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时代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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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我和托尼的关系从亲密邻居到亲密朋友进化了许多。他也敢在我面前开些他所谓荤的玩笑了,我听着不怎么的但是也坚持笑完,于是他放松了很多。晚上顺便和他到木床老太婆那里坐了坐,她看见我们来了就笑得呲牙裂嘴的,然后在我们问完天气身体等等后主动问我和托尼木床如何?

我说不如何。又坏了。来换还是退钱?

我们顺畅地得到了二十五块钱的补偿费。

第二天我们一起做早餐。我的感冒好得七七八八了。从昏迷到现在稍微的精神抖擞只经过了两三天的样子,看来身体还算不弱的。我和托尼一起在厨房里面做了正宗的绿豆粥。熬得比较有火候。做完了之后托尼把手张开伸向我,我愣愣地说干嘛?然后被他拉起我的掌心猛拍了一下说合作愉快合作愉快。笑得象个快乐的大孩子。

我出门得蛮早。小真昨天提醒我今天Mary总部大使是要来的。说来这个跨国公司也有意思,想打开中国市场却又徘徊不前,从老童来主持办事处阵地到现在快一年了总部来人还只有寥寥几趟,让我这种捣蛋份子伪装在资本主义的阵脚下面混混了无数日子。也不知道大使来干嘛?或者真的如童所说,该是改朝换代的时候了?或许我将荣幸地成为那样的一个重要棋子?天知道。我换上了干净的衬衫和托尼就出门了。他坐公交车我骑车。早上阳光好得一塌糊涂。

今天我到得很早,比以前提前了大概十分钟左右。但是进门的时候看见童和小真都在那里了。小真穿得很中国,浅红的一件旗袍,小小的裹着她瘦瘦的身体,有点姿色。老童还是古板的西装,他穿了无数年的。我说早他们说早呀Morning呀。然后我问Mary到了吗?童说打电话来过了,说在车上。然后大家都忙自己的。手脚都放得规规矩矩,等待检验。

抽空我给阿彪打了个电话,在走廊里面。昨天被两飞贼的事情搅得有点晕晕沉沉的,也没有问他好。

"还好啦。"电话那边说,"小兰又要去日本学习去了,一个月吧。"

"一个月?"我有些惊喜,不太相信。

"是呀,"阿彪也很高兴的样子,"这次我会亲自送她到机场看她走人的,你放心好了。我看她飞上天了我再给你电话。"

万恶的旧社会。终于等到光明的一天了。

我正在喜形于色的时候扭头看见从电梯口上出来一个金发碧眼的小女子。她妙目四顾,看见我就把牙齿笑得露出了根来,"Hello, Pang."

我吓了一跳,想想国际友人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但是转念一想马上就明白过来,她应该就是童和小真正在严阵以待的MARY大使了。我原来脑海中一直以为大使应该是老态龙钟的样子,至少也要四十多岁了吧,穿条古板的西装裙,打扮得象吴仪似的。可是我面前的大使如此的年轻和朝气,象从电影画报上跳下来的人物。

"HELLO!"我也装出欣喜的样子把手伸了出去。然后得到了她的一个凶猛的HUG。

童和小真都从办公室里面跑了出来,他们一直在聚精会神地听走廊上的脚步声的。两个人脸上都带着无限欢喜的笑纹,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

小美人也是象囚禁在艾丁斯堡监狱里面数十年终于有点放风的机会开怀大笑。她的笑声恐怖的大和放肆,隔壁都有其他写字楼邻居钻出头来望个究竟。

我比较奇怪的是小美人对于我们每个人的名字档案记得清清楚楚。她在简单而非常热情的介绍之后马上开始宣布改组计划。这些东西早就在老童的预料之中,无非是要励精图治加强管理招兵买马等等。末了小美人问大家有何意见否?我们都鼓掌说没有的。每个人眼睛都流露出刻骨的谄媚。

