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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北京下雪了。
坐在16楼的办公室里,我看着窗外纷飞飘舞的雪花,不禁盘算起过年的事了。九儿前段时间已经告诉我,他今年会提早休假来北京,然后一起出去玩,或者去南方,或者去东北看冰灯滑雪。我也已经跟家里打了招呼,告诉他们春节我不回家过年了。妈妈有点不高兴,可是儿大不由娘,她在叹息之后,还是没有忘记叮嘱儿子,出门要小心,注意身体。
雪花漫天飘舞着,有不少已经积淀在窗框上了。我忙着手头的事情,希望过年以前都能有个了结,可以从容地去度假。这些天一直这么忙碌着,因为一个长长的春节假期,节后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给九儿打过几个电话,但是都没有打通,也不知道他在疯什么。
下午,传达室的张老头给我送来一份九儿邮寄的特快专递。包裹里是一叠工作日志和两张软盘,九儿只写了三句话:“事关我的性命,请代为妥善藏于安全保密处。非本人当面索要不要相信任何人。”九儿他犯什么事情了,我一阵紧张。等同事们都走了后,我翻了一下那叠工作日志,尽是些流水帐,又打开两张软盘上的文件,天啊,原来是一个送礼后的清单,某年某日某时,给什么人送多少钱,办什么事情,记得清清楚楚。“这真是要命的玩意啊!”我飞快地浏览了所有的内容,好家伙,海滨市很多大官的名字都在上面啊。我看看手表,时间只有六点多,银行保险箱服务要到八点钟呢。我赶紧收拾好东西,匆匆下楼去。
由于工作的关系,我有一个化名的私人保险箱,九儿的文件放在那里刚好。放好东西,我又给九儿打电话,还是没有人接。这家伙疯哪儿去了啊?是不是已经躲起来了啊!估计海滨市出了大案子了。九儿怎么会卷到这种事情中去呢?肚子很饿了,我找了个小餐馆坐下,点了两个炒菜。利用等上菜的时间,我给海滨市的铁哥们张月强打了电话,张月强是我大学的同届校友,做律师的,老爸是海滨市前任“二号人物”,消息灵通。
“老七啊,你今天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了?我正在外面吃饭呢。”张月强永远也改不了他的高嗓门。老七是我在大学时宿舍里的年龄排位,老同学都叫习惯了。
“听到一些海滨市的内部新闻,向你要详细内幕啊,哈哈。我也在吃饭,刚下班。”
“到底在北京,消息这么灵通啊!哈哈……你指哪方面啊?”
“海滨市最近是不是出经济大案了?市里的头头脑脑可能都不安稳了吧?”
“是的。哦,现在我正在和当事人谈一个案子,我回头给你打电话,九儿好象也有问题。”
“哦,好的,我等你电话。我这两天忽然联系不到九儿了。”
“哈哈,原来是找不到九儿才来找我这个侦探啊,呵呵。好象九儿也没有大事的,你先不要紧张。”
“好,那先这样。”
“回头给你电话,再见。”
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暂时放了放,我一高兴,就要了一瓶啤酒。
第一章
雪还在下。报上说是为了解决华北地区的旱情,进行了人工增雪。到北京已经好多年了,象今年这样的大雪还是难得遇到的。
昨晚,张月强告诉我,九儿的公司出现巨额资金亏空,公司的董事长和一干人等都已经被隔离审查。有一个具体经手人钟会已经失踪,警方正在查找,据说已经逃到国外了。九儿好象也是知情人,纪委和检察院的人已经找他谈过话了。现在只有投资失误和领导玩忽职守的问题,还没有查出什么贪污受贿的事情。
我有点心不在焉的处理着公事,但连连出现低级错误,好在手下人还仔细,马上发现改正了,我只好自我解嘲一下,说自己昨晚没有睡好。同事们于是用笑嘻嘻的眼神扫我,笑嘻嘻地说,“王经理三十岁不结婚的优势明显。”我也和他们一起哈哈乐着。我在部门里人缘很好,虽然手下人大多年纪比我大,但是对我都挺好。干活大家一本正经听我的,生活上的事情就只能听大家的了。他们总十分留心着我和什么女孩或者什么帅哥来往,他们想知道,我工作之外的“桃色新闻”。当然,他们一直都没有如愿。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被叫到了副总经理张一民的办公室。张一民的脸色不太好看,屋里坐着两个中年人,都穿便服。看到我进去,他们站了起来,张一民给我介绍,长得黑黑的,高个瘦削面孔的那个是海滨市公安局刑事侦察支队的队长郑德仁,另一个胖一点矮一点的叫李尔瑞(后来知道他是专案组的人)。我给他们递了名片,然后一起坐下来。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我主动开了腔,因为和张月强通过电话,心中已经有了一点底了。说完,我还看了一下张一民。从张一民的脸色上看,他也还不知道警察找我是什么事情,看得出,他现在心里比较紧张,搞不清楚到底我摊上什么事了。
