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37-40

韦飞


 

<(三十七)

  杨海晨实在说不出自己是甚麽感觉了。他只觉得疲累、无力,同时难过。

  周源伸手解他的钮扣,杨海晨乾脆按住他的手腕,说:“……别做了吧。”周源充耳不闻,继续在杨海晨胸前摸索。杨海晨与他较著劲,周源的手在杨海晨的裤头徘徊了良久也伸不进去。杨海晨提高声音:“松手!”周源被他喝得一愣,终於也没了兴致,放开杨海晨,翻身坐起,伸手在床头摸索著香烟。杨海晨这才看见周源内裤都已脱了,甚麽都没穿便钻了进来,事在必得似的。

  杨海晨也坐了起来。空气中弥漫著烟草的味道,两人背对著对方,谁都没说话。片刻,杨海晨弓著身子,用近乎沮丧的语气问周源:“你有没跟高惠搞过?”

  周源淡淡的开口:“没有。”

  杨海晨又问:“你跟你妈讲了没有?”

  周源有点迟疑:“……有提起过。”

  往後杨海晨不知该说甚麽了。他在掂量著用词,他真想把这事给结束了。

  而周源,他大概也知道接下来杨海晨想怎麽样。他静静的、慢慢的凑过身来,拥住了杨海晨。他用裸露的身躯,姿势别扭地抱著杨海晨,杨海晨没再反抗。

  以後两人做爱,整个过程周源都像在讨好杨海晨。他没有进入杨海晨,他只躺了下来,让杨海晨跨坐在他肩上,替杨海晨口交。杨海晨忘我而激动的在周源口中进出,周源一手拨弄著自己的东西,一手在杨海晨的股间磨擦著。往後他又让杨海晨趴在自己身上,他肿胀的话儿多次被杨海晨的大腿压得发痛,他却有一丝自虐般的快感。他与杨海晨尽情地接吻、抚摸,唇舌间的纠缠让周源几近疯狂。两人拼命的拥著对方,蒙胧之间周源迷茫的想:我这是怎麽了?我要离开这个人麽?他妈都疯了吧,我怎能离他,我离得了吗?!那一刻他甚至想:明天就跟高惠撒伙吧,跟老妈说清楚吧,那就没事了,啥都好办了,都他妈不用烦了……

  当然,激情过後,周源清醒了,思想也完全恢复过来了。再看向杨海晨之时,他又在想,究竟该怎样说服他?怎样才能有两全的结局?

  而实际上,杨海晨也想尽快解决了这件事,他受够了这种拖拖拉拉、半死不活的感情。他坐在床沿,缓慢而平静地说:“咱也别费唇舌了,就这麽样吧。我也想通了。”

  周源一愣。“你想甚麽?”

  “很多,总之,就这麽算了吧。再拖下去也没意思了。”

  周源听著杨海晨平静的口吻,心想,没错了,这就是我所希望的,冷静、理智的谈判。可不知为何,他心里还是燃起了一股怒火,他就是恨杨海晨的平淡!他根本控制不到自己。以致他再度开口时,声音已抹上一层愠怒:“拖?当初可是你让我把这事拖著的!”

  杨海晨听了也没有多少反应。“我知道,我那时,也是不该让你拖的。我……我知道你根本不想拖。那就算了吧,现在都好了。”又说:“反正你也没真的怎麽拖过。”

  周源不做声。

  “你结婚吧,跟谁都好了,我不会管了。”

  “你……”周源听不下去,他受不了杨海晨的态度,怎麽也压不下心中那股强烈的焦躁与不忿:“海晨,你也知道,这事也不是我愿意的!”

  杨海晨不为所动的瞟了周源一眼,接著说:“我知道,我都明白。也没办法了吧,我不想管了,算了吧!”

  “你倒是说得简单!”

  “我还能怎样?你说,我还能怎麽样了?”杨海晨转过身来,一脸的不耐烦,又像是有点无助、迷惘。

  而周源,他没想过杨海晨居然已这般看得开。他想起个把月前,杨海晨明明还死磨烂缠的让自己别要结婚,他不能理解杨海晨的态度为何突然转变。

  杨海晨也没等周源发话,自顾自的继续说:“你跟高惠的事,我是有眼看的。我只想说……这个把月来,我是过得挺痛苦的,真心都凉了。”

  周源听罢心里蓦地抽痛了一下。

  杨海晨又叹著气说:“其实真要说,我跟你的这些年来,很多事情,你根本也没考虑我的感受。”

  周源并不同意:“你才是经常不把我放在眼内吧!”

  “……算了,你说啥就啥吧。”杨海晨无力争拗。

  “……你就这麽想摆脱我麽?”周源终於说。

  “是你先要结婚的。”

  “我说过,这可不是我自愿的!”

  “可你还是得结。”

  “对!可我也说过,我结婚了,咱俩还是能在一起的。”

  杨海晨瞥了周源一眼,两眼无波。“滚吧。”

  周源忍无可忍了,他伸出一脚,在杨海晨臀部右侧狠狠的踹了一脚。杨海晨差点儿仆到地上。

  “我操你妈!你有毛病吧你!”杨海晨按著盆骨的位置,痛得龇牙咧嘴,双眼通红。

  “是!是我有毛病!” 周源不管不顾的大声嚷著:“我要不是脑袋有毛病,当初就他妈不会跟你胡混!那时候也早跟婷婷结婚了!”那现在就不用弄到为著个男人成不了家!

  杨海晨还是痛,身体痛,心也痛了。“好,你对,你甚麽都对。当初是我强逼你的,是吧,我拿刀子搁你脖子上强逼你的是吧。你操了我三年,没一次是你自愿的,都是我拿刀子逼你的吧。最贱的都是我了!”

  周源喘著粗气。他不明白自己这是怎麽了,刚才两人明明还心平气和的说著话,他偏要动手,现下可好了,杨海晨终究是发飙了。这是他所希望的吗?不是。可看著失控的杨海晨,他心里还是不自觉地畅快起来。

  不过杨海晨很快就又冷静下来了。跟周源相处了这麽多年,闹了那麽多次意见,杨海晨早已学会在周源面前控制自个的情绪。他太了解周源了。他抑压著怒火,平心静气地道:“罢了!周源,两个人的事,都到这份上了,也没得分对错了。我真不想跟你吵。咱们……好聚好散吧。”

  听著这话,周源也慢慢平静下来。他定睛注视著杨海晨的侧影,刚才他那脚踹得不轻,杨海晨还低头揉著。周源默默地思考了好一会,最後,他说出了他今夜一直想说的话:“海晨,咱们别这样吧。其实真用不著这般难受的,不是吗?我结婚,那也是为了我妈,咱何必把这事看得太重?只要你别介意,以後,咱俩还是能继续……”

  “我介意,我讲过很多次了,我介意。”杨海晨打断周源的话,顿了下,把心一横,说:“我不想再讲了,都没意思了。”

