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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整。潘辛看了看表。
把桌上的文件收了一收,把手机和呼机装进手包。开始按唐小姐给的号码打电话。
“您好,我是爱普公司,您找哪位?”
电话一端传来熟极而流的尖平女声。
“麻烦接刘金先生。”潘辛讲电话一贯简洁,找人时总要加上麻烦二字,尽管这并不是
个麻烦。对接线小姐来说。
“刘先生你好。我是嘉顺行物业。我姓潘。唐小姐让我找您。”
“潘经理你好!是敲广告的事吧?”
“对。我想马上过去你那里一下,您看?”
“可以可以,你知道我这里的吧?”
“没拜访过。不过能找到。唐小姐画了地图给我。”
“那好那好。等你等你。”
放下电话,潘辛向物业部的办公区看了看,只有小林在电脑前敲东西。
“小林,我去一下广告公司。就不回来了。有事打我手机,呼我也行。”
“好的,潘经理。”
刚走到玻璃门前,小林悄没声儿地追了出来。
“潘哥,”因为没人,小林换了称呼。
“上次看得怎么样,我姨妈催我问呢。”
潘辛张了张嘴,想拿出些笑容来,终于没拿出来。
“那什么,你表姐什么想法儿?”
“我还没问她呢!”
看了看小林的眼睛,潘辛心说,这小妮子鬼得很,到要先套他的底。
“我看,怕是我高攀不上吧。你表姐那么优秀,人也有品味。再说,她不是还要考博
吗?我一个小本科生,怕是,差太多了。”
“是吗?”小丫头的脸顿时拉长了。“其实,我也不觉得你们合适。都是我妈,见了你
一次,就非让我问。说不定我表姐也有她的想法儿呢。”
“是我不识抬举。问你妈好,我得走了,约了两点半。”
时令已过了中秋,但下午的太阳还是灼人眼目。在公车上,潘辛用文件袋挡太阳。
因为还有自己的事,潘辛没有要车。
在金山宾馆前下了车,掏出唐小姐画的地图,潘辛在路边研究起来。
向北看见个加油站,再向西200米,有竖立的灯箱牌匾。
潘辛凭直觉知道前边就是北,但还是不能确认。
有时潘辛自己也暗笑,学了四年城市规划,也作过几个大项目,东西南北还是分不清。
到是路边一个老头儿好心,主动过来。潘辛问了准确方位,谢了老头儿要走。
“你是外地的吧?小伙子!”
潘辛苦笑着答道,“哎,谢您了大爷!”
大学毕业,潘辛回了S市。他并没有想过留在北京,特别是在毕业前发生了那件事,
使他对北京一下子有了一种莫名的恐惧。以至四年后的今天,到北京出差还是打怵。
潘辛没有S市口音,也不是北京味儿。随着心情和场合随意变换的语调使别人觉得他
象是个生活过很多地方的游子。其实他就是S市人。
找到爱普公司,已经是两点五十了。
刘金的例行客套完毕后,就把潘辛交给照排部的一个小男生。
坐在男孩儿身边的转椅上,潘辛对他讲了需要调整的地方。因为已经改过很多次,只
是把需要动的地方告诉男孩儿就行,所以并没费什么力气。
男孩儿飞快地按照指示敲着键盘,一只小黑手拖着鼠标来回跑。
太黑了,太小,也不机灵。
潘辛心里暗想,这爱普公司也算是广告行里有字号的了,用个人这么随便。
低头看看表,三点十分了。这一班操已经晚了。
潘辛拍拍男孩儿的背,“对了,你贵姓?”
“我姓王,潘经理。”男孩儿要起身。
潘辛就势按住小王,不要他起身,“我就不等了,小王,排好后交给你们刘经理就行,
他有我电话。”
“那您慢走。”
赶到北方健身中心,已经是三点半。
急忙换了衣服,走进体操馆。小李已经在领操台上汗如雨下了。
小李是体育学院的三年级学生,赶场作健身操教练。北方就是潘辛给他联系的。小丫
头挺懂事儿,向潘辛用力点点头。
跳了半小时操,潘辛全身湿透了,快一个月没跳了。
“你好久没来了,公司忙?”
