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
其实小真在办公室里面的人缘并不算好。她是一个并不算特别漂亮的女孩子,努力,用功,可惜并不成熟。在举手投足中无形地表现出来一种霸势,有点威胁到周围的意思。在老童离开这个集体的时候和我和小真吃了顿饭,很客气地给了她一些忠诚的诫告,从老童的意思来说,毕竟也是要走的人了,大家一起朝出晚归地共事了好久,不管原来怎么看,毕竟还是朋友的。这些话让小真听得眼泪汪汪的,我看得出来她的单纯。这次还是在办公室附近的那个小咖啡厅里面,熟悉的环境和熟悉的人,老童循循善诱从历史讲到了未来,不无巨细地分析了整条人生长河中的险滩礁石鲨鱼龙卷风,语重心长,让人泪如雨下。
这段时间大小两个飞贼不时拜访臭水沟,她们穿上最典雅的衣服裙子走在到处是蟑螂老鼠垃圾的走道上。老飞贼对托尼的态度显得比较宽松了一点,至少不会再象第一二次那样对我们房间的构置指手划脚唾沫飞扬。她会用一种比较娇媚姿态来责备我们而同时让我们欣然接受。我也在她教育托尼的空闲中间受到了她不少的指点,比如洗内衣不要用洗衣粉用雕牌肥皂呀煤气晚上关好呀等等的。我心里面大骂八婆脸上笑得象冬天里面烂了的柿子饼。
到办公室的时间里面就是拼命地做事。小美人换了一种角度来教育大众,小真在吃饭时候的空余时间焕发了久违的笑容恭维着各位同事,同时讲解着相约星期六的种种条款。我们似乎都被她邀请做为她的后备军了,每个人被分配了无限光荣的任务。比如说我,要做什么牌子呀口号呀准备讲话呀,毕竟是老同事啦,在同一个战壕里面蹲过不少时间,彼此多少都熟悉了脾性。这两天来小真对我的态度也是特好,有时候过分到了头,除了吃饭的时候不时塞给我一个狮子头以外,有天我从洗手间昏头昏脑地出来,在女厕所门口碰见小真凝滞着看我,说HEY你好呀去吃饭好不好,嘴巴笑得裂到了嘴根,两只眼睛分开差不多半尺宽。我当场想装死过去。长眠不醒。
为了伟大的相约星期六的准备事项,小真力约我到淮海路上某咖啡厅排练,她在办公室里面对我无限崇拜地说,我现在是她强有力的后盾了,她的未来的幸福掌握在相约星期六的手中,我应该也必须担当起这个光荣的责任来,和她一起奋力争取最养眼的奖项,同时在她二八之年抓住一两个俊俏的后生完成繁衍后代的使命。我唯唯喏喏,在她努力讨好我的同时转身逃之夭夭。
这两天心情特别的不好,除了在单位里面小美人以及小真同志的纠缠以外,房东还三番五次地来骚扰臭水沟。她颠簸着来到我们门口用满脸的皱纹来向我和托尼陈述一个铁一样的事实:我们该挪挪地方了。当然,她不无悲悯地对我们说,如果想继续在臭水沟苟延残喘下去也是可行的,换个三室一厅或者N室N厅的房子和其他的租房大众们将就一下,和其他外来的租户们共同享用锅碗瓢盆的群居生活。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和托尼都大呆了一下,把门关上时傻乎乎地站了很久。
托尼说叫我翻翻有没有什么契约什么的,比如写的租期是N个月呀等等的小纸头。我摇摇头。当时就想着老太太少来收点钱什么的,盼望着她老人家早点忘记我们的房租是八百元改天收个八十元什么的,哪里会去想和她签什么契约把自己给捆死掉了。
彼时托尼坐在客厅的板凳上面看着我,一副期待的样子。昏黄的灯光照在他纤长的身上,有点象尊雕塑。我沮丧地站在窗口发傻,天,群居?和一群素不相识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起早了十分钟,然后到楼下和卖豆浆的不算太婆但是远看还比较太婆的女子八卦。她每天都在楼下吆喝的,东家婚娶西家包二奶北家搓麻将清一色南家小姑早恋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我谦虚地喝完了她三毛钱的豆浆,胜赞了她兢兢业业的卖浆事业,同时我也顺带提到了她在走家串户的流水线作业中强大的信息收集功能。她不无得意。
"侬晓得毛家阿婆出啥事体啦?"我问,"搬家搬得老快。"
豆浆女子嘴一瘪,娓娓道来了毛家世道的艰辛:
毛家有个小孩叫毛小非
小非前前年出国到了南非
如那个今海外归来叫海龟
