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桥 2

江河


 



第六章

张月强在晚饭后来找了我,“九儿是不是给你寄什么东西了?”我看着他那紧张的样子,没有说话。

“郑德仁和李尔瑞都打电话给我了,他们在邮局查了,北京方面也证实了,九儿死前一天给你寄了东西,他死那天,你在单位也有签收。你也一定拿到手了。你拿到什么了?他们让你明天到局里去一趟。”张月强有点着急地说着。

“我收到了九儿他们公司行贿的清单。”我冷冷地说,“上面有几笔还是送给你老爸的。”

“那东西现在在哪里?”

“我已经把它销毁了。九儿聪明机灵,但是在这件事情上太糊涂,这东西怎么可以留着,还是在东窗事发以后,最好的办法就是销毁。”

“那倒干脆。但是明天你怎么说呢?他们问你收到了什么,你怎么自圆其说呢?”

“照实说。那是一份行贿清单,我销毁了。但是我不记得上面的具体情况了。”

“不能这么说,你明知那是罪证,却销毁了,你要负法律责任的呀!包庇,销毁证据,随便哪一项都够你喝一壶的。那样说不行,绝对不行。”

“那我说,我收到了九儿寄的云雾茶了。”我笑了,看着张月强紧张又着急的样子。

“开什么玩笑!冬天寄什么云雾茶。……不过,说这也比直接说穿了强。”张月强也笑了一下,那真的是一丝苦笑。

“你告诉他们,如果想了解情况就自己上门来,否则,我回北京了。我又不是什么犯人。”

“早知道这样,还是不叫你来好。”张月强无奈地摇了一下头。然后,他起身回去了。

张一民这些天每天都打电话来,当然全是打给了老王。今天,他直接给我打了电话,他知道九儿已经火化,他母亲也已经回去了。我说还有一些琐事要处理,但是我会尽快回公司上班的。不过说心里话,我不想现在就回北京,警方关于九儿死因的查证依然没有消息,也不知道有没有真的去查了。我不甘心九儿就这么死了,虽然他有污点,但是再大的污点也不能不明不白就死了。更何况,九儿的污点,对我的感情来说并不算什么。

第二天一早,郑德仁和李尔瑞就来了。我想了一个晚上,觉得必须跟他们做个交易。我告诉他们,“我是收到了九儿的东西,而且很重要,这不需要隐瞒。但是我现在不会告诉你们那是什么。我要等蓝桥的死因查清楚了,让我信服了,我才如实相告。”郑德仁和李尔瑞似乎对死因不想说什么,我也没有办法,只好也沉默着。我们相对无语,最后他们只好走了。张月强在他们走了以后进的屋,估计他已经来了半天了。

“我想今天下午就回北京了,反正现在想做交易也做不成。海滨这个案子估计也会是个死案。最多把九儿公司那几只替罪羊处理一下就完了。”我一边给张月强倒水,一边很丧气地说。说话间,老王也进来了。

“老王,请帮我订下午回北京的飞机票,我马上回北京。”

“刚才张总又来电话了,也说这事,我这就去让他们办。你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思,还是离开这伤心的是非之地好。”老王说着,拍拍张月强的肩膀,“你们聊,我先去安排一下,中午一起吃饭,送送你老同学。”张月强笑笑,“好的,老王,你先忙你的。”

我把郑德仁和李尔瑞刚才来的情形跟张月强说了,张月强有点异样地看着我,没有说话。我知道他担心他爸爸。我也看着他,最后我们在对视中笑了。当年我在海滨的工作比较出色,很多地方就借助了这位有后台的老同学。我把门关上,招呼他来到电脑前,先把电脑的日期调到了九儿死以前的日期,然后从公文包中取出了那两张软盘,当着张月强的面把他老爸的那几项给删除了。然后再检查软盘显示的最后修改时间,我们相对而笑。

中午,张月强喝了不少酒,还一定要送我到机场。在车上,他递给我一个信封。我打开一看,是一张国际通用的维萨卡,还有张小纸片,写着密码。我知道这就是张月强说的九儿保险箱里的东西。我把信封放进贴身的口袋,对他点点头。