  听罢,周源也无话可说了。面对杨海晨坚决的拒绝,周源终於意识到,他们三年的感情,怕是无法挽回了。他心里还是有点恨杨海晨这次的态度。他始终认为他俩本来是不用走到这一步的,他觉得杨海晨在这事上一点也不积极,也太执著了。他自问这三年来,他待杨海晨不薄,甚麽事儿也是先想到他,而杨海晨对他,一向也是百般迁就、讨好,他不解为何一谈到结婚,杨海晨会这麽决绝、无情。

  他又想,如果要结婚的是杨海晨,他自己又会怎样反应?他愿意跟杨海晨私下往来吗?想到这周源马上在心里一笑,杨海晨又怎麽可能结婚?周源根本想像不到杨海晨与一个女的谈恋爱的模样,杨海晨又哪里会懂得逗女孩子高兴、讨女孩子欢心呢?想必今後,杨海晨也只能继续跟别的男人胡混下去。而这种光景,是周源更不愿意去想像的。


  八月中,杨海晨最後一次从员工宿舍搬回自己家里去住。他走的那一天是一个周日,周源一整天没出现过。等晚上周源回到寝室时,杨海晨已经离开了。而这次,面对著空盪盪的寝室,周源感觉到了真正的结束。

  他回忆过去三年的点滴,他还是觉得自己一直都对杨海晨挺好的,起码,他付出的全是真感情。他不觉得自己有负了杨海晨,他心想,两个大男人,没有谁负了谁的说法。对杨海晨,他是真正的问心无愧。

  但事实上,关於高惠的事,周源终归是对杨海晨撒了个谎。他终究是骗了杨海晨。真相是,他早跟高惠上过床了。而他们第一次上床,正正就是杨海晨撞见他俩拉手的同一天,当然,那也不是他俩第一次牵手了。

  周源承认在跟高惠相处的过程中,他心中总是在盘算、在计划。他承认自己是有目的地接近高惠,与高惠在一起的每一个行动,都也经过他的深思熟虑。他很清楚自己接下来要怎样做,他不容许自个出错了,他已经打算要好好维系他与高惠之间的微妙关系。牵著高惠的手,他能看见自己的未来,他觉得他整个人生都铺排在他面前了。他决定继续走下去。

  因此,在杨海晨搬走以後,尽管周源有诸多心事未能完全看开,他还是继续若无其事地与高惠交往著。高惠并没有觉察出任何不妥,在她眼中,她跟周源发展得甚是顺利。她心里十分庆幸。她暗恋周源已有一段时日,起初她以为自己是没希望了,因为周源总是对她忽冷忽热。那时候她觉得周源是挺愿意接近自己的,可她怀疑周源是早有了女朋友,才对自己这麽若即若离。她便想,周源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倘若他真的已有情人,她绝不干预。

  直至近日,周源明显的表现,让高惠面前终於出现一线曙光。高惠是那种表面看来率直爽快,实际是对爱情充满著幻想的女孩。在周源面前,她总摆出一副不感冒、好兄弟的模样,其实她内里不止一次赞叹周源的外型与性格。她是衷心地觉得周源是一个难得的好男人。

  故此,高惠把自己的第一次献给周源了。她半点也不後悔。她永远不会忘记周源在她的初夜是那麽的小心翼翼,一边做一边关心地问她“痛不痛”。她觉得这个男人是真的疼她、呵护她。她是打从心底里愿意把身心交托给这个男人。能够跟周源交往,她认为是她毕生的幸福。她是真的庆幸极了。


  自周源与杨海晨分了手,周源只有一次在公司看见杨海晨。那是在公司的饭堂,杨海晨与几个同事正在吃饭,有说有笑的。周源远远的看见他,觉得他跟平常没有两样,半点异样都没有,精神奕奕的。杨海晨没有看见周源,而周源,只觉心里堵得慌。他想到今後两人还将无数次在公司里碰面,心里就溢出一股道不明的感觉,好像是苦恼,却又像是期待、满足。

  让周源意想不到的是,八月末的一个晚上,他与老彭等人在自个寝室打牌,老彭忽然就问:“哎周源,你到底知不知道小杨是怎麽回事啊?家里出事儿了?”

  周源心里一惊,但表面还是不动声色:“出甚麽事儿?他咋了?”

  旁边黄狗惊奇地插话:“你不知道?”

  “甚麽啊?”周源止不住心慌。

  这头老彭也感觉奇怪,皱著眉道:“你真不知道麽?小杨辞职了。”

  周源听罢心里更是吃惊不少。“听谁说的?啥时候的事啊?”

  “Maggie说他昨天就递了信啦。”老彭回答。

  周源说不出话了。辞职!他居然做到这个地步?为了他?周源不能够相信。这不是杨海晨的作风啊!

  老彭又继续发著牌,边说:“你说他到底怎麽回事啊?做得好好的怎麽说走就走了?”又孤疑的瞅著周源:“哎,你跟他又是咋了?早先他搬走我就觉得奇怪了,现下,你连人家不干了你也不知道?”

  周源只得说:“他、他是没跟我讲过……”

  旁边黄狗似笑非笑的往周源瞟一眼。“怎麽,又吵架了?”黄狗见识过这两个男人闹别扭时的架势,便是时不时拿这来开开玩笑。

  周源只瞪他一眼,不置可否。

  以後老彭等人又一个劲的猜测杨海晨辞职的原因,老彭还直说可惜,说杨海晨搞不好再干个半年就有得升了,现下到了别的地方,又得重头做起。周源听著这些话,默不做声。整个过程周源都再没发过言。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是怎麽剧烈地翻涌著。

  他心里似乎是到了这一刻,才真正、切实的意识到他与杨海晨的结束。杨海晨不干了,他俩就真是彻底的断了。今後……不,是再没有今後了吧,他怕是想再跟杨海晨见上一面都难了。为何要这样?杨海晨为何非要做到这个地步?用不著啊!他辞职了,那接著怎麽办?他到底有没有为自己好好打算?本来,本来周源还以为时间久了,他俩也许还能再作朋友,只不过是朋友。可现下……真的断了,甚麽都断了,完了。

  前一刻,周源还觉得前路清晰无比,没有甚麽再值得担忧。可刹那间,他感觉到了难以遏制的心慌,使他几近窒息……



  (三十八)

  两个月过去了,快十一月时,杨海晨终於找到新工作。他松了口气,他想,这总算是对双亲有个交代了。

  他想起刚辞职那会儿,父亲是真给他气昏了头。那时候父亲厉声质问他:“宿舍不住了,工作也不要了!你到底想怎麽样?!”杨海晨半个字也说不上来。往後母亲又问过他,看著母亲开始花白的头发,杨海晨感到了愧疚,他告诉母亲,他想换个新的工作环境。

