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33-36

韦飞


 

<(三十三)

  踏入四月,杨海晨一次在周源家里吃饭,周母在饭桌上说了一句:“源子,你现在到底有没跟哪个女孩好著呀?”

  周源反过来问:“您问这干甚麽?有又怎麽样?”

  “有,就看看甚麽时候,跟人家提亲去吧。”

  这话让周源有点好笑,也有点愕然。他看了一眼杨海晨,杨海晨专心的吃著饭。周源放下饭碗,拿了根牙签,哭笑不得地说:“提甚麽亲呀?妈,您当这还是您那年代呢。”

  “那你起码得把人家带回来让我看看吧?”

  周源挑著牙,说:“看甚麽呢?我也没说我现在有跟谁好。我有说吗我?”

  周母觉得儿子在耍弄她,她瞪著周源:“那有是没有呀?”

  “有没有也还不是那样儿。”周源无菱两可地说。

  “有还是没有哇?有吧?”周母契而不舍。

  “有有有,十几个呢。”周源又看了眼杨海晨,杨海晨听见这话也停了筷,抬头哼笑了一下。

  “哎,臭小子,想唬弄你娘呢?”周母嗔怪著说。

  周源真怕了他母亲了,他又恐母亲穷追不舍,赶紧说:“妈,您怎麽变得这麽八卦呀,三姑六婆似的。”

  不想这话却惹得母亲不高兴。“咋了?你是我儿子,你的事我还不能管了?”

  周源暗叫不好,马上苦著张脸,冲杨海晨说:“哎,是不是你跟我妈讲啥了呀?”

  杨海晨当然知道周源是要借他解围,便也装出激动的、被冤枉的样子:“哪是呀!我哪有!”

  周源又缠著杨海晨责怪了几句,杨海晨一脸为难的样子,直辩解,完全停了筷。周母看他们这样,也不好再说些甚麽,主动把话题拉开了。周源暗中舒了口气。

  那天直觉地,他俩没有在周源家里过夜。回宿舍的路上,杨海晨一直沉默不语。周源有点烦,他伸手在杨海晨臀部与腰之间的位置拍了一下,说:“你咋了?”

  杨海晨想了一下,说:“你妈不会是察觉到了吧?”

  周源就知道杨海晨是在想这个。他果断的摇头:“不可能的。”

  “那她怎麽老问你那事?她从前不怎麽管你那些吧?”

  “怎麽不管,她只是不直接问我,她常跟人打听呢。”

  “可她刚刚,你不觉得吗?咬著你不放呀。”杨海晨觉得不寻常。

  周源却还是不以为意。“没事儿的。我倒是觉得,我妈是真把你当亲人看了,从前看你在,她说话也还是有点顾虑甚麽的,可现在,她啥事儿都会讲,完全不拿你当外人的。”

  杨海晨看向地面,没有搭话。他没告诉周源,刚才在厨房里,他帮忙洗碗,周母问了他一句:“小杨,你也交女朋友了吧?”当时杨海晨是真有点慌,他想也不想就点著头说:“有交啊。”语气有点急,不太自然。他估计周母不会觉得他是在说谎,可他心里不得不对周母问出这种问题的动机存有怀疑。但他不打算把这事告诉周源,他觉得周源听了也不会有多大反应,甚至会反过来取笑他失态的谎言。

  周源看杨海晨还是愁眉苦脸,便把手抬起,横在他肩膊上,凑近他说:“别想了。我妈挺喜欢你,我看得出来,她对著你那个笑啊,好像你才是她的儿子,我都给晾在一边了。”

  杨海晨听罢也终於笑了:“那是你不争气。”末了又说:“你平时多回家陪陪你妈吧,我觉得她一个人在家挺寂寞的。老人家嘛,一个人待著,闷著,总会胡思乱想。我爸妈也还好,两个人,也能说说话。可你妈,她现在这样……”杨海晨摇摇头,叹口气,说不下去。

