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时代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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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托尼在经过臭水沟的层层涉险后终于乘上了车子,N路车子在颠簸不平的路上走着。我在愁眉苦脸地想着房子和毛海龟和未来的房客的问题 ,托尼把一支胳膊晃荡在我的视线三厘米处,让我看见他纤细而性感的胳膊。我同时发现车厢里面都是一些未谙世事的少年,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他们的头发有型极了,发出一些薄荷的香味。托尼开始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了,不住地瞟上两眼,我偷偷地笑了起来,清纯如托尼者也有七情六欲的一刻。

"你家是不是待拆迁户?"我问托尼,我们走在昏暗的小胡同里面,周围是古色古香的壁。赭红色的转土一看就知道至少是我婴儿时候建造的。在低矮的房屋上面,罩着一层黝黑的薄薄的光辉。我们转过繁华的四川路走入这个狭小但是整洁的小道,我都有点不是很相信自己的眼睛,繁华山穷水尽朴素铺天而来。

"你猜对了。"托尼坏坏地笑笑。一般我都是知道的,托尼嘴角上翘的笑容有些不真实的意味。

转眼间张雪风女士就端庄地站在我的面前了。我笔直地站着,她的手里拿着一个流溢着光泽的苹果。"吃。"

我吃。

托尼坐在房间的角落里。一个硕大的沙发,棉麻布质,从质地上看起来就知道主人独特的品位。不是那种大富大豪的举止。托尼脱鞋倚上沙发的样子极其纯熟,三秒钟完成全套动作。我傻乎乎地站着一动不动。从进门的第一眼我就惊诧于这种都市繁华中掩藏的宁静,和,当然的,朴素中掩饰不住的繁华。我在心里悄悄地猜,托尼家上辈子肯定是一个大地主的。我从赭色的雕花窗棂看出去,绿色的院子简单地躺在屋子的外面,上面张挂着白色的裙子,随风飘扬,象一张极有格调的旗帜。我有点看呆了。

"阿曼,今天煮啥?"主人张雪风优雅地问那个忙来忙去的小保姆。那是一个满脸通红的似乎并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女子,二十多岁的样子,穿一件早已过时的花布衫,用大绿的围裙系起来,手里扛着看起来象钉耙的锅铲子从厨房里进去又出来。

"红烧带鱼蘑菇炖小鸡番茄炒鸡蛋"阿曼慢慢地说来。

我听得有点傻。

我就不说吃饭了。在长长的桌子上面坐着大飞贼阿曼我托尼四个人吃得象几尊木雕塑,都不说话,筷子在桌上缓慢地飞舞,托尼在路上说过的,他家里吃饭的时候都不说话,这叫有家教,但是但是,我当时眉飞色舞地喜欢极了地说,我喜欢。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风格,天,千万地不要问我问题,我害怕问题,吃饭就吃饭,我害怕被噎着呛死。可是现在没有问题了,我感觉到有种毛茸茸地感觉在脖子里面钻来钻去的,很可怕。平时在单位里面和小真同志吃饭以及在家里和托尼同志吃饭都是有说有笑的,喷饭,把脚趾翘到桌边看鸡翅膀,看脚趾头上的指甲是长了还是短了,看小真的胭脂搽得是否均匀,看老童头上的细碎的头发掉在蚂蚁上树里面被他搀和着大口地吃。现在我看张雪风女士安静地吃饭,我不知道小飞贼是什么样子,她在学校没有回来,可是我敢想象,在一年以前,托尼就是这样地,缩手缩脚地吃着丰盛的饭菜。可怜见的。

吃饭完了就漱口。擦手。洗脸。

"我家小强不是很适合外面的生活环境,从小到大都是和我一起过的。"张女士又拿起了一个红色的苹果,在苹果的屁股上开刀,然后旋转,红色的皮一溜地掉了下来,"我们开始的时候都挺矛盾,不希望他到外面学坏,后来想想也好,到外面多见点世面。"

她顿了一顿。我想阶级斗争开始了。我拉紧了脖子上衬衫的扣子。

"现在他也不大不小了。我们希望他能找一个好的女朋友。"苹果的裸体出来了,白白的,"你和小强是好朋友,如果有机会有好的女孩子,也让他多接触接触。张家是一个家教甚严的大家庭,我们不允许他学坏,堕落。"

