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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回到九儿的房子里。江威看着屋子里的一切,忽然问,“你们合影的大照片呢?”
“他妈妈带走了。”我给江威倒了一杯水。
“他妈妈真得很开明。”江威在沙发里坐下来,用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你今晚住这里吧。”我说。
江威抬起头看着我,久久地,没有说话。然后,他伸手拍拍沙发,示意我坐过去。我挨着他坐下。他伸出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又过了一会儿,他把另一只手也搭在我的肩膀上,整个脸一埋,轻声地哭了。“对不起,我真的不应该带他到酒吧去,我在这里陪他就好了,他就不会死了。”
“九儿的死不能怪你,你别自责了,江威,九儿在明处,怎么防都有可能出万一的。”我轻轻地拍拍江威的背。
江威流了一阵眼泪,终于止住了哭。我招呼他刷牙、洗脚上床睡觉。我说我们躺着慢慢说。
很多陈年往事,如果让它尘封,也就过去了。但是,打开记忆的闸门,就会象洪水一样,滚滚而出。我们这些人,这一生最大的痛苦就是没有得上那种失忆症。
我和张一民的事,江威也知道。九儿是那么的敏感,他很快就觉察到了我感情中的细微变化。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有一天晚上,我和张一民在海边的岩石上坐着数星星的时候,九儿忽然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张一民很惊异地看着九儿,因为他不说话,只是盯着我们。张一民问我,“他是谁?”我站起来,一边朝九儿走去,一边说,“他是我的男朋友,也是我的大学同班同学。”我伸手抓住了九儿的手,但是九儿挣脱了,然后掉头跑上大堤,骑了自行车就走。我追了几步,又停住了。张一民也赶了上来,看着我,“我不知道你已经有朋友了。对不起。我并不是想用我手中的权力来让你屈服,我是真得很喜欢你。我想我们的事,不是一桩交易吧?”
“我也喜欢你,因为你给了我他不能给我的,我不是指钱和职位,我是说感情上的。但是我也不想隐瞒什么,他是我的男朋友,我们曾经发誓要永远在一起的,如果他能原谅我和之间发生的事,我们还是要继续下去的。他不完美,我也做不到完美。”我看着张一民说,我感受着海风,我知道我只有说实话才能让自己心安理得。张一民把我紧紧搂抱起来,我把脸埋在他的肩上。周围是海涛的轰唱和风的呜咽。
“我需要你的时候,你还能来吗?做我的情人行吗?”张一民说得没有一点自信,但是很明确。他知道,有一种结果,就是我和九儿分手,也和他不再来往。他不希望这样,我也一样。“如果九儿能答应,我也会答应你。”我轻轻地说。当我和张一民不断幽会的时候,我已经对我和九儿的关系问题想了很多。我不想见异思迁,但是,内心那种见异思迁、喜新厌旧的本性和无穷的欲望是杀不死的,我只能是象驯马那样,给这本性和欲望戴上爵套缰绳。
“你还有良心。”九儿在躲了我一个星期后,终于和我在海边见面了,这是见面后他的第一句话。我一直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解释什么,我只是有点顽固地在电话里说,我们应该在一起,我们发过誓,我是你的男朋友!