海龟住在阿婆阿公身边难受得
那个 那个象个贼
所以,小非说我家房子多得可以做地产了,干啥要租出去赚那个七八百的,空间给我住不是老好吗?毛阿婆经过深思熟虑后终于决定放弃你们的八百元给了小非。故事就这样。
卖浆女子的陈述简洁有力。我悲从心来。
回去的时候托尼在刷牙,啃吃啃吃的。我看他都可以去做牙齿广告的还那么卖力。
"有什么消息?"托尼转过头来问我,他满嘴的泡沫,说话含糊不清。
"完了,我们的对手很强大,是个海龟呀。"我说,"俺们还是想着搬了吧。"
看看相处了三个月的还没有被我污染的墙壁,我的眼角有点湿润。这还是我和阿彪两个人刷的呢,费了半天的功夫。改天我要让毛阿婆和毛阿公打个折扣先。
我和托尼一起去上班的,两个人骑车经过黑糊糊的大道,路上人潮汹涌。我们被淹没得无边无际的看不到头颅。托尼在他单位的门口下了,我停了车,看他把车靠在路边,然后转头来向我说再见。我有点烦,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是不是该搬还是再另起炉灶。他看我发呆,走过来,在我脸上轻轻地拍了一下,手温柔地在我头发上面拂过,我抬头来笑笑。都没有说话,然后我推车走人。
上班前十五分钟照例和阿彪煲电话,
"兄弟呀我们要搬了。海龟来了。我们没有地方住了。海龟妈说就让我们住其他的房子和其他的不认识的人同居吧,三房两厅或者N房N厅的我们占一个房你说怎么样?或者我们就誓死抵抗或者我们就投降或者转战他乡?"
我在电话的这边念叨一半天把事情终于说清楚了。也听不见阿彪在那边说什么。这时候并不是要他给我出主意的时候,一般来说他的主意无非就是安慰我两句,我从不奢望从他那里得到什么真知灼见的东西。我揉揉头发,把话筒转来转去和他叹气。放下电话的时候小真从隔壁伸出头来认真地对我说,
"早上那个男的是谁呀?和你这么亲密?"
我吓了一跳。
托尼单位的对面是一个油条铺子,小真偏爱油条,小真在这个清晨在油腻的桌子旁边坐着等油条的时候看见了对面托尼的手,我的头发,我和他的表情。还有什么呢?
天!
一个星期天。
关于星期天我们一般是这样过的。如果阿彪有时间有机会从牛小兰温暖的怀抱中出来的话,我们大概是躲在狭小的房子里面缠绵的。星期天的托尼是属于大小两个飞贼的,一大早就会忙不迭地往家里赶,接受她们的再教育。星期天感觉是温馨而安静的。
这个星期天注定了有点麻烦。首先大小两个飞贼在周末发出了对我的隆重的邀请,其次阿彪要陪小兰同志去检查身体,据说小兰开始吐口水了,他打电话给我的时候一副喜滋滋且非常紧张的样子让我伤感了一个小时,最后是毛房东的,毛老太毛阿公毛海龟已经对我和托尼发出了最后的通谍:搬,还是不搬,你们的选择,要回房子,我们的选择。其实我和托尼已经通过狭窄的渠道对上下两层隶属于毛家房客作了一个细致的调查,结论是乌七八糟,各色人等,从街头小贩到大学讲师(当然还有小贩太太和讲师太太),这些东西都是从走廊上面晒的小裤衩以及深夜喧闹的打情骂俏声中得出来的。我们深深地失望。
这个星期天还有点麻烦的是,在周五公司惯例的总结会议上小美人用她的媚眼对我们扫了一周,然后翘起她的兰花指不无悲悯地对大家说,我们的资金紧张,位置暴涨,最后,我们都心领神会地得到这样的一个信息:我们其中的一些中坚份子将要卷被子出门,小美人周末的一大任务就是去超市买鱿鱼回来炒给大家吃。我们在会场上都带着那么惶恐而猜忌的表情,追随着小美人的眼睛企图从中看到自己的未来。最后散会到走廊上面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帅哥紧随美人其后,絮絮叨叨地和她说什么,小美人直进厕所,帅哥不遗余力地为她开门关门,还顺带有一个鞠躬的姿势。我有点开始悲哀了起来,大悲哀。甚至有些想让她把我炒了吧。小真一个下午都处于极端静谧的状态,她自己的一个纷色橡皮都咬破了,嘴唇上面红白一片。
我从烦琐的梦中醒来。梦里我如愿以偿地打败了毛海龟,依旧住在了我和托尼的小居室里。
托尼在房间里面炒饭,最近他刚刚学会了台湾小厨里面的精制小炒,然后回来施展一下手脚。房间里面油烟阵阵的,我捂了鼻子,一个箭步跨到他的后面,
"喂,傻小子,今天我们吃什么?"