“你认识蓝桥吗?”郑德仁问道。
“蓝桥(九儿的大名)是我大学的同班同学,也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之一。”
“他死了,昨天早上发现的。……”
“什么?他死了?怎么会——”我一下惊呆了,说话一下没有了章法。“不可能,他为什么要死啊——”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死因还不能确定,准备验尸。”郑德仁近乎冷漠地继续说着。
“九儿,哦,就是蓝桥,怎么会死啊!”我的脑子里已经由空白变成了五彩斑斓,说话的声音忽然高了八度,心中直奇怪,这小子多少年来可是最怕死的。
“是自杀还是他杀,要等验尸结果。我们在他的家里发现了他立的遗嘱,身后事全部交给你来办,……”郑德仁依然很平淡地说着。
“蓝桥绝不会自杀的,一定是他杀!”我一下激动起来,打断了郑德仁的话。我站了起来,眼泪开始在眼眶中打转,但是我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是的,根据他的情况,我们也怀疑是他杀,所以我们来找你,希望你能协助我们调查有关情况。”李尔瑞也开腔了。
郑德仁看了一眼李尔瑞,接过话头,“我们希望你能和我们回一趟海滨市,我们知道你和蓝桥关系不一般,他的遗嘱中也有交代,而且你在海滨市上过大学,工作过,有些情况你可能也比较熟悉。有些情况这里我也不便说,你去了以后我们会告诉你的。”
张一民的脸色终于舒展了,他很热情地接过话头,“一定协助,一定全力协助。虽然年底公司事情很忙,小王也是我们这里的骨干,但是我会安排小王协助你们办案的。”张一民说着,径直走了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小王,节哀顺变!现在关键是要找到杀害蓝桥的凶手,你要坚强些。”
“九儿死了,……我真的不相信,他最怕死了……。”我抓住了张一民的胳膊,感觉有点站不住了,还差点真地哭出来。我的手机响了,我有点忙乱地掏出手机,或许是多年的职业习惯,一接电话,那哭劲一下子又压了下去。是张月强电话。
“老七啊,我张月强啊,有件不好的事情要告诉你。”
“是九儿死了的事情吗?”我忽然变得异乎寻常地冷静起来。
“啊!怎么,你知道了啊!……别难过啊,千万挺住,我有话跟你说,你听着吗?”
“我听着呢,你说吧!”
“上个月,九儿忽然要我做他的私人律师,他写了份遗嘱,说如果有什么不测,让你全权处理他的身后事,他的全部财产全部留给你,不动产部分还做了公证。我还以为你们又闹什么呢。……”
“海滨市公安局的人现在就在我这里。”我想让他快点说。
“哦。他的尸体是昨天早上发现的,公安去了他的住处,发现了遗嘱的副本,今天上午就来找我了。我让他们不能动九儿的东西,因为他不是嫌疑犯,现在他的住处已经封了,我要他们等你回来再调查处理。你听清楚了吗?”
“谢谢。九儿的死亡原因出来了吗?”
“死亡原因还不能确定,好象是中毒。验尸要等你回来决定,我对他们说,既然九儿还不是嫌疑犯,就应该按照他的遗嘱,由他的全权委托人来决定。我已经通知他家里了。”
“好的,谢谢你了。我尽快赶过来。”
“好的,这里我先帮你张罗着,你放心,有我在,没问题。上飞机之前给我电话,我去接你,我手机都开着。”
“好的,我到了再跟你联络。”
我看一眼屋里的人,“是蓝桥的私人律师的电话。我跟你们一起走。张总,我要请假了。”
“没有问题,你赶快去安排一下就走。我给海滨办事处打个电话,有什么用钱的、需要人手的,你尽管开口,那边负责的老王你也熟悉的。”张一民非常爽快,“你现在自己要挺住,有什么事直接告诉我,啊?!”