  以後杨母又跟杨海晨谈了好久,她是真的对儿子不放心。杨海晨便不断告诉母亲,他辞职并非一时冲动,他是有经过深思熟虑的,他已经有一个周全的计划云云。可其实那些话,全都是杨海晨说著安抚母亲的,实际上,辞职一事,确实是他冲动所致,杨海晨基本上是马上就後悔了,可事情发展已成定局,无法回头了。

  杨海晨只能直骂自己笨。从前他从来不会对感情作出太大的牺牲,可这次,他他妈的连工作也给丢了。说真的,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有多少经历的人。但经过了与周源的这场感情,他是真的有一点身经百战的感觉,好像自个经已伤痕雷雷。他明白,这其实也只不过是一场普通的感情罢了──相识、热恋,然後分手。只是,这次的对手是周源。而周源这人给他的影响确实是非常地大。

  杨海晨又在gay吧认识了几个人,杨海晨偶尔会跟他们去喝酒,可从不与他们上床。经过了小陶和大雄的教训,杨海晨现在对这些人都无法完全地信任了,他再也不敢与他们深交。可杨海晨又有点儿寂寞。现在跟他比较熟络的友人,好像只剩高健一个了。

  自杨海晨辞了职,他跟从前很多同事包括老彭等人都失去了联络,就只有高健,仍然频繁地与杨海晨来往。其实有时候,杨海晨会挺想摆脱高健这个人,因为他经常能从高健口中听见高惠与周源的消息,这使他不得安宁。可高健这人戆直憨厚,对杨海晨是真的热心坦诚,面对这样的高健,杨海晨又忍不住觉得自己那些想法过份自私,便更是不好意思拒绝高健的好意。

  平安夜,高健给杨海晨拨电话,问他晚上有节目没有。杨海晨说没有。高健就说:“晚上去玩吧。”

  “去哪啊?”

  “我带你吃圣诞大餐去吧。”

  “你请客啊?”

  “行啊!”高健爽快地说。

  杨海晨在电话那头忍不住笑了开来。

  当天晚上,高健与杨海晨在一间西餐厅吃了一顿圣诞餐,期间高健递给杨海晨一样东西,说:“我妹千叮万嘱托我交给你的。”

  杨海晨瞥了一眼那个红信封,笑了一下,把它收了起来。他甚麽都不想说,可还是微笑著说了句:“替我恭喜她!”

  往後两人去喝酒,高健看来兴致特高,又是喝得烂醉,拉著杨海晨胡言乱语。从酒馆出来,杨海晨一手搀著高健,站在马路旁想要叫车,可车来了,高健又死活不肯上去,口齿不清地说:“咱再走走吧,我好多了,还不想回去。”

  “好你个屁啊?看你醉得。”

  “我没醉。”

  “你上车吧,晚了。”

  “哪是啊,还早呢。再逛逛吧,我没事。”

  杨海晨又拉了高健几下,可这人是坚决不肯回家了。杨海晨无可奈何只得跟人家司机赔了个不是,扶著高健一只胳膊,没好气地问他:“想去哪呀你?”

  “去你家吧。”

  “疯了?不行。”

  “那就走走吧,随便走走。”

  杨海晨便无奈地与他在街上逛著。他感觉醉醺醺的高健一直斜著眼看他。他便觉得这个男人有时候真挺磨人的,更是没有理睬。

  後来高健问他:“你没有不高兴吧?”

  杨海晨想都没想就说:“没有。”

  一会儿高健又问:“你为何要辞职呢?”

  杨海晨眼看前方,说:“不想干了呗。”

  “为何呢?”

  “你不会懂的,那时候公司的环境可混乱了。我早就想走了。”

  高健听後没再哼声。杨海晨不知道高健有否看出自个是在敷愆他,但他心想,他怕是永远也无法对这人打开心扉了吧。


  现在对於周源的事,杨海晨觉得自个是真的挺能看开的了。有好长一段时间,他甚至是把周源这人给忘了。他便觉得自个在这些方面还是恢复得挺快,在庆幸的同时,他又有点沮丧,他怀疑自己这辈子真是得就这麽过了。

  杨海晨现在的公司福利没有之前的好,规模较小,自然没有员工宿舍。杨海晨便在父母那里住了下来。父亲对他还是颇有微言,总是说:“你那时候不是嚷著要买房子麽?现下丢了工作,又晓得回来了麽?”杨海晨心中极之烦闷,他不明白自己为何永远也无法让父亲满意,但他半句没有顶撞,在父母面前,他始终挥不去心中那股自责与内疚。

  杨海晨的手机号码没有改,家里电话也是公开的,在刚与周源分手那会儿,他以为周源至少会找他一次。可周源没有。分手以来半年过去了,杨海晨与周源基本上是完全地断绝了往来。杨海晨想,周源这是彻底地回归到正途上去了,今後,他将要与高惠生孩子,做一个正常的丈夫、负责任的父亲。而自己,就只能继续穿梭於圈内圈外,漫无目的地胡混下去。想到这里,杨海晨便更能理解周源的决绝。

  二月,杨海晨相信自己已经完全从感情的打击中走了出来。现在,他已能够细细地回味与周源三年来的点滴而没有遗憾的感觉。他并没有要刻意地发展任何新的感情,他认为,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好了,而未来的事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春节期间,高健回乡探亲,回来的那天,他让杨海晨到车站接他。那是半年多以来杨海晨第一次瞧见高惠,杨海晨热情地上前打招呼。高惠的头发长了,打扮似乎比从前时髦,气色非常地好。看见杨海晨她似乎非常高兴,问他:“为何这麽久不与我们联络?”

  杨海晨笑著说:“忙!这阵子特别忙!”

  “忙也得找我们呀!”

  杨海晨笑:“行了,下次找你们吃饭!”

  “那天你会来吧?”

  “应该会!”

  “要来啊,不来我让我哥把你给宰了。”高惠挤眉弄眼地说。

  “知道了知道了。”杨海晨还是无奈地笑著。没见这麽久,这女孩也晓得发嗲了。

  那天杨海晨没瞧见周源的踪影,高健说周源好像也陪母亲回家乡去了。没见上周源,杨海晨说不上是失望,可他事先的确有想像过与周源重遇的情景。他想像自己会正式地亲口恭喜周源,然後周源会冲他尴尬却愉快地笑,再然後,两人会友好地挥手告别……可这些都没有发生。

  高健还是喜欢拉著杨海晨去喝酒。他看出杨海晨朋友不多,他心里也觉得这个男人过份孤僻,有时与杨海晨上街喝酒时,便有意叫上自个的一大伙同僚。高健这些同事大多是三四十岁的大男人,与高健一样都是粗犷豪爽的大汉,酒量更是特好,每次一喝上了便没完没了。杨海晨酒量也不错,可他是那种不屑於自我放纵的人,每次也不会喝太多。

