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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大年三十下午,我回了海滨。张月强和江威在机场接我。张月强让我等等,说老大从香港转机,还有三十分钟就到了。因为流行在饭店吃年夜饭,张月强说,这次他们家,老王家,还有顺和老大一家,都选了同一家饭店,大家大聚会。
江威好象忽然瘦了很多,我和他见面时,互相紧紧拥抱了。但是我们谁也没有说什么。对于我自己,我总觉得我好象亏欠他一些东西。
老大的飞机到了。我和张月强急切地盼望着。终于在出港的人流中,我看到那张熟悉而亲切的面孔。快十年没有见面了,他有点发胖了,但只是一点点的胖而已,依然那么带点青春气。
“老大,这里!老大,这里!”张月强也看到了,他高声喊着。
老大朝我们走来,他推着行李车,儿子就坐在上面,很清秀的一个小鬼。我笑着,但是就是说不出话来。他很快就到了我们跟前,先和张月强拥抱了一下,然后转向我,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他拍着我的背,“老七,你还是老样子啊!还是老样子。”
我把脸紧紧地和他的脸贴在一起,“老大,你也一样,一样,而且更cute了。”我说着,竟然流下了很多的眼泪。老大扶着我的肩膀微笑着看我的眼睛。
“爸爸,爸爸,叔叔哭了。”老大的儿子拽着他的衣服,递上一条小手绢。我笑了,眼泪依然在流淌,真的有其父必有其子,这爱人之心,若不是活生生的遗传,必定也是老大的言传身教的结果。
“叔叔这是高兴的,没有关系的。”老大也笑了,然后又一次和我紧紧拥抱。“老七,这些年真的很想你,真的,上次听说你想出来,我真的高兴死了,……,好了,我们现在又可以经常在一起了。”
“老七,有话回去说吧。老大的爸妈还在家等着呢。”张月强说,“本来他们也是要来的,我说车子坐不下了。”张月强说着推上推车,江威抱了老大的儿子,我也拖了自己的行李箱,老大搭着我的肩,一起朝停车场走去。
海滨市里已经沉浸在过节的欢乐中了,街道马路边上张灯结彩的,鞭炮和烟火随处可见。江威抱着老大的儿子坐在副驾驶座上,小家伙一点不怕生,而且一下跟江威处得很好了,看得出小家伙挺喜欢江威这个叔叔的,他指手画脚,问这问那,没完没了的。我和老大坐在后座,老大握着我的手,仔细地看我,我也微笑着看他。真奇怪,分开快十年了,重新相逢的时候,我心中涌起的情愫竟然还是十年前那个海边晚上的感觉,从老大眼神中,我也看到的是这种熟悉的目光。
“这些年还好吧。时间过得真快,快十年了,海滨我都不认识了,就你没有大变。”老大笑着说。
“还好,都过来了,好事也遇上了,坏事也摊上了,但都过来了。你呢?我们几年没有联系了?我真不争气,考个托福竟然没有到申请奖学金的线。”
“一样,也都过来了,哦,应该比你多经历,结婚了,离婚了,有孩子了,呵呵。”
“这我可能都比不了了。”
“sorry,sorry”老大猛地拍了自己一巴掌。
“没有关系的,现在能知道的人都知道了。”我虽然这么说,但是老大的道歉还是让我感到有点失望。以前的老大不是这样的风格。或者我有点神经过敏,我怎么可以总把他框在十年前呢,毕竟现在我们都是社会里浸泡过了的,变化才是永恒的真理。
年夜饭吃得很热闹。多少年都没有这么轻松喜气热闹高兴过了,张月强的老爸这么说。九点以后,其他人回家去了,有春节联欢晚会陪着他们。我们几个去了皇皇酒吧。
张月强和江威、顺都明显有意在给我和老大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皇皇酒吧今天撤了中间一些桌子,把舞池扩大了,他们三个一起去跳舞了,留下我和老大在一起。
音乐的旋律轻松欢快,一串串音符穿过空气撞击着我的耳膜,这是一段旧曲,已经翻唱成很多版本的老歌。我的心结正在被解开,就如心湖中被投进了一枚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越荡越远……
“老七,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喜欢,和十年前一样。不过,你现在知道了,我是个gay。而且我因为得不到你,就和九儿在一起了。”
“老七,你知不知道,我和你一样的,我原以为出国可以解决问题,但是在基督教文化背景下,你想进入主流社会,你还是不能是gay。所以我只好结婚了,但是我后来跟我太太说了,她无法接受,所以我们就离婚了。你和九儿真是个奇迹,那么多年一直都维持下来了,这在国外都是很少见的。”
“为了长久地在一起,我干了很多无耻的事情。……”
“愿意和我在一起吗?我们重新开始。”
“你的儿子怎么办?有一个男妈妈,你不怕他也变成一个同性恋吗?”