我朝着安检门走去,老王和张月强都没有走,默默地注视着我。当我递上机票、登机卡、机场建设费以及身份证的时候,机场的工作人员立即把旁边的警察叫了过来,递过去我的这些东西。那警察看了看,对我说,“请跟我到这边来一下。”然后转身朝旁边的工作室走去,我回头看了老王他们一眼,跟了过去。

推门进屋,我发现郑德仁和李尔瑞都在那里。那警察把我的那些东西放到了他们面前,“人来了。”然后他就走了。

“有什么事吗?”我问。

“很遗憾,你现在还不能回北京去。”郑德仁说着,递给我一纸红头公文。老天,我被限制离境,我的脸一下红了,一股热流从脚底流遍了全身。我不知道这是被限制自由的愤怒,还是对自己被列入罪犯、嫌疑犯一类而感到羞耻。我把公文放到桌上,然后把自己的机票证件拿了过来。

“我们希望你能和我们合作。你知道,你手上的东西是破案很重要的线索。”李尔瑞还是很客气地说。

“我手上没有你们要的东西!哼!限制离境,可笑!”我气愤地说着,拉开门径直往外走。“你等等,……”我没有理会,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出什么事情了?”老王和张月强迎上来。

“我被公安局限制离境。老王,我们回办事处。”我冷冷地说。

“小王,你等等。”郑德仁和李尔瑞追了过来。

“啊,郑支、李处,是你们啊,……”张月强满脸笑容地招呼道。

“小王,你不要意气用事,有些情况你还不知道,……”李尔瑞还是很平和地说。我真的开始佩服这个李尔瑞了,好象很有耐心,很有涵养,好象不会生气,除了那次在九儿房子里。

“好了,有什么回办事处去说吧。”老王打着圆场。


“对,回去再说。”张月强也附和着,拽了我往停车场走去。

第七章

我和张月强、老王坐自己的车跑在前面,郑德仁和李尔瑞他们跟在后面。张月强对我说,“看来事情还真的有点麻烦了。”他没有再说什么,因为老王就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小王,是不是蓝桥有什么东西在你手上?我听到一些风声了。”老王扭过头来,看着我。
“蓝桥死前给我寄了一个EMS,他们怀疑是他公司经济案子的什么东西。我现在没有办法说清楚。”
“哦,那挺麻烦的。你一时看来也走不了了。”老王扭回头去,过了一阵,忽然说,“那也好,倒有时间把蓝桥的后事处理处理好了。你就和我们一起过年吧。”
“老大说春节回来探亲。”张月强说,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接着说,“他和他老婆离婚已经好几年了,自己带着孩子,这次他想把孩子送回国内,叫他父母和妹妹照看。”
“老大的儿子几岁了?”我问。
“大概有三岁了。”张月强往包里翻了翻,“哦,照片放我办公室了,他儿子挺可爱的,比我儿子小几天吧。”
“我到北京以后,还没有和老大联系过呢。”
“他好象准备在海滨搞个电脑软件开发公司。”
“那挺好,可以经常回国看看了。”
我和张月强正说着,老王忽然说,“小王,我看从现在开始,你就在办事处里老实呆着,尽量不要单独一个人外出。公安局这么一弄,我怎么看怎么象‘打草惊蛇’的毒计,可能要害你当靶子了,你现在一定要小心了。”
我一楞,张月强立即凑上去对老王说,“老前辈,你是说他们玩‘引蛇出动’的把戏,把小王当诱饵?”
“是啊,我发现昨天开始,办事处周围多了一些行踪诡秘的陌生人了。”老王又扭过头来,脸上带着一丝忧郁。“小王,我一直把你当我儿子看。”
“我不怕,反正我身上也没有什么东西。”
“但问题是,别人会认定你一定藏了什么东西,好象一颗定时炸弹,让他们寝食难安啊。”老王说完又扭过头去。
“我再去探探那案子的情况。”张月强靠回来,伸手拍拍我的腿。
车子到了办事处,大家进了我住的房间。老王让手下人倒水,自己给张一民打了电话。张一民也没有叫我听电话,只是让老王转告我,不要意气用事。