小李的two piece运动装上也有汗迹,在乳沟的地方。
“忙不好,瞎忙。”
想等半小时,下场再跳半场,一问下场是王储的班儿,潘辛就不想跳了。
王储是小李的同学,运动系的,专攻跳远。潘辛最怕他那两条大长腿,还穿个小得不
能再小的小短裤,简直就是来勾引女学员来了。
跳操的男士不多,男人都在楼下练器械。
随便在浴室洗了一下。洗下面的时候,想起自己有半个多月没打过手枪了,不觉菀而
一笑。
从健身馆出来,才四点半。
从手包中掏出手机,有三个未接电话。一个是公司的。一个不熟悉,八成儿是打错了。
最后一个是北京的号儿。
要是小赵的电话,这会儿也快下班了。潘辛不想回过去。
呼机上有老板秘书小寇儿的留言,
“潘哥,高总今晚航班回来,明天上午十点要见你。”
“刚回来就找我干什么?”
潘辛所在的公司是一家知名的物业管理咨询顾问公司,在全国都有管业顾问项目。作
为业务拓展部经理,潘辛的工作时间和工资都是弹性制,一天不上班也没人过问,所以
有事都得事先通知他。
随便在街上吃了点儿东西,时间就已是六点了。
天暗下来,潘辛不紧不慢地在街上踱着。
晚风吹到脸上,象贴着小狗儿的毛,很舒服。
自己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来酒巴了。
统帅酒巴,许多人是不知道的。晚上也很早就不开门了。尽管,里面的人还没开始上
演灵魂与肉体的交换游戏。
走在统帅对面的街上,远远地就看见,一头金色的头发在门前的霓虹下驻立。染过的
头发下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
他怎么在外面站着?
2
潘辛不到九点就到了公司。
一进门,就发现行政部的办公区坐着个人,没见过。
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潘辛禁不住又看了那人一眼。
因为部门经理的办公位置和桌子是与部门职员不同的,那人显然发现潘辛是个“领导”,
起身向潘辛点点头。
尽管只有几米的距离,但潘辛的近视还是让他不能看清对方的表情。只有也点点头。
二百度的近视根本不算什么,潘辛也不愿戴眼镜,因为并不耽误看东西、写东西,但看
人就是潘辛最大的问题。
常常是别人脸上的笑意已经堆得发僵,潘辛的脸上还是常规的矜持。及至发现人家在同
他笑打招呼,也准备立即换上愉快的表情时,两个人已经擦肩而过了。
十点半,高总才来。进门看见潘辛就说“来晚了来晚了”。
高总不高,五短身材。也并不胖。对手下向来客气。
小寇儿过来接过手包,向老板小声儿说了几句。
高总立刻把眼光放在行政部办公区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小徐呀,过来啦?”
“哎,高叔叔,来报到来了。”
高总转过身,叫潘辛,“小潘哪,给你介绍,我老领导的儿子,徐,徐什么来着?”
“徐小城,高叔叔。”
“对,小城,我原来在公路局老领导的儿子,闲在家里,会开车,正好行政部的老陈不
干了,过来开开车,管管备品什么的。”
没等潘辛有机会做出任何表情和动作,徐小城的右手已经伸过来,握住了潘辛的手。
这才看清他。
个子好象比潘辛高,微胖,板儿寸头,小月牙儿眼睛,小鼻子,两片嘴唇又薄又红。
看起来不比潘辛大。
握手的一瞬间,潘辛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儿,象是hugo boss。
“业务拓展部经理,潘辛,全公司的衣食父母呀,我们王董最赏识的青年才俊哪,搞不
好哪天就给挖到新加坡总部去了!”高总的说话总是爱用无谓语的句子。
徐小城又一次伸出手来,“潘经理您好,请您多关照!”
潘辛不得已伸出手去,“不用客气!”
“客气是要的,”高总一手拉住小城的手,一手拉住潘辛的手,
“行政部庞经理住院了,这几个月就是潘经理代管行政部,你的直接领导哩!要好好表
现哪!”
“看老板说的,我哪有那么大的能力,自己的活儿还忙不过来呢,不过挂个名儿。还不是
行政部自成体系,行政有方吗。庞经理治部有方啊!”