“我把他送回国,就是让他有个自然的环境,如果将来他是,我也没有办法,但是我不想把他造就成一个gay。现在出国方便,我也有了经济实力了,你可以出来,总的,如果有了经济实力,国外的环境还是比国内宽松。”
“有了经济实力,在国内也一样很轻松的生活。”
“我不想让我爸妈知道。现在知道我是gay的,只有我原来的太太、张月强和你。”
“我们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
“我不是要回到从前,我说我们重新开始,我知道任何事情要回去都是不可理喻的。”
老大的手机响了,在互相问候新年好之后挂机。老大说,“刚才是我的sex partner 打来的,他是留学生,我供他上学,他作为固定的性伙伴,不谈感情。”
“那你们应该签定一份合同,感情这东西说生可就生出来了。”我不无讽刺地说。
“你真的知道很多么,我们是有合同的啊。他拿到学位后,我们就结束了,互不相欠什么。”老大很坦率,但是他真的让我感到了越来越大的距离。虽然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是签合同这样的事情好象是做不出来的。或者我对市场和法律还知道得太少,或者那样固定性伙伴可以减少滥交的危险,保持心中那份爱的真诚和纯洁。十年离索,现在我真的无法从记忆中的从前一下跨到此时此刻。
“性和爱分开好吗?”
“能结合当然最好,不能够,还是这样分开好,也是一种心安理得。”
“如果你没有那么多钱,你办得到吗?”
“那肯定不行。没有钱,老婆都会跑掉的。”
“如果那个留学生爱上你了,你会和他结合吗?”
“他?可能吗?金钱交易已经做了,他喜欢我,喜欢我什么?除了钱还是钱。我不可能信任他了,所以,我们就不可能在一起了。”
我想老大这话是对的,我感觉张一民当初对待我也是差不多这样的,形式不一样,但是有异曲同工之妙。我没有想到,我和老大的重逢就这样陷进了现实而迷茫的泥潭。“老大,十年了,我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我了,你也不是从前的你了。我们几乎要重新认识了。”
“怎么了?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这样的做法?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无耻,但是毕竟我们都是成年人了,不是象牙塔里除了感情就是感情的时候了。虽然,我们依然把信任作为爱情的内核,但是和以前感性单纯的信任不一样了,这信任已经不纯粹了,这信任中或多或少包含着功利和自私。”
“这我同意。我在北京和网友偷欢,他在这里和江威上床。但是我和九儿彼此很信任,原因只有一个,功利加自私。功利,因为我们需要很多,自私,因为我们损害的是别人,而不是我和九儿。”
“这就是我想要和你在一起的原因,本来应该不是九儿,应该是我。我们信任的基础就是那段纯情年代的积累,而且现在,我们各自都有很好的经济基础,有了生存之上共同追求的可能了。我知道你很脆弱很需要关怀,这我可以象以前一样给你的。”
“你错了,岁月已经改变了我,你的影子在我心中,无形中已经把我塑造成了你那样的人了,现在的我,一半是我原来的自己,一半是按照你的影子塑造的。机场上我的眼泪,是为十年前流的,因为那时候我什么也不懂,如果我象你那样懂得那么早,我不会把我塑造成今天这样的一个我。其实我已经拥有了你了,在我自己身上。所以,我不可能想象,我和你在一起,还会有和九儿在一起的感觉了。”
“这真得很不幸。命运真的会捉弄人。”老大哭了,他抱着我哭了。我也流下了眼泪。在别人的欢笑声中,我们一起哭泣着。十年的等待后的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的一个结果。不过也好,我把我这十年来的心路历程又回顾了一遍,我总算从时迷幻的时空隧道里又回到现在了。
第二十七章