  最近一次众人上酒馆消遣,高健疯狂地灌酒,很快便醉了。当杨海晨拉他起来喂他喝水时,高健当著众人的面在杨海晨嘴唇上用力亲了一下,又冲各人说:“我告你们,这人是我最好的兄弟!我跟他比跟我妈还要亲!你们,别灌他酒了,我来替他喝!来!”杨海晨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尴尬异常,高健的同事倒没有多想,全都笑趴下了。

  自那次以後,杨海晨面对高健便是有点心神不宁。高健有两片丰厚的嘴唇,衬在他粗犷的脸上便显得特别性感。杨海晨这半年来是完全没有在性需要上下过功夫,只偶尔逛逛情色网站,连打手抢也不多。现下被高健这麽一激,杨海晨居然有点不自控,老是往那边上想。他又开始重拾自慰的习惯,而自慰的对象往往徘徊在周源与高健之间。他不能理解,可这些都不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

  月中的一个周五晚上,杨海晨正在家中与母亲看一部港产惊栗片,母亲总是喜欢看这些神怪夸张的东西,可她不太敢一个人看,像个小女孩儿似的,杨海晨便陪著她看。正看到昏昏欲睡之际,茶几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杨海晨爬起来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号码。

  “喂,哪位?”

  “我。”

  杨海晨是真吃惊,怎麽也没想到会是他,愣了半天才开口:“周源?”

  “对。”

  “怎麽了?”两人已经大半年没有联络,杨海晨觉得必是发生甚麽事了。

  “嗯?嗯,没甚麽的。”周源口气平静无波,就是好像有点累。“小惠好像说那天看到你了?”

  “啊,对,好几天了。”杨海晨盯著电视银幕。

  “她说你想找我们吃饭?”

  “啊,嗯,对。改天找你们吧。早阵子……我挺忙的。”

  “忙吗?你现在在哪上班啊?”

  “三街那边呢。”
  

  “三街?康富麽?”

  “对对,就是那家。”

  “那离你家挺近的。”

  “对,就一个站的路。”

  接著两人都一阵沉默。一会杨海晨开口:“没事吧?累坏了?”

  “嗯……还行,挺好的。”周源说,语气很平淡:“你呢?还好吧?”

  “我啊?没啥特别吧。”

  “嗯。”

  又是短暂而尴尬的沉默。杨海晨搞不清周源来电的用意。

  周源再次打破沉默:“那你记得罗,啊?找我们吃饭啊!别完全不找我们啊。”说得倒是自然。

  杨海晨便也和应:“行了行了,你们俩真是。”心里却想,你不也没找我?

  “嗯,那,就这样吧。”周源终於说:“你没事就行了。我……就是想看看。”

  “我没事。”杨海晨小声的说。

  “嗯,好,就这样。拜!”

  那次的通电,杨海晨始终觉得挺莫名奇妙的。他摸不透周源给他拨电话的意义何在。

  他便猜想,周源许是遇上了甚麽不如意的事,又或是真的想念自个了。他估计周源也许并不希望完全与自己断绝往来,即使与自己有了那层关系,再又搭上高惠以後。他心中暗笑,周源自私的性格没改,高惠似乎还未把这男人磨平。

  一直到几天後,杨海晨才蓦地想起周源来电的那天,正好就是二月十四日。杨海晨心里著实是吃了一惊,他不敢肯定这是否凑巧,毕竟周源从来不是那种喜爱卖弄浪漫的人,自己更是从不受这一套。杨海晨又陷入迷惘之中,他觉得一切都是那麽玄,那麽乱。


  周源相信自己是个幸福的人。高惠是一个能干、勤快的女孩,她经常到周源家陪伴周母,对周源更是万般听话,她晓得在该温柔的时候温柔,在该爽朗时爽朗。周源知道她是真的爱自己。唯一就是她十分守旧,不太能接受新事物,在认识周源以前她的生活非常朴素沉闷,现在跟周源交往,他俩的节目还是只围绕在吃饭逛街之上。她不喜欢看电影,更甭提去歌厅或是蹦的,她说那些都是浪费、幼稚而且没有意思的消遣,周源心想那世上恐怕很难有哪些娱乐是合她心意的了。不过这些琐事,周源都尽量不去介意。

  周源始终相信自己是幸福的。现在他有一个习惯,就是与高惠在一起时,会努力地发掘她的优点。他发现高惠是个有爱心的人,她在街上会给乞丐掏钱。他发现高惠虽然节俭,但每次跟自己上街,都从不在钱银上跟自己计较。周源发现高惠实在有很多的优点,太多了,数也数不完。可是,在某些特别的时刻,比方两人逛了一整天的街,他与高惠告别之际,又比方他与高惠上床,他高潮结束那一刻,周源总会禁不住跟自己说:你他妈根本在催眠自己。

  杨海晨始终没有找周源与高惠吃饭,起初周源以为是自己手机改了号码,杨海晨找不到他,可经过了那次的通电,杨海晨还是像甚麽都没有发生似的,没有半点声气,周源便断定杨海晨根本由始至终都没真的想要找过他们。这让周源非常地沮丧,他觉得大家就像是那些自然而然地变得疏远的老朋友,在节日时也许会问候一下对方,其馀时候便形同陌路。周源对这种状况感到颇为烦闷,但他猜想这就是杨海晨想要的状态。

  与高惠的婚礼快将举行。周源已不知该作何想,他知道事到如今,自个已是别无他择,他不应再胡思乱想,不管是为了母亲还是为了自个,他的决定是正确的。他告诉自己,是该踏实做人了,从前那些事,本来就不该沾手,还是让它过去罢,别再想了。可是,婚期越是逼近,周源就越有点提心吊胆的感觉,他渐渐觉得,这婚一结,他就是把自己的一生都赌上了。

  周末,高惠一整天都待在周母那儿,替她打扫清洁。晚上,周源带母亲与高惠到外面吃饭,回到家里母亲就问周源:“小惠从前在哪念书的?”

  “她家乡那边吧。”

  “我指大学呢。”周母说。

  周源心想,高惠今年也才二十二,都工作好几年了,还哪来甚麽大学。当下便照实说:“人家得挣钱养家呢,哪有空閒念大学呀?”

  “我说难怪呢。”周母接话:“早阵子买的那搅拌机哦,今个拿那说明书让小惠看,她琢磨了半天也没看懂那些洋文。”

  周源不禁皱眉:“这有啥出奇呀?”

  “你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啊,看不懂洋文可吃亏了!”周母说得煞有其事。“你让她有空就上上夜校甚麽的呗?”

  “上夜校干麽?有个屁用啊?她现下在公司就干得好好的,还有啥好折腾啊。”

  “啧,你真是,她现在那种工作怎能干得长久呀?”周母一边在手脚关节上涂药膏一边说著。这些天一直下雨,她的风湿病又犯了。

  “哎,妈您怎麽连这些都担心起来了。”周源哭笑不得:“人家都还没忧愁过呢!”