托尼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小子你尿裤子啦?"
我低头,没有发现什么。
"黄黄的,黄黄的。你七天没有换裤头了吧?"托尼笑得坏坏的。"都有味道了。"
"你傻B你。"我狠狠地给了他头上一记。心里恨恨的。现在谁都欺负俺。什么世道?这两天忙得昏头转向的,谁还记得裤头是什么颜色,非常时期呀。
门响了。我推了托尼一把,然后飞快地跑回去穿长裤。
等我装束结束出来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头发呈朋克状的小子,他不无轻蔑地看着我们,同时两眼扫视着我们的居室,"我是毛雄伟。"他说,"我来接管你们的房子。"
鬼子终于进村了。我在心里把枪上了膛。一开始就有了呛鼻的火药味。
"我们现在还没有想好搬不搬。"我说。托尼是个逆来顺受的人,这种场面上的话还是让我这个坏孩子来说,"说实话,你们毛阿婆也太欺负人了一点吧。说好租给我们的,现在又反悔。你们懂不懂法律?"
"法律?"他轻蔑地笑了笑,拿出南非的痞子强调来,"契约的有没有?拿来看看呀?你懂法律吗?法律是有文字呀。UNDERSTAND?"
我是痞子我怕WHO?但是我也知道,在这契约这点上面我无话可说。
"还有事情吗?"我问,"还有正经事吗?"
他摆了摆手。很潇洒的样子,"就看看房子啦。"
托尼在旁边很尴尬地笑了笑。我看这小子要把海龟往里面让了,心里的气不打一处来。"看啦看啦。别赃了您的手。"我反身进了屋子,把被子衣服扔得乱七八糟的。然后到客厅拿了一个硕大的盆子开始唰唰地洗我累计起来的裤头们。海龟有些不自在,眼光在四周扫了扫,然后得意地说,"搬楼上去吧,上面可以腾出来一个位的。本来嘛,阿婆说了又没有签什么约让他们出去就可以了嘛。我说呀妈,人家小孩子嘛,给人家一条后路嘛,侬晓得的,现在找房子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体,能给人方便就给啦。好不容易和上面好说歹说让出来一个位,你看看你看看,不要狗咬洞宾吕啦。"
我操你。
我把洗衣粉的泡沫扬起来高高的。托尼在厨房也放大了烟雾。我想这小子今天还算有志气。打鬼子就是要这样。
"后天。记住啦。后天。"海龟边说边往外面退。我在他脚跨出房门的一秒钟内把门砰地一下关上了。
我的眼角有点湿润。转头看看住了这么久的房子,和阿彪在这里度过的日子,有点感伤。
托尼在房间里面炒得不亦乐乎。他是这样的一个人,不象我,是那样的有点小情绪的小痞子。他不是。情绪对于他来说,只是瞬间过去的烟雾而已。他也不象阿彪,从一个角度上来说,阿彪是圆滑的弧线,我是紧贴着他的曲折的弯度,托尼是顶上的一个尖锐的点,不张扬,但是绝对的不软弱。我想多数时候他的心理状态都是比我表面上的坚强优越得多。
"小子,洗好了换衣服。吃饭,我的黄金炒饭。然后,"他说,"到我家,看我妈。"
我糊糊地应了一声,然后把洗衣粉倒掉,换上了雕牌肥皂。老飞贼说洗内衣裤要用肥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