大年初一,我们一起上了靖海寺,他们烧香祈福,也和我一起在凭吊九儿。张月强他们已经知道了昨天的情况了。我和老大都告诉他们了。老大的儿子依然很欢乐的嬉戏着,他总是缠着江威。以至于最后江威和我坐一辆出租车走的时候,他投向我的目光竟然有很多的仇恨。
年初二,我离开海滨去老家看望父母,他们在离海滨不远的一个小镇上生活,很宁静很安详。江威和我一起去了,妈妈很高兴,她说过年就是要热热闹闹的。我告诉他们,原来约好一起出去旅游的朋友出车祸死了,所以就不出去了,我没有敢说是海滨的朋友,更不敢说是蓝桥。新闻很快,蓝桥的同性爱故事已经在海滨广为传播了,无非蓝桥是祝英台,而另一个梁山伯是谁不是很清楚,但是都知道是北京的。我不知道,我的父母如果知道这个梁山伯是自己的儿子,他们会怎么想。故事的各个版本都是充满了同情的,可能是因为九儿年幼丧父的那段事情吧,很符合中国传统戏剧和故事中的情节要素,中国人向来有同情弱者的传统的。
妈妈和爸爸带着我们在小镇上走,一路不停地和人招呼着。父母听到的都是非常悦耳的话语,“王师傅,儿子回来了啊?”“王师母,你儿子真有出息,在北京挣大钱的。”“王师傅,你儿子样子真不错,比你年轻的时候还神气。”“王师母,你儿子真孝顺,真贴心,一路都搀着你呶。”“王师母啊,哪个是你儿子啊?都这样有派头的,到底都是大学生,在大城市的。”父母一路客气着,脸上是灿烂的笑容,我想虽然有点拿我游街示众的感觉,但这是对父母最大的安慰。
妈妈有点抱怨地说,现在搞旅游开发,一到休假日就来很多人,说是参观游览江南水乡的古镇。现在我们家的老房子可能要搬出,搬到新的楼房里,我可舍不得走,住几十年了。我没有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说什么。现在父母还健康,我还不敢说,你们到北京和我一起住,否则我一定是半年之内非结婚不可的。
很多初中、高中的同学都来了。携夫(妇),带子(女)的,妈妈总是感叹,要是当初不让你去北京,在身边就好了,现在难得热闹这么一天两天了。因为江威也要回家,我们呆到年初五就走了。父母心里舍不得,但是都没有说什么。父亲原来也是一个人在外面闯荡的,到了我上大学的时候才回来,和我妈妈做伴。男人要到外面闯荡,这是我们这里的乡俗,也是我的故乡成为侨乡的原因。现在,我觉得这个伟大的乡俗还成全了我,成全了我和九儿。今后,可能还会成全我很多。
江威走的时候,我到车站去送他了。我让他到上海安顿好以后给我电话,他点点头。第二天,我也回北京了。
张月强来电话告诉我,高怀远被放出来了,他确实不是黑社会的头,黑社会五个骨干追捕回来三个,他们供出黑社会的头子其实就是贾新贵,而另外两个其实不用追捕了,因为就是调和雨。而钟会和九儿怎么死的,还是不知道,黑社会成员都没有人承认。或者事先都串通好了,因为杀人是死罪,而其他的够不上死罪。我对张月强说,高怀远又是一个胡雪岩,好象我自己也在学胡雪岩了,胡庆余堂在我们家乡的名气太大了,余脉相承的。
北京刮起了沙暴。我也一早就进了聊天室,我尽情地和每个人聊。我很清楚,从此,“二子”将消失了。柳文带着灰头土脸的一身就进来了。他告诉我,我们公司出大事情了,我急忙问什么事情?现在不是还放假吗?不上班出什么事情啊?着火了?被抢劫了?柳文说张一民被杀了。我万分惊愕。
柳文说,晚报上都登了,就年初四的事情,现在凶手全抓到了,是二十来岁的一群小鬼,都是东北来的moneyboy。他递给我一份当天的晚报,在社会新闻版上整版详细报道了破案的经过。张一民自己驾车找moneyboy,结果中了人家的套,张一民打算扔几个钱算了,没想到他们吃心很重,他身上的值钱的东西都要,张一民火了,打算杀出一条血路去报警,但是那几个小鬼也挺狠,动了刀子,结果割到了动脉,张一民流血太多,送到医院就死了。事情属于社会丑恶现象,极其不光彩,当然还有暴露同志圈的“黑暗”内幕的味道。有位挂“警世”名字的先生/女士还写了一篇评论,提出“扫黄”形势严峻,现在除了抓鸡,还得抓鸭,并提出要扫除包括“同性恋”在内的一切丑恶的社会异形。
我淡淡地说了两个字:“可惜!”