一个苹果塞在我手里。我吃我吃我吃。

后来的话我都听了一半,全部的心思都沉浸在吃裸体苹果的快乐中了。也或许是,我开始有点厌恶和害怕张女士的唠唠叨叨,和我妈一个TYPE.托尼坐在沙发上面不发言,一动不动的,我想他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听人唠叨。我从一进门开始就从心底里面体会到了张女士的良苦用心,也接受她对托尼雷锋同志般春天的关怀,可是我厌恶这样喋喋不休的大人式样的教导。

一句话,我真的不想叙述在张家大院里面受到的和风细雨式的洗礼,这是和思想政治课雷同的招数,我烦了。

"你真的要结婚吗?"我在路上问托尼。

"是。"他说。

"你真的是同志吗?"我再问。

"是。"他回答的口气不容置疑。

我的天。

我在车上碰见阿彪和他的小兰,他们一副准备逛四川路商场的甜蜜样子,远远地看过去,小兰领导的肚子似乎是真有点凸了,穿了一条背带裙子,一只手拉着阿彪粗壮的胳膊,一只手提着坤包,喜滋滋的。阿彪也瞥见了我们,他的脸上有明显的一刹那的尴尬和吃惊,但是神色马上就缓和过来,装着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大咧咧地站在我们的前面,肩膀和小兰的秀发贴在一起。我的手吊在车上,身体的前方是阿彪,左边是托尼,再前边是小兰,心里有点抽搐似的痛楚。我的左手慢慢地放了下来,把它搭在了阿彪的腰间,他稍微闪了一下,然后有马上麻木了,我感觉到了温暖,很遥远很遥远的温暖。

那曾经是我的爱人。现在是我的爱人。可是未来不是我的。我知道。


回家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看房子,然后做决定。托尼洗了一个澡,我在外面等他梳洗完毕,我穿上了厚重的运动服,准备和上面的房客做一次最野蛮的交流。海龟打过电话来说他和上面的客户都已经说好了,还可以空出来一个房子,我们可以住在那里,房租可以从此从八百大元减低到六百大元。我和托尼都想过,看看先,如果真的邻居和房子结构都不能接受的话,那就和旧居相守到底,打官司吗?打呀,WHO怕WHO?
开门的是一个的梳了长发的女士,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穿了睡衣睡裤,白花底子,眼睛小小的很朦胧的样子,我想我可能是在早锻炼的时候见过她扭秧歌的,"侬寻啥人?"

"我们是下面的房客,现在可能会搬上面来,来看看房子。"托尼说。今天他先说话,我来当打手,如果谁一个不满意我就把拳头敲将过去。

"好的呀,"她说,"地方比较小,你们看看啦。还有一间房,原来是堆杂物用的,还挺宽敞。"

显然毛海龟已经把一切都已经交接好了。说不定还在房租问题上面给他们了一个巨折,不然我还真看不出来她为什么如此的热情漾溢。

一个男人从一间房子里面跑了出来,穿花睡裤。他戴着一副宽大的眼睛,(此女子的老公?情人?未婚同居?男保姆?弄臣?面首?),他脸上也都是笑容,谦和地把我们往一间房子让。

"我和老陈住这间,隔壁是两个小年轻租借的,你们的房子在这里。"她纤纤玉手一指,我看见了一张一个宝宝婴儿坦胸露乳的年画,然后是黄色油漆的门,和锈迹斑斑的门把手。

我们推开门,看得见窗外依旧的臭水沟和遥远的高楼大厦。

"旁边的客人没有回来吗?"我和托尼问,顺便瞟了一眼旁边黄色的门,没有什么异样,"周末都不回来?"

"两个小年轻到处逛去了呀,"女人开始打哈欠,昨天晚上有点过去兴奋的样子,"都小年轻嘛,周末是要出去逛逛看看的,他们象你们一样,也是两个小男仔,也不知道大学毕业了没有,平时都不问的。"

不问?我很欣慰地知道我的隔壁还不算特别的八婆,我和托尼会意地一笑。

"叫我小杨啦。都差不多年纪,以后有空常过来坐坐嘛。"上了年纪的小杨老陈把我们往他们房间里面让,从门缝看进去有点乱糟糟的,是家居的味道。有炖骨头腐竹黄花菜的味道从厨房里面飘了出来。我朝东面的厨房瞟了一眼,看见黑糊糊的锅子和一望无际的油烟,顺便的,我还看见有条CK的内裤在厨房外面的窗台上面随风飘扬,我想我们的邻居可是还真有情调的。哈。