  “我能不担心麽?她是要当我们家媳妇的呀。”周母没好气。“你听我讲,念个夜校有个本钱怎麽都是好事,你劝劝她呗。”

  “劝甚麽劝啊,她一个女人,还怕甚麽?再说了,咱哪有这种閒钱呀。”周源还是对母亲的话不以为意。

  周母便又问:“她家里是不是很拮据啊?”

  周源嗤笑:“跟我们差不多呗,您说算不算拮据?”

  “咱现在哪能跟从前比啊?”周母又像是漫不经心般说。周源不知母亲这是怎麽了,为何忽地偏要把高惠贬低。

  隔了好一会,母亲把药膏拧好,让周源去替她捶捶腿,周源听话的照办了。到一半周母忽然又说:“你知不知道,小惠说结婚五年内她不打算生孩子呢。”

  周源愣了下,接著轻描淡写地说:“是吗,她没跟我讲过。”事实上他听见这消息也确实没有任何感觉,他对生小孩的事并不是那麽执著。

  “她不敢跟你讲吧。”

  周源笑:“有啥敢不敢的,我跟她很少聊孩子啥的事。”

  周母沉下脸来。“你说她是怎麽想的,五年!啧,干嘛等那麽久呀?”

  “她怎麽讲的啊?”周源有点明白方才母亲为何要在各种事上斤斤计较,原来不过借题发挥。

  “她说得先储够钱呢。”

  “这也没啥不对啊,不然孩子生出来了,谁养呀?”

  “你俩总有积蓄的吧?用得著等五年麽?她是还年轻,可你五年後,都快四十了吧!”

  “甚麽呀,才三十五呢。”周源只能苦笑。

  “再说了,你们能等,我还说不定等不等的到呢!”周母说著又哀愁的叹气。

  “妈,别胡说八道呀。”

  “我不管,五年真太久了。你告诉她,要真想储钱,就换个工作呗,她现下那活儿,辛苦又挣的少,怎麽成事。”

  “妈,您怎麽这麽说啊?她现在的活没啥不妥呀。真要说,挣钱也该是我的事吧,干她啥事儿。”

  “这甚麽话儿!”周母非常著急:“你知不知道,从前我大著肚子,还得下地呢我!谁说女人结了婚就不用愁钱了。小惠她不是真这麽想吧?她打算依靠你?”

  周源听著母亲的训话,不知该如何回答、如何劝说。孩子的事他是真的不著紧,即使高惠告诉他自己永远不会生,他恐怕也不会皱一下眉头,更何况现在高惠不过是说要等五年。不过周源心里还是对高惠有点气恼,他气她居然私底下跟母亲说了这些话,也没知会自己一声,这不明摆著没事找事麽?周源在这半年多来一直利用高惠来取悦母亲,倒没想到高惠一句话就打破了这个平衡。周源感到特别的闹心。



  (三十九)

  自从高惠向周母提起过孩子的事,周母心里便多少有了个疙瘩,总是旁敲侧击地向周源打听,不厌其烦地向高惠私压。周源对这样的母亲感到烦不胜烦,他还是觉得高惠这次是多嘴了。可是对於这个高惠不觉得自个有错,她跟周源说,与其婚後拖著骗著周母,她宁可事先向她老人家坦白,好让她心里也有个底。

  周源说你不知道我妈这人,她是要别人都依著她她心里才踏实。

  高惠苦恼的说:“可这种事,总不能由她说了算吧?”

  “我不是要你听她说,我只想你哄哄她,那就甚麽都不用烦了。以後的事以後再说吧。”周源苦口婆心。

  可恨的是高惠在这些事上特别的倔强,她始终不愿意撒个小谎哄著周母。甚至有时周母把她劝急了,她还摆出说教的姿态向周母解释。周母哪里听得进去这些?便每每的向儿子抱怨,到头来所有事情都还是压到周源身上。

  一次饭後,周母问周源:“哎,你老实告诉妈,你是真的喜欢小惠的吧?”

  那已经是四月中的时候,再过一个礼拜,周源跟高惠都要摆喜宴了。周源不敢相信母亲居然在这种时候问出这样的话。他觉得自个这阵子都要被耍得团团转了。

  周母看儿子不说话,马上乘胜追击:“怎麽?我说你心里到底是怎麽想的?你倒是告诉你娘呀。”

  周源说:“我没怎麽想,都要结婚了,还有啥好想的。”

  周母听见了,默默想了一下,接著也没看周源,低声说:“其实当初,你这婚啊,许是决定得太仓卒了点。你说是不?不过都这种时候了,妈也没有甚麽意见了,你想咋样就咋样吧。”

  听了这话,周源心都凉了半截。他觉得老天这根本是在耍他。当初决定结婚,本来就是为了安抚母亲,可那时候他也认了,他觉得只要能让母亲高兴,他就绝对不会後悔。可现下,母亲居然反过来嫌他这婚结得鲁莽,周源当真是无话可说,究竟这大半年来,搞了这麽多,为的是甚麽?周源脑海中一片茫然。

  当天晚上,周源回到寝室里,坐在自己的床上,看著对面的空床,脑中一片空白。他想起去年七月的时候,杨海晨就是在那张床上告诉自己,说要是他找不到对象,他母亲也是无法子逼他结婚的,他恳求周源先拖著母亲,他求周源不要急著成家。那时候自个是怎麽回答他的?记不起来了,反正当时自己对杨海晨的话是挺不屑一顾的。可现下,再看看母亲的态度,周源真是悔不当初。他忽然醒觉,由始至终,自己压根儿就不想结婚,无论对象是谁。他恨,恨自己当初为何不听从杨海晨的劝告,为何在承诺杨海晨以後,又巴巴的走去勾搭高惠。他真觉得自己呕心,而且愚蠢。他早就料到结婚是要赌上自己的一生,却没想到自己会输得这麽快。

  这一刻,周源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他盯著眼前的空床,好像想抓紧一些甚麽,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最後,他从兜里掏出手机,自然地拨了那个电话,没有半点犹豫。

  “喂,哪位?”杨海晨很快接听。

  “……”周源以为杨海晨最少会储存他的新号码。

  杨海晨又喂了两声,忽然像是想到甚麽,顿了好一会,才试探般说:“周源?”

  “……海晨。”快九个月了,周源终於又喊出了这个名字。

  “怎麽了?”

  “睡下了?”

  “还没。怎麽了?”

  “你有空吗?现在……”


  “啊,有的。咋啦?”

  “我有事……想跟你聊聊。”周源疲惫地说。

  “甚麽事?你说吧。”

  “你现在方便麽?你能过来麽?我在宿舍。”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杨海晨方才开口:“到底发生啥事了?”

  “你过来吧,我等你。”

  杨海晨犹豫著开口:“现在太晚了,我……”那时已经快十二点。

  “那改天呗。我去接你下班?”

