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时代 1

JM


 


此文献给少年XS



我大学刚毕业的时候还寄宿在老梅的家里。老梅是我的导师,长着一副慈眉善目的面孔,是中央某下野领导的儿子。老领导下野后无所事事,就热衷于炒炒房地产,和老部下们交头接耳互通有无填山补海翻天覆地。老梅四十多岁的年纪,庇父亲的荫郁占据了城东一片很大的房子,和老婆关系不是很好暂时分居,和稀奇古怪的学生们倒是打得异常火热。我在毕业的时候四处寻找房子而没有着落,给老梅倒了一下苦水,他便义气滔滔地舞舞黑瘦的胳膊说,来来来,我那里还有块空地,来住先。

我是那种陶醉于酒吧小请调的不务正业的坏学生,从大一开始就没有把学习当成一回事情,抱了一罐啤酒倒在自修室里喝得很HIGH胡乱地说话是很正常的事情,三天不洗头五天不刮胡子脏衣服成小山地堆在宿舍的墙角,遇到考试重要时期和学习委员勾肩搭背,体育课和体形完美的老师打情骂俏。奇怪的是还算有许多的好朋友,大家在我落魄的时候还能挠起袖子不客气地帮一把忙,这些都是我自以为得意的东西,说明我还没有腐朽到无药可救终究还有些闪光点可以蒙蔽同学们的眼睛。可是在老梅那幢古色古香的房子里我是不敢放肆的,每天从木头浓郁的清香中醒来的时候我就犯困,我天生不是享受的料,注定是要住在猪圈或者是马棚里的,最多只是毛胚房子,我期望的是晚上放上低质粗糙的摇滚,喝点让人飞的酒,然后看墙上的涂料在簌簌地往地上落。

还有一点是因为老梅终究曾经是我威严的老师。我的低头哈腰卑微恭谦让自己犯恶心。我甚至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穿小裤衩在阳台上看坏书,生怕老梅悄无声息地抱着一些四书五经推门进来。

所以我还是准备自己租一间房子。

老梅倒是竭力挽留,最后看挽留不住了就替我四处询问。我也在下班之后跨辆破车大街小巷地找房子。有一天倒是还找到了一家,八百大洋的两室一厅,在臭水沟坑坑洼洼的小巷子旁边,从远处望去,五颜六色的裤衩背心罩衫和不明形状的衣物挂得象五彩旗帜。墙上的涂料倒是不往下面掉,但是伸手摸上去就是一层厚厚的白粉。我还算满意。那个上了年纪口齿有点不清楚的老房东擅长于讲价钱,尽管我装出了三年没有吃过一口饱饭从越南流窜而来的穷学生的样子苦苦哀求,老人家还是精于世故一口咬定八百大元不放松。

这可是我当时微薄的工资的一半呀。

所以我决定招一个同居伙伴。

我把这个主意告诉阿彪的时候我本想他给点反对的意见,可是他不置可否哼哼哈哈就过去了。我们一起到臭水沟看房子,空荡荡的地上铺了一年前的新民晚报,在黑色没有灯的屋子里面纸面显现出白色的光辉出来。房子里闷闷的有点雄老鼠的体味,我和阿彪站在空无一人的阳台上。外面是流动的灯火,有人家的窗户里飘来古老的的刘三姐同志的咏叹调。我的腰被阿彪紧紧环住,他的手触动着我最隐秘的部位。我们都膨胀起来,然后在这个破旧的房子里面飘了起来,我们的呻吟一次又一次地在这个新鲜的空间里回荡,直到悄无声息。

爱上阿彪对我来说不啻是一个空前的灾难,他的出现完全地打乱了我小农阶级无所忧虑的生活。阿彪结婚了,三年前和区领导的女儿在锦江摆过铺天盖地的酒席,从此陷入他自我编制的所谓驯服而幸福的生活。我是在那个臭名昭著的小花园认识他的,那时候还没有上网一说,我和他在一个寒冬的夜晚孤独地坐在花园的小凳子上等待无所描绘的未来,我看见远处身材高大魁梧的阿彪看着单一的天色发呆。我走了过去,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故意装出轻松而成熟的样子,我发现这个三十岁的男人在发抖,然后终于有一刻他身体倾斜和我靠近,温暖而馨香的体味在我的鼻间荡漾,我在这一刻不可遏制地爱上了他,觉得他需要我的保护和安慰。如此而已。