我看着张一民,没有说什么。张一民没有幸灾乐祸的样子,倒有不少悲伤的神情。我心里说,张一民,你还算是个有情谊的人。
“我们是下午二点四十的机票,你能买到几点的就几点走。”李尔瑞说。
我让张一民安排两位警官的中饭,让公司的办事员去定了下午二点四十去海滨的机票,又把部门的事情清理了一下,委托给了我的副手。然后赶回自己的住处整理一下简单的行装。自从接了张月强的电话,我忽然变得那么地平静,我自己也感到奇怪。那把银行保险箱的钥匙,我犹豫再三,还是放进了自己的钥匙包里,毕竟放在身边比较放心。刚出门,我又想起了什么,于是打车先去了银行,取出了九儿的那包东西,在银行的一个朋友那里把两张软盘复制了一套,随身带着。然后又把原件放了回去。
第二章
海滨市下着冬雨。今年的南方是个烂冬,雨水出奇得多,与北方的旱形成鲜明的对比。我从飞机的舷窗里开着地面的山川人家,心里空荡荡的。两位警官打着瞌睡,似乎跟我也没有什么话说。
海滨市是我上大学和工作过的地方。我和九儿大学毕业的时候,正赶上小平南巡,建设热潮涌动全国,我们的分配很抢手,我们都找到了很不错的单位。我们工作都很努力,很快就脱颖而出了。我们的大学同学和校友也都很努力,大部分人现在混得都不错,我们说,我们这样活着才有意义。我们谁都没有想到过死,我们都正在憧憬着,想着怎样让明天更好。我们的师兄师弟有一些已混得不错,但是去年校庆回校时,却发现几个这两年崭露头角的师兄师弟已经去世了,死亡原因几乎都是酒后驾车,死于车祸。只有我们这一届人,齐刷刷的一个没有少。我们当年的年级主任那天激动地不行,喝了个酩酊大醉。我们自己也很高兴,互相鼓励着。可是现在,我们中也少了一员。
老九,蓝桥,九儿,……,三个名字在我的脑子里翻腾着。九儿和我在大学里就是好朋友了,我和九儿在一起,毕业后分分合合也闹腾了两次,可是最后我们还是重归于好了。“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这句歌词,我和九儿都非常喜欢。我一直是个很矛盾的人,九儿开始并不理解,他喜欢把事情想得简单些。九儿一直是个聪明机灵极了的人,眼睛里不揉一点沙子,脾气也特别的倔,若不是我们在争吵后,总觉得彼此是上天给予对方的最甜蜜的礼物,虽然对方都不是很完美,我们早分开了。或许,这也是命中注定的缘分。或许我们在经历了很多事情以后,终于找到了“人”字结构的真正涵义。
蓝桥刚上大学的时候分在了别班的寝室里。可是他和别班的人处不好,老是呆在我们的寝室里。我们寝室的老大是海滨市区的人,到大二的时候,他就不住学校了,他忙着他的托福考试,因为海滨市是个侨乡,老大的亲戚好多在海外,他准备自费出国留学去了。这样,蓝桥住进了我们的寝室,于是也就成了我们寝室的老九,九儿也这样叫开了。九儿,这名字一直叫到现在,蓝桥这名字在同学中反而已经不常叫了。
九儿刚上大学的时候,连挂蚊帐都不会,至于洗衣服、洗球鞋什么的更是让他一筹莫展。开始是老大老去帮他,老大是班长,一上大学就写了入党申请书。后来,我们都熟悉了,我也就去帮把手什么的。大二,九儿搬过来住了以后,我们的接触就多了。这时,寝室里的室友也开始谈恋爱了,忙乎的事情一多也慢慢顾不上他了。只有我和老八还常象工头似的,监督他及时洗衣服洗袜子什么的,以免影响我们寝室的“卫生标兵”形象。九儿其实很勤快的,而且什么都是一教就会,一学就会,但是他很内向,除了寝室的人,就没有什么朋友了,他总是用自己的“懒惰”和“傻”来吸引我们的关注,我是到了大三才明白的。九儿和我好了以后,因为我的朋友很多,于是他交往的圈子才开始大起来,他和张月强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张月强和我都是学校的“社会活动家”,我们刚上大学不久就认识了。张月强在家是最小的,但是不娇气,为人也很讲义气。到大三那年,他老爸当上了海滨市的第二把手,他一下成了学校倍受关注的人,尽管他一如既往地保持着低调,但是他的大嗓门,却成了他傲气的表现。他自己为此愤愤不平,“以前他妈的怎么就没有人说呢!!”于是,他的朋友一下少了很多。现在想想,那时候学校里还真的有那么一种“蔑视权贵”的古风,现在可找不到了。不过,我和张月强一直处得很好,倒不是我想巴结他,我那时还在抖着自己的所谓“才情”,只是因为张月强很喜欢和我在一起。