  周源一直注视著杨海晨的侧脸。听到这儿,他不知怎麽,心里突然涌出一股久违的、澎湃的爱意,还有一种近似於与子偕老的情感,溢满了他整个心窝。他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是真对他好,他甚至在心里发誓,如果杨海晨能一直待在他身边,他愿意一辈子对他好,不离不弃。周源紧了紧手臂,杨海晨转过头,他看到了周源眼中的坚定,心中一热,也投给周源一个微笑,那微笑背後透著肯定、包容、信任、勇气,还有依恋……


  四月开始,周源跟杨海晨的工作都閒了下来。尤其周源,几乎是閒得慌。公司里继续传著他跟高惠的事儿,对於这个,周源现在的态度是没有了起先的理直气壮,因为他开始感觉到了高惠的异样。
  

  他想起一次他吩咐手下一个人做事,那人态度恶劣,让周源好生厌恶。其实这种事自周源升官後便经常发生。周源现在管的那拨人,有好几个从前便跟周源过不去,现在在周源手下做事,自然没给过周源好脸色看。周源觉得这不是办法,当下就截住那个人,说你有啥不满就说,别他妈在这给我摆脸色看,从前的事,大家也有不对,你要是个男人,就他妈别斤斤计较,娘们儿似的,我觉著碍眼。

  那小伙子血气方刚的,岂能让周源这样当著众人的面责难。他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鄙夷地瞅著周源说:“周副主任,你装甚麽孙子呢你。升官了,了不起了是吧,不再是个粗人了是不?你不是爱抄剪刀吗?现在倒不敢抄啦?学会讲道理啦?”

  周源瞪著那个人,目露凶光,胸膛剧烈的起伏。远处老彭他们一直注意著这边,他们不是周源那组人,很多事情不方便插手,可他们真怕周源控制不住情绪。不过周源现在对这种事是比从前看得开了,他直直盯著那人良久,最後说:“你现下是在我手下做事,你老是这种态度,谁吃亏,你自己心中有数。我这人挺没品的,没啥事做不出来,你爱怎样,就怎样去吧,到头来谁他妈吃的苦头多,大家心知肚明,我不多说,你自己看著办呗。”说完也不看那人,转身进了办公室。

  往後周源一天的心情都不太好。他真受够了这种人事斗争,没完没了的。那天他故意在公司待到很晚,离开的时候,他发现高惠在等他。以後高惠陪他去吃饭,席间高惠一直开解周源,她向周源分析今天发生的事,她说觉得周源今天的做法是对的,还说觉得周源升职以来一直做得很好。

  坦白说,当时的周源,的确是十分需要这种安慰与认同,高惠给予的各种工作上的建议,周源也觉得很受用。可是周源还是对高惠那过份的关怀及了解感到惊讶、疑惑,以及一点点的抗拒。周源不敢肯定自己的猜测,他也没有意欲去作任何试探或类似的行动,他觉得这些行为是费神且没有任何意义。但往後的日子,周源不只一次在高惠的言谈动作间察觉出某些不一样的情绪,有时他还会发现高惠在闪躲他的眼神。

  渐渐地,周源开始对与高惠那些传闻感到不自在了。他觉得这些流言,好像已不再纯粹。他不知道自己该抱持甚麽态度了。

  还有一次,技资一伙人去吃晚饭,高惠跟杨海晨也给叫去了。那次杨海晨从公司赶来时,人都到齐了,杨海晨挤到最後一个空位上,而周源跟高惠就坐他对面。

  周源不得不承认,他非常介意杨海晨对他与高惠的看法。他在害怕杨海晨误解他的同时,更惧怕杨海晨完全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他便不断从眼角观察杨海晨的反应,杨海晨起先表现很拘谨、不自然,安静地坐著,还刻意地不往周源那边看。往後几杯酒下肚,杨海晨慢慢放松下来,开始与众人有说有笑,还大方的跟周源、高惠说话。此时周源便不住给高惠夹菜,还替高惠挡酒,又频繁的在高惠耳边说话,再放声大笑。

  周源知道自己这些龌龊行为不成熟且惹人厌,可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就是想看杨海晨呷醋的样子,可他总觉得不得要领。那天饭後,杨海晨因为喝了不少酒,脚步浮沉,他不愿意跟周源回宿舍去,周源死死拉著他说:“这麽晚,你爸妈都睡下了,你还回去瞎折腾甚麽?”