九儿说,原谅我,是因为那天在海边,当张一民问我九儿是谁的时候,我是那么干脆地说,他是我的男朋友。九儿说,这一星期,他天天傍晚都坐在这里看海,海给了他启示,大海的蔚蓝美丽下面也藏污纳垢,这一切是基于他的容量巨大,只要还有消化能力,污染都会被稀释化解,而不变成一个死海。
九儿的股票炒得很好,已经滚出了一笔钱,我又向张月强有借了一笔钱,买了一个标准小套。那时候房子的价格还不贵,又通过张月强的关系,打了很优惠的折扣。我和九儿总算有了自己的窝了。后来,公司的分配制度也改革了,我通过张月强的关系做成生意后的提成也多起来。一年零二个月后,我还清了张月强的借款,张月强没有要利息,他笑着说,“拿你写的字算的话,我就是夏洛克(《威尼斯商人》中的高利贷商人)了。”这时候,除了维持生活,我和九儿两个人真的是身无余钱了,我们的生活依然只能节俭着过,九儿说,“这样也好,体验了创业的艰难。以后就好了,一切在更高的层次上开始了。”我们买房子的事情双方单位和家里都不知道,我们对外只说是租的。张月强经常过来蹭饭吃,他老是开我们的玩笑说,“你们啊,真富不露富!大大的坏了。”
经济的压力,让我更关注于生意和社交。这是我赚钱的基础和手段。我和九儿的关系非常平稳,所以当我面对经济的压力后,我开始忽视它了。我在外面的时间越来越多,我在乎每一桩生意,总是千方百计把它做成。张一民的老婆已经快读完博士了,但是她打算留在上海继续博士后,她眼中的海滨市是个小地方。所以,我和张一民还是经常有机会幽会。
九儿一直没有升职,但是他的内向的脾气已经改变了很多,社会的磨砺让他也慢慢精于世故起来,人际关系处理也圆熟起来。刚工作的时候,可是只有他嘲笑我,但是买房子向张月强借钱,深深地刺激了他。工作第三年,他也升职了,成了他们公司里财务部的一个小主管。这时候,江威走进了我们的生活。
江威曾经和九儿住一个宿舍,他和九儿一样高,但是很爱干净,每天都收拾的整整齐齐的,浑身上下一尘不染。他常和我们一起玩,游泳的时候,看到他光洁的皮肤、结实的肌肉,漂亮的游泳姿态,很多女孩子都眼神直勾勾的。我也有点心神荡漾的。最让我喜欢的,是江威的男人味,一种粗犷又不失细腻,直爽又不失礼仪、大度而不失方正的气质。我经常对九儿说,“你看看人家,现在没有象学校里那样管你了,你又邋遢起来了。”九儿总是很诡秘地一笑,然后说,“我这是怕人家爱上我啊!”我听了总是止不住的乐,“吹牛不要钱,你尽管吹吧你。”
江威确实喜欢九儿。江威后来跟我说,他在上海读大学的时候已经涉足这同志圈了。他接触过很多人,所以他一上来就看出了我和九儿的关系,只是从不说而已。海滨市的同志活动不活跃,他也不方便打听,所以当他发现了同类以后,他就觉得很亲切。江威也很敏锐,这一点他和九儿不相上下。我和九儿和好以后,有时候我也叫上张一民一起玩。我当时也感觉到,江威好象应该也是个同志,我曾经试探过几次,江威都掩饰过去了,但是他越掩饰,我越加确信自己的判断。我当时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把江威介绍给张一民,因为我觉得,江威比我帅多了,如果张一民和江威能成,我也不枉喜欢张一民一场了。可是,事与愿违,江威一下就看出我和张一民的关系非同一般,而且不是那种普通的上下级关系。
江威悄悄地告诉九儿,“张一民是个gay。”九儿第一次听到别人这么直接地用gay这个词,有点紧张,说“你怎么知道他是gay?”江威没有直接回答,继续说,“你和小王也是gay。”这下九儿更紧张了,“你怎么知道我们是gay?”江威乐了,“你刚才的回答就证明你和小王是gay了,呵呵。”九儿一下僵在了那里,不知道是要否认还是承认了,江威看着九儿的窘样,微微一笑,“因为我也是一个gay。你别紧张。”九儿听了这话,终于缓过神来,九儿也坏坏地一笑,“既然你这样的靓仔都是gay,那我和小王当gay也不亏了。”
挑明了身份,江威和九儿说话一下亲近了很多。江威当时并不知道我和九儿因为张一民差点分手了,他悄悄对九儿说,“你要注意啊,我看张一民对小王的态度,怎么有点要挖墙角的意思。”这话戳到了九儿的痛处,但是当时九儿只是笑笑,什么也没有说。
我对工作挣钱的疯狂在工作第三年末达到了顶峰。不断地出差,不断地应酬,我和九儿在一起的时间很少了。我当时想得很简单,异性夫妻结婚后也基本上是这样的一个状态。当我有一次出差后提前两天回来的时候,九儿和江威被我“捉奸在床”。
第十二章
江威把头靠到我的胸口上,忽然问我,“那次你提前回来,把我和九儿堵在床上,你怎么那么冷静?怎么不生气啊?”