  “啊,这样……”杨海晨还是支支吾吾。

  “你明天几点下的班?”周源忽然希望马上就看见杨海晨。

  “这个,我也说不准……”

  周源还想再说,可杨海晨打断了他:“哎,我回头再打给你吧?我在妈喊我。”

  “噢,这样,行,拜。”周源木然地挂了线。

  往後周源一直一直地等,可杨海晨始终没给他打电话。周源并没有半点不耐烦,他甚至会心地笑了,他想起这是杨海晨的一个坏习惯,总说要给人覆电话,可转个头就把事情给忘了。大概深夜一点的时候,周源再次给杨海晨拨电话,可对方已把手机关了。周源想了想,也躺下睡觉了,一夜无梦。纵使杨海晨方才没有听周源倾诉半句,可与杨海晨通了这通电话以後,周源感觉也好多了。


  两天後,杨海晨一从公司出来,就瞧见了马路对面的周源。杨海晨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那是自去年杨海晨辞职後两人第一次见面,看著沉郁地站在那里的周源,杨海晨觉得自个是快要被这男人搞疯了。

  可周源觉得自己才是要疯掉的那个人。大半年没见了,杨海晨没有多少改变,头发理得非常地整齐,手表、公事包和皮鞋都也没有换。周源一看见这熟悉却又陌生、亲近却又遥远的男人,就禁不住热血沸腾,手心冒汗,紧张异常,心脏几乎要受不了。

  那天後来,周源把杨海晨领到酒馆,把自个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给杨海晨说了。他实在需要一个宣泄的对象。杨海晨十分认真地听著周源说的话,一直没有插话。实际上,那一刻,两人的感觉都非常奇妙。杨海晨发现自个始终没法彻底地拒绝这个男人。而周源则惊觉,绕了这麽一大个圈,他心里一直放著的,原来就只剩杨海晨这麽一个人。

  杨海晨听完周源的自白,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周源说:“我不知道该怎麽办了。”

  杨海晨微微皱著眉头,像在思考一些甚麽。半晌,他冷静、理性地开口:“不管怎样,这事你不能责怪你妈。”

  周源闷不吭声。

  杨海晨继续认真地说:“你妈当初想你结婚是为你好,现下改变初衷,也不是没经过思考的。在这事上她没有错。”

  “我说她从头到尾都只是随便说说,就我一人在认真。”

  杨海晨听罢,又叹了一口气:“周源,你是成年人了,结不结婚你自己能够决定,当初你说是为你妈结,现下你妈一句说话你就说不想结了。你总不能干甚麽也拿你妈当藉口吧。”

  周源不喜欢杨海晨这样训他,可他又无从反驳。事实上杨海晨也没说错。周源想跟杨海晨说,早知道当初就听你的话先把我妈拖著,可他又不想摆出一副想复合的姿态,最终只说:“我现下真他妈不想结婚。”

  杨海晨淡淡地回应:“事到如今,你就别说这种话了。”

  从酒馆出来,已经非常地晚。杨海晨与周源面对面站在黑暗的街道上,相对无言,两人忽然都有点尴尬。半晌杨海晨无奈地冲周源笑了下,轻声地,嗔怪般说:“你啊,这麽大个人了,别这麽点儿小事都拿不定主意,到头来也就是自己辛苦,知道了吧。看你现在,憔悴得。”

  周源心里突然非常舒爽畅快,便恶狠狠地笑著:“小事!小你个头啊!这是终身大事,你晓得不?”

  杨海晨嗤笑开来,很快又收起笑脸:“总之你别胡思乱想了,啊?结婚其实也挺好的,不会有错,你也用不著後悔,真用不著。”

  周源定定地看著杨海晨,百感交集。

  杨海晨又说:“那就这样了吧。你要有事,可以再找我谈。咱们……再联系呗。”

  周源点了下头,然後上前,紧紧搀著杨海晨的手。

  杨海晨抬眼看著周源,眼光里像是有千言万语,可他一个字也没有说,只反手用力握了周源的手一下。

  周源有点激动,他充满期盼地问:“海晨,这些天来,你有想我麽?”

  杨海晨低下头不说话,想抽出手来,周源死活不放开。

  周源接著说:“我很想你。”

  杨海晨再次抬眼,周源怀疑自己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泪光,便把杨海晨的手握得更紧。

  “我不回去了,今晚上。”周源又恳切地说,同时把脸凑近杨海晨,他听见了杨海晨轻微的喘息声。他深深地看进杨海晨的双眼,想从那里看出哪怕是一点点的思念,可他看到的,只有欲言又止的犹豫。

  最後,像是隔了半个世纪,杨海晨才缓慢地开口:“……去我家吧。”周源听罢几乎要上前把他抱住,可他没有。虽然街上还有零零星星的行人,可在那一路上,周源一次也没放开过杨海晨的手。

  杨海晨觉得自己真是他妈的贱。他本以为自己对周源已是彻底免了疫,他亦曾无数次在心里发誓不会再理睬这个男人,可当真与周源正面相对时,他才发现之前的设下的防线他妈全是假象,自欺欺人的谎话。实际上他是马上就心软了,投降了,而且豁出去了。他连後果都没有想,便把周源领到家中。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才刚进门,周源就情不自禁的把他按在了门板上,用力地亲吻他,吻出了声,像是要把甚麽补偿过来。

  两人就那样在客厅里做了起来。杨海晨做得并不安心,因为他做到一半就开始後悔了,周源要替他口交时,他甚至有点软了下来。可周源一直都很兴奋,他与杨海晨亲热一向很集中,心无旁骛,整个过程他都在专心地取悦杨海晨,用各种方法想要让杨海晨兴奋、发狂。杨海晨终於在沙发上泄在周源手中,他有点紧张,马上起来拿面纸把东西擦了。

  周源看著他笑,往後又把杨海晨按倒茶几上,从後进入了他。茶几很凉,那一刻杨海晨肚皮贴在上面,被冻得非常地清醒,可他没有阻止周源,他任由自己顺著周源的抽插摆动起来,呻吟起来。两人後来从茶几上滚到地上,高潮过後周源还很有兴致,他看见杨海晨被插时并没有勃起,他忽然便灵机一动,雀跃地问杨海晨:“你想不想做我?你没插过人吧?”

  杨海晨听见了,那话儿更是吓得软趴下来。周源笑著抓住它,一口咬住杨海晨耳垂,说:“你怎麽这麽没用?!你是男人吧你?”

  杨海晨任由他抓著,轻蔑地笑:“我呸,你真以为我没插过人了?我是怕你痛!”其实这麽久以来杨海晨只做过一次的一号,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不太成功,他也不喜欢。

  “我怕啥了,跟你我还有啥好怕的。”周源无所谓般说。可想著想著,又有点不甘心,闷声问道:“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跟多少男人好过?”