房间里剩下了郑德仁、李尔瑞、张月强、老王和我。李尔瑞先说话了,“蓝桥死的那天晚上,和一个同事,叫江威,一起在皇皇酒吧。小王,你应该知道那个酒吧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据江威讲,他们十二点半分手的,他自己打车走的,蓝桥是自己走回去的,那酒吧离蓝桥住的地方很近。这点,从酒吧的服务员和其他人那里得到了证实。当晚,他们喝的是扎啤,据江威和服务员讲,他们喝了很多。蓝桥是死在了自己住处的楼道上,估计是酒劲发作和毒品迷幻双重作用,他自己睡在了五楼和六楼的楼梯拐角上,在不知觉的情况下死的。法医验尸说,毒品剂量很大,是高品质的海洛因。”
大家都没有出声,听李尔瑞讲。“据江威讲,蓝桥以前连烟都不抽,抽烟还是这几年的事,他从来没有看到过蓝桥吸毒,江威说,他比蓝桥晚一年进公司的,他们是很知心的朋友,几乎什么事情互相都不隐瞒,他绝对不相信蓝桥会是吸毒者,因为他们经常一起打网球的。江威讲,蓝桥自从单位出事后,一直郁郁寡欢的,心事很重,特别是钟会失踪后,他更加不说话了。几天前,专案组找他谈话后,他对江威说,看来这回是死定了,如果这次大难不死,他就去当和尚去。专案组问他的时候,他一口咬定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但是我们从他的神情中看得出,他是个很知情的人,他是财务部的副经理,钟会是经理。后来我们对他说了政策,让他回去再想想,希望他有立功的表现。但是,没想到,他死了。”
我听着,神情很严肃,其他人的神情也一样严肃。
“是不是说,这案子涉及面可能很广,背后有一张很大的网。你们现在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我看着李尔瑞说。
“案子阻力很大,进展也不顺利。这点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不过我们是有信心的,可以告诉你,中央工作组晚上就到了,把你留住是上面的意思。”李尔瑞说。
“蓝桥有什么污点,与他的死是两回事。为你们的经济案子提供线索,是我的义务范畴的事,找到杀死蓝桥的凶手是我感情和责任范畴的事。我关心的是查找凶手。现在,两件事情绞到了一起。”我站起身,拿了杯子到饮水器那里去添水。老王也站起来,给其他人添水。屋子里的人都注视着我。
“蓝桥寄给我两张软盘,并让我不见到本人不要交出来。”我没有坐回去,看着大家说了这句话。郑德仁、李尔瑞的眼睛立刻亮了。
“你们认为是谁给蓝桥下的毒?”我说。
“从嫌疑对象来说,那天酒吧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但也不能排除蓝桥自己。”郑德仁说,“不过,现在我们排查的结果是,蓝桥社会关系复杂,那酒吧里的人几乎都认识他,当晚很多人都和他一起坐过。”
“你们都一一排查了?”我问。
“是的。有几个是无业人员,可以说是鸭子,但是他们没有一个是吸毒和贩毒的,也没有黑社会背景的。”郑德仁说。
“咳,希望你们能尽快找到线索破案。”我听了也没了头绪,无力地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那两张软盘现在在哪里?你看过没有,是什么内容?”李尔瑞问到。
“放在北京了。那天在单位里也不方便看,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后来想看,你们就来了,我就跟你们一起来了。”我不想让自己成为很知情的人,我担心我被死死套进去。张月强见我说了这话,掏出他的玉溪烟,给每人递了一支。这一下午,这烟鬼张月强还没有抽过一支烟。
“我明天就回北京一趟,把软盘取来交给你们。”我抽了口烟说。
“我们派人和你一起去。”郑德仁长出一口气,也点着了烟,然后还给老王和李尔瑞也点了。
“好的,没问题。”我说。
“好了,这样事情就解决了。郑支、李处,你们晚上就在这里一起便菜便饭吃一点吧。”老王的神情舒展了很多。
“谢了老王,下次有机会让你放血的,哈哈。今天我们还要赶回局里把情况汇报一下,顺便安排一下。对了,你们不要定飞机票了,我们安排,免得走漏了风声。小王,明天上午我们的车子会来接的,我和老郑总要来一个的,不见到我们中的一个,千万别轻易相信别人,安全第一,不要出现节外生枝的事情。”李尔瑞说着站起了身,然后和郑德仁一起出门,我和老王、张月强把他们送到了电梯口。