潘辛客气了几句,其实也是实话。老庞割痔疮,怎么也得两个月能上来。
一上午就过去了。
老板同潘辛聊了半天广州的情况,说新年前有好几个盘要开,已经同各位老总见了面,
大家都认嘉顺行的牌子,让潘辛拿个计划,准备国庆节后去接盘。
中午在大厦一楼餐厅吃工作餐。潘辛去得很晚。
老板是交待完了,活儿可得自己干。再说离国庆节也没几天了。
一荤一素一汤一饭的标准,潘辛只要了素菜,主食是一个小烧饼。
潘辛在节食,不吃米饭是因为胃不好。
正看着餐盘发呆,一个人坐在了对面。
Hugo boss
“潘经理才来吃饭哪?”
“啊,是啊,你怎么也才吃?”
“我本来不想吃了,又怕下午出车,肚子闹革命!”
“干吗不吃?”
“我想减肥。”
半天的时间里,潘辛发现这个小城与自己有两个共同点。
差异在于潘辛只用西班牙香水,这个小城用hugo boss;潘辛节食并不是因为嫌自己胖,
而这个小城确实有点儿小肚子。
“有什么事儿您叫我就行,您就叫我小城吧,潘经理。”
“好啊,你也没必要您您的,经理经理的叫,除了老板,大家都是打工的兄弟吗!”
“那不好吧,那我叫您什么呀?”
“又来了,叫我名字就行。”
潘辛吃下最后一小块儿饼。
“要不,您多大?我叫您潘哥吧,我看小寇儿就叫您潘哥。”
“26.5,你呢?”
“26.5?啊,我属牛,27了。”
“那我得叫你哥哥喽,我属虎。”
“那我还是叫您潘经理吧,您就叫我小城!”
潘辛抬起眼皮,认真地看了看对面的小城,“随你方便好了!”
下午。
看潘辛没事坐在笔记本电脑前发呆,小城走过来请示安排工作。
行政部大穆是车管儿,有事儿问他去,一个司机向我请示什么工作?
潘辛不禁有些不悦。
想到这小子与老板的关系,不好给他冷面孔的,再说谁让自己挂着行政部经理呢?
“小城,让你开哪辆车?”
“子弹头,红色那辆,我刚才拿到钥匙了。”
“噢,平时出车,你听大穆安排就行,有特殊事儿我叫你。”
“哎!”
坐在笔记本前,拔掉了网线。潘辛开始回忆昨晚的事情。
如同常常在下午忘记中午吃了什么饭一样,潘辛对昨晚的事有点儿记不清楚了。
看他年纪不过二十二、三岁的样子,到像是经历了许多风尘。染成金色的头发根部是黑
的。
酒喝的不多,两个人的话也很少。
潘辛几乎决定泡完吧就回家的,但还是被他拖下了出租车,拖上了黑幽幽的楼梯。
在黑暗中,潘辛发现他的身体有些颤抖。借着月光,看见他的皮肤白得发惨。
事毕,他告诉潘辛他今年十九岁,在美院读二年级。
潘辛的胃不禁一阵恶心。觉得自己摧残了祖国花朵。
“叫我小尹吧。”
“你是卖的吧?” 潘辛低头穿衣服的时候问。
小尹拉过一个枕头抱在怀里,“你怎么知道?”
“不过,对你是免费!”脸上露出得意又生涩的笑。
3
上午约了个客户见面。潘辛抬头望望行政部那边,想起小城说过他在开子弹头,就给
大穆打了个电话。
一会儿功夫,小城从玻璃门进来了。
“潘经理要出去?”
“见个客户。”
两个人下到大厦地下一层。找到熟悉的红色子弹头。小城打开车门,潘辛先坐进去。小城
上车,车发动了。
刚才上电梯的时候,小城用手为潘辛挡住电梯门。在电梯里,潘辛看着这家伙的背,
象一块厚厚的门板,两个人都不说话。下电梯时,依然是让潘辛先走。潘辛也不客气。
挡风玻璃前有一本过期画报,封面是麦当娜。
“潘经理你有洋名吗?”
小城的身体随着车子微微地上下颠动。
“没有,怎么了?”
“要是有就好了,还是名人呢!”
“什么名人?”
“就是麦当娜的老公啊!辛. 潘”
潘辛放下画报,侧过脸去看着他的胖圆脸,
“麦当娜那么骚,我哪里满足得了她?再说,他们不是离婚了吗?”