说实话,我只是一个长得不算难看但是也不算好看的穷学生,生活颠三倒四没有规律。阿彪和我迥然不同,他是一个大公司体面的职员,有一个剔除了性的因素而表面温馨的家庭。他的金钱全部掌握在他可爱的小爱人手中,他的英俊魁梧的外表让他青云直上但是他的懦弱退让让他无时无刻不处于可怜的被动。我有幸见过他亲爱的小妻子,那天我上班的时候就听见阿彪来电话做出万分喜悦的样子说小兰才去香港出差,十天半个月不会回来的,我就逃了班到他们豪华的小窝去幽会。当我敲门的时候陡然出来一个满脸雀斑脸上涂了薄薄的油光的小女人,穿了睡袍迷迷糊糊地看我,我随机地拿上我手中的文件夹说亲爱的小姐我是来推销马利亚牌文件夹的。

"马利亚牌文件夹质量一流享誉国内外畅销东南亚地区还实行三包四包全包。"

我声音甜蜜装出十分的专业口吻向她推销我都有点破破烂烂的夹子。我看那个女人在我勇猛的进攻下变了脸,带着哭腔对着房子里的男人说,"彪,来个了小赤佬,给我赶将出去。"

我就看见阿彪铁青着脸穿了小裤衩从房间里走出来对我毫不客气地推推攘攘。他的表情异常怪异,嘴努到了鼻子上。腿上青一杠紫一杠。

我后来知道小女人在到机场的路上堵了倒霉的车误了该死的飞机,回来呼天抢地地涂面膜同时给也逃班的阿彪床头跪。我去的时候伊正在S&M高潮,阿彪正跪得七七八八的。

我在房子外面吐了一口唾沫。

可是我还是如此地眷念这个懦弱的小男人,他身体上的香味,他的体贴,甚至于他的没有根底的懦弱。我都喜欢。

可是我从来不奢望从他那里得到怎样有用的建设性意见。

"阿彪,我们今天晚上去哪里?"今天阿彪借口说加班的。

"随便啦。和我家隔十公里就行。"

"阿彪,你看我租的这个房子如何?价格如何?品位怎样?"

"随便啦,有地方住就可以了嘛。"

我从来都没有想到如此魁梧帅气大只的男人会对人说话小声小气没有主见。可是我还是爱他,就好象在一段河流里我被冲刷而下阿彪是我遇见的唯一一只同路的舟。我已经依他为桨了。

回过头来说我八百大元的房子。我是舍不得一个人独自承担如此一笔巨款的。阿彪根本就不敢从家里抠出一分钱来,我也可怜他时刻准备着床头跪的样子。我想想算了还是在网上找个ROOMMATE吧,替我分担一半的开支。我问阿彪,阿彪说随便。其实也不用问的。给大家一点时刻合作的印象而已。

我说我要找就找个同志。来个什么什么的杂人我害怕我和你的关系就当世不可翻身了,阿彪你放心我不会怎么的,你是我遇见的唯一一条船了我都认到底了。

阿彪说随便。

我们于是就光着胳膊叠坐在一起在电脑旁敲文字。地点在我黄昏的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我在那里还混得人模狗样的,取得了资本主义的信任,一个办事处寥寥几个人我还算了老二,把下面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姐指挥来指挥去的看得人心痛。我和阿彪草拟了广告贴在网站上,

"在城东有一房约八十平米大小,两室一厅,无家具。招同租伙伴。若有意者请写信给 abc@def.com 或者给我电话,123456789。谢谢。"

我第二天就接到一个电话,打电话的人说他大学刚刚毕业,(天,和我一样),到处找房子没有着落,(处在被人四处追杀的流民境地。我流泪了)我说你有BF吗?他说没有的。我说我有BF的,但是他不常来,你介意吗?他说不介意。那我说好吧,什么时候我们见见先喏,他说今天可不可以。