柳文很惊讶,“喂,有没有搞错,张一民是你上司啊,他还是你的情人哪!”
我微微一笑,“所以我说的是可惜,而不是可笑。”
柳文看了我半天,“喂-喂-喂!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冷血了啊。你看这评论说的是什么啊!你有没有一点正义感的你。”
我还是微笑着说,“你听过四七二十八和四七二十七的故事吗?”
柳文急了,“你搞什么搞啊,什么四七二十八和四七二十七啊!!!”
“说是古代两个人吵架,一个说四七二十七,另一个人说是四七二十八。两个人争吵不停,上了衙门。县官老爷听了以后,马上把说四七二十七的人放了,却把说四七二十八的人打了一顿板子。那人不服,县官老爷说,谁都知道四七二十八,你说两遍就行了,他不听,他就是傻子和疯子,你这么聪明的人和傻子、疯子一般见识,你说该打不该打?!”
柳文听了一乐,“好象有点道理的嘛。”
高清远给我打了电话,告诉我钟会的案子已经破了,是他哥高怀远最后提供的线索。原来九儿公司出事后,公司的老总传话出来托高怀远帮钟会走人。高找了雨想办法把钟会偷渡出去。结果钟会要价很高,不肯走。老总给了他一大笔美金。结果钱多了,雨眼红了,干脆就把钟会做了,自己把钱吞了,而扔尸体的时候,因为半夜遇到涨潮,潮水把尸体逛荡进了一个山洞里,那天退潮有人进去就发现了。高清远还在最后半开玩笑说,以后上北京就找你了。
我木然的听着电话,机械地应答着,然后挂机。现在,九儿莫名其妙的死了,案子还是没有结果;张一民极其不光彩的死了,他其实不用死,如果他顺从,或者只要那几个小鬼懂点救护常识,不是见血赶紧跑的话。
我让柳文自己随便,然后继续在网上聊天。柳文在客厅里抖落着衣服,然后进卫生间洗他灰头土脸。我在聊天室里开始骂人,对着一个刚戏称要找419的人。开始大家都在戏谑地数落他,可是后来发现我这里火力太猛,有点过,都纷纷来浇水灭火,我一如既往,骂得那家伙说了句“算你狠,老子记住你了”退出聊天室为止。然后,我木然地打了句“同志们,永别了”,然后静静地看着再也不说话了。
柳文看到了那句“同志们,永别了”,他问,“你戒聊了?”
“不是。”我一边回答着,一边打出一句话去:二子从现在开始蒸发消失!