小真下午来回地跑,做出雷厉风行的样子,总共给小美人倒茶五次拿文件二十次。老童有些沉稳的样子,话音低沉地和小美人讨论,大将风度。我忙我自己的,我的地位不上不下,也找不到可以拍拍马屁的地方去搭讪,总之我想我在小美人的印象中是个呆呆的小伙子吧,老实人。我就这样假装老实地做东西。

做东西,实在是没有东西可以做了我就拿起文件胡乱地看,一副认真工作刻苦钻研业务的样子。

连续两天都是如此。报纸上面的招聘广告两天后登了出来,我抽空看过,写得天花乱坠似的,说得这个四方的小办公室是中国的硅谷人才的聚集点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发端。文稿是小真撰写的,我相信她忙乎了几天终于搞成了这个欺骗大学毕业小孩子的东西。小美人让小真翻译了过来看了特满意,一副众志成城的样子。两天以来电话不断,来招聘的人象赶集似的,人人都带着卑谦的表情穿得规规矩矩地来应征。我也在无数帅哥美女的口水资料淹没下昏了头。自从大使来以后每天来得早去得晚,连阿彪托尼也懒得搭理,晚上回去后蒙头就睡,睡眠的质量还出奇的好,一点顿号都不打的直到天亮然后就往办公室里面赶。年轻人来得多了就知道危机到了,小真跑得高跟鞋都断了一双,中午吃饭的时候还腾出只手去揉揉。我有点可怜起这个小女子来了。相比较之下老童是最有涵养的,准时上班准时下,知道自己要告老还乡了谁还耐烦理睬谁?拿一份安心的工资就拜拜啦。

有一天回家的时候十点钟了,我小心翼翼地开门进去,我想托尼这小子早睡了吧。客厅里面的灯熄灭了,我掂起脚尖往自己房间里面钻,刚进门一双手揽在了我的脖子上,我刚想大叫非礼鼻子尖就被咬住一股熟悉的香味沁入心扉。是阿彪。

"想谋杀亲夫呀?"我放下包扯下牢牢套紧我一天的领带说,"看我这两天累死了。"

我做出一个颓唐的姿势,然后把自己摔在床上。

"小兰今天终于走了。"阿彪说,欣喜若狂的样子,"我亲手送她到机场的,这次可没有塞车。"

隔壁响了起来,托尼站在门外面。

"小庞,终于回来啦?"托尼说,"阿彪已经等了你很久了,我告诉他给电话可是他老说要让你惊喜一下的。"

"收到收到。"我疲惫地笑笑,"看我每天焦裕禄似的,吃了没?"

我到现在还没有解决晚饭问题,下午来了一批帅哥应征文员的职位,小美人出了些乱七八糟的考题让他们做,完了叫我去批,那可是厚厚一叠MBA全真版呀,帅哥们每个人做得唉声叹气我也批得头昏脑胀。想想明天依然还要重来一遍就发怵,赶快今天做完先,可是等到完成了以后才发现肚子早就游行示威过了,咕咕地叫。

"我们以后就可以一起住了。"阿彪说。

我在客厅里面吃方便面,托尼和阿彪搬了个凳子在旁边聊天。我听他这样说一口面喷了出来。托尼在旁边笑起我来,阿彪拍了我脑袋上一下。

"都老夫老妻了,你还激动啥?"阿彪说我,"我给你洗碗去。"

阿彪在我的脸上吻了一下,我侧过头去看托尼,他的表情有点尴尬。

"还不找一个吗?"扫地的时候我问托尼,"这么长时间了也没有听你提过你的BF,有没有中意的人没有?"

他在凳子上坐着喝可乐,"没有呀。现在好不容易从家里才搬出来,有这样的相对比较自由的生活已经很好了,随缘吧,我不奢望很多的。"

我想想也是。托尼很不错的。不象我。

晚上阿彪就睡在这里。我在他温暖的拥抱里面睡得很实。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看着躺在我身边一动不动的赤裸着的男人痴呆了起来,有阳光从窗帘缝隙中漏了出来铺洒在我们的身上,馨香的气息满鼻间都是。我想这样子多好呀,就一辈子吧。可是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能呢?


