

思岚

很莫名,GAY的生活很莫名,感情也很莫名。
但这就是真实

 

蓝风

呵呵,我的智商有点地,最后面那段没看明白,有读懂的仁兄,请告诉我一下哈

 

brian

我认识作者,遭遇自由 EMAIL, meetfree@hot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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