少年托尼在第一个电话之后就和我在公司隔壁的咖啡屋见面了。我打电话给该死的阿彪可是他说今天领导有点小恙看来脾气不好的要煮煮汤迎合一下伊。我说好吧。我就站在热气腾腾的咖啡屋外面等那个自称托尼的小孩过来聊天看房。

那天的确很热,天气预报小姐说是达到了历史的最高峰,说全市热死了N个人,其中还有些花季少女少年。我等了托尼十五分钟我就在想他是不是热死在路上了,因为据他描述我知道他公司和我公司只有十三四分钟的脚程。他小脚一点十五分钟也够了。我同时又有点为我恶毒的猜测所不安了,热得我头昏脑胀的时候转头到处看看,就看见从马路对面出租车上走下来一个梁朝伟。

我是托尼。不好意思路上堵车。

我是螃蟹。叫我小庞。没有关系这个城市的交通就这样烂。

我们客客气气地在喝夏天里的咖啡。认同对方认识对方了解对方。我也毫不掩饰地向他介绍了阿彪。阿彪是我的BF,我们怎么怎么的原来怎样现在如何。托尼对我们之间的关系不置可否的样子,酷酷地在一旁喝咖啡。然后他又介绍他自己,怎么毕业什么公司,全是红旗手标兵等等的。我听得都呆了,社会小痞子似我等听得满脸彤红。我说,我们的房子可是毛胚的乱七八糟的,他说看看先。

晚上阿彪终于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出来了。他始终还是想看看和我将要朝夕相处的同志的模样。我丝毫不怀疑他关心我的一丝有点猫腻的动机。但是我也铁定地认为他不敢如何,他的懦弱注定了他要我一个情人已经非常的足够了,三两个他还得衡量衡量小兰同志的威慑力。他有这么多班要加吗?

阿彪和托尼的见面淡如云。两人客客气气温温柔柔地握手寒暄。然后同时又把眼光转向我了。阿彪甚至还客气地给了他的名片,对待客户似的,上面可是还有他家里的电话号码,我有些嗔怪他的大意但是还是暗中赞颂了一下他的厚实没有戒心。我带了托尼去看了城东的毛胚房子,我已经在我属意的房间里面摆放了我的一些小农意识浓厚的用品,散了一地的盗版CD和就地铺在地上的席子和眼花缭乱的书籍,还有薯片爆米花什么的。托尼也看了他的房子,还算好,朝南的。我和阿彪是嫌弃这间房子对着一家人的厨房,主妇每天在里面忙里忙外的,眼睛闲不住就东南西北上下左右地望,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原来每个邻居都不简单,我们一个激情荡漾不拉窗帘就地解决问题就得穿帮,这个城市里的主妇都善良同时也三八得可以。我和阿彪的房子面对的是一条臭水沟,气味倒还将就,每天喷点空气清新剂就行。

我带少年托尼四处逛了逛,看了看断了线的抽水马桶和灰尘积满的厨房。他拍板了,说可以,没有问题,今天就搬出来。

我倒是没有想到问题以如此快的速度解决掉,心里隐隐约约地有些不安起来。

我建议我和托尼一起去搬家。他说不必了东西很少,但是我还是做出屋檐下就是一家人的大无畏的样子说多少也帮帮忙。阿彪说他要回了,小兰可能在家里酝酿着晚上的鞭子,我就送他到臭水沟旁等车,他高高大大的影子印在楼道里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很心痛,那天很热的,阿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有板有眼地打着黑色的领带,后背又宽又大,他的影子象一块粗糙的石搁置在梯级上折折婉婉。我抱住了他,两个人陡然都凝滞在楼道里面疯狂地亲吻。我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不要回去,可是理智还是把我推开让他打了车。

我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阿彪的唾液的,湿湿的润润的。托尼在房子里面打扫,他不知从那里搜寻出来一把扫帚灰尘四扬地扫起了客厅。我在客厅热气腾腾的空气中发现他很白,很瘦,他扫地的样子不是特别专业,看得出来不象我们这种小农常干这活。我过去,说,

"晚了,明天再和你去搬家好吗?"