  杨海晨甩开他,劲儿很大,周源便知道他是有点生气。杨海晨从不这样,周源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有点欣喜,又有点後悔。他又伸手用力地拽著杨海晨的胳膊:“干嘛呢?”

  杨海晨紧紧蹙著眉,他转身直视著周源,一字一句地说:“周源,我真不明白你为何要这样,你觉得我不会难受?”

  周源心里吃惊不少,他怔怔的说:“你难受甚麽?”

  “我不说话,我装著没看见,你就当我刀枪不入了,是吧?是吧?!”杨海晨说著竟激动起来,就在大街上。

  周源能看到杨海晨上下滚动的喉结,周源从没看过杨海晨这样,就是他俩吵架,杨海晨也只会表现出气愤、不甘。而这次,周源看到杨海晨双眼透著的是直入心底的悲伤。

  杨海晨又说:“我是你男人,她,她他妈是个女人!你为何要这样对我?!啊?为何?我告你,我也是会有感觉的,我也是会难受,你这样可满意了吧?!”

  周源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杨海晨的反应彻底把他震住了。在周源眼中,杨海晨从来是乖驯的,冷静的,淡漠的,他从不晓得呷醋,从不知道猜忌。周源一直是这麽以为,他从没意识到,自己那些行为,是切切实实的在伤害著杨海晨。周源真想狠狠的给自己一拳,站在杨海晨跟前,周源觉得自己的残忍、自私与幼稚被无限扩大。

  杨海晨站在那儿,低著头,没再说话。周源看到杨海晨一下又一下的吞咽著,他心酸极了,再也忍受不住,迅速地把杨海晨紧紧抱住,把脸埋在杨海晨颈窝里,喃喃地说:“对不起,海晨,我……对不起,我以为……”

  杨海晨用力地回抱著周源,使劲地摇著头,半个字也说不出。

  周源又说:“我就是怕,怕得不得了,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麽了。我、我浑蛋……”

  杨海晨不吭声,周源抱得更紧,又贴近他的耳边,呼著热气说:“海晨,我喜欢你,我都不知该拿你怎麽办了……”说这话的同时,周源听见杨海晨抽了一下鼻子,周源心潮澎湃,激动异常,他把一手按在杨海晨後脑勺上,发誓般说著:“我浑蛋,我不是人,我不会再这样了,不会了,相信我……”

  杨海晨从不与周源在大街上有任何亲密的行为,可那次,他们两人站在黑夜的街道上,拥抱了好久。周源知道杨海晨那天有点醉,他也庆幸杨海晨有点醉,因为那个拥抱让他对杨海晨有了新的认知。周源知道,他是离不开这个人了。他爱他,他绝不要让他失望。

  以後,周源开始有意无意的躲著高惠,他不再为一些无聊事请她吃饭,高惠邀他,他也经常拒绝。他还跟老彭那伙人说,你们别再胡吹我跟高惠了,我跟她,不可能的。


  四月底的一个周末,周母给周源打电话,问他要不要回去吃饭。

  那天杨海晨得去出席一个公司的宴会,周源便说:“不了,海晨今个有事。”

  周母在那边不吭声。周源估计母亲是有点不高兴,又想起杨海晨那次的忠告,马上说:“不然我自个回来吧,我给您带些燕窝。”

  周母在那头说:“哎,你怎麽又买那些东西呀,我早说过我不爱吃呀,买了也是浪费!”声音却显然是开心的。

  周源五点多回到家中,吃饭前,他在厨房帮忙洗菜,他母亲在旁边切肉。周母忙活当中,忽然说:“源子,你不小了,要是现在的对象不错,就赶快跟人家定下来吧。”

  周源继续洗著菜,在哗哗的水声中,他母亲的声音显得特别小。周源说:“妈,您怎麽又提这个呀。您急啥呢,怎麽?怕抱不到孙儿?”