“二子,今天你怎么了?”“没什么事吧?”“二子失恋了?你要挺住啊。”“二子,好死不如赖活着,别想不开啊。”…………我很感动,聊天室里的哥们,大家几乎都没有见过面,但是彼此都感觉细腻,会经常给你精神上的安慰和鼓励,虽然,聊天室里很多人常常是望文生义的瞎猜;大家嬉笑怒骂,讽刺挖苦,但是,大家都还是惺惺相惜的,这点我感到很安慰。张一民他不喜欢聊天室,他说那是浪费时间,太虚幻。但是,我想这里至少还安全。……我点了退出按纽。
“同志们,永别了”柳文重复着这句话,“这句话怎么好象很熟悉的么,呵呵,永不消失的电波,还行,把气全撒网上了,死不了你。”柳文趴在我背上,呵呵呵呵直笑。
尾声
张一民的死在公司引起很大震动,老总的观点在董事会遭到批评,说是太简化太绝对化了,曹操号称“唯才是举”,到时候也照样该杀谁就杀谁。张一民和我成了两个极端的例子,说流行点的,就是一个要天长地久,一个求曾经拥有。虽然说起来我还算正面的,可我怎么听怎么都不是味儿,天长地久和曾经拥有应该合一块儿才对呀,硬分开岂不是都成了枷锁了。
柳文空了没事就往我办公室打电话,碰巧刚过年我特忙,老不在办公室,于是同事们都嘻嘻地笑着问我,那人是谁什么样的?以前,男的电话进来,他们可不关心,现在全反了。我不在,那些人有时候还嬉皮笑脸地套对方,结果好几次都套到我的客户头上去了,那几个客户火冒三丈,直接把状告到老总那里,说你们开的是同志公司啊,生意不做搞什么花头精。我的部门里因此被开掉了两个人,我觉得他们本来也无心的,就是觉得好玩而已。都是我的错,我开始这样想。
江威一直没有消息,张月强也不知道,顺也不知道。我往他的电子邮箱里发了好几封email,都石沉大海了。我现在真的有点想他了,和柳文接触下来,我们很多很多的不合适,所以我和柳文各自还是保持好朋友的状态。
清明节前,我正准备回海滨去祭奠一下九儿,因为我们那里的风俗是新死的人,头一年一定要祭奠的,因为是新鬼,类似于要向阎罗王显示一下娘家有人的意思,老王打电话来,说公司有批货卡在海关,是单证上有毛病。我让他找顺帮忙,而且我会给顺打电话的。等我给顺的电话打了,回海滨的飞机票也买了后,我给老王打电话,老王说明天给回音。我说那好,我明天下午也到了。
我到海滨的时候,老王来接我了。他告诉我,顺他爸说了,刚受过处分,什么忙也帮不上。我说,他不是还是主持工作的副关长吗?过一年半载不又官复原职了。老王说,关键你没有用了,你的证据一交出,谁还卖你的帐?除了张月强这样的老朋友。我冷冷一笑,对老王说,别担心。
回到办事处,我拿出那两张软盘,按照以前做法,删了张市长的几项,然后退出来,对老王说,“老王,我把这个交给顺他老爸,别的什么都不用说,就让他给我们指条路,重新办理全部单证,这样他也不用为难。”老王点点头,说“这是个宝贝,也是个祸根。”我笑笑,“老王,对好人,我也是好人;对恶人,我现在也是好人,呵呵。”于是,老王开车带我去了海关。本来我不用管这事情,但是想想老王春节前那会儿帮的忙,我还是觉得应该有恩报恩。
第二天清明,我去了靖海寺,在九儿的牌位前放了一个花篮。张月强今天正好要出庭,不能来。好在昨天晚上我们已经碰过了。张月强告诉我,我的小套和九儿的房子都已经租出去了,价钱分别是每月六百元和一千元,他会代收并存到我的帐户里。那张巨额存折已经被收缴,因为是九儿公司的钱,但是现在还有一大笔美金不知去向,被洗了。估计就是那张信用卡上的钱。老大年初十走的,他说,如果我现在还没有朋友,希望我再想想并给他一个消息,他现在的选择是唯一的。张月强本来不想转达,但是想了这么长时间,觉得还是应该告诉我,并且他的意见是认为,我和老大能到一起是最好的,无论我想不想出国。我说我会好好考虑的。我发现我和老大身上都有一些候鸟的习性,我们都深深地眷恋着故乡和故人,但是我们也追逐着水草丰茂的地方。当气候开始变化的时候,我们都很敏锐地感觉到了,然后我们开始迁徙,迁徙。当气候回暖的时候,我们又义无返顾地朝着故土飞回去了。雁群在空中列出一字和人字的结构,大家轮流做着艰苦的领头雁。张月强说,老大喜欢我因为我不再是个孩子,不再消极或者偏执,经历了风雨之后,人变得通达圆厚,理性明智。张月强说,你自己想想,你死心没有?其实没有。只是变得被动和压抑。你的戏谑和冷淡中还是看得出你依然在追求,所以不要自欺欺人,不要守株待兔了,该主动的时候还是要自己主动一点。