他说好,可是没有挪动脚步,继续努力地扫地。我说不用了我来,抢了他的扫帚规规矩矩地扫了起来。他站在旁边饶有兴趣地看。

其实在咖啡厅里面还真没有问出他什么东西来。一是第一次见他,有些东西不是很好开口问。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人家说不定还看不上我这个陋室,看完了保不准转身就走十年也不见一面的,这个城市这么大,谁耐烦理谁?托尼托盘而出的历史给我的印象就是,好学生好职员,红旗手标兵,完了。完了的定义就是还有许多的神秘感潜伏在只言片语的介绍中。

扫完了我把他房子的钥匙给了他,说好明天下班和他搬房子,我在家里等,换上脏兮兮的球衣鞋子。他说好,然后把办公室的电话告诉了我说这是彼此的信任,我愣了一下,然后掏出张纸记了,心里想想我这里全部东西加起来也不值几个钱的。但是还是觉得有些温暖。

我送他到楼底,然后伸手在臭水沟旁给他叫了辆车。他在进车的时候和我郑重地握了握手。他钻进了车去,我看见他的腰很细很细。

当天我睡得特别的死。老鼠在客厅里面千军万马地跑,时不时还有雌雄交战的号角,但是我都听不见了。我睡得特别安祥。当然我知道最特别的原因是我的八百大洋有人分摊了,心里坠着的石头哗啦一下就落了地,白花花的银子又重新装进了口袋。



第二天我使唤办公室的小真去复印,小女孩可人地笑了笑甩手就走开了,旁边童经理拉我过来说小真升了,总部来了SmithTomJohnJulietMary等等的大人物当天是小真去陪吃的,那天她委婉动人清新出众,把他们伺候得舒舒服服。一帮子洋大人们就觉得孺子可教前途无量就顺手升了她当办公室主任,寥寥三个人的洋办事处的小小办公室还来了个主任,于是原来复印倒水打文件的小真就主任了起来白领了起来也架子了起来,早上还穿得一本正经西装套裙的,怪不得在走廊里见了迟到的我脸上笑得象是烂了的向日葵,还甜甜地说,

"Morning."

我回答小真你明天考托福?

我身上由此有点痒痒起来,怪不自在的,听说小真同志还管了员工考勤,抓一个扣五十块钱的。我反应过来今天我的五十大元泡汤了,心里酸得要命。同时我看了看我的schedule上说洋大人来的那天本来是我去陪吃的,但是阿彪一个电话来说他心里烦想要我,我就把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了小真,我的想法是我是拼死不做三陪的,牺牲色相牺牲一个晚饭时间还不算加班工资我何苦。我就屁颠屁颠地去赴阿彪的约去了,那天做了什么倒记不起来,反正没有什么历史性的一页可以从此划开。我后悔死。

于是我就去复印,一个人窝在复印间里面让嫉妒心发芽生长。看雪白的纸张从机子一边滚出来。象钞票似的溜走。

当天的事情还特别的多。除了小真主任在吃饭时间做了三十分钟的就职演说以外,童经理还励精图治加大了工作的力度。我三个小时内打了三十份单,接一百一十个电话。小真主任的演说做得图文并茂激越动人,从她从小为中华的崛起而读书童年苦难的旧社会到现在坚韧不拔天天向上终于拨云见天日,最后被童经理打断说同志们开始工作了。我后来怎么看小真怎么觉得她象是一个刚从贵州山区逃出来的童养媳似的。

我做完了单给阿彪一个电话向他报告今天办公室的大改革。那边接电话的人说阿彪主任已经走了。我凑到电脑上一看原来已经六点钟了,我在不知不觉中为资本主义无偿地贡献了我的珍贵的一个工作时。转头看看小真主任,她还在努力地往票据上粘胶水,孜孜不倦的样子,丝毫不知道已经日落黄昏。

我骑了破车拼命地往家里跑。我想我失约了,托尼等我呢。这可不是好现象,第一次和同室约好就迟到,以后扫地呀交电费什么的怎么约法三章?

我到了臭水沟就看见托尼老远地就坐在那里了。他穿了一身的白,地上放了一个大大的包。我把车子一放,然后不好意思地和他打招呼,说迟到了迟到了,他说没有关系,显得很宽容的样子。然后我注意到他的包,那是一个硕大的航空箱,我有点愣了。

"你就这么点行李?"