张月强长得不好看,大概是他在学校的时候最痛苦的事情了。九儿却很漂亮,173公分,55公斤,棱角分明又有点瘦削的脸形,光膀子的时候特性感,他很少笑,所以他笑的时候那神情就特别迷人。他和女孩子一说话就容易脸红,我们班上的女同学没少逗他,隔壁班上给他写情书的女生也不少。我们班上的女同学老是问他,某某说想约你去看电影,你去不去,我们好回话。九儿总是说,你们去不去?然后女生们就哄堂大笑,我们去当电灯泡啊!然后,九儿就不说话了。女生们会装出一副着急的样子说,你到底去还是不去啊?九儿就会红着脸说,我要么叫上老七一起去?女生们就会换上另一副神情,他和你去,你还有份啊?九儿脸就更加红了,然后会诺诺地说,那我和老八一起去,这行了吧?然后,又是女生们的一片笑声。
交往深了,我知道九儿的身世挺可怜的。九儿的父亲死得早,他母亲带着他改嫁给了另一个已经有两个孩子的男人,那个人是个吃公家饭的,那时候这样生活就有了着落。但是九儿和他们处不好。九儿的母亲一直对他照顾地特别细微,因为他妈妈改嫁时,他还在上小学。九儿继父的那两个孩子比他大很多,不太理睬他,他总是自己一个人听着收音机,看着书,打发时间,生活上倒因为有他母亲照顾,并不用愁的。前年我去过九儿的老家,因为那之前九儿去探亲时,一冲动就向他母亲COME OUT了。他母亲开始想不通,九儿就回了海滨市。过了一个月,他母亲打电话给他,说随他的意吧,不过要见见我再答应。于是,我就去了。那时候,我和九儿已经好了七年多了。我和九儿一起去了,和九儿的母亲一起呆了一个星期,她还挺喜欢我的,最后她对我们说,“我少了一个媳妇,却多了一个儿子,这样也挺好的。”事情就这样定了。但是,那几天,九儿的继父和哥哥、姐姐都没有给我好脸色,爱理不理的那种,但是我也不在乎这些,因为我没有住在他们家,带去的东西的价值是我吃的那几顿饭的几十倍。不过,我一直没有向自己的父母COME OUT,我有我自己的想法。
想得或许太多了,我忽然感到脑袋发胀,浑身燥热起来。收回一直看着舷窗外的视线,我发现两个警官正看着我,眼光总感觉有点怪怪的。我不自觉地脸红了起来,朝他们笑笑,他们也笑笑,转脸拿了报纸看起来。
第三章
办事处的老王主任在机场接我,张月强也来了。我和郑德仁、李尔瑞约了晚上到局里谈。办事处在海滨市位列第三的月华宾馆包了一层楼,有住的地方。那还是去年我提议的,因为我们公司的同行“冤家”德国西斯公司在海滨最好的饭店建立了办事处,我们作为竞争对手,自然不能示弱。我曾经是老王的手下,现在我们级别一样。老王为人很好,我的出息也是他重用和推荐的结果。
安排我住下后,老王没有自作多情地要陪什么的,他知道九儿这件事情可能非同小可,九儿公司资金亏空的事情已经在海滨市传得沸沸扬扬。张月强要单独和我谈正事。张月强告诉我,九儿公司的案子,中央很重视,已经有好几个重要人物的批示下来了。不过现在案子也没有什么进展,几个进去的人嘴都撬不开,都是死猪不怕滚水烫的架势,办案的人也没有办法。知情人两个,一个逃没影了,另一个就是九儿,死了。死无对质,这案子就这样悬着。市里好象也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心里有一种强烈的直感,九儿不是畏罪自杀就是被杀人灭口了。我也没有多说什么,让张月强晚上和我一起去公安局。
晚饭也没有吃出什么滋味来,老王和原来几个熟悉的同事陪着坐了一个多钟头。我和张月强出来后,张月强带我去了他的律师事务所,他拿出了九儿的遗嘱给我看,然后很小声地对我说,“我估计九儿不是畏罪自杀就是被杀人灭口了。”
“为什么这么肯定?”
“我已经去银行查过他的存款了,九儿有两个帐号,一个是正常的,有十多万存款,另外一个就不正常了,你知道有多少?”
“多少?”
“将近三百万那!”
“啊!这么多啊!会不会是他炒股票的收益呢?”
“他做股票另外有个专门的帐户,有30万左右的股票。我说的那是一般的存款帐户。九儿在这里花钱很大方,在这里的同志圈里是有名的,小帅哥都听他招呼的。我猜,这三百万不是公款私存用于公关的公款,就是他自己也牵到案子里了。”
“那你的意思是九儿本身问题也很大?”
