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5 章
星期四下午的例会上,谭祖明开始向我出招。他手上有一封穗海公司的委托
函。我和老曾谈了快3个月都没拿到的东西,现在在他手上。他一脸得意:“穗
海的项目安信和KPNJ也在争取,我知道我们这里是ERIC负责,但昨天我和穗海的
董事长吃饭,我想有机会为公司争取到项目,我不应该放弃这个机会,而且ERIC
也会理解的。”他真是会讲话,首先证明自己打败了安信和KPNJ;然后让大家充
分想象他和穗海高层的特殊关系;最重要的是我长攻不下的项目,被他一顿饭的
功夫就搞定了,我还应该多谢他。
老板的兴奋挂在脸上,冲着谭祖明频频点头,“好,随时随地想着公司的利
益,这很好。当然,ERIC前期做了大量的工作。穗海现在是全中国关注的焦点,
当然也是我们今年业务的重点,关键是我们击败了对手,这是树品牌的项目,是
我们开拓大陆市场的敲门砖,希望大家以公司的利益为重。我们会在签订正式合
同后抽调最强的人员,组织专门的项目组,全力以赴做好它。祖明啊,有没有说
什么时候签合同。”一番话天衣无缝,表扬一个,安抚一个,还捎带着打预防针
和调人胃口。难道他真会把项目交给姓谭的?我心里十分懊恼。
“我已经和邵董事长约好下星期三签合同。”
“那好,你陪我去。ERIC也去。”
我想不出他是怎么办到的。我知道自己脸色不好,但输了就是输了,无话可
说。
心情不好,JENNY挡了所有的电话,泡了茶放在我的桌上。我这才意识到
自己太喜怒行于色。看看快到下班时间,就干脆走人。
香港没有冬天。12月的天空异常晴朗。好的天气,好的风景。
在大厦楼下遇到了ROCKY。
“这才几点,你就来上班。”我看看表。
“我来取东西,没人游泳了,我也不用上班了”他一定是发现我的脸色不好,
边说边疑惑地看着我“你------没事吧?
我排排他的肩膀,“上来陪我坐会儿。”
他轻车熟路地冲了咖啡。我们坐在向西的露台上,看着太阳西下。在酷热的
香港没人喜欢西晒的房间。当初那个年轻的地产经纪带我走进这房子的时候,正
是太阳西下之际,虽然酷热难挡,可看着壮观的落日,我当即知道,就是这里了。
“我20岁之前,我妈坚决不让我喝咖啡,说刺激大脑,没好处。”我想起
了ROCKY牛奶换咖啡的情形。
“我22了”
“BIG DEAL”
金色的太阳开始一点一点变红,大片的兰色、橙色、粉红和灰色冲突又和谐,
让天空异常美丽。
“我以前在纽约的公寓也能看到落日,和现在一样。”我出神地望着天边。
“纽约,一定很……刺激吧?”他很向往的样子。
“也许吧。去了你就知道了。”放下冰凉的咖啡,转头说“石头,去拿两瓶
啤酒来。”
他不仅拿来了啤酒,还拎来了我的琴盒。
“你会拉小提琴?”
“我学过8年。”
“那你应该是艺术家”他一脸神往。
“艺术家没饭吃的。别以为艺术家都是站在林肯中心的舞台上,大部分都在
42街的地铁里呆着呢。而且,小提琴的旋律太忧伤,我也受够了。”
“拉支曲子听听”他热切地央求。
我还记得8岁那年,第一次看见电影《生活的颤音》中的小提琴,我开始知
道什么是渴望。那是一种让你可以与众不同东西。从那时起,我关注的是糖果以
外的世界。那一刻骤然加速的心跳至今仍是我对幸福的领悟。
很久没动过琴了,那旋律却从来不曾生疏过。往日在琴音里浮现。那个长发
黑衣的年轻人,心神不定地在城市的暗影里徘徊,我无法捕捉他飘忽的背影,在
喧闹中迷失。旋律渐渐弱去,我却异常清晰地看见了他的面孔。
琴声过后,ROCKY半天才缓过神来,“Wow,这么忧伤。叫什么名字?”