  周母又说:“我这不是替你急麽?你今年多大了?二十九了吧?”

  “对,才二十九呢。”

  “二十九!我当年十八就跟了你爸,他那时也才十九!”

  “妈,这哪能比呀……”

  “不,源子,我不是跟你开玩笑。二十九,真不小了。你现在工作也稳定了,还等甚麽呢?”

  “妈,现在这年头,没谁这麽年轻结婚的。”周源没好气。

  “胡说!伟子年底也要结了,他比你小五岁呢!”

  “干嘛要跟别人比呀……”

  “我不是比,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何还在拖!再说了,你不急,人家女孩子总会急吧。她多大了?”

  周源心里烦躁,沉默了好一会,尽量心平气和的说:“妈,我现在没女朋友。我也不想结婚。”

  周母顿时没了声。周源接著低头洗著菜,他有点明白母亲为何对这事这麽紧张了,原来是那该死的伟子。伟子跟周源他们是十多年的邻居了,从小到大,吊儿郎当,不求上进的,街坊之间关於他的閒话很多,大部份人也看扁这小伙子。可现下,人家居然要先他一步成家了,难怪母亲心有不甘。

  周源叹口气,伸手关掉水喉。在水声停下来的同时,周源听见了一阵抽泣声。周源吓一大跳,他转过头,母亲不知何时放下了菜刀,站在那儿,弓著身子,捂著脸,难过地哭著。

  周源心里一紧,赶紧上前搀著母亲,说:“妈,您这是怎麽了呀?怎麽哭了呀?”

  周母不住的抹泪,说:“我没事儿,你甭管我,我没事儿!”

  周源扶著母亲,到厅子坐下来,又跪到母亲跟前:“妈,您有事就说呀,好端端的,怎麽哭了?”

  周母还是说没事。

  周源心中禁不住恐惧。他迟疑著说:“妈,您不会是……您的身体……?”

  周母马上摇头,说:“不是,我没事的,你让我静一静就好了。”

  周源还是不放心,他陪母亲在厅子里坐了好久,母亲始终甚麽都不说。周源从来没看过母亲这副模样。母亲一直是一个坚强的、乐观的女子,父亲走的时候,她很伤心,但很快就恢复过来。周源不知道具体是甚麽事情让母亲这般难过,但他大概猜到是与自己有关。

  周母坐在儿子面前,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这样控制不住情绪。看著儿子成熟的伦廓,担忧的脸庞,她知道,儿子已经彻底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淘气的小孩。有很多事情,已不是她这个当母亲的说了算。

  她又想起几个月前看到的那一幕。那次她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儿子握著他室友的手,伏在人家肩上睡觉。当其时她对这情景没有很多的想法,可她记得很清楚,之後在厨房里,隔壁的苏姨凑了过来说:“哎,周婶,外面那人是谁呀?”又说:“你有没看见,刚才咱进来的时候,你儿子跟他牵著手呢。”

  其实当时苏姨也没有别的意思,她就是觉得稀奇,想说为何周婶你儿子这麽大个人了,却像个小孩似的,跟好朋友处得这麽黏腻。可周母心中就是觉得有点不妥,又说不出是错在哪儿。她不明白,儿子是何时变得这麽倚赖他那室友,周母知道,杨海晨是一个特和善、特乖巧的小伙,她也曾经庆幸儿子交到这麽一个知心朋友,可现在,她觉得儿子有点过,人家不就是一室友,真用得著这样子黏滞麽?

  可说归说,这事也没有郁结在周母心中很久,她觉得这是小事,她也没就这事给儿子说过教甚麽的。直至四月初,她一次在隔壁苏姨家里打麻将,苏姨神秘兮兮的对她说:“你知道不周婶,昨晚我女儿跟我说,现在在国外,很多人是那个gay,就是一个男的跟另一个男的谈对像。哎,你记得不,上次咱不是看到你儿子跟一男的拉手?你说你儿子会不会是呀?”