“是的,所以我猜测九儿最可能是他杀,是杀人灭口。”张月强说着,情不自禁地扫视了一下屋子。“我现在发现,我也被人盯上了,他们关心九儿的银行保险箱里到底放了些什么。现在钥匙在我的手上。”
“是注意他的钱吗?”
“恐怕不是为钱,他在银行有个化名的保险箱的,经济案子别人最担心什么,你应该清楚,所以我一定要叫你回来。一般的料理后事,我就给你办了。”
“你去看过了?”
“是的,但是那里只有一个给你的信封,封好的。写明万一发生不幸,要我等处理完后事再交给你。但是现在别人关心的是,原来他们公司有个神秘的帐册,是钟会,就是逃了的那个,和九儿具体操作的,钟会走的时候是没有带走的。”
“这些秘密你怎么会知道啊?”
“已经有人来找过我了,就是昨天。”
“谁?”
“一个来头不小的人物。你现在是知道的越少越好。我告诉那个人,我没有听说过九儿有保险箱的事情。那人说了,如果整理东西发现了什么,一定要藏了,如果交给他们,他们出一百万。可我看到的银行保险箱里是空的。哦,我已经把那封信转移地方了。”
“我能尽快看到那封信吗?”
“哦,那信你还是不要急,我已经对着亮光看过了,象是一张信用卡。”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九儿住的地方啊?”
“噢,我已经通知了九儿的妈妈了,我想等他妈妈来了以后再去。人多了,找不到什么银行保险箱的钥匙,也有个见证。告诉你,这里情况错综复杂,你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嘴要特别紧,免得引火烧身。”
“好吧。我又不是第一次来海滨的人。”
我和张月强去了市公安局。张月强熟门熟路的。
郑德仁和李尔瑞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我先填了一张表格,“要求”对尸体进行解剖化验。然后我被他们单独带到了分管刑事的副局长的办公室。我递了名片,其实这很多余,他们都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副局长很客气,让大家坐了,李尔瑞还给我泡了茶。接过副局长的名片看了,他叫贾新贵。贾副局长小王长、小王短地客套了一番后,终于进入正题。
“小王,我们在邮局里查到,蓝桥昨天给你寄了一个特快专递,你收到了吗?”
“是前天。”郑德仁在一旁赶紧更正。
“还没有收到。我今天中午走的时候,收发室里没有我的特快专递。要不明天我打电话回去问一下。”我说着看了一下郑德仁和李尔瑞。
“昨天下午应该能收到了。”贾副局长满脸笑容地看着我。“蓝桥是一个经济大案的重要证人,专案组的同志曾经找他了解情况,他答应给我们提供证据,但是犯罪团伙很嚣张,我们怀疑他的死是有人要杀人灭口。希望你给我们提供帮助。案子破了,弄清事实真相,我想也是你想要的结果。”
“那好办,我打个电话问问。”我明白贾副局长的意思。
“喂,你好,请转收发室。”我没有用自己的手机打电话,而是用了他们的电话。“喂,张师傅吗?——你好,你值班啊,我是小王——对,我在外面出差,我想问一下,昨天下午和今天有我的信吗?——哦,有一个特快专递啊——”我这句话一出口,贾副局长的眼睛就一亮。
“张师傅,信是那里寄的?——哦,广州啊,好的,那你交给办公室,让他们处理吧。谢谢了。这两天你留心一下我的信,先帮我保管着,我很快就回来的,谢谢,再见。”我一脸无奈的看看贾副局长他们,他们也盯着我看。我心中很坦然,刚才打电话根本不是作假,呆会儿我一走,他们可以重播一下进行验证的。
“贾局长,我什么时候可以去蓝桥的住处?”
“明天就可以。郑队长会给你安排的。”
“那谢谢了。”
从贾副局长的办公室出来,找到张月强,见他正和一群人眉飞色舞地说着呢。我们一起下楼,他问我刚才他们问什么了?
我看了一眼张月强,“贾局长说,他们查到九儿在前天给我寄了一个特快专递,可是我没有收到。刚打电话回去,传达室说也没有收到。”
“哦,那么说,九儿把证据转移了。”张月强轻声地说,“你真的没有收到?”
“你不相信我?”