“我以前跟你说过的,那是我先对不起他,我想那是一报还一报。”我抚摸着江威的头发。
那天,我看着那一幕,冷冷地说,“你们睡吧!”然后从柜里取了一床棉被出了房间,重重地把房门关上了。我没有漱洗,和衣盖了被子躺在沙发里,怒气随着心跳一起一伏。
睡房里悉悉索索了一阵,江威穿戴整齐出来了,看了我一眼,默默地开门走了,门也没有关。楼道里刮进来的风,让我直打寒战。我起身关了门,又躺回到沙发上。“老七,你进来。”九儿在睡房里叫我,我没有出声。九儿又叫了两声,我还是没有答应他。九儿穿着睡衣一下从睡房里出来,我干脆闭上了眼睛不看他。九儿一下掀了我的被子,整个人压在我身上。我用力推开了他,他又玩命一样的压了上来。我没有再动弹,任九儿把头埋在我的脸侧。滚烫的眼泪滴到我的脖子上。我浑身微微一颤。
“你哭什么?”我没好气的说,“应该是我哭才对。”
“谁让你老在外面鬼混的!!”九儿哭出了声,那音量在深更半夜象个炸雷,那哭声真的很悲哀。
“我怎么鬼混了?!我和张一民只是好朋友了,连情人都算不上了。我不拼命挣钱,我不逢场作戏,我们拿什么买了这房子?拿什么还清了张月强的债?靠你的那点炒股票吗?”
九儿猛地抬起了头,不哭了,他红红的眼睛盯着我好半天,终于有点咬牙切齿地说道:“以前说你有点世故,现在整个一身铜臭了。”
我推开了九儿,“我就是这样俗不可耐,就是这样一身铜臭,你后悔吧,喜欢上这样一个无耻的小人。”
九儿又一次趴到我的身上,哭着说,“我不是故意要这样说的。我知道你现在很委屈。”
那时候我们还没有钱买空调,屋子里很冷,九儿只穿了薄薄的睡衣,这么一折腾,手脚冰凉,浑身都有点发抖了。我抱着九儿,坐起来,拉过被子给九儿披上。九儿紧紧地抱着我,打起了寒战。“我对不起你在先,这算给我的惩罚吧,我们现在两清了。”那天,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直把九儿抱到了床上。“我去洗洗脚。”九儿看着我的脸,点点头。
那一晚上,我始终抱着九儿睡的,他的手脚冰凉,我给他焐了很长时间才开始暖起来。我对九儿说,“明天上班,你对江威说,我没有生他的气,希望我们还是好朋友。”九儿点点头。
之后的几个星期,江威总是躲着不见我。凡是我在场的,他都不来。又到星期五了,我打传呼给江威留言,“我有事跟你谈,请回电。”一连打了三次,江威都不回电。第四次,我把留言变成“我有急事跟你谈,请速回电。”又连着打了四、五次,江威还是不回电。第十次打,寻呼台的小姐已经背下来了,听我报了传呼号码,马上说“是不是王先生有急事跟你谈,请速回电?”我听了自己差点笑出来了,我对寻呼台的小姐说,“这次不是。这次的留言是,王先生请你马上回电。三分钟后收不到回电,他就去你单位找你了。”寻呼台的小姐在电话那头发出了笑声,估计她们会以为我这个疯小子追女孩子追疯了。
江威终于回电话了。我说,“今天晚上我们在海边我们经常玩的地方见面,就我们两个人?”
“你想决斗去?”江威有点不屑地说。
“我已经让九儿跟你说了,我希望我们还是朋友。我只想说说我们之间的事情。”
“我们之间有什么事情?”
“见面再细说。不见不散,谁不去谁是懦夫。”
“嘿嘿,那就七点钟见。”
我6点50分赶到海边的时候,江威已经站在那里了。他穿着一袭长长的银色风衣,衣摆在冬天强劲的风里绋动着,留长了的头发也在风中张扬着。快到月半了,月光很亮,在海面上撒出一片闪烁的银光,波光鳞鳞,变幻不停。
“江威,你来这么早?”
江威转过身,“你也提早来了呀!”
我走过去,和他并排站在一起,那天我穿着一袭长长的黑色风衣。
“我已经退出了。”江威说。
“当一个人涉足一件事情以后,不管涉及有多浅,他都不能全身而退了。”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
“和以前一样,做我们的朋友,好朋友。”
“你有点残酷。”
“我不是个完美的人,我也在外面偷情。我容忍九儿和你偷情。甚至有时候我也想和你偷情。”
“你有点可恶,还有点无耻。”
“我和张一民偷情,差点断送了我和九儿的关系,但是我现在依然同时喜欢着张一民,我不能老是付出,我需要有得到来平衡。我和九儿在学校里对天盟过誓,所以我不想违背我的诺言。但是我想修正一些誓言的内涵。”
江威转过脸来看着我,神情有点怪异。“你真的和张一民偷过情?”