  当时周母只发了一下懵,马上就说:“胡说八道!国外那些事情,无奇不有,你可别扯到我儿子头上来。再说,源子那些苏州史,你不是没听说过的呗?”

  那苏姨本来也就是随便说说,当下也立即附和著说:“对对对,怎麽没听说过。我就说,你儿子何时能收心养性呀?他现在也是有对象的吧?要没甚麽,你就让他赶快结了吧。”

  往後,这事一直是周母心中的一个结。坦白说,她没有真的觉得儿子是在搞那种关系,她觉得那种事特别呕心,儿子从前跟这麽多女人好过,正正常常的,怎麽可能会和那种事沾边。可周母还是怕,特别怕,她怕别人说閒话,她怕儿子让人看不起,那次苏姨跟她说那些话时,旁边好几个牌友也有听到,人家当时是没说甚麽,可没准一直在心里琢磨这事呢。因此周母就想,该让儿子快点儿把婚结了,成了家,别人自然吹不出甚麽东西来。

  而刚才儿子的一句话,著实把周母惹急了。其实这些日子来,周母是一直为这事悬著心,周母是一个简单、乐观的人,从来也是逆来顺受,可这次的事让她特别不得安生,她甚至因这事而失眠。她就是看不得儿子行差踏错。

  想到这,周母又开始掉泪。周源看见了,即刻递给周母几张面纸,又心痛的说:“妈,别哭了,到底发生啥事了?”

  周母抹著泪,哽咽著说:“源子,听妈的话,好好的交个女朋友,别再在外面胡搞了。”

  周源叫冤的说:“妈,我哪有胡搞甚麽?”又忽然不愤地说:“您是不是又听别人说閒话了呀?谁呀?”

  周母想说,我就是怕人说,才让你去谈个好对象!可她始终没说出来。不知为何,周母就是不愿意把事情挑明,她潜意识里好像在害怕,怕一旦摊开来说,事情会更加的一发不可收拾。



  (三十四)

  周源好久没有回家里吃饭,杨海晨一次问起,周源就叹著气说,不想回去。杨海晨问为甚麽,周源就说,我妈最近很烦人。

  杨海晨听见也猜出个大概了,可他甚麽都没有说。後来一个周末的早晨,两人在寝室里翻云覆雨过後,趴在床上抽烟聊天,杨海晨便借机问周源,你妈是不是还在问你那事?

  周源瞅了杨海晨一眼,表情很平淡,实质心里是有点虚,这些天他一直逃避著这个问题,他觉得这事特难解决。“她问也没有用,她越是催我,我就越是不愿意,她也明知道的。”周源没有告诉杨海晨他母亲那次还为这事哭了,他觉得杨海晨对於这些特别敏感,他怕杨海晨胡思乱想。

  果真杨海晨说:“你说她好好的怎麽突然这麽著急?”

  周源说:“我快三十了,我妈,她也五十了,急也是正常。”

  “那你怎麽跟她说?”

  “能说啥?我甚麽都没说。”

  杨海晨支著头,从烟灰缸拿了个烟蒂吸了一口,垂眼看著周源,没有做声。

  周源也注视著杨海晨,默默地抽烟。往後他把烟按灭,翻个身说:“放心呗,这阵子是我有邻居结婚,我妈觉著眼红,才特别多事儿,过了这劲头,她就会把这事忘了。相信我吧,我说没事就没事。”说罢又把一手放在杨海晨光滑的屁股上,轻轻的揉搓著。

  杨海晨喜欢周源摸他屁股的感觉,周源又开始啃咬他的脖颈,杨海晨也不想再为这事烦心了。他翻到周源身上,一把抱住了他……

  五月的时候,杨海晨去给他大哥送行。周源本来说要同行,可杨海晨说算了吧,我妈到时是一定要哭的,你在,她尴尬,我也尴尬。周源笑著说,你不会也哭吧。杨海晨说,怎麽可能,又不是不回来了。

  周源又说:“你妈倒是挺多愁善感。”

  杨海晨说:“要是你把你妈丢这儿自个跑了,你妈也会泣不成声的。哪个母亲不是这样啊?”