第八章

回到房间里,张月强笑着说,“老七,你现在很滑了啊。回到北京可就是你当老大了。”
“我不很相信他们。现在警匪一家,黑白难分的。要交,应该让上头的人知道,闹大了我才安全,别人就不敢轻易动我了。至少,他们知道现在东西不在我身上,今晚上大家可以平安睡一觉了。”我也轻声笑了笑。
张月强没有吃晚饭就走了。他要动用他的高层关系去摸摸那经济案子的底。中央检查组来了以后,很多事情就不好办了。

晚上,老王给我换了睡房,又安排了两个小伙子值班。我很感谢老王,他怕我被绑架或者被灭口了。我没有一点睡意,上了一会儿网,然后就和衣躺在床上。暖气让人感到特别干燥,我就把那两个小伙子叫了来,一起喝啤酒。他们都是这两年刚进来的,对我必恭必敬的。不过,他们的酒量还不错,酒下去多了,他们也开始放松了。他们很关心的一个问题是,我和蓝桥的关系现在大家都知道了,以后在公司混是不是会有影响?
说实话,这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张一民又打电话来了,问了问情况,然后关照我自己小心。北京公司里现在也已经知道我和蓝桥的事情了,但是张一民告诉我,老总很开明,老总在公司的高层会议上已经说了,只要我不牵涉到那个经济案子里,公司不应该对我有什么歧视,我的工作业绩摆着,公司应该注重的是员工的人品和才能,而不是个人的某些隐私。

我和九儿第一次分手,就是因为张一民。张一民当时是海滨办事处的负责人,刚结婚不久,老婆在上海攻读博士学位,只有他一个人在海滨市。当时办事处规模很小,只有十来个人,张一民就经常让我们几个单身汉到他的住处去玩,一起玩牌、打球、吃饭。那时张一民看上去特别年轻,和大家很亲近,大家也都喜欢和他在一起,而且他是留学回来的,大家很喜欢听他讲国外的见闻。一起玩了大半年,大家彼此也就特别随意了,除了在工作场合做做层级的样子,一到他的住处,就乱了等级。我和九儿那时候都住的是集体宿舍,在一起过夜也不方便。那时候九儿就发誓一定要多赚钱,尽快自己买房子,于是我把每月的一点点积蓄都交给了他,让他炒股票。而我自己也过得特别节俭。

那年圣诞节,张一民的老婆没有回来,我们又聚到了张一民那里。那天九儿单位里搞活动,我们就没有在一起。晚上,我喝多了。我坐在张一民的旁边,他的一只手随着说话,总是很自然地就搭在我的肩上。大家已经习惯了这种钩肩搭背的接触了,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我被张一民不时传过来的鼻息和说话带过来的口气,弄得痒痒的,但是,很奇怪,我感到那很舒服。我和九儿已经有半年没有在一起睡过了,这种痒痒的感觉,让我想起了以前学校里和九儿同床共枕的那种感觉了。内心被唤起的甜蜜感觉,让我变得很兴奋,我频频举杯,最后什么也不知道了。只觉得在梦里,九儿来了,我们在一起翻云覆雨,直到精疲力竭。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没有在自己宿舍里,而是在张一民的床上。我赤条条的躺在被窝里,衣服散落在地板上。张一民进来了,他让我去洗个澡,一起吃早饭。我洗完澡出来,坐到餐桌前,张一民过来抱着我的头,在我的额上深深地吻了一下。我立刻明白了,昨晚,和我翻云覆雨的是张一民,而不是九儿。但是,奇怪的是,我没有对不起九儿的感觉,记忆中昨晚梦境一样的经历,是我平生以来最激情的一次。那体贴、周到、爱抚,是我渴望已久的。我一直充当着关心爱护别人的角色,但是,心中也深深埋藏着渴望被别人关心爱护的渴望。以前,和老大在一起有这种被关爱的感觉,现在,是张一民给了我这种感觉。我的脸红了,张一民捧着我的脸,看着我的眼睛,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一种脉脉温情,我的心跳加快了,我伸手抱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到了张一民的肚子上。我们就这样拥抱了许久。