“是。”
“你还挺追星的?麦当娜是你偶像?”
“不是,”小城转过脸来,小月牙儿眼睛坏坏地一笑,“就觉得你的名字挺有意思。”
两个人都沉默了。小城的脸上没有了笑,一直望着前方的路。
“小城你工作几年了?”
“从当兵算起10年了。”
“你还当过兵?”
潘辛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他微凸的小肚子。
“汽车兵。三年,我还是当兵时入的党呢!”
潘辛对我党我军一贯没有好印象。
“以前在哪儿干?也是开车?”
“公路局。”
“怎么不干了,公路局不错的。”
没有了下文。
办完事,已是中午了。客户要请潘辛吃饭,潘辛说改日吧,下午一点半高总有个提案
会。
坐在车里,小城问潘辛,“下午有会吗?高总不是走了吗?”
潘辛的眼睛斜视着小城,半天说了一句,“跟他们吃什么饭。”
小城脸上露出一丝坏笑,“等咱俩回去了,餐厅也关了吧?”
“可能。”
“要不,咱俩找个地方吃点儿什么,我请你?”
潘辛觉得这小城有点儿烦,又不好驳他面子,
“干吗你请我?还是我请你吧。想吃什么?”
“管是谁请谁呢,咱俩先找个地方再说,我都饿了。”
“咱俩”最后在听雨居前停了车。那是潘辛常去的地方。
看来,小城的减肥不过是逞一时之勇。点东西时点了一堆垃圾。全是高脂肪、高胆固
醇的荤菜。
潘辛不想吃什么,只要了一个北菇菜胆。
看着对面的人一口口吃着油腻的动物性脂肪,脸上满是愉悦的表情,潘辛觉得这个小城
也挺可爱。他是真饿了。
“吃那么快干吗?又没人追你。”
“我没吃早饭。”
“对了,潘经理,你结婚了没有?”
嘴里还塞着一块煎蛋,小城抬头问潘辛。
“没有,怎么要给我介绍?”
这个敏感的问题,不知有多少人问过自己。
“你呢?”
“也是王老五。”小城冲着潘辛嘿嘿地傻笑。
“还真有个合适的,是我妹妹,在北京上大学呢,明年就毕业。”
潘辛看着他停下来,手里举着筷子,颇为认真地说。
真娶了你妹妹,你小子岂不成了我大舅哥?
潘辛在心里暗骂小城。
“怎么,觉得我不错?想连亲戚?”
“当然,小寇儿都和我说了,你可是钻石王老五哇!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学历有学历,
要品味有品味。”
潘辛第一次听见别人对他做出这样的总结评价,不由得有些好笑。
“你还一套一套的。你怎么知道我有品味?”
小城停止了进餐,“那还用说?”
“那天,我见你一进门,就透着与众不同。修闲装是Gucci的吧,裤子没看出来,鞋是
在新世界百货买的?我也有一双,不过是兰色的。美国的Lotto。”
潘辛看着小城,小薄嘴唇轻快地开合,小月牙儿眼睛似笑非笑。
“你的香水是西班牙的?水标?slaeyiece?”
这个牌子的香水国内卖的很少,潘辛去上海到伊士丹买过。在北京就没找到。
这家伙是狗鼻子?
更奇怪的是,一个小司机,怎么知道这么多名牌,英文也讲得很是那么回事儿。
回想起那天的hugo boss,他八成也是爱香一族。
莫非?
“你是狗鼻子?这么灵,你那天不是也用的hugo boss,也挺有品吗?”
“你的鼻子不比我差!”说完,嘿嘿又是一笑。
两个人说着、笑着,不觉吃完了饭。
潘辛到比平常多吃了些。埋单时,还是让小城抢了先,他一直嚷,“我吃的多”。
发动车子,已是两点多了。
吃了顿饭,小城对潘辛不再那么虚情、客套,潘辛也觉得自己少了些矜持。
“真的,潘辛,你怎么还没结婚?”
不知何时,小城叫起他的名字来。
“找不着合适的,你呢?”
一阵沉默,小城的脸上变得紧张,半晌,从薄唇里吐出一句,
“我?,这辈子没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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