“不是,你知不知道,如果他们查到九儿有东西寄给你,不管是什么东西,也不管你有没有收到,你都可能要遇到麻烦的。或许还有生命危险呢。”
“别这样吓唬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有人对我感兴趣,就让他来好了,我他妈的也活腻味了。哎,这位贾副局长说明天可以让我们去九儿的住处。”
“啊,那刚好,九儿他妈妈的火车明天中午到。下午可以一起去。哎,我可提醒你,千万谨慎小心,刚死了一个,我可不想你再没有了,我还暗恋着你呢,好不容易来了机会了。”张月强一半正经一半不正经地用胳膊捅了我一下。
我苦笑了一下,“张月强同志,什么时候你也贫了啊!你自己也当心点。”
第四章
九儿的母亲由他哥哥陪着来了,我和张月强一起去车站接的站。
下午,我和警察,还有九儿的母亲和哥哥、张月强一起到九儿的住处。九儿的住处在他出事后由张月强和警方一起来过了,现在重新启封。九儿的房间里挂着我和他的亲密合影,书桌上的折叠的小镜夹里是我和他的照片。看着屋里的一件件陈设,摸着九儿胡乱扔着衣服,九儿的母亲流开了眼泪。张月强把九儿的遗嘱念了,九儿的母亲说,“听桥桥的吧。也是最后一次依他了,苦命的孩子,不争气的孩子……”说着哭出了声。警察开始搜查房间,他们很仔细,不放过任何可疑的地方和东西。我们先在房间里,然后又坐到已经搜查过的客厅里。
九儿的哥哥忽然问我:“九儿的那些钱、股票和这房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看着他,“张律师这里有三张存折,一张是做股票的帐户,股票是我和蓝桥共同投资的,股本和收益的一半是我的。第二张存折是蓝桥的工资奖金等收入的存款。第三张存折,现在还不能动,因为可能和一个经济案子有关,要看案子处理的结果来定性,如果是非法所得,就要被收缴的。”
九儿的哥哥看着我,“这遗嘱是真是假还成问题呢!”
“遗嘱是蓝桥亲手写的,有他自己的手印。公安局的同志已经拿去验证过了,是真的。不动产还有公证。”张月强看着九儿哥哥的样子,有点生气,但还是平和地说了。
九儿的哥哥腾地站了起来,指着张月强说,“你有没有和他串通一气?想把我弟弟的钱私吞了,那可办不到!他的财产应该由我妈和我们来继承。”然后又指着我说,“你算他什么人呀。”
“我算他什么人,你自己清楚。”我很不屑地看了九儿的哥哥一眼说,说完很习惯性的从鼻子里带出了一个小小的“哼”音。
“别给我装什么人样,你是个同性恋,不男不女的家伙,变态!”九儿的哥哥一下有点歇斯底里了,他一定被我的不屑激怒了。
“你才变态!”张月强从来没有受过这个气,也腾地站了起来,“小王按照遗嘱继承财产是受法律保护的。你如果有什么异议,你可以向法院提起诉讼。你不想想你自己以前怎么对待蓝桥,怎么对待蓝桥妈妈的!蓝桥有钱了,你才想起来有这个妈妈,有这个弟弟了。你他妈的个见钱眼开的家伙,叫什么叫,你懂不懂法律的你!”
“都给我坐下!”李尔瑞在一边大吼一声,“死的人尸骨未寒,你们就算计开钱了!告诉你们,他的存折上的钱,现在都还不知道是不是清白呢!”
九儿的母亲听了,又哭了。我和九儿的关系也彻底暴露了,我咬咬牙,什么也没有说。公安局专案组的人已经知道我和九儿的关系了,上次他们来的时候取走了九儿的全部日记。现在,九儿的哥哥一骂,其他人也都知道了,门外看热闹的人也听到了。我想,知道了就知道了,反正海滨我也不会长住。
在别人惊讶异样的目光中,九儿的母亲却做出了一个让我极其意外的举动。她拉住我的手说,“蓝桥这些年全靠你照顾了,谢谢你。”九儿的哥哥一下傻住了,周围的人也傻住了。我听着也楞了,眼泪平静地流了下来。
“小王,我说过的,你和桥桥在一起,我少了个媳妇,多了个儿子,我也把你当我自己的儿子看的,今天就叫我声妈行吗?”