我和托尼踱进了即将属于我们的小窝,也可以这样表述,即将有可能成为我们共同生存的地方,粉刷得还可以,但是堆满了不少破烂家具,看样子是杂物间还没有彻底地改造过来。不过看起来还算满意了,比较起我们原来的想法来说还资本主义了一点,至少二分之一的邻居还算知识分子,通情达理,长得不丑,将就着看看,并且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是我们的邻居自称不八婆。我在地上蹭了蹭,灰积了很厚,

"没有啥的,打扫打扫就可以了,上个月小杨家来了亲戚就在这里搭的地铺,睡得也挺好的。"

我想六百块大洋,省一点是一点吧。难得了。

不过在心里还是对毛海龟恨恨的。

托尼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不置可否。在房间里面踱步了三秒钟我问他如何,他傻着脸回答我,"可以呀。"

正在这时候门碰地开了,两个很时髦的小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很高,不是很帅的那种,但是装扮得有点异常,我感觉出来了。转头看看托尼,他的神情也是有些异样。那两个小孩看见我们站在客厅的中央,脸上也有点不自然的颜色。我知道,他们肯定是。和我们一样。

可是奇怪的是,我还从来没有注意到在这个楼层里面他们的出现。

"阿风阿地,这是新来的房客,要住在杂物间里面的,大家都多照顾点。"小杨说话了,高声地热情漾溢地,我现在发现她其实还是满八婆的,至少是有点人来疯,我可以想象她和老陈同志枯守小屋的生活,难得来了新人并且还是新的年轻的有活力的男人,多多少少会给她郁闷的生活来点刺激。那两个小孩并不是很爱说话的样子,都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转过身去,把房门关上了。我都有点傻,在正规的场合混久了我还以为他们至少会来个简单的介绍呀出格时候会拥抱一下啦可是就听房门一摔,留给我们尴尬的空气。

"小孩子的,不懂事。"老陈摆摆手,"也是才搬进来没有多久。毛家阿婆原来把房子全租给我们,后来想想给我们搭了伙,现在干脆把杂物房也给牺牲出去了。不知道下次客厅还会不会有人搬进来。"

我没有怎么听,我在想刚才那两个小孩的眼神。在关门的时候那个大一点的叫阿风的孩子转了头,他的眼神中有种我很熟悉的东西。不知道,但是在一个时间的点上,我掂量过那种眼光,和记忆里的一部分丝丝入扣。

我突然想起了阿彪。

阿彪怎么样了?


我在下楼梯的时候给阿彪打了一个传呼,在等回电的时候顺便给毛海龟一家也打了一个传呼。我想我们还是妥协了吧,上海济济的人口,我不住杂物间谁住杂物间?
海龟同志先回的电。

"怎么样?"那边有点得意洋洋的样子,"决定搬了吗?你们也知道现在房子的行情,不是我说,六百块钱一个月那还是阿婆看在你们是老住户的份上的。"

我还能说什么呢?长歌当哭呀,呜呼,为了死去的和活着的所有革命的房客,我搬,我搬,我们搬。灰尘阻塞了我的鼻孔,油烟遮掩了我的视线,使我艰于呼吸视听。我搬。

SHIT!

我为什么不做房地产呢?

阿彪没有回电。我想,或许此时此刻小兰同志正在看连续剧吧,厕所早已经不隔音了,所有的地方都是她控制的沦陷区,我和阿彪在什么地方呢?在臭水沟,我们还可以苟延残喘,可是我和阿彪呢?我们在哪里寻找珍贵的呼吸?