“是的。”
“你比较诚实,但是有点世俗。你很矛盾,但是你对九儿动的是真情。”
“你怎么说话象算命先生一样啊!”我看着江威笑了。
“其实我还不如你,九儿的性格和脾气不适合我,如果我是你,我会离开他的。不过九儿象个精灵,有种魔力,那东西吸引我,我抗拒不了,但我只是想和他偷情。我想,你还要我做你们的朋友,那我还是想跟九儿偷情的。”
“呵呵,我在你们怎么偷情啊?”
“我想过离开海滨回上海去。”
“怎么了?是因为现在的情形让你我难堪了?”
“说穿了吧。我喜欢九儿精灵般的灵气,但那是我自己的影子,和他在一起是一种照镜子的感觉,可以欣赏自己。同时我也喜欢你,那是我想要的另一半,世俗的、现实的,有时候甚至是无耻的、可恶的和残酷的。张一民身上的东西,我没有;我身上有的,九儿也有,所以我们不可能有什么的,除非你和九儿分开了,或者九儿死了。”
“所以你想换个环境?”
“是这样。但是,那天九儿带过来你的话,我简直不敢相信。你越来越清晰地凸现出来,那种我想要的带着很多缺陷的美质,我希望找到一个人,具有各种美德,但是每一种又带着很多瑕疵。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彼此每天都是新的,在善美和邪恶中较量中无限地接近完美,但是永远也达不到完美,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能够统一起来。而我想要的这些东西,在你身上找到了。所以,邪恶和无耻的一面在我身上表现出来,我就想让你愤怒,就是不能让你和九儿分手,也要让你产生报复心,我们这样层次的人都知道,最大的报复就是和自己BF的情人去偷情,这样,我就得到你了。”
“你很坦白。”
“大家说明了也好。我们真的不可能象以前那样了。在我被允许和九儿偷情后,我会贪得无厌的,接下来就想和你偷情,最后,我就会想着如何将你独占。所以,我们必须保持距离。我要的是两全其美,不损人又利己,不想两败俱伤。”
江威很快自己要求去了在深圳的分公司,直到我被调到了北京工作后才回来。而我和九儿在江威走了以后,也分手了,直到江威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九儿,我们才又和好。
第十三章
江威没有讲更多的关于九儿的事情。我也没有急着问。我对他说,我一直没有联系他,是因为我担心,在我把证据交出去前与他联系,别人会以为证据在他那里,对他不利。现在,证据已经不在了,就没有这顾虑了。
我和江威、高清远到皇皇酒吧,总是坐九儿原来坐的那张桌子。自从九儿死了以后,知道内情的人都不愿意坐那张不吉利的桌子。高清远有点帅样,再加上他的特殊身份,所以很引人注目了,慢慢地别人也注意起我来。小丰子就首先觉得奇怪,这北京来的怎么不走了,还天天来,还和江威很熟悉,不是高清远陪着来,就是江威陪着来,但江威和高清远又没有什么交情的。
高清远架不住小丰子老问,有一天终于说了实情。小丰子吐了一下舌头。酒吧里的人很快都知道了我,小丰子传递风声的本事很好。于是,只要高清远不在,就有人过来打招呼问候,江威一一给我介绍。这酒吧生意很好,不是纯粹的同志酒吧,只是同志的比例很大而已。我怎么也想不出,给九儿喝的扎啤里下毒怎么下?按照逻辑推理,嫌疑最大的只有吧台里装酒的和江威两个人。如果是在吧台装酒的时候下毒,按照吧台的开放式格局,众目睽睽的,很难做手脚,而且,同样喝了这大扎杯里分出来的酒,江威怎么一点事情也没有?难道是江威下的毒?他有机会,而且理论上将讲,他的机会最大。但是我的直觉又告诉我,他绝不会做这种事情。当我看到频频过来招呼问候的人,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他们都是自己拿着小扎杯过来的,会不会就有人对九儿使了调包计?我有点激动起来,我要好好问问当晚的情形。
江威现在也不用上班了,整个公司已经瘫痪,但是象江威这样的高级职员,还不至于揭不开锅。他现在正好休息一段时间,等过了年,他会去上海找工作。他一直没有问我,与高清远的关系到底有多近。但是我知道,他对高家的人是怀有很高的戒心的。我也没有在江威面前主动提过高清远。江威这几天一直陪着我,和我一起住在九儿的房子里,那是九儿买的单位的房改房。我和九儿最初买的房子还在,那是用我的名义买的。别人不是很知道那地方,当然江威是清楚的。