  从机场出来,杨海晨的手机响了,掏出来看一眼,是高健。他说他正跟几个同事在撞球,问杨海晨要不要去。那时杨海晨还跟父母在一起,母亲还在旁边抹眼泪呢,他必须先把他们送回家去,便说,我不去了,你们玩吧。

  高健以为他对撞球不感兴趣,又说:“不然去喝酒呗?”

  杨海晨笑:“现在甚麽时候啊,我午饭也还没有吃,你就想著喝了。”

  高健说:“那你甚麽都不赏面啊。”

  杨海晨赶忙否认,说不是这样的,又把情况跟高健说了。高健当时也没有坚持,可晚上他又给杨海晨拨电话,想约他去酒吧喝酒。杨海晨得在家里陪母亲,只能再次拒绝。

  杨海晨一再推却高健的邀请,心里也觉得挺不好意思,隔天便主动找高健吃饭。席间,高健坦白地说觉得杨海晨这人特别难请,总要多番威逼利诱才愿意赏脸的。杨海晨心里叫冤,他向高健解释,说:“昨天我是真没办法,我不是不想去,绝对不是。你看,我今个不也过意不去麽,立马找你吃饭了。”

  高健认真地说:“杨海晨,其实你自个有没有发现,你这人有时候就是太酷了。”

  杨海晨失笑:“我酷?从来没人说过我酷,一个都没。”

  高健还是一脸严肃:“我说真的。我觉得你对不相熟的人太客气,太冷淡,过份慢热啊。像昨天,你说你不是不想来,可我听你那口气,就是觉得你不屑搭理我了。”又说:“我觉得你得改。”

  这头杨海晨是真让他说得哑口无言。他知道高健说得没错,可他不知该如何反应。他心里佩服高健对自己的了解,同时他又不喜欢高健这种过度的率直与坦白,这让他特别不自在。他又想起高惠的说话方式,他觉得这两兄妹果真是半斤八两。


  周源整整三个礼拜没往家里跑,五月底的一个周末,周源母亲打电话让他回去吃饭,又问他为何这麽久不回去。她又吩咐周源把杨海晨也带回去,说好久没见过他了,语气与往常没有甚麽两样。

  周源心里其实也是挂念母亲的,他便真的往家走了一趟,可并没有带著杨海晨。以後周源回家,再没有叫上杨海晨,因为母亲隔三差五便会旁敲侧击的问周源女朋友、结婚,甚至生孩子的事儿,让周源不胜其烦,却又不敢跟杨海晨说。

  六月的一次,母亲聊著聊著又抹起泪来。周源这人就是最看不得他母亲流泪,他几乎把母亲抱在怀里,不住的安慰,又跟母亲承诺:“我会结婚的,只是现在没有对象呀,我一定会结,您儿子我是甚麽人呢,您还怕我成不了家麽?”

  那天周源心情特别糟糕,他始终不明白母亲确切是为何这般著急,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决这事。母亲从前总不怎麽管他的感情生活,他总认为母亲在这些方面是比较开通的人,以致跟杨海晨在一起的这些年来,他从来不曾担心过母亲的介入。就是有时候他幻想与杨海晨的将来,他也无法想像两人会是因为母亲施与之压力分开,他真的想也没想过。

  周源觉得特别心痛。现在杨海晨之於他,已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情人。情人这东西有时候是包含了太多责任、诺言等形式上的东西,周源觉得他跟杨海晨之间都不讲这些事,他们只要能待在一起,心里就踏实了。他们两人的关系,比别的情人简单,又比别人复杂。周源认为,杨海晨真真正正是他心灵上的寄托,他根本再也不能承受没有他的感觉,单是想像,周源就觉得失落无比。

  那天回到宿舍里,技资的人都在周源的寝室里打牌,杨海晨则窝在床上看书。周源没搭理技资的伙伴,只坐到杨海晨床上,凑近他说:“我妈刚才哭了。”

  杨海晨吃惊,他看著周源,他能嗅到周源呼出来的酒气。他问:“怎麽回事?”又说:“你喝酒了?”