到最后办公室一共添加了十个人,职责分明任务艰巨。小美人留了下来做我们的头目。老童暂时留了下来,说是公司希望在卸任之前有一段过渡期。小真还是担任着办公室主任的闲职,每天准时来公司报道。我因为还算元老的缘故,暂时管了三四个小兵,算做什么巧立名目的经理助理。据小美人称,本公司要洗心革面从头来过,还将有大动干戈之势头。弄得每天办公室里面人心惶惶的。自从阿彪搬来住了以后我也马上滋润起来。可惜他并不是常来,说是搬来了还得提防敌人三更半夜来电查问,他早打了报告向牛小兰领导陈述最近要到苏杭等等的地方出些小差,可惜他们公司在大江南北的业务不广,否则早说跑海南一个月去了。所以三两天算计好出差归来的时候他就要回家等候领导指示。弄得我患得患失的。

阿彪打过电话到小兰同志的单位去证实她的确是一个月后的机票回来,于是后来也比较放心大胆地让我到他们的豪宅里面去住。我坐在温暖的大沙发上面靠在阿彪的膝盖上喝可乐觉得特爽,尽管也知道这种感觉和滋味是暂时而短暂的,但是幸福味道却弥漫了整个身心,久久不能消散。有时候闲着没有事情我会缠着他把他们的结婚照拿出来看,两个人满足地在相纸上面傻傻地笑着,手和手绞缠在一起,脸上带着甜蜜的微笑。我心里有些酸酸的,想起来,原来我爱的人已经不是我的了,这样心就会交割似的痛,在心底深处缠结。

我每天每天都在痴痴地想,如果能一辈子这样就好了,如果牛小兰永远在日本出差就好了。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呀。

我早晨上班和阿彪每天经过他们小区的林荫道,从莺歌燕舞中看见一对对老头子们在打太极拳,他们的神情安祥而平静。我侧过头去看走在我身边的阿彪,他啃着白白的肉馒头,满足的脸上现出红色的光润。我有些伤心,这样的幸福我可以多少年?这样的慢慢携手上班的日子我们可以持续多久?十天?一个月?而一个月以后这个高高大大的男人就不是我的了,他会臣服在一个女人的声旁,做一个为社会所认同的好丈夫。而我在哪里呢?

我在什么样的位置上苟延残喘?

一段时间里面就托尼一个人守臭水沟的房子了,白天我还打打他的电话,看看他还好不好?

"张小强在吗?"我趁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忙着的时候煲电话粥。

"在呀我是。是小庞吧?"那边的声音很恬美,我想起来托尼清秀的面孔,"过得好吗?阿彪好吗?"

"一般啦。阿彪那家伙还好的。"我突然想起来是我打电话向他问好的呀,"小子你呢?那臭水沟老太太没有来骚扰你吧?小心现在男女色狼多别着了谁的道。黑豆和绿豆要分清楚,睡觉前关煤气,煤气罐空了告我一声,老房东来催房费了要能拖就拖不能就压,隔壁楼层的那个家庭妇女当心点她八婆。。。。。。。"末了想说什么,但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唠叨,侧过眼睛看去小真头弯了一百八十度。

"别为我耽心啦。"托尼说,"其实我真还好的。"

挂了电话有些怅惘的样子。我其实在为谁耽心呢?盛开的花在一季后会败,我和阿彪是不是就是那些在枝头的瓣,生命的终极是尘土归尘土,不是我奢求的终归不是我的。我抚摸着今天花团锦簇的盛世,那么明天呢?哪里是我停栖的彼岸?