江威那年突然主动要求外派,九儿认为是我把他逼走的。我那晚上约他去海边的事情,江威跟九儿说了,九儿问他我说了些什么。江威只是一句,也没有什么,说挺好的。自从买房的债务还清后,我和九儿就分开存钱了,又因为我一直没有跟九儿说这件事情,九儿就认为我心中有鬼。于是两个人疙疙瘩瘩的,除了形式上还住在一起,我们其实已经跟分手一样了。又过了一年,我实在受不了了,正好张一民被公司调往北京总部,张一民需要一个左膀右臂,于是我就同意和他一起去北京。我想,小别胜新婚,分开在两地,难得见面,这样或许会好些。我直到拿到调令才跟九儿说,九儿感到非常意外。我说,公司事先也没有征求我的意见,人员交流是公司的常规做法,去两年就回来了。于是,九儿也没有再说什么。我把我调去北京的事情告诉了江威,我们这一年来没少通电话。江威听了我说的,就说,那我马上要求回海滨去。于是,我去了北京,江威回了海滨。
这晚,高清远来电话说有事情,不能和我一起泡酒吧了。我忽然心血来潮,拖了江威去了海边。天很阴,但是没有下雨,现在的海边和以前唯一的不一样,就是现在在堤上修了路灯。站在大堤上,任海风吹,今天我和江威都穿着黑色的长风衣,衣摆在风中绋动,以前的往事历历在目。
“我到北京就看不到海了。”我感慨着。
“再到这里,我好象有种罪恶感,以前的诅咒现在变成了现实。我害怕到这里来。”江威说着,把风衣的领子立了起来。
“以前我不信命,现在,我倒开始信了。九儿好象在劫难逃,劫数,劫数。命中注定的事情,并不是别人能诅咒的了的。”我说着,也把衣领子竖了起来。冬天海边的风很刺骨。“老了,人到三十就是不一样了,现在开始怕冷了。”我想让话题轻松一点。
“那是你被北方的暖气养的。”江威看看我。
“九儿出事那天晚上,过来说话的人,都喝扎啤吗?”我开始说正题。
“那天晚上好象酒吧搞什么促销,扎啤买一送一,所以,大家几乎喝得都是扎啤。”
“你不觉得很巧吗?”
“那是现在往后想感觉有些疑问,当时谁也没有往不好的地方想。”江威又看了看我,“那天,九儿说身体不行,酒有点上头,我们就早走了。我问他要不要送他,他说没事的。我就自己走了。你知道,我的酒量根本不是九儿的对手。”
我没有说话,静静地站着,看着海的边际。
“你怀疑是我?”江威的声音有些颤抖起来。
“我的直觉告诉我,一定不是你。”我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脸朝向江威。
“你能告诉我,你怎么和高清远在一起了?”
我把那天取证的情况说了,江威歪了一下嘴角,有些冷森森地笑着,“高家老二连自己亲弟弟都豁出去了。”
“你是说,高怀远……”
“他好象就是这里黑社会的老大。他还开着美容院、桑拿按摩中心和一家歌厅。他永远在幕后,很多赃官拿他的好处给他办事。他不是那种打打杀杀的小儿科,他都是做大买卖的。”江威说着,往四周看了看,“我们回去说吧。”
“好吧。”我和江威下了堤,穿过防风林和绿化带,就是新修的滨海大道了。滨海一带新盖了几家度假酒店,然后一些歌厅、舞厅、餐厅也配套似的冒了出来,虽然是冬天,但是很热闹,灯红酒绿的。一辆出租车停过来,江威朝他摆摆手,然后搭了我的肩,我感觉简直是在推我往前走,“走两百米有公共汽车站。”
我深深得感到了一种危机。在这里,危险其实时刻就会到来。
第十四章
我和中央工作组见面后的第四天,张月强忽然来找我,告诉我一个惊人的消息,那位上次盘问我的贾副局长被逮捕了。
张月强说,中央工作组对上次我和高清远被车撞的事情十分震动,查了高清远,高清远说只给李尔瑞打了电话,李尔瑞说只和郑德仁和贾副局长说了。昨天晚上,中央工作组忽然召集了公安局所有处以上干部参加会,要布置任务,组织集中行动,还要求开会的时候手机和传呼全部关闭,局里的每一部电话机旁都站了一个从武警总队机动大队临时调来的武警战士看守。会上说证据的正本已经找到,要立即去取证。贾副局长乘上厕所的时候用手机打了电话,虽然他打完电话把号码删了,但是他打电话的情况全被监控录像了,当晚就被抓了。张月强说,这贾副局长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哪有什么正本啊,聪明反被聪明误,中了中央工作组“虚张声势”、“引蛇出洞”的计了。
我说,做贼心虚么。江威说,到贾副局长家里一搜查,案子就破了一半了。张月强看了一下江威,笑着问,“你们什么时候又接上头跑一起了?”