张一民很快把办事处第二负责人老王一桩一直没有办成的生意交给了我办。张一民是个非常精细的人,和我们在一起这大半年,把我们这些人的老底和社会关系弄得一清二楚。老王那桩久拖不决的生意,关键是对方公司想买德国西斯公司的产品,这样还可以有出国考察的机会,我们的公司只是一家合资公司,美方(还是个华人)只占30%的股份,实际上还是国有控股公司。但是,张一民知道我和张月强是很要好的朋友,而张月强的老爸,正是市里的“第二把手”。

张月强的老爸有一项爱好,就是喜欢舞文弄墨,画个国画,题个字什么的。说句实话,这画我不是很懂,但这张市长的字我觉得很一般,只能说还过得去罢了。不过,有一点很巧,就是我和这位张市长学的字体是同一个源,都是先学柳体,然后兼修颜正卿、欧阳询,当然也临王羲之、米芾、董其昌等人的帖子,我们写出来的字很象。记得上大学那会儿,我在张月强家帮他写广告,正好被他老爸给撞上了,很是夸奖了一番。那时,我真的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不过自从张月强老爸当市长后,他再也不题字了,也算是廉政的一项要求吧。但是来要字的人却更加多了。张月强的哥哥原来当医生,后来一下提到卫生局当了一个处长,托他的人就不少。后来张月强、他哥哥来和我商量,三人一合计,我出了个主意,市里每条马路头尾加中间只题三家,每个字500元,题字不落款,只盖一个印,用他老爸原来的一个闲章“靖海居士”。这题字的事情就由我来捉刀代笔。事情进行得很秘密,只有我和张月强兄弟知道。不过很快,就有那些拍马屁的人跑到市长那里献媚了。张市长听了眉头一皱,于是亲自微服暗访,当他看了那些金字招牌以后,他也就不说什么了。只是对张月强说,五百元对不起那字。于是,后来再有来要求题字的,就变成5000元一个字了。张月强兄弟起初一定要我拿三分之一,我没要。只说以后有难事的时候,别忘记帮我一把就行。于是,这趟生意我和张月强一说,很快就办成了,对方公司的领导还挨了主管部门领导的批评,说是“崇洋媚外”,不懂得支持民族工业,没有大局意识。我听了张月强传过来的这说法,真得很佩服他老爸,政治水平的确是高。就这样,我被张一民提拔为助理。办事处的人心服口服。

啤酒喝到了凌晨一点多,我的头有点晕起来,两个小伙子也有点腾云驾雾了。这时候要是来什么人对我下手,那绝对是好时机,我们自己先把自己给喝翻了,根本就不劳别人再费事了。我们挤在一张床上和衣而睡,很快就睡着了。

第九章

老王第二天一早就来了,看到三个人横七竖八地躺着,很生气。我把责任全部都揽了过来,老王也就没有再说什么,反正也没出什么事,也算是给了我面子。

李尔瑞在八点多钟的时候到的,他带了一个人过来。介绍之后我知道他叫高清远。张月强也来了,当他看到高清远,他悄悄地告诉我,这位27岁的高清远警司毕业于公安大学。高家有三兄弟,老大高心远,在国外,搞学问的。老二高怀远,是这里风云人物,老三就是这高清远。对此,我心中有底了。
李尔瑞和我坐上车,高清远开车。事情确实做得很隐秘,不多一个人。通过免检通道的时候,李尔瑞把返程的机票交给了高清远。