第二天上班,我一早跨进小房间就发现了空气不对,沉闷,躁动,几个小青年在窃窃私语交头接耳神采飞扬卿卿我我。小真在旁边用织毛线的姿势翻动纸张,手上扬,然后交错,然后再上扬,机械得让人不相信她是高级写字楼里面的白领女士。小美人在看电脑,她的手指今天涂上了紫色甲油,有点超风梅大虾的味道,我想她是预备来抓咱们头盖骨的。

"早。"我对小真说。她支支吾吾地答,"早。"

小美人抬头看了我一眼,眼中那种冷漠让我心惊胆战。她的眼珠子是褐色的,象没有烧焦的煤炭,眼睛里面闪着不太常见的冷光。我不知道她在构思什么。我开始怀念我们的老童,当年他放弃了修炼九阴真经径直走入了退休的行列,让小美人当上了天山童姥坐镇了公司的第一把交椅。这是在中国呀,如果放逐她回到她的故乡,我相信她是个兵士甲乙什么的,最多当个残废的裘千丈裘千尺,装疯卖傻还被人始乱终弃。

"有会要开。"小美人说。她拿了桌上早准备好的花名册,然后朝办公室里面所有的同胞们扫了一眼,我看得有些辛酸,一个平时我还比较心仪的帅小伙忙上去帮她挪凳子,然后做了一个您走先的姿势。

我知道结果了。我是该死了,如果要裁员第一个该是我了。作为灵鹫宫的老部下老领导,在革命的进程中我的确应该身先士卒马革裹尸成为后来小卒的眼中钉奠基石鸡眼和皮肤疱疹,人家终于还是要打响革命的第一枪的,我该死,我怎么不早跑呢?

可是我没有想到的是小真也义无反顾地做了炮灰。当小美人宣布从公司裁员名单的时候我用我口袋里面的两毛钱打赌第一个她会眷顾我,可是我没有预料到革命的形势是如此的残酷,连我们慈祥不惹事生非安静没有脾气的小真同学也和我一样抛她小小的头颅洒她37摄氏度的热血。小美人念第二个人名字的时候看了小真一眼,然后念出了她的芳名。我看见小真的眼睛陡然红了,她的鼻子皱了皱,但是没有哭出来,眼泪在眼眶里面冒着。突然间,她抽泣了起来,嗡嗡的。

后来的人我没有仔细听了。我在想自己的后路。后来我看见一个小伙子也哭了起来。那个小子曾经无限温柔地替小美人开过厕所的大门,搬过椅子,倒过开水,现在他当了炮灰。和我没有两样。

无限的悲哀。

我把烟从口袋里面掏了出来,在大庭广众之中。然后用发下来的会议记录纸开始叠轮船。阿彪教我的,两只翅膀是桨,船腹中空,用来装烟灰刚好。大家都瞪着我,我点燃了烟,然后吐出了我的第一口怨气。

"What are you doing, Pang?" 小美人说,她有点遏制不住她的愤怒了,"You should learn to respect others."

我不说话,装作没有听见。我把腿翘了起来,我记起来昨天是没有洗袜子的,搬家太累了,把所有的东西都抗上楼去了下楼来倒在床上我就开睡了,袜子,滚一边去吧。昨天托尼也没有洗的,他的简易床搬到了楼上,和我挤一块儿,倒在一起累得象只猪似的我们谁都不会有什么想法,包括性欲。我把腿伸在了桌子上面,鞋子是前年买的,加乐福大减价,我乐颠颠地跑过去买了双便宜的猪皮的,从曲阳路抗着回家,一路上哼起了小曲,那是多么让人怀念的年代呀。没有人疯狂地压榨我们,没有人用毒爪枷在我们脖子上面让我们无限制地加班而不给加班工资,没有人用所谓的我所不屑的美色来让大家为她开厕所门,没有人穿着露出胸罩的短衣而让我们大夏天地穿厚厚的西装。我相信我的袜子的味道是不错的。真的。

其实我的英语的听力一向不是那么好的。小美人似乎是疯了。她的口中冒出来了不少我听不懂的俚语,我也相信其中有点不好意思翻译的东东,大小帅哥脸红了不少。她在拍桌子,她的指甲在桌上划得吱吱直叫,象只耗子在叫春。其实我有点可怜她了。

我看见那个帅哥为她递了纸巾。我看见一屋子的人尴尬地沉默。我发现了自己的袜子上面还有黄黄的伪劣商标。

我拉了拉小真。"走吧。"我说。

都是人家的地盘了。我看风紧我扯乎。我还能怎么样?

小真没有动。她的眼泪还在流,但是看得出来,她的眼中有些明显的希翼。我突然懂了,还有半个月的工资呢。哈哈。

我放下脚,环视了办公室里面所有的同胞们一眼,然后转身,然后摔了门。

外面是绚烂的阳光的。我突然想起,好久没有在写字楼下面的咖啡厅里面喝点了。

据说现在正在打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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