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开了一整天的口水会,我有些心不在焉,不停瞟墙上的挂钟。阿Ken今天要回
来,我们已经分开一个多月了。现在还来得及去接机,给他一个惊喜。可老板没
有丝毫要结束的迹象,刚40岁就这么婆妈。我有点坐立不安。
“ERIC,你是不是有事?”老板的声音吓了我一跳,他对别人在他讲话的时候
走神极端敏感。一个念头突然就跳了出来, “我本来约了穗海的曾先生见面的,
没关系,我通知他改期好了。” 我淡淡地说。穗海公司是我们下半年的重头戏,
情急之下,我把它搬了出来。果然,老板立刻放人,“不要啦,你去吧,明天我
们再谈”。心里狂喜,冲大家点点头。T组的谭祖明不怀好意地盯着我,一副心知
肚明的阴险像。我们俩的竞争关系人尽皆知,我虽然不屑,可也从来没想过要给
他任何窃喜的机会。就算还有10步我就出了会议室,我还是铁了心边走边目不转
睛地看定了他。
回办公室,拿了东西,急匆匆地告诉Jenny我要去见曾先生。她小跑着追我到
电梯口,递给我一张电话记录单。“岳先生来过几次电话,他打不通你的手机,
说他行程改了,他会再跟你通电话”。
四点钟的太阳格外灼人,傻傻地站在大厦门口,额上渗出层层的汗水。心里
空落落的,很不舒服。打了几次电话也联系不到Ken。很恼火,又担心他,不知道
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
想了想,干脆假戏真做,去见老曾好了。曾是个好老头,行伍出身,很有些
背景,移民来香港多年了。也许是因为攀了半个北方老乡的缘故,他对我还不错。
可生意上的事,他比谁都精。
他在电话里的声音永远象是要震破你的耳膜一样,“现在不行啊,我马上要
去广州。”
“那不成,我已经跟老板说了来见你的,你不想砸我饭碗吧。”我跟老头耍
赖。
聪明的老头大笑起来,“又打我的旗号,约了女朋友吧,大胆冲,我掩护,
保证不打你的小报告。”他象是在念顺口溜一样。
我赶紧嘻嘻哈哈地道谢“谢谢前辈,不过你可别冤枉我,我的心思全用在争
取你这笔生意上了,你不签字,我哪有时间交女朋友,这事你有责任。”
老头大笑着收了线。
Ken的手提电话还是不通。我开始烦。不想回家,又一时不知该去哪里。正
在路边张望, James开着他的银灰的BMW敞蓬跑车停在我面前。Z3ROADSTER
是007 JAMES BOND 在电影 GOLDENEYE中的新坐驾,当年电影公映完没多久,我
们的JAMES也开着Z3满街跑了。“快点上车,差佬(警察)要抄牌啦。”他边喊
边冲我招手。我跳上车。还没坐定,电话就响了。是Ken,信号不好,James的车
开得飞快,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总算搞明白,他现在正在一个什么展览会中,他
们的楼盘很抢手,刚刚加推了100个单位,老板不放他回来。我本想嘱咐他别太
辛苦,尽快回来,还没来得及说,电话就断了。
“阿Ken好象在上海呆了很久?” James转头问我。他一向不太喜欢KEN,对
我们的关系也多少有点不以为然。
“他们公司在上海有个楼盘,他在那里管Sales.”
“他是常驻那边?”他话里有话地问。
“年底就全搞定,不用再去。”我不想顺着他的思路走,也没情绪谈自己的
事,就问他“你怎么这么有空?我们去哪?”
“我专门来找你的。打电话到你公司,说你刚下楼,还以为碰不上你呢。有
事找你商量,不如去Steven那里,那里清净。”
我心一动,没说话。又觉得不妥,便问,“什么事?”
Steven剪了头发,穿了西装打了呔,很精神,干净的脸上满是笑容。看我们
要谈事情,他就帮我们倒了茶,知趣地去了前边招呼客人。
James递了一份BUSINESS PLAN给我。我翻了翻,是一个省港两地的贸易公司
要变DOT COM 上市圈钱的故事,讲得很合逻辑。问题是时机早已经过了。还有谁
会在2000年大谈特谈DOT COM呢。James没理由不知道的。他一定是另有想法。我
静下心来,开始仔细看。
“你是想要深圳的工厂吧。”整个报告里,只有深圳的工厂是实实在在的。
设备是新的,还有一项专利。不过,资产情况不好,没钱开工。
“你也觉得这块能做?”JAMES的眼光有点兴奋。他一向和韩国人做贸易,生
意不是很大,效益还不错。他不象大多数香港人那样整天为赚钱拼命。对他这个
“二世祖”来讲,享受生活才是首要的。工作无非是要消耗掉他的聪明,保持和
现实的接近,或者还包括心理上的塌实。所以,我倒真有点奇怪他会对这工厂动
心。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不来?”他看我不出声,有点疑惑地问。
“不是你做不来,是你怎么会去做它呢?”