  周源嗯了声,又摆出苦恼的表情。

  看见周源这样,杨海晨是担心的,可当著那麽多人的面,他俩自然是有口难言。技资一伙人还在吆喝,又想招呼周源过去玩。周源感到沮丧而不耐烦,他说:“我不玩了,你们玩吧。”又压低声音,皱著眉头问杨海晨:“他们怎麽过来了?”

  杨海晨耸了下肩,又示意周源小声一点,这些话让老彭他们听见了也是难看的。两人你眼瞪我眼的,赶人家走也不是,跟他们一起玩也不是。後来周源无可奈何的,跑浴室洗澡去了,回来时技资一伙人已经走了,而杨海晨则捏著本书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周源走到杨海晨床边坐下,凝视著杨海晨的睡姿。杨海晨睡觉永远是那麽安静,周源真喜欢毙了杨海晨的安静,刚认识杨海晨时,他就是让他的安静、温柔所吸引。现在周源看著杨海晨熟睡的样子,杨海晨的鼻梁亮亮的,周源伸出食指扫了一下,杨海晨在睡梦中自然的吸了下鼻子,周源就情不自禁的吻了下去,吻他的鼻梁、人中,到嘴唇。

  往後周源把杨海晨弄醒,他告诉杨海晨,我妈刚才哭了,她好像认定我不会结婚似的。

  杨海晨心里“咯登”了下,他凝重地问:“你妈怎麽说的?”

  “她就总是问我何时结婚,何时带女孩让她看。今个是她第二次为这事哭了。”

  杨海晨听罢当即呆了。他其实也隐隐知道周母最近一直关心周源的感情状况,因为他发现周源这阵子不愿意,甚至是害怕回家。可他真没想到周母居然是执著到这个地步,他觉得整件事太不寻常。他开始慌了,看著周源:“你妈,她怕是知道了吧?”

  周源这次没有急著争辩。他也开始搞不清了。

  “她怎麽会知道的?不可能啊。”

  周源不吭声,点烟。

  “你从来没跟她说过的吧?”

  “我怎麽可能说!”周源觉得杨海晨这种问题特别无稽。

  杨海晨把头埋在双手里,脸色非常难看。周源心里愕然,他没想过杨海晨的反应会这般夸张。他不知道这消息对杨海晨的打击有多大。杨海晨发现自个的性向,是他初中的事,少说也有十年了,而这十年来,杨海晨从来没有在这种自己不愿意、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性向泄露给别人知道,在某程度上,杨海晨已把这视作自己毕生的秘密,他实在不想让外人知道。

  周源捏著烟,吞云吐雾了好一会儿,才说:“其实她也不一定是知道了,她从没开口提过,也没暗示甚麽,她只是要我结婚。”

  杨海晨顿了一会,接著说:“咱们在你家里,是不该那麽放肆的。她一定是看到了。”

  “看到啥?咱也没干过啥过份的。”

  “咱开著门上床!那不叫过份?”

  “那是多久的事啊,她那次不可能看见!”

  “听见了吧。”

  “不可能!”

  “咱门也没有关,她就在隔壁啊!”

  “她睡著呢!”

  “……”杨海晨不知该说些甚麽了。

  “就是她真的知道了,咱们又能怎麽样?”周源瞅著杨海晨,语气像再逼供。

  杨海晨低著头,不说话。

  “说话呀!”

  “……我不知道。”杨海晨支著额,一脸倦怠。

  隔了好久,周源把烟丢掉,忽然说:“我乾脆跟她摊牌去吧。”

  杨海晨马上抬头:“你摊甚麽牌?”