“我们是什么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笑着对张月强说。
“九儿是不是把东西交给你了?”张月强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对江威说。我知道他担心什么,于是接过话头说,“张月强,你可别乱说,要不我和江威的小命可保不住了。”
“可是中央工作组相信有正本。你那两张盘子居然已经在贾局长办公室找到了,虽然已经被格式化了,但是九儿公司的人说,他们从来不用这牌子的软盘的。”张月强看着我,“而且听高清远说,你那天到北京后,根本没有出机场。这就是说,你把证据都带来了,你是等到中央工作组的人来了,才说要把证据交出来,搞大声势,因为根本就不信任公安局的那帮人。那两张盘子只是你的复制品而已,那天你给我的表演时,我就知道了。”
“张月强,我真得很佩服你的逻辑推理水平。但是,正本不在我手上,也不在江威的手上。”我用比较严肃的神情对张月强说。自从头天晚上江威说了那句“高家老二连自己亲弟弟都豁出去了”的话后,我感到前些时候的有些做法比较幼稚,今天听了张月强的话,更感到自己前几天的有些举动,有点弄巧成拙的味道。
“老七,你的话很明白地告诉我一点,就是你知道确实还有正本。另外,你到底复制了几份?”张月强今天一改往日的嬉笑,说话变得非常严肃。
“是的,我和中央工作组的人就是这么说的。”我知道,对付张月强这样昔日的亲密无间的好友,如今身份不明、敌我难分的人,唯有抱残守拙,或者以攻为守,才能让他信服,耍小聪明只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那种结果。“九儿的EMS中只有三句话:这是文件的副本,请收藏于安全保密处,非本人索要不要相信任何人。所以,我不能完全相信你。那种东西最好是毁掉,如果九儿不死,我就会这样做,所以,我不会复制。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很清楚我做事情的风格。我倒怀疑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是九儿的私人律师,我们的老朋友,一般会成为第一注意目标,但是你的身份特殊,所以在这种特定的情况下,你是最可依靠和信赖的人。只是为以防万一或者转移目标,九儿才给我寄个副本。”
“你怎么会认为我有正本?”张月强被我倒打一耙,变得紧张了,“你怀疑到我的头上来了!”