飞机飞上蓝天,高清远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我则依旧看着舷窗外的云层和偶尔能看到的山川地貌。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么不愿意把软盘交出去,在海滨工作了四年,软盘上的好些人都是给过我帮助的,说起来也算朋友,现在把东西一交,有点“出卖”朋友的味道了。小时候侠义小说看多了,潜移默化的,心中总装个“义气”的交朋友原则,现在,当自己把这东西交出去的时候,就违反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古训了,自己将失去以前的很多朋友,今后别人对自己也将戒心重重了。或者,这是“大义灭亲”,但是,现实中这样的举动总是没有好的结果的,因为就是一般做交易的朋友,今后也要考虑“交易成本”了。我将面临失去多年来积累的生意场上的“信誉资本”危机了。

高清远睁开了眼睛,开始和我说话。
“王经理以前就在海滨上学、工作的?”
“是啊。上学四年,工作又四年,加起来也算八年抗战了。”
“我们以前好象见过的?”
“是吗?我有点想不起来了。我在海滨和公安不大打交道的。”
“你认识我二哥高怀远吗?”
“认识,以前生意上打过多次交道的。记得他以前是做外贸的。”
“对啊。你记性真好,他现在自己做外贸,和几个朋友开了个进出口公司,还开了饭店、酒吧。”
“哦,生意做得很大啊,真了不起。”
我知道高怀远在海滨是个人物,他和张月强的哥哥是高中同学,我们在张家兄弟组织的一些聚会场合遇到过多次,有些生意也互相照应过。我知道高怀远交游面很大,黑白两道都通行顺畅,大家都说他“能量很大”。
“王经理,我读研究生毕业那年,你帮过我的忙。”
“哦,想起来了,那年我刚调到北京工作,你二哥托我帮你在北京找个住的地方。可是后来你不留北京,回海滨了。”
“我想回海滨,我不喜欢北京的气候。”

飞机到了首都机场,我没有出候机大楼,告诉高清远准备回去。高清远很奇怪。我说,你们要的东西我随身带着,然后哈哈大笑起来。高清远很是尴尬了一会儿,然后找了机场的公安处,换了13点回海滨的飞机票。进入候机大厅,我带着高清远去吃中饭,然后又要了咖啡,离飞机起飞还有一个多小时。高清远问我,为什么不在海滨直接把东西叫给李尔瑞他们。我说,如果没有这样的程序,你们怎么相信我啊。高清远给局里打了电话,告诉他们回去的时间。我想,他们要是知道是这样的一个“多此一举”,一定会生气,多花了这么一个飞机往返的冤枉钱。高清远也没有什么话说,我也不想没话找话,于是我们各自取了几份报纸翻着。
飞机又一次飞上蓝天。我和高清远开始熟悉起来。我问高清远,到海滨是不是把软盘交给他转交李尔瑞他们。高清远说,还是让我自己交。

我笑着问道:“这么简单的‘押送’任务,怎么叫你这么个大硕士来干啊?”
“因为我是学计算机的。”高清远也笑了,他对我的这个“押送”说法感到有趣。
我又问道,“蓝桥的案子,会不会成为无头案?”
高清远很认真地看了我半天,“这种案子或许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我想,那个经济案子破干净的话,蓝桥这案子就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我很诧异的是,海滨的人那么一致地把蓝桥的死和他公司的经济案子联系在一起,明里暗里都认定蓝桥是被灭口了。我曾经对自己这样的怀疑也动摇了,但是现在看来,我的直觉应该没有错。
“我可不可以问一个问题,可能不太合适,你如果觉得……,你就当我没有问过。”高清远闪烁着激动的眼神,但是说话有点吞吞吐吐。
“呵呵,什么问题啊?反正我能说的都会说的,没有那么多禁忌的。”我不知道他想问什么,但是我觉得问什么都不是问题。
高清远把嘴凑到我的耳朵边上轻轻地说,“网络上的同志网站你经常去吗?”
“去啊!”我说着转过脸来,也很认真地看了高清远半天,凭着直觉,我径直就问,“你在网上聊天用什么名字?”
高清远的脸微微一红,避开我的眼神说,“那里的人其实素质都挺好的。”
我收回我的目光,呵呵一乐,“能不能上网首先就是个门槛了。”
高清远没有再说什么,我也不再说下去。高清远只问我,回海滨后,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去泡酒吧。我说,闲着也是闲着。
飞机着了地,我和高清远一起去取车。机场上没有什么人接我们,还是高清远开车,不过,我没有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我依然坐在后排,我不想和高清远太亲近。
车子驶出机场大道进入市区的时候,忽然有辆大卡车迎面逼了上来,高清远本能地打转方向盘向路边避让,但是大卡车还是撞上了我们车子的侧面,车子翻了身,我的头被什么东西碰着了,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十章