“K,E,N。”我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告诉他。
那是我对爱情的记忆。
是个秋天的夜晚。我送走了来过周末的JAMES,他搭晚班机回加拿大。离开
JFK机场,JMAES留下的空白让我百无聊赖。开着自己的破车穿过MIDTOWN TUNNUL,
在纽约的黑夜里游荡。午夜时分,我来到西村的一间GAY BAR。人并不多,昏黄的
灯光里全是莫名的眼神。BARTENDER是认识的,他给了我常喝的啤酒,示意我看吧
台尽头的一个人。我瞟了一眼——长头发,耷拉着头,看样子是喝了不少,没什
么特别,我有点疑惑。
“Chinese boy, very cute!”BARTENDER解释道,他一向能分清亚洲人的国
籍。
我转头看过去。他的长发垂在肩头,穿了件高领的黑色的毛衣。可能是觉得
有人看他,抬头看过来。
那是一张苍白的脸,直直的眉毛,深陷的眸子。不经意的气质,是什么我不
知道。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忧郁。微锁的眉头,涣散的眼神——那种笼罩了他的忧
郁和极端的无助,让人心悸。
音乐在寥落的空间里显得有些虚张声势。他有些木然地冲着我的方向瞟了一
眼,然后就漫不经心地低了头,无所谓地望着他眼前的酒杯。看似无意的动作缺
乏善意,还散发着没道理的孤傲。这是我不喜欢的,有点做作。看着他摇弋的长
发,我有些不以为然,便转头回来。敏感的BARTENDER浅浅地笑了。我们有一句没
一句地聊。
不早了,起身离去。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下起了雨。我竖起衣领裹紧风衣,走进雨中。
当车子拐过街角的时候,我一眼看见了他正和一个又高又壮的鬼子在雨中纠
缠。他徒劳地想要挣脱对方,可惜脚下不稳,被鬼子推向墙角。两个醉鬼,我从
后视镜里看着他们当街的闹剧,有点幸灾乐祸。心想,你不是挺牛X的吗?我踩
了一脚油门,车子飞快地冲出去。
红灯亮了。踩了刹车,缓缓停在十字路口。我看着空洞的后视镜,脑子里一
片空白。这时手却挂了倒档,脚重重地踩下去,车子在寂静空旷的黑夜里发出刺
耳的声音,疾速倒回去。水花击中了他。
我放下车窗,顺口冲他喊:“嘿,阿KEN,还不上车!”两个人都有些发愣,
还好他随即反应过来,摔开还在愣神儿的鬼子,迅速开门上车。那家伙发急地
HEY,HEY乱喊,我边关车窗边看着他说,“He’s with me.”鬼子愤愤地咒骂,
我伸出中指回敬他。
开出两个街区,我转头想问他住哪儿,这才发现他已经蜷在座位上睡着了。
我从不带生人回家,一时又想不出该去哪里,就干脆停在路边。听着雨点敲打车
窗的声音和他沉沉的呼吸,心里有隐隐的不安。他眉宇间不快乐的东西是我一直
努力要挣脱的,我以为自己做到了。可在车子倒回去的瞬间,我明白,我又被那
种忧郁抓住了。我从来不相信命运,可有些事,就是逃不开。
一夜无眠。音响里重复地低唱一首歌——如果你是清烟,我就是自由的空间。
我用了一包烟和一个晚上等他醒来。
他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我,几点了。然后就老实不客气地催我赶紧送他到
学校。我盯着他,不出声也不动。他有点无措,低了头,静静地。我转过身,发
动了车子。
到了学校,他转身就要下车,我拉住他。“这是我的电话。心情不好就找个
朋友聊聊,别醉到顾不了自己”。他的脸瞬即红了,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迎
着阳光,不知为什么,他的样子让我心痛。他开门下车。
“告诉我你叫什么。”
“KEN”他笑着大声回答。第一次看到他孩子般的笑容,让人动容。挥挥手
转身跑进大楼。看着他的背影,我无声地笑了。车子调了头,心里开始若有所失。
ROCKY出神地倾听,夕阳里年轻的样子格外吸引。他和KEN的不同就在于他满
眼的快乐,连生气的时候都是。我无法分辨他的快乐是源自少不更事还是天生使
然。有时我会担心他的快乐还没经历过考验,有时我又坚信单纯会产生坚强。只
是,年轻是无法自知的。
那时的KEN也是年轻的,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总象是在跟谁赌气一样。那
天分手后,他一直没给我打过电话。时间长了,我有时会觉得那个雨夜,是我酒
后杜撰的故事。我继续着自己随性自由的生活,无聊的夜晚一样被陌生的身体消
磨着。偶然,身下的各色面孔会让他模糊的眼神,伤人的骄傲,沉沉的酣睡,浅
浅的微笑瞬间闪现,但这个模糊的影子离我很远,跟我的生活无关。
他的笑容日渐模糊,我几乎想不起他的样子。可我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接到
了一个关于他的电话。是NYPD(纽约警察局)打来的。
帮我办手续的那个年轻的警官,不停地问,“你的朋友坚持说他不是GAY,他
是吗?”看得出他努力用浅蓝色的眼睛传递信息。
不过我实在无心搭理他,“是吗,他就为这个打架?”
“是啊,何必呢,GAY又怎么样。”他让我签名,却攥着笔不松手,“他一定
会中国功夫,他的ROOMMATE肯定不敢再惹他了。”
发现我看着他的手,才反应过来,忙松了手,不停地说SORRY,满脸暧昧的表
情,我到是可以肯定他是十足的GAY。
KEN的眼角红肿,看了我一眼,就低了头默默地走过来。我不忍看他的样子,
递了自己的太阳镜给他。
“对不起……谢谢你, 幸好你的名片在我钱包里,我是说……”他语无伦次,
又辞不达意。
“我知道”我排了排他的肩膀。“我们去吃饭。”
他的公寓里一片狼籍,连电脑都砸了。他弯腰收拾地上的书本,瘦削的肩膀
显得无助。在黑暗中,我忽然体会到到他的恐惧,那感觉并不陌生。10年前那个
阴冷的下午,那张逐渐靠近的脸,我的恐惧和亢奋,还有漫天密布的乌云和呼啸
的风声,成了我永远的伤痛和无法停止的开始。
我回过神来,对他说:“你要是不介意睡沙发,就跟我走。然后再慢慢另找
房子。”
在那个冬天的夜晚,我带着一个名叫岳杨的男孩回了家。
送走ROCKY,心情好了很多。我拨通了KEN的电话。
“嘿,是我。”每次跟他通话,就象飞机降落跑道的瞬间,结束长时间的等
待,是松了口气的愉悦,是有了着落的踏实。
“你在干嘛?”我喜欢听他的声音。
“我在想你长什么样,真想不起来了。”我半真半假地说。KEN在另一端轻
轻地笑了,想着他的笑容,我的心里是暖洋洋的幸福。
“我记着你呢。”
“记着我?是因为我的好还是不好?”
“都不是。是因为记住了。”这就是我的阿KEN,常能让我有意外的感动。
下午的不快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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