JAMES笑了“我就知道,还是你了解我多点。”说着他又递给我一个文件夹
“你再看这个”
“喂,有没有搞错,你是要考我还是要播剧集?有什么还不一次全拿出来。”
“第一关要是过不到,这个再被你看到,我不是好白痴。” 他做了个赔罪
的表情,解释着“其实,是我大佬有心买这个厂,用来做一种新的包装材料,是
种塑料之类的东西,我也不懂,他要拉上我,只出钱,不出力。ACCOUNTING 我
不行,还要靠你这个PROFESSIONAL。”
“你自己的亲哥哥还信不过?”
“生意归生意嘛,放钱进去总是要搞清楚。”
“你给我两天时间。没想到你要去生产塑料布。”我笑他。
“大佬,别不记得,李先生就是卖胶花,卖成本港首富的。”
STEVEN 换了便装进来。这才发觉天快黑了。JAMES一定要去赤柱吃晚饭,说
刚发现一间特别好的葡国餐厅。我惦着回家给KEN电话,也不想跑那么远,就推
让着,“你们去,我从来不当电灯泡。”
“不行,总之你今晚是一个人,不能让你独守空房”。
STEVEN也在一边帮腔“去啦,我们还没一起吃过饭。”
我看看他,不再推辞。
Z3坐不下,我们换了STEVEN的车。新车落地,有一股好闻的味道。车在
JAMES的手里永远只有两种状态,静止和高速。可我发现他走的不是去赤柱的路,
却在半山转来转去,停在一间CLUB门口。
“等我一下。”他跑进去。我和STEVEN不知道他又玩什么花样,站在路边
等他。
一时没有话题,感觉有点尴尬。他掏出烟来递给我,说“JAMES常说起你。”
“我们认识很多年了。”我冲他笑笑。
“在多伦多的时候,JAMES上学下学都会经过我家,我就每天站在窗前看他。
按说我认识他应该早过你,可惜那时他不认识我。他从来没注意过我。”
他看着远处的灯火,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暗,声音有点远,让我想起了自己
苦等阿KEN时的情形。烟圈缓缓从我的面前飘过,那味道一时竟让我有点不能自
持。赶紧笑着说,“听起来挺浪漫的,而且现在他是你的了”。
“不对,只能说,现在我是他的”。他的口气突然变得生硬,我疑惑地转向
他,暮色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却隐约感觉到一种让人不安的东西。
我的沉默似乎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失言,随即象是不经意地问我,“其实,你
不觉得你们俩很登对吗?”
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把我和JAMES扯到一块。也许因为我和KEN的关系人尽皆
知,朋友们从不把我们拉进乱七八糟的闲话中去。一种隐隐让我不舒服的感觉涌
上心头。但转念一想, 或者STEVEN只是紧张JAMES罢了。我便释然,看着他说:
“我和JAMES是朋友,怎么可能作情人。”
“朋友比情人重要!”
STEVEN有点咄咄逼人,转了脸正对着我。听不出他是在发问还是在下结论。
迎着黑暗中的他,不知道为什么,有点若有所失。
我踩灭了烟头,说:“STEVEN,朋友和爱人是两回事,没得比。”
“什么没得比呀,你看看他有没有得比?”JAMES兴冲冲地跑出来,身后跟
着个高个子的人,JAMES把他推到我跟前,竟是ROCKY。上次见过面后,我都差
不多把他忘了。有点意外。他穿了牛仔裤和白衬衣,和第一次的感觉不一样,
显得朴素和随意。他一如既往,一脸笑模样。
“DOUBLE DATE,别说我拉你来当电灯泡啊。”JAMES一脚油门下去,直奔
赤柱。
果然是间不错的餐厅。JAMES的选择,什么时候出过错?胃口带动了心情,
JAMES拥着STEVEN,我的手搭在ROCKY的肩上,看起来真是DOUBLE DATE了。
回来时已近午夜。快到浅水湾的时候,JAMES忽然一转方向,车子拐进一条
私家路。静悄悄的小路,昏黄的灯光,听得见远处的海浪声。刚才还热闹的车
里顿时安静下来。车停在树的暗影里。我们找到一条石阶小路,正通向海边。
大家会心地交换了兴奋的眼色便向海边奔去。
跑在最前面的JAMES已经迫不及待地扔掉了所有的衣服,我和STEVEN紧随其
后,ROCKY迟疑着不想除他的小短裤,看我们回头笑他,才遮遮掩掩地脱光。看
着他窘迫的样子,又想起他那天在我的卫生间里的情形,纵声在黑夜里大笑。
微凉的海水瞬间洗去一身的炎热。我们笑闹着向大海深处游去。ROCKY在海
水中变得自如快乐,他变换着泳姿,轻松就将我们三个抛在身后。看看追他无
望,我便向JAMES和STEVEN挥挥手,大家悄悄转身往回游。等他发现,我们已经
坐在沙滩上大笑了。
漫天的星星象是我们的快乐,撒满了夜空,映亮了海面。年轻的身体坦呈在
夜风中,健康,漂亮。不再说话,只有潮声。望着绵延无尽的黑色,尝试想象它
的纵深。思维象轻烟飘散,弥漫,消融在海天之间。这份融合让我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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