  杨海晨翻了下眼睛,然後耸了下肩。

  “操!”周源说。

  杨海晨笑,从地上爬起来,边说:“说真的,我还真没跟哪个人耗过这麽长的时间,你说咱俩这是怎麽了。你都是要结婚的男人了,真他妈的……”

  一提到结婚,周源就甚麽兴致都没有了。他问杨海晨:“你那天会来麽?”

  杨海晨皱眉:“怎麽你跟高惠都老爱问这个啊?”

  “我问跟她问不一样的。”

  “怎麽不一样了?”

  “她问是想你来。”

  “那你问就是因为你不想我去罗?”杨海晨有点失笑。

  “你真的想来?”

  “一点都不想。”杨海晨实话实说。

  “那就别来吧。”周源也爬到沙发上,从裤兜里找出烟点上。“你父母呢?”

  “我大哥回来了,把他们接去玩了,都一个礼拜没回来了。”

  “一个礼拜?”

  “对。”

  周源想了一下,丢开烟,说:“那前天你电话里说你妈喊你?”

  杨海晨一连眨了几下眼睛,不自然地笑:“啊,那天啊……”

  周源已把他按倒,狠狠地捏著他。“你他妈何时能少说点谎话?”两人再次滚到地上。


  那天半夜里,杨海晨朦胧间发现周源把床头灯给打开了,他睁开眼睛,发现周源背对著他,坐在床沿。杨海晨便伸手碰他的背:“怎麽了?”

  周源转过来,两眼无光:“海晨,我……想过了,很多。我想,这婚……我还是别结了吧。”

  杨海晨一下清醒过来。“胡说甚麽呢?”

  “我妈那边现在比较容易应付,高惠那边,我可以跟她摊牌,或是撒个谎话……”

  “周源!你别胡来,这不可能的。不行。”

  “不行也得行了!我总不能误了自己一辈子吧。”

  杨海晨不了解为何自个说了一个晚上,这人还是不开窍。“周源,我都说过好几十次了。你听我的,结婚不一定是坏事,你现在不结,将来还是要结,你为何就不能乐观一点?”

  周源顿了下:“你当初可不是这样说的。”

  “你还不明白麽?那是因为那时还有转弯的馀地,现在你没得选择了吧。”

  周源直视杨海晨的眼睛:“是因为你现在不爱我了吧。”

  杨海晨有点怒,爱?他心想你他妈别跟我谈啥爱不爱的,现下要结婚的人是你!抛弃我的人是你!可最终他都没说出来,只心平气和地说:“现在说甚麽都没用了,你明白的,这婚,你不能不结。”


  “那咱俩呢?”周源还是一眨不眨的盯著杨海晨。

  “再说一次分手?”杨海晨思考了一会,居然用玩味的口吻说。“妈的,咱俩这都是第几次了?他妈烦死了。”

  再躺下来时,周源从後抱紧杨海晨,像是自言自语般说:“要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要是我压根没遇上过你,要是我从来不知道你是个gay……不知我现在会怎麽过。”

  杨海晨睁开眼笑:“也许已经有孙子了吧。”

  “闭嘴吧……”周源骂道,又说:“千不该万不该,我要是没遇上高惠就好了。”

  杨海晨把眼睛闭上,小声地说:“有没遇上她,也许结果都一样。开心点吧,你都快要当人家老公了。”

  “你他妈找死吧你……”周源真恨。最後,他用沮丧却又自嘲的语气说:“我觉得老天根本就在耍咱俩,好玩儿吧。”

  杨海晨表情有点黯淡,可没有让周源看到。他没再搭话,只抓紧了周源在他腰间的手。那晚上,周源不知第几回看著杨海晨後颈那颗痣入睡,他几乎不想闭眼,他相信自己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四十)

  婚宴那天,周源是亲身体会到了甚麽叫疲累,甚麽叫混乱。他被灌了很多的酒,其中有一半是替高惠挡的,可整个过程他也非常地清醒。他十分清楚自己在干甚麽,想甚麽。他很理智,从表面看来,他就是一个幸福的新郎。

  杨海晨当真没有来。这使高家两兄妹非常著急,高健不停说:“他明明告诉过我会来的。”高惠也说:“他也答应过我会来。”而周源则在心里说:“他怎麽就是爱说谎打发人呢?”

  那个晚上高惠打扮得非常漂亮,周源从来没见过这麽美丽动人的高惠。他也相信自己今後很难再看见这样的高惠。面对光彩照人的高惠,周源非常地惭愧。高惠从来没做过半点错事,这个淳朴的女孩,她甚麽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爱她的丈夫,愿意为他作任何事。这样一个纯真的女孩子,自己真能真能与她组织一个幸福的家庭麽?周源半点信心都没有。

  高健还是不停地给杨海晨拨电话,可杨海晨根本没开机。高惠时不时就会问高健如何?拨通了没有?又问周源最近有没与他连络,周源面不改容地说,吃过一次饭,又说,找不到就算了吧,或者人家没空。那时在场的还有一些高惠的亲戚,及周源的邻居,有人听见他们的对话,便有点好奇地问:“咋了?在说谁?”

  周源想都没想就要回答:“啊,是我的……”说到这里才蓦地停顿下来,呆了一下,才接著说:“……我从前的,一个室友。”

  是的,即使离离合合了三年多,即使有过最亲密的接触,即使自己把最真的感情都献给了他,面对外人时,他,也仅仅是自己的一个室友罢了,其他甚麽也不是。

  周源仰头自己灌了口酒,再站直时,他眼眶有点儿发红。高惠看了他一眼,小声地问:“怎麽了?”周源摇摇头,安抚地笑著:“没事儿,差点呛到。”


  周源结婚了,而杨海晨还是单身。他好久没有与任何人交往,圈中的人都说杨海晨心眼儿太高,有些人在背後取笑他在寻找爱情,是个纯情而无知的小男人。杨海晨对这些幼稚的閒言非常不屑,可被人这麽说他心里还是不大舒服,他便更憎恨这个圈子了。後来杨海晨也交过一两个男朋友,一个是在酒吧认识,一个是在网上,都不能长久,杨海晨总能在他们身上找到这样或是那样的毛病。时间久了,杨海晨都要怀疑圈里人对他的评价,搞不好都是事实。

  杨海晨偶尔会跟周源见面。这是他最无力阻止的事情。周源有时会给他打电话,有时会出现在他公司楼下,杨海晨从不主动找他,可亦从不拒绝与他会面。他们会一起去吃饭,间中会去看电影、聊天,但更多是去开房间,做爱。周源很少在杨海晨面前提起高惠,即使提起,亦是用一种平淡的语气,好像是在谈哪个陌生人,不过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周源的电话会经常地响,周源大多数时间会马上接听,有时在杨海晨面前,有时会回避,只有一次两人正在酒店房间的地毡上厮混,周源裤兜里的电话响起,周源一边卖力地进攻,一边挥臂把整条裤子扔出露台。