“妈妈,…… ”我木然地叫了一声,好象整个人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就在刚才,当九儿的哥哥撕破面皮的时候,我已经准备了最恶毒的话,如果他在说下去,我就会爆发的,而现在,我除了叫出了那声“妈妈”,什么也说不出了。
张月强对我和九儿的事情以前就知道得很清楚。他过来坐在我身边,用胳膊搂着我的肩膀,“别哭了,你一哭,让蓝桥妈妈更伤心了。”
我擦干了眼泪,对蓝桥妈妈说,“妈妈,蓝桥把财产留给我,是想让我照顾您,他知道我不缺钱花。那些财产我会用来尽到我和桥桥的孝心的。”
蓝桥的母亲依然在抽泣,依然在淌着眼泪,听到我的话她点点头,“桥桥以前只相信他的妈妈,现在他更相信你,他知道你是托得住的人。”
李尔瑞把九儿的一捆日记交还给了我,在日记里,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只有让他们感到无聊的流水记事,还有让他们感到惊异的同志恋情。其实有什么,同志的恋情也和STRAIGHT的恋情一样起起落落而已。
搜查结束了,没有什么有价值的证据材料。警察撤走了。留下了我和张月强,还有蓝桥的母亲,蓝桥的哥哥。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办事处的老王来了,他是来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我想让老王把蓝桥的母亲先送去饭店,晚上我会陪着蓝桥的妈妈一起吃饭。明天,等九儿的尸体火化后,他妈妈就回去了。
蓝桥的母亲在屋子里摸着一件一件家什。我说,“妈妈,有什么你想带走的,你告诉我,我想办法给你带过去。”
蓝桥的母亲看着我,指指墙上我和九儿的亲密合影,“这个我想带走。想你们的时候好看看。其他的东西,你要的就留下做个纪念,你们也这么兄弟一场。用不着的就卖了。你在北京,可能也不会再回这个地方了。桥桥想什么,现在你比我清楚,照桥桥的意思办吧,别再让他在九泉下不安生就行。”
张月强看了我一眼,找了张凳子,站上去把镜框摘了下来。我找来抹布,把上面的灰尘揩干净了,然后又找了报纸绳子过来,给包好扎好。蓝桥的母亲又环顾了一下屋子,说:“走了,九儿,妈妈先走了。”
我把蓝桥的妈妈和哥哥送上了车,让老王代劳陪去,我和张月强还想再留一留。我和张月强回了九儿的房间,一起收拾了东西。我把九儿乱扔的衣服都放进了洗衣机给洗了。陈设也一一归整了。屋子里现在整洁了,一切又恢复了往日我熟悉的样子。我呆呆地坐在床沿上,那一捆九儿的日记放在旁边,我还没有看过,曾经有一次,我偷看过一两篇,但是,九儿很生气,于是我再没敢碰过他的日记。
第五章
九儿的尸体很快火化,参加送别的人很少,不过大学的同学只要在海滨的都来了。那是张月强打电话通知的。现在,所有的同学都知道我和九儿的关系了。他们都很惊叹,倒不是因为我们是同性之间的爱,而是我们居然维持了这么久,到最后,彼此还是最信任的。我也坦然了。蓝桥的妈妈问我,九儿的骨灰怎么处理。我说,先寄放在海滨市的殡仪馆里,因为我们说过,我们在活着的时候不能常在一起,等死了就合葬在一起或者一起撒江撒海,永远在一起。蓝桥的母亲听了点点头。
验尸的结果也出来了,郑德仁告诉我,死因是服食毒品过量暴亡的。九儿是和朋友一起泡完酒吧,在回家时,死在了楼梯上,等早上早起的大妈出门早锻炼时才发现的,那时他已经僵硬了。我说,这绝对是谋杀,因为九儿从不吸毒。警方说,九儿吸不吸毒,需要再查证,但这个死因也就意味着有意外死亡的可能,象某个歌星一样。我说九儿绝不会吸毒的,一定要查证。他们说了句你别激动,就不说了。蓝桥的母亲叮嘱我,案子有结果一定要快些告诉她,我答应了。
送蓝桥的妈妈和哥哥上火车,我把一张5万元用蓝桥母亲名字存的存折交给了他哥哥,还有一张7万多元也用蓝桥母亲名字存的存折交给了蓝桥妈妈。我把九儿工资的存折帐户消了,把钱转存了两个存折。蓝桥的哥哥脸上有了笑容,我只说了两句话,“你对妈妈好一点。余下的看你对妈妈怎么样了。”蓝桥妈妈拉着我的手,看了我半天,然后说,“以后有机会的话,找空来看看我。”我点点头。火车开了,蓝桥妈妈隔着车窗注视着我,我分明看到,她又泪流满面了。可是我只是注视着,居然连挥手的动作都没有,静静地目送列车远去,远去,在视线中渐渐变淡变小,直到消失。