当我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医院里。头依然有点痛,还有点晕。公安局和公司办事处的人都来了。
“我的上衣呢?”我看着自己穿着住院病人的衣服,有点急了。老王把衣服拿过来,我一摸内袋,两张软盘不翼而飞了。“我口袋里的软盘没有了,快查查。”
郑德仁第一个急了,急忙找急救的医生和护士去了。
“我的包呢?”老王又把包递给我。我往里面一翻,里面放的几张软盘也没了。“包里的软盘也没有了。”
“快看看其他东西有没有少?”李尔瑞眉头紧锁,但还是表现得比较冷静。
我挣扎着爬起来,把东西都看了,“什么都没有少,就是那些软盘全没有了。”
“你快去问一下,刚才是什么人把他们送来的。你赶紧跟交警联系,弄清楚车和车上的人是哪里的。”李尔瑞指挥着病房里的几个警察。
“高清远怎么样?”我有点疲惫地坐在床沿上。
“一点轻伤,没有什么大问题。”李尔瑞说。
老王过来扶我躺下,他告诉我,“医生已经检查过了,其他都没有什么问题,就是怕脑震荡,所以你要住院观察24小时,没有情况就没事了。”
“谢谢大家了,我想有点事情跟李处和老王说。”我看着满屋子的人,感到烦。李尔瑞他大家都请出了病房,关上门。
“我们提前回来,高清远只给局里打了一个电话。我想这么准的算计我们,你们局里一定有内奸。”我直截了当地说。
李尔瑞听着,点点头,“现在事情真的越闹越大了。闹大了也好。你安心养伤吧。今晚,高清远也要留院观察,一会儿让医院把他也搬这里来。”


晚上,病房里又热闹了。张月强兄弟来了,高怀远也来了。我和高清远享受的护理和病房都是一流的。我的身体状况也好多了,看来不会有什么脑震荡了。张月强笑着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高怀远已经定好了明天中午的宴席,要给我和他弟弟压惊。“人没事最重要。没有了软盘,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省了很多难堪。”高怀远笑着说。张月强也说,“老七,这下你也解脱了。”他们几个都已经知道软盘失踪的事情了,这对海滨很多人来说,无疑是一个福音。事情从此似乎变得简单起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最后九儿公司里那几只可怜的羔羊顶一下罪,整个事情就可以过去了。

出院。我没有再住到办事处,而是住到了九儿的房子里。张月强帮我找了家政服务公司的钟点工收拾了房间。我已经跟张一民请了假,干脆过完春节的假期再回去上班了。高怀远的宴请让我很不是味,有点“我哭豺狼笑”的感受。他们不知道,重量级的炮弹还在。我心中现在多的是怒火,想连我也一起干掉,彻底灭口,嘿嘿,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中央工作组的人要直接和我谈一次。李尔瑞通知了我。我认真地想了,然后告诉工作组,九儿交我保存的是副本,他还有正本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但是我还不知道那“安全的地方”是指什么,是在什么地方还是交在什么人手里。这是我的“投石问路”之计,自从回海滨市后,遇到那些事情,让我又把《三国演义》拿来看了。海滨市很快传开了这个消息,我有点得意我的“一石激起千层浪”的“杰作”了,让你们“树欲静而风不止”,没有太平日子过。如果内部出现相互猜忌,形成“窝里斗”,那我也省心了,隔岸观火,看你们的报应。工作组要我也帮着留心一下,发现线索及时和他们联系,我答应了。