这些话也是我常和阿彪说的,他不说我唠叨,只是拥抱着我,叹息。我们在黑夜里面绽放成最绚烂的并蒂莲,洁白而无辜。黑夜流成了水样的哀愁。

白天上班的时候小真姑娘问我,"看你情绪好象不是很好嘛?失恋啦?"她瞪大的了眼睛看神情憔悴的我。我不回答。转身拿东西去了,心里面悠长的痛切切漫漫,彻如心肺。我在小兰离开家的一个月里面和爱人厮守,越是珍惜这一段两个人可以平淡携手度日的光阴,越是对未来的铺展深恶痛绝。我害怕在月底那个日子来到的时候我会哭得不能自已,害怕终日活在怀念一种生活的记忆里。这些都是小真不懂的,她活得实际而幸福。

这段时间我都尽量避免加班。在大家都争相在新领导面前挣表现的时候我却选择了逃离,早早地和一个人相守。有时候我们吃完饭也会跨辆车骑到臭水沟去看托尼,我坐在车座后面手环绕住阿彪的腰,在市井中听见他有节奏的呼吸和鼎沸的人声,然后慢慢地沉醉,多么希望时间消失在流淌的人里,容我们两个人终生相守相依偎。

很多次到家的时候托尼总一个人在安静地听音乐,看见我们雀跃的样子。然后三个人便欢快地跑到大排挡去点上几瓶啤酒和一些小菜,热闹地谈最近的一些趣事。这种时候我觉得异常的放松,卸下了平时伪装的面孔,真实地和恋人朋友在一起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可是这种日子能维系多久呢?我不知道的,手中淌流到腕底所生命线总是那样的苍白和单薄,到一个节点便细短,消失。我看着我的恋人和朋友的面容,我看着飞逝的光阴,我看着人流中短暂的相逢和离别。

在离开阿彪家里的最后一个晚上我躺在他的怀里哭得很伤心。嗡嗡郁郁地哭,没有理由地哭,在厚软温暖的被子里面浸湿了阿彪的手臂。我终于知道我还是要离开的,在这样的社会里,阿彪不是我的。这种幸福也不是我的。

一段时间我过得特别的忧郁。这些单位的同事们都看了出来。小美人和小真还有老童。尽管我在拼命地用努力踏实的工作态度来遮掩,但是这些东西在浩荡的悲伤面前都无济于事,我总是莫名其妙地看着电脑屏幕发呆,发丝上面黏上了阿彪的气味,在我的鼻孔里面悠长地旋荡,让我不可遏制地思恋和感觉孤单。在复印机旁边我久久地看着雪白的纸张飞速地抽刷而无动于衷,手指麻木头脑麻木。这一天小兰终于回来了。我和阿彪走过的人行道小菜场会被另外的一个人所践踏,而我在哪里呢?

我想我该振作一点了。托尼告诉我,我这样下去会死掉的。他总是在我矗立在阳台上发呆抽烟时候给我一点劝慰,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用一种我熟悉的亲切的笑容对我说,站起来。

所以小真那天兴高采烈地在办公室里面宣布要参加电视上的一个综艺节目时我也动心了。她站在办公室中央用一种夸张的姿态向大家宣布她将要踏入相约星期六的演播室,我们都要去给她做后援部队,她的眼睛看了我,我说好呀。我想让自己快乐吧,快乐总是自己的。

晚上给阿彪打了电话。那是我们分开住一个星期。这是一个那么恐怖和孤独的七天。两个人住到一起长达一个月还是第一次,第一次的温馨就这样消失了。他的声音在线的那端还是如此的性感和成熟,

"还好吗?"

我说是的。还好呀。可是泪水终于还是夺眶而出。我在哽咽着说我还好的。我还在这里,好好的,可是我想你。可是我想你呀。

那边是久久的叹息,然后我听见他回答我说,"最近行情不好,股票抛了吧。"电视机里面一个老女人在哼哼唧唧唱沪剧的段子。然后就挂了。

我哭得很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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