我说这话的时候一点嫌贫爱富的意思都没有。想当年我搬进来的时候还着实费了点力气,我的杂物我的床我的小电视小音响。把那几个搬运公司的年轻小伙子给累得不成样子。家当倒不值几个钱,但是终究吃的穿的用的是一个航空箱子填不下的呀。

"就这么点。"他坚持说,"所以说你不用帮我搬的呀。"

我怀着万分疑窦的心情和他上了楼,帮他扛箱子。重倒是蛮重的,他在屋子中央把一箱子东西全部倒了出来,除了书CD床单衣服以外似乎别无他物。我有点吃惊了,但是我的道德准则一再提醒我不可多问不可多说,别搞得我象一个小八婆似的。我就特讨厌在办公室里面老的小的两个八婆刑讯逼供我说我的私生活,我编织的美丽谎言让我难受,他们要是知道我和阿彪在一起还不会黑了脸昏厥过去从此不醒。托尼是一个话少的人,我不问,他也不说,沉稳地收拾东西。我就到隔壁给他倒了杯可乐来。

晚上我建议托尼去臭水沟大排挡买席子和床,总不能让一个大小伙睡地上。看起来托尼对生活的安排并不是那么的认真和熟练,他喏喏唯唯地说好呀,大排挡在哪里?

我和他一起去买。一脚高一脚低地走过水坑。排挡里面灯火通明,叫卖声此起彼伏,中间夹杂着男女的打情骂俏情感抒发小孩子的哭闹。空气中有一股鱼腥味道,我想那是排挡里面烤鱼烤羊肉串的。我和阿彪经常来吃,一块五一串,有时候晚饭也如此地解决。我对这里熟门熟路的,见了小贩子们有的还打打招呼。托尼显得有点紧张,看样子他不是这些地方的常客,我想起来他是标兵红旗手的,想来也不会在这种市井气息浓厚的场子里出没。

卖席子和床的老太婆我还认识,那天还在这里和她讨价还价买了双五块钱的拖鞋。阿彪常常老是埋怨没有拖鞋穿,搞得回家前都要认真地洗洗脚,我便狠了心和他来买了一双塑料的。太婆人还是不错,平时在马路上见了面还挺友好地打打招呼问吃了没。我得到了托尼对席子和床的质量的首肯,然后谦和地问,

"太婆吃了没有?"

彼时已经是晚上八点钟了。太婆说吃了,随便逛逛吗?

我说随便看看。你今天的席子和小木床还挺好颜色,怎么个卖法?

太婆妩媚地说就一百五吧。才进的货。

我还没有想好怎么样委婉地措辞杀价,就看见托尼在一旁掏钱包了,他对这个数字似乎无动于衷似的。我有点心痛红旗手标兵来,看来他们都是超市里面跑惯的,对大洋一点都不怜香惜玉的样子。同时我顺便又否决了自己的看法,想想现在象我这样的小市民上海有几,人家都不习惯于对一毛两毛说三道四的,给了就给了,只有我这样外地迁移进来的小农阶级才会如此的斤斤计较。

我推开托尼的手甜蜜地对太婆说能不能便宜一点,你看我们上大学的口袋里面有几个钱,都是父母脸朝黄土背朝天地攒下来的呀,太婆家里几个小孩念书了吗吃力吗现在的教育制度真是叫人恶心寒心却又不得不读书。说说我的眼泪就快下来了。

托尼很愣很木。这是我对他第二次见面的评语。他站在那里听我和太婆两人无比亲切的言语交流无动于衷。最后我们以一百元成交。我和太婆温馨地告别后就帮他扛上拆成一块一块的简易小木床和凉席子回家了。一路上大家都没有怎么说话。我本来不是一个沉默的人,整天叽叽喳喳的,但是遇上了托尼这样的哑巴,我挑起来的话题总是在一句简明扼要的回答之后消失殆尽。