在禅房,我去看了善真大师,我还真拿去了楷书和隶书两幅中堂,抄得是金刚经的。善真大师点点头,“善哉。守信重诺。”然后他要留我吃了斋饭再走,我说我是专门为祭奠九儿乘双休日来的,要急着赶回北京上班的。善真大师又点点头,这次他神情有点严肃了,他说:“小王啊,看你是亢奋的气色,说明你只顾向上忽视脚下,以后劫数还多,要遇难呈祥的话,千万记住八个字,静之又静,慎之又慎。”我看着大师,点点头。出门来,看见走廊上过去一个熟悉的背影,仔细一看,是个和尚的背影,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总觉得特别熟悉,我刚想追上去看,那和尚已经转过墙角不见了。在下山的路上,我忽然想起来那和尚的身形背影很象一个人,我禁不住张大了嘴巴,差点叫出来。
我下午的飞机回北京去。我在海滨机场接了顺的电话,他说谢谢我当初没有把软盘交出去,救了他全家,希望以后继续给他关照。我知道,软盘的效果已经达到了。公司里三百多万美圆的货可以得救了。我说,这次是事出无奈才出此下策,因为我欠老王人情。以后不会再有了。希望他以后到北京的时候,别忘记来找我。他淡淡地说,现在机会不多,来的话一定会联系。我想,顺一定会想,认识我是他命中犯的桃花一劫。我也为自己悲哀,其实顺是很不错的人,是我亲手把刚萌发的新芽给扼杀的。
第二天,我接到了老王的电话,说货已经通关了。我说那就没有事情了。老王说,他已经向老总汇报了情况,并为我请功了。我说谢谢。但是我心中清楚,老王的这个好心办了坏事,我留下了抓人把柄以要挟的恶名声,老王真的老实头一个?或者真的想害我?
果然,我的帐户上得到了公司的三万元奖金,但是我被取消了一切和上层人员共同进出的机会,我分到的工作都是单打独斗的活,我这个公司最年轻的部门经理感到了压力。于是,我辞了单位的工作。
我赋闲在家,很清净。我给张月强打了电话,告诉他老王的话把我害了。张月强说,“早看出来了,不过以前想,有张一民照着你的,他也不敢。你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吗?”我说,“我对老王很好的啊,他不至于有什么嫉妒啊,他都52岁了,还想怎么样啊?”张月强笑了,“你听你刚才说话的口气啊,难怪是要阴沟里翻船。你有没有注意到,你在海滨的一个月,你在使唤他啊,你呀,北京呆长了呆出了官气太大,你别忘记了你是从他手下出去的,你在海滨的时候,你想想,后来那段,你是不是有点盛气凌人的?呵呵,我告诉你,我很有经验的,呵呵,看看我老爸吧,原来在位置上的时候气量那个大,我真佩服,可是现在,他打个电话,要是原来他的下属不能干脆答应,他放下电话就在家里发火,句句是想当初啊,哈哈。千万不要不重视老年人啊!哈哈。”我佩服张月强分析得精到。风风雨雨的这十年了,唯一还能够这么坦白的就是他张月强了。
初夏,老大回国到北京办事,我们又见面了。我请他到家住,一起上菜场买菜做饭。老大的手脚很麻利,他说那是起初去的时候在餐馆里打工练就的。我说,洗盘子、拖地我不如你,烧菜可是我正宗。老大哈哈大笑,说那就你干上手活,我打下手活。推杯换盏之际,我说,我想先去澳洲玩一趟,然后回国,到德国的西斯公司上班,因为在张一民死后,他们的一个副总已经来找我几次了,那个副总是张一民的同学,我们私交一直很好。老大笑着说,这样很好啊。一周后,我送老大去机场。老大捶了一下我的胸膛说,“我们澳洲见。嘿嘿,这回可不用考试的。”
2000月5月1日完稿
后记
在我连载这篇小说的日子里,在美国的风鸣等朋友多次来信,谈论小说,也讲述他自己的故事。
鉴于我目前没有时间和精力继续这篇小说的创作,我把小说后面部分的写作提纲列在尾声中,对这个故事的结局算有个交代。我感谢风鸣朋友给的鼓励和信任,也感谢其他朋友的关心和激励。现在,我把我给风鸣朋友的一封回信作为这篇小说的后记,它代表了我写作这篇小说时的想法:
风鸣:
真的很高兴你有信来,并且讲你的故事。谢谢你对我的信任以及对我小说的赞扬。
这小说已经写了两个多月,如果从有想法算,时间就更长一些。故事不是真的,但是是真实的影子。
我想,文学应该是这样一个艺术,就是本身很美,同时又给别人想象自由发挥的空间的东西。所以,
我也是以此为依归,进行我的业余文学创作的。从99年4月写第一部网上的小说《兄弟在线》至今,
已经写了不少东西了,在阳光地带还有我的专栏“江河专栏”。如果你想看看,
那里全都有。
花醉红尘是我发现的第一批同志网站中最喜欢的一个,我的第一篇同志小说就发在那里,认识的第一
个同志网友也是在那里,所以,当它重新改版的时候,我专门把这篇小说首发在那里了。
我认同你对同志爱情的观点,虽然不是全部,但是是大部分。我的观点是,一定要有一些同志好友,然
后大家回到生活中,象平时社会主流
一样生活。这些好朋友,互相之间除了普通的知心、友谊,更兼顾一层同类的认同和依靠(互相之间在
自愿的情况下有性的关系也可以)。这样,无论是选择同志伴侣,或者单身永远,或者结婚成家生育子
女,永远不会迷失自己,不会哀怨,不会孤独。顺应主流,适应社会普通生活,让自己融合于社会而不
是孤立出什么小圈子,这是我对同志生活的倡导。现在,很多新上网的大学毕业生,因为年龄和经历的
关系,倡导纯粹和张扬,那是我反对的,但是我也不反感他们,因为自己也是这么一点点过来的。
中国的传统文化的精髓是“合和”文化,即由集合、汇合、混合、合作到和谐、和顺、和悦、和平共处。
同性恋,在中国,生存在一种暧昧的状态下,很多人在做但是不知道而已,很多人知道但是装着不明白。
这样的氛围下,同志的身份不是主要的,关键是有同志认同的人如何调整好心态,如何选择生活方式,
如何面对生活中的种种挫折和磨难,如何健全自身的人格和品格,以一种健康积极的存在,面对传统的
和专制的文化法制道德观念。身份是带有表演性和多变的,较为稳定的就是人生的价值观念和人文的道
德理念,这也是各种人群沟通、认同与和谐相处的地带(形象地说就是两个圆相交的区域)。
社会提供了人们选择的空间,你是固守已有的,还是开辟新的希望,机会和风险一样存在,关键在你自
己的选择。悲观是暂时的,如果是永久的,那么是否继续生存首先就值得怀疑了。世界上不是只有一个
好人,自己不要因为身在此山中,而忘记了庐山的真面目。得不到或者不是经常可以得到的东西很美,
用中国一句庸俗一点的顺口溜说就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但是停留于虚
幻或者往事,并不是真的完美。完美的真谛是追寻创造一种无限接近完美的过程。人如果因为某种原因
而变得不实际起来,那么他会停留在“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怪圈中,悲哀地生活,机会不会出现或
者不去创造、把握,并且得不到别人的同情和理解。我说,就是历经苦难,也不妨死水微澜。消极导致
消极的后果,积极创造积极的成果,生活就是这样,虽不能什么都心想事成,但是心中充满美好,积极
乐观,结果往往都不会很差。
事业和经济是生活空间开拓的基础,也是保证。你的想法实际,而且是你创造未来的条件。只是别把事
业和经济与生活脱离开来,简单地当作转移情绪或者逃避现实的避风港。事业和经济的奋斗和成绩就是
为生活的美好服务的。一切以人生的美好为核心,一切以生活的快乐为目标,再大的风雨,再大的挫折,
一样无法阻碍你得到最终的幸福。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就是自己不知道自己现在要做什么。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就是自己到了自己生命的终结,才发现自己做了一个井底之蛙。
江河
2000年5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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