公安局和专案组开始对九儿的社会关系进行全面的排查。这可是一项浩瀚的工程,九儿的通讯录还有他收下的名片有上千人。这是高清远请我泡吧时告诉我的。无意之中,我知道了皇皇酒吧是他二哥高怀远投资开的,这让我感到十分震惊,我开始怀疑,是不是他高家参与了对九儿的灭口行动。但这只是第六感觉上的怀疑。于是,我提出要去皇皇酒吧,我的理由是想在九儿常坐的位子上坐坐。高清远答应了。我们出来叫了车,直奔皇皇酒吧。

高清远跟服务员一说,服务员让我们等等,然后走去一张桌子前跟那里坐的一个人说了,然后服务员招呼我们过去,那坐着的人指着他左手边的椅子示意我坐那里。我楞住了,刚才因为灯光暗淡,远远地没有看清楚,现在一走近就看得很清楚了,那人是江威,我们早就认识了。

“你好,江威,好久不见了。”
“老七,你好。我知道你会来的,这段时间我天天晚上在这里。”
高清远也和江威握了握手,然后一起坐下。
“你喝点什么?今天我请客。”江威招呼服务员把酒水单子拿来。
“你喝的是什么?”我伸手拿过江威啤酒瓶看了,“我也生力吧。高清远,你呢?”
“也生力吧”高清远说着,示意服务员去拿。服务员留下记帐单,转身去柜台了。
“江威,今天不用你请客,我们全让他埋单。”我说着,指了指高清远,“他是这里老板的弟弟呀。”
“你是高家老三?”江威很诧异得看着高清远。
“是的。”高清远淡淡地说。
江威笑笑,但是我察觉到他的神情变得有点异样。酒上来了,我拿起瓶子,转过脸来和江威碰了一下,同时挤了两下眼睛,江威的嘴角歪了一下。彼此心照不宣。我和江威曾经敌对,因为我和九儿第二次分手就是因为他。
酒吧里,很多目光都不时地看过来。高清远有点不自在,他自我解嘲地说,“这里我是第二次来,第一次是酒吧开张的时候。”

我开始注意这个酒吧。酒吧是典型的西欧风情装饰,灯光昏黄暗淡,清一色的男服务生,年龄看上去都不大,一律围着长长的白围裙,背景音乐轻轻的,是那种透着忧郁的蓝调。酒吧的中心是吧台,桌子的放置呈放射状,中间有一些矮矮的板墙做分割,站起来可以一目了然,坐下来又彼此隔离。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因为我在海滨工作的时候,这酒吧还没有开张。

“清哥,你怎么来了?”一个年轻人朝这边走了过来,人未到,那奶气已经先飞了过来。我平生最讨厌这种娘娘腔了。
“今天陪北京的朋友来坐坐。”高清远说指着我说,然后拉了把椅子给来人,我也终于看清了,来人个子不高,脸瘦瘦的,一身黑西装,头发很短。

“这是我表弟,这里的经理,你叫他小丰子好了,呵呵,不过是丰收的丰。”高清远笑着给我介绍,然后指着江威对小丰说,“他就不用介绍了吧。”
“威哥呀,呵呵,把他烧成灰我也认得的,呵呵。”小丰说着,伸手来和我握手,“您怎么称呼?”
“叫我小王好了。”我微笑了一下说。

小丰在这边寒暄客套了一阵,又告诉服务员,我们这一桌他会签单,然后就走了。高清远看看表,我也下意识地跟着看了看表,十一点多了。高清远说,他明天还要上班。我说,那就散了吧。我和高清远出了门,江威也跟着出来了。我感觉到江威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于是在高清远问我怎么走、要不要他送一下的时候,我悄悄拽了一下江威的手,说,“高清远,你先走吧,我是夜猫子,和江威再到别的地方转转。”高清远有点无趣地跟我挥挥手,拦了辆车走了。

目送高清远的车子远去,我对江威说,“走,到我那里去。”江威点点头,伸手也拦了一辆车,径直回九儿的房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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