"觉得这样的大排挡怎么样?"我小心翼翼地问。

"还好吧。"他神色俨然。

"以前没有来过吗?"我咽了口水。

"很少。"他惜字如金。

我后来就有点后悔了。早知道和他到超市里面大笔一挥买个豪华床回来的,还省了我的口水和交情。童经理常常教育我对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如果是一个红旗手标兵的就要在他面前拿出正义凛然的样子来,对于这种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小商们贩毫不同情坚决镇压。我有点怀疑我在托尼的眼中变成了一个唯利是图市侩气熏熏的小人物,走在楼道里面我都觉得他反身抬床的样子有点威慑着我,眼睛狠狠的尖锐的刺透我的内心,照出我破了两个洞的球衫下面的小来。我理解鲁迅先生当年的苦衷了。

我于是决定不帮他铺床了。走到自己的房间里面换了个电池和死人阿彪煲电话。我们都约好十点钟谁耐不住了给谁传呼,说××同事有股票事宜请教,那是小兰同志一般的洗澡时间。如果兰同志刚好被哪个台湾电视剧给迷住了阿彪就回电说经济低迷捂在手里别乱动相信终究会有拨云天日大好形势的一天,如果兰同志洗澡正痛快阿彪就大大声声地来两句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在电话里给我一个虚拟的吻。一般来说小兰领导对于炒股票是绝对支持的,自从阿彪看准了长虹狠赚了一笔之后小兰看新闻时都把笔记拿出来,对狗屎股评家字句都细细地记录然后叫老公认真背述。这一点上我和阿彪都觉得她可爱,领导再可怕跋扈终究还是有她的可爱之处动人之处。

我们聊了十分钟。我在电话里把今天小真主任的晋升事宜告诉了他。他不置可否,安慰安慰我而已。当然我也不要在他那里得到一个如何怎样的答案,在嫉妒的时候找点恭维安慰而已。我收了线起来刷牙,顺便看看隔壁的小孩装床的进度如何了,隔了门就听见里面乒乒乓乓的声音。乱翻天似的。

我敲敲门进去,看见托尼在把床腿的木樨往床头套,他穿着一条小白背心和小白短裤,让人有点咽口水的那种凸凹清晰。我醒醒神,关心地问,

"还没有好?要不要帮忙?"

我怀疑他本来想斩钉截铁地说不要的,但是张开了口又收了回去,他迟了三秒钟说好呀,话音低沉的。

我于是上来和他一起装。说实话,床的质量的确并不是如何的好,木樨总是凑不到眼里,狠狠地敲打还是徒劳,我又拿了小刀削,弄得我汗漉漉的象从桑拿才出来一样。我的姿势很大,有时候就和托尼碰在了一起,我不好意思地躲开,可是他似乎什么都没有发觉似的,一本正经地和我装,他的手常和我的手搅在一起,在抬杠子的时候我的手臂叠在他的手上,汗水交融。我有点晕了。

凑木樨的时候我敲得狠了一点,突然听见嚓的一声,可怜的木樨在我们恶毒的手中不可挽救地断裂,我痴呆了不少时间,然后看看托尼,他站在我后面,胸廓快要触及到我的背部了。我有点迷惑,同时又后悔,托尼在笑,很浅的那种笑,我不知道这种笑容中有没有一点嘲讽的样子。我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不少。早知道到超市里面买了就停当的,还这样忙乎了半天落得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下场。

我转过头来说对不起。汗水咕咕咕地冒。

"没有关系的。"他说,露出很好看的牙齿来,"我常常睡在地板上的,本来有床没床就不在意。"

可是我在意呀。

我狠狠地诅咒着假冒伪劣产品同时帮他收税烂摊子。我发誓说明天我就去找那个骗了我们钱的老太婆给换张好的床回来。

晚上托尼就铺了席子睡地上了。他关了门说晚安。我说晚安。

我没有睡好。老是有蚊子在飞耗子在跳。隔壁悄无声息,我听见臭水沟上有些烂仔在打架,一个人破了皮在呜呜地哭,哭声刺耳地穿越过我的发梢,然后攻击了我的肺部,我咳嗽了起来。我在一晚的咳嗽中睁大眼睛看着白得刺眼的天花板数绵羊。后来我发现其实还是有白粉往下面簌簌地落的。那个老房东还是亏了我八百大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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