“你刚才的这句话,其实就说明,正本就在你手上。”江威一本正经地说。我听了心中一乐,这分明就是当年他诓九儿的招数,于是我的脸上泛起一丝捉摸不定内涵的笑来。
张月强最怕我这种笑容了。他于是实话实说,“我刚被叫去和中央工作组谈了。他们问我知不知道正本。我说不知道,记帐这回事我还是听你说的,九儿只委托我处理财产的事情。他们好象不相信我的话,让我回去再想想,如果想到什么就去告诉他们。所以我一出来就赶来了,我想知道你跟中央工作组怎么说的。”
“我说我知道有正本。但是正本藏在什么地方或者什么人手里,我不知道。如果正本在钟会手里,他一走,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了,但是他们还这么相信我这里的证据的真实性,这说明那证据不只钟会手里有。我被车撞了,这样冒险的出击,说明他们以为能从我手里拿到正本。那正本是救命稻草,现在在谁手里,谁将来就能立功赎罪。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我知道我的话一定会传到张月强的哥哥的耳朵里,并且也会传到那些人的耳朵里。我希望那些藏在幕后的人自己斗起来。软盘可以被无限的复制,经手的人越多,他们怀疑的战线就拉得越长。
“你们两个自己小心,越是这个时候,危险就越大了。有些话,我不好说白了,反正现在海滨市的大部分人都被缠绕在这张网里了。会有狗急跳墙的事发生的,你看着吧。”张月强说完起身走了。
我在家也呆不住了,我现在需要信息。我和江威去了办事处找老王。老王告诉我一个更加让我震惊的消息,“高怀远今天凌晨被逮进去了。”
我把贾副局长被逮了的事也跟老王说了,老王说他已经知道了,抓高怀远,就是因为贾副局长打出去的电话是给他的,电信局有通话记录,而且贾副局长打电话的时候,电信局机房里已经在录音了,通话内容全在,更加赖也赖不掉了。
我心中有一种快意,对这经济案子的突破性进展感到高兴。“兵不厌诈”,“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身”,这些古语在这里理解起来好象特别简单。但是我还有很大的不满足,就是九儿命案的凶手还没有找到。
傍晚,老王又带来了一个更有轰动性的消息,高怀远的桑拿中心和歌厅中查出大量录象带,都是有关“公仆”在那里“玩”的时候的现场录象。现在中央工作组的人正指挥着人马在全市范围内“按图索骥”呢,据说好些还是北京和外省市的,现在事情闹更大了,不仅仅是经济问题,还有作风问题了。江威在旁边悄悄地对我说,“看来作官还是男同志比较好,不近女色,不会犯这样的错误。”我一听,乐得当场蹶倒。老王直问我乐什么劲,我如实传达,老王也笑开了花,指着江威说,你小子,够绝的!
第十五章
高怀远的桑拿中心和歌厅被查封了,但是外贸公司、酒楼、酒吧都还开着。怀着一种喜悦的心情,吃过晚饭,我和江威又去了皇皇酒吧。我说,这名字叫得好,高老二在里面正惶惶不可终日呢。在出租车里,高清远给我打了电话,问我在哪里。我如实相告,他说让我在那里等着,他有事情要跟我说。
酒吧里依然平静如常,我和江威在老位子坐下。出院以来,除了有两个晚上没有来,我总是在8-9点钟准时出现在那里。服务员也不问,等我们坐下,生力啤酒就送上来了。其实我也不爱喝生力,但是江威认的是这个牌子,我好在也不挑剔,随便了。
刚和江威喝了两口,有个人就过来了,他指着江威说,“江威,你小子怎么还不还钱那!想赖帐啊?”江威瞥了来人一眼,“朋友,我不认识你,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认错人了,我什么时候都没有欠别人钱过。”那人一把抓住了江威的衣服领子,把江威拎了起来,“昨天晚上打麻将你小子输的钱还没给呢!”
江威这些天一直和我在一起,我知道是个找茬的。我站了起来,“朋友,找茬你也看看人啊,找不自在那!”来人转脸过来,“你他妈的什么鸟,关你屁事!”江威乘来人分神跟我说话,猛地伸手抓住来人的大拇指往外一使劲,那人“哎呦”叫了一声松了手,江威乘势用力将来人推出去十几步撞到了隔板上。
“操你妈的,还有点功夫的嘛!上!”来人双手相互揉了揉两个大拇指,大声叫起来。我看到一只啤酒瓶从左边就飞了过来,我右手一推江威,左手想去接那扔过来的瓶子,瓶子竟然是满瓶的,我没接住,只是碰到了一下,瓶子还是砸到了江威的肩上。我赶紧离开座位,跑到江威一边,肩背靠肩背,注视着左右前后的动静。
“操你妈的,好象挺会打仗的,今晚上我倒要看看你们两个小白脸有什么吃奶的功夫。”那家伙说完,旁边站起来十来个人,慢慢朝我们包上来。
“你们找死啊,敢在这里闹事。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要打架给我滚到外面去。”小丰子从休息室了跑了出来。
“小丰子,你滚一边去,上头交代的,没有你的事。”
小丰子一看那人,嘟囔了一句,“你敢把店里东西砸坏了,一样收拾你。”然后退到远远的角落去了。
正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门口传了一声大吼,“住手!给我把大灯都打开了,我看看谁在这里撒野!”