  那是周源唯一一次不自控。但即使如此,杨海晨心里也知道,周源与高惠处得很不错。而越是明了这一点,杨海晨就越是想摆脱这一切,但总是力不从心。

  杨海晨的二嫂经常找杨海晨到她们家里吃饭,间中会有别的一些女孩在场。杨海晨之前有过这种经验,自然明白二嫂的用意。出乎意料地杨海晨对於这种饭局开始不再反感,他有时甚至刻意去逗那些小女孩,杨海晨感觉得自己是有点改变了,他也明白这种改变是受到谁人影响。他心里便想,再这麽下去,也去过不了几年,自己也会结婚了。曾经他深信自己会终身不娶,可现在他觉得,当一个人活到某一个年纪,不得不正视自己的人生时,那些原则、宗旨等类似的东西,都会变得微不足道。

  杨海晨还是继续跟周源见面,可周源找他的次数没起初那麽多了。杨海晨当然明白,周源已经有自己的家庭,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他还去找自己,是因为他忘不了自己。这让杨海晨更加不能抽身。他想,如果周源本来就是一同志,自己也许能走得挺潇洒,可偏偏这人本来是个直的,这使杨海晨连欺骗自个的机会都没有,这人想要的,分明就都是真感情。这对杨海晨来说根本就是致命的。

  周源生日那天是个周日,是跟杨海晨一起渡过的。杨海晨不知道周源是怎麽蒙混过高惠,反正那一整天他都跟自己在一起。杨海晨送给周源一块腕表,一枝红酒,周源非常高兴,两人一整天在酒店房间里疯狂地做爱。晚上杨海晨躺在床上,周源起身穿衣,说:“我回去了。你睡吧,我再找你。”

  杨海晨点头,体谅地笑。然後说:“咱们别再见面了吧,以後。”

  周源戴腕表的动作顿了下,沉重地看著杨海晨。半晌他深呼吸一下,说:“你当真?”

  杨海晨推了下被子:“当真了,还跟你玩麽。”

  周源还是那样盯著杨海晨,不知在想些甚麽,实际上那一刻他也的确是停止了思考。最後他说:“好吧,当真吧。”

  杨海晨便转过身背对了他,周源一声不响的离开。那之後周源再没有来过电话,两人不再见面。


  -尾声-

  杨海晨的皮夹里有个放相片的地方,那里放在最上面的永远是他小时候与家人的合照,他被父亲抱著,母亲牵著大哥和二哥,太阳把他们照得都眯上了眼,母亲笑得最是灿烂。杨海晨对童年不是十分的怀念,但看著这张照片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总是隐隐作痛。他爱他的家人,也向往小时候那种简单与纯悴。

  在那个放相片的间格,杨海晨还塞了很多乱七八糟的照片。其中一张是与周源在海滩的合照,他还记得那是方相婷帮忙拍的,两人站得很近,周源赤膊揽住他的肩膀。杨海晨自己的头发还一片凌乱地滴著水,他抿著嘴笑,头顶上是刺眼的太阳,後面是无边无际的大海。周源单起一只眼睛,咧著嘴,笑得非常阳光,那表情颇为作状,可杨海晨喜欢。

  那时他们还没有发展那方面的关系,杨海晨已记不起自己当时对周源是抱著哪一种感觉,可他还是觉得这张照片留住了他们最亲密的一刹。照片中两人就光明正大地并排站在大太阳底下,面对著男朋友、女朋友、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坦言地、无所畏惧地笑著。

  杨海晨很珍惜这张照片。间中圈内的人翻看他的钱包,看见照片中的周源,向他打听,杨海晨都会高深莫测的笑笑,说:“那是我以前的室友。他结婚了。”对,说到底,他俩最牢的一层关系,也就是室友而已。

  夏天过去,秋天也接近了尾声,冬天又要来了。杨海晨开始与一个叫萧欣霞的女孩往来。在好久以前杨海晨就在二嫂家里与这女孩见过面,按二嫂的话说,这女孩就是从没忘过杨海晨。杨海晨固然不会相信这种事,可他也间中会幻想与这样一个女孩组织家庭。杨海晨快二十七了,可他还是无法确定这是否他想要的东西。

  圣诞节,杨海晨与萧欣霞渡过。萧欣霞非常年轻,斯文、温柔。杨海晨快乐,可有那麽一点点的寂寞,他温暖,可就是说不上是满足。送了萧欣霞返家,杨海晨独自步行回家。走到家门前,杨海晨有点发懵,他有轻微的近视,他便眯起了眼睛,努力地往前看。然後他知道自己看见了甚麽,黑暗中,寒风里,他又看见了那个身影。是的,隔了半年,他又出现在他的眼前。

  杨海晨彷佛回到了少年时代的暑假,每逢回家,就能看见那个少年,光著膀子蹲在自家门前啃西瓜。现在他就站在同一个地方,脖子上挂著围巾,一根接著一根地抽烟。从前的他,於自己来说,就仅仅是父亲的学生,陌生的男孩。现在,他之於自己,却绝非仅是一个室友。

  杨海晨低下头,抽了下鼻子,苦笑了。过去吧,不过去?爱他吧,不爱他?拖泥带水、犹豫不决,杨海晨最恨,恨死了。可他知道自己将会怎样做,他想:感情这回事嘛,嗯,就是这麽一回事吧。男的、女的,直的、弯的,都也没有分别。

  他不知道他跟周源还能耗上多久,还得分多少次的手,他不知道自己何时会厌倦,周源何时会退出,自己会结婚麽?周源会离婚麽?这些他都也不知道,全都不知道。可此时此刻,他还是朝面前的人直直地走去,没有半点迟疑。

  他要紧紧的抓住这个瞬间。至於将来……

  谁他妈还会去管将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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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h

贱人 快点把结局贴出来!!!!!

 

蓝√风

很好看,我很爱看,不过作者要快点拿出以后的部分,虽然我没有说你什么,但是告诉你,要是他和周没成,你就是纯一贱人!!明白不?扁死你我!

 

hh

我可以很负责的告诉你  他俩没在一起
你可以去扁死他了  别客气!!

 

南方北方

看了这篇文章,让我想到了我的未来,我是一口气看完的,看到凌晨5点,见面真的很好,但到后来我越看越心痛,我也不知道想说什么,也不知道改说什么呢?心里面就是很乱,唉,不说了,等我想好了再说出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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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虽然很一般,写得却很真实
不过从普通人到gay,我始终觉得有点不太相信,真有这种事吗

最后不是结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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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色的回忆

    我只想说一句,有过爱情的人是幸运的!也是悲哀的!因为我们的爱情最终将以失败告终!很欣赏他们吧!看后想到自己的一些类似的经历!我感觉自己有一种想弃世的无助!

 

zjmd27

看看还真是他妈的憋闷,乱来乱去也没个结果,但是又不得不无奈的承认很现实,又不烦着谁,也不碍着谁,就总是要被一些不干他鸟事的人来烦,连这点简单的自由都没有,日子就是过给别人看看,活着就是为了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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