我不相信九儿会吸毒,我也决不相信九儿死于意外。我感到了事情的复杂,也感到了事情的危急。但张月强还是要我耐心等待公安局查证的结果。我答应了,并决定去九儿的办公室整理他的遗物。可是那里已经被整过了。九儿也没有什么值钱的或者隐私的东西放那里的。我只是把他桌上的茶杯拿回了家,因为那是我们工作后,第一次分手又重新走到一起时,我送给他的生日礼物。那时我说,我们的感情其实只有一杯水,不喝,它也还在杯子里,自然挥发到干会很久很久,我们还可以加进新鲜的水;但要是洒了,就收不回了,再加入的新鲜的水,是没有以前的东西了,如果想要找一点以前的东西,就是想要找也找不到了。
我一个人呆在九儿的屋子里,张月强还有事情要处理先走了,老王说会安排车子来接我去吃晚饭。我翻着九儿的日记,从1989年秋天进入大学到现在,整十年多的日记。
和九儿好,真得很意外。说实话,那时候在学校里,特别是在刚上大一的时候,他根本就不在我的视线中,那时侯,九儿还整一个发育未成熟的孩子的模样。九儿记录了那时侯他的孤单,大家只把他当个“跟屁虫”,或者出于班级集体活动的概念的考虑,才没有忘记他的存在。他总是穿着洗得一点不干净的衣服,也不知道如何修修边幅。他一点没有我们的“爱美之心”,他只是大家调笑的对象,当然他听了也只是淡淡的笑笑,一点没有在意的样子。而且,因为他的这种不在乎,让大家逐渐也没有了兴致,很快大家厌倦了这种玩笑,也就没有人再说他了,他也更加孤单了。
大一下的时候,各寝室开始流行换床的风,我们寝室也受到“感染”,睡上铺的和睡下铺的人都换了。但是,九儿在那边不肯换,于是他们寝室里就吵了起来,其他人是一个班的,只有九儿一个是外班的,九儿势单力薄,那些人准备动手,强行把床换过来。老八来通报了“同胞”的危难,我们摩拳擦掌,呼啦一下全寝室的人都过去了,再接着,就是两个班的男生都变成对峙的两面,也不知道是谁的舌头长,还是女生的耳朵灵,最后连两个班的女生也来助阵了。最后是年级主任和两个班的班主任都赶到了,年级主任一声大吼,“谁让你们自己换床了的?造反啊!!!”于是,我们被各打五十大板,由两个班的班长代表,在全系的大会上作了检讨。从此,为了保证自己班级的人不受外人欺负,九儿就纳入了我们的保护视线范围之内。我们的老大经常过去,于是我和老八也经常过去,把那些如何把衣服和球鞋洗得干净、穿衣服如何注意搭配、如何把自己的床铺收拾干净的道道都灌输给了他,九儿从此也被我们逐渐同化。可那时候,我和老大最好。
老大也从澳洲发了电子邮件过来,九儿火化前的告别仪式上,张月强念了。老大在澳洲事业有成,但是婚姻不美满,和老婆离了婚。他的邮件中特意提到了要我节哀,我知道张月强把我和九儿的事情都告诉了他。记得第一次和九儿分手的时候,我曾经到电信营业大厅化了半个月的工资钱,给他打了越洋电话,我说我也想到澳洲去,让他帮我联系学校。但是,后来我还是没有走成,我考了一次托福没有通过。
老大那时候真得很早熟,在我们一帮人中最有想法,最有主意,大家都对他佩服之极。我们刚上大学那会,英语听力是最头痛的事情,可是老大一个人却进了高级班,第一个学期就过了四级,大一下,又过了六级。那时侯,我还算是个读书比较多的人,每周从图书馆借三本书,天文地理文学经济什么都看,算是能和老大争一下锋的人。老大喜欢和我一起泡图书馆,也常和我一起去海边,坐在防浪堤上海阔天空的海聊。记得大一暑假,参加完社会实践回学校的那天晚上,我们又一起去了海边,他告诉我,他可能要退学去澳洲自费留学了,他已经偷偷参加了五月份的托福考试,成绩很好。我有点感伤地说,这样我就失去了一个好朋友了。他伸手搂了我的肩,我们紧紧地靠在一起,他说,不会的,以后世界是个地球村了,我们还是会靠得很近的。现在还记得,那海风很清凉,我们就这样久久的依偎在一起,忽然,我感到我从身体内涌上一种难以言状的冲动,我转过脸,轻轻地吻了他的腮。那个吻,是那么的笨拙,其实只是嘴唇轻轻碰了他一下。他笑了,把我搂得更紧,他说,如果这个世界上有这样一条规则,喜欢的人就可以在一起,不管他是男还是女,那该多完美啊!我当时还知道得很少,但我听着很舒心,而且不知道怎么去回应。只是接下来的整个暑假,我都在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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