“清哥来了。”服务员一阵骚动,大灯呼拉拉全打开了。高清远怒气冲冲地快步走了过来,站到了圈子中间。
“骚皮,你想干什么!我还没死呢,你他妈的的就造反了啊!”高清远瞪着那人。
“清哥,别生气,误会了。”他走到高清远跟前,附在高的耳边说了几句,高清远边听边锁眉头,但是没有说话。那骚皮说完,一挥手,“上,给我拿下。”
我和江威换了一下眼色,此地不能久留,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们得先跑出去。那帮家伙没有一下扑过来,有点你等我我等你的样子,或许刚才江威那一手把他们震了一下。骚皮有点急了,自己先扑了过来,我和江威一人擒住他一条胳膊,同时一个反转,把骚皮反剪起来,一用力,那小子“妈呀”一声惨叫,使劲把身子往下弯,免得骨头断了。江威一踩他的膝弯,骚皮这小子乖乖地就跪那儿了。
“谁上来,我就把他的胳膊给折折了!”我盯着围上来的那些人。
“弟兄们,别管我,快动家伙,今天别让这两个祸害活着出去。”骚皮被按在地上还很嘴硬,说得话还有点英雄胆气和自我牺牲精神。我飞起一脚,踢到他脸上,这小子又“妈呀”的叫了起来。周围的几个家伙亮出了小刀。
“操家伙了啊,那好,骚皮就是你们的刀靶子子,过来啊!”我心中紧张起来,开始虚张声势,赤手空拳对付刀子还是平生第一次,心里发虚,不象刚才这样两个打一个,那是熟门熟路的。高清远站在旁边一动不动。江威将他抓的骚皮的一条胳膊交到我手里,随后抽出了皮带,摆出了一个架势。骚皮乘着我分神眼观六路,开始拼命挣扎,我急了,干脆松了手,飞起脚来朝他的肚子猛地踹了一脚,骚皮一声惨叫,捂着肚子在地上打起了滚,我知道自己情急之下下了狠招了。那惨叫把江威也叫了一个激灵,他也是第一次看到我还有这么狠的时候。
“你们还看什么,把你们的骚皮哥送医院去,别他妈的死在这里。”高清远高声说着。我和江威往后退了几步,几个家伙七手八脚抬了那可怜的骚皮上医院了。我知道,骚皮他们今天麻痹大意了,没有想到我们被逼急了也是那狗急跳墙的样。
高清远看着我们,“你们走吧!以后别再来了。”
江威整了一下衣服,摸出一张百元的钞票往旁边的桌子上一放,准备走人,我一把抓住他,伸出另一只手拿起那张钞票,冲着小丰子一扬说,“小丰子,拿三瓶百威来。”
“好了,没事了,没事了,大家继续喝。”小丰子又从角落里跳了出来,又开始活跃起来。
“清远,你过来。”我向高清远招招手,自己先在身边的一张空桌边坐了下来。江威看了看高清远,也坐下了。
高清远招呼一个服务员过来,对他轻声说了几句,那服务员立即跑了出去。然后他又环顾了一个整个店堂,才慢步走了过来。我注意到,每次高清远来,都是那个服务员过来,而高清远不来,他都远远地站着,招呼别人来招呼我们。
小丰子亲自把酒拿了上来,我又掏了五十块钱,小丰子说了声“刚好”,就回吧台去了。高清远看着我说,“你想在这里找杀害九儿的凶手?”我没有说话,拿起酒瓶自顾喝了一大口。江威也跟着拿起酒瓶。我看到高清远没有动,就拿着酒瓶向他示意了一下,他这才拿起酒瓶来,跟我碰了一下,然后也喝了一口。
高清远告诉我,今天早上,海滨市海边的一个山洞里,发现了一具已经腐败的无名尸体。经法医验尸,并与失踪通缉人员比照,那尸体竟是钟会。我笑笑,这真是好大的一场阴谋,杀一个钟会,说他出国了;再杀一个蓝桥,让别人以为是自杀。
放下瓶子,我站了起来,“走吧。”三个人走出酒吧,刚才那服务员跑了过来,“清哥,没事。”说完,就准备往店里走。我叫住了他,“你叫什么名字?”“叫我阿明好了。”阿明笑着看着我。“以后他来你要照顾好。”高清远对阿明微笑了一下。“知道了,清哥放心。”阿明很乖巧。高清远朝他挥挥手,阿明进店里去了。“你们怎么回去?”高清远问。“走回去。这么近的路却从来没有走过。”我说。“我送你们到家。”高清远说。
三个人穿过马路,直走了200来米路绕过一片街心花园,就进了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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