  “我去跟她说。”

  “说甚麽丫?”杨海晨追问。

  “甚麽都说呗,说清楚,那就不用烦了。”

  “你想跟她讲我俩搞同性恋?”

  “是!”

  杨海晨忍不住在周源身上推了一把:“疯子!你疯了吧你!”

  周源想不到杨海晨会是这样的反应,他以为杨海晨至少会为他的勇敢感动一把,周源感觉委屈、不甘。他说:“我没有疯,我说认真的!”

  杨海晨看见周源眼中的冲动,他把一手覆在周源手背上:“你不要胡来,千万别冲动。你想想,你要真跟你妈讲了,她会怎麽想?她会难过死的。”

  周源反过来一把抓住杨海晨的手,激动地喊道:“我当然知道!可我一定要讲!要是我不讲,要是我还一直瞒下去,我最终必是要结婚的,我俩就不能在一起了,你明不明白?!”

  “不,周源,你冷静点,你听我说。那事不能讲,真的不能。”

  “我不讲,我就得结婚了!”周源蹲在杨海晨跟前,紧紧搀住他的手。

  “可那是你妈!你觉得她受得住这种打击吗?”

  “她反正也猜到一点了吧。”

  “那不一样!”杨海晨坚持,又说:“而且你不是说她可能还不知道麽?”

  周源抬头注视杨海晨,他能看出杨海晨的慌乱与著急,他便问:“你为何怕让人知道呢?我都不怕了,你怕甚麽?”

  “我怎能不怕?!你要真跟你妈讲了,我父母最终也会知道的!”

  周源难以置信的盯著杨海晨瞧。为何事到如今,他还非要死守这阵线?他为何这般胆小?他恨他的胆小!

  “你听我的……”杨海晨接著说:“总有解决办法的,现在情况也不是恶劣到那种地步,咱别要急……”又说:“总之那事,无论发生甚麽事,你也别胡乱招,千万别招。”

  “就算我得结婚?”周源怔怔地说。

  “……”杨海晨不知如何回答。

  周源看他半天,忽然板起了脸,决绝地说:“我明天就去跟我妈讲。”

  “你别!”

  “你他妈怎能这样自私?!”周源站起身,用力把杨海晨往床上推。

  杨海晨用一手撑著身体,一手拨开周源的胳膊。“我自私?!我那是为你好,为你妈好!”

  “为我好?所以让我结婚?你他妈少恶心了吧!”周源觉得难过极了,他觉得事情正往他最不希望的方向发展著,可他无力挽回。

  “我没有让你结婚,我从来没那麽说!”

  周源又蹲下来,他直直的看著杨海晨,蹙著眉头,眼里是源源不绝的悲伤。“海晨,我不能结婚,你到底明不明白?我从来不愿意看我妈伤心,我想永远的听她的话,可这次,我不知道了……我、我不能没有你,你知道麽?”

  杨海晨把一手搭在周源面上,周源立刻抓住他那只手。杨海晨把周源拉到床上坐下,又跪到周源两腿间,把周源拥在怀里。他用面颊磨擦著周源的头顶,缓缓地说:“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也不想你结婚,我回不去了……”
  

  两人就这样紧紧相拥著,周源把脸深深埋进杨海晨的胸口,没有再说话。跟杨海晨离离合合了三年,杨海晨的怀抱还是这麽能打动他,杨海晨的胸膛就是他最珍惜的慰藉。

  良久,周源搬过杨海晨的脸,鼻尖对鼻尖的盯著他,柔声说:“海晨,你相信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我不会再离开你,甚麽事情也好,天塌下来也好,咱一起去面对,好不?”

  杨海晨恳切地点头。

  “我会跟我妈说的,啊?你交给我,说了就成了,不会有事的。”周源接著说,托住杨海晨头颅的双手紧了一下,像在给予他勇气。

  这头杨海晨却把周源的手拿下来,他摇著头说:“周源,你不要讲。”

  “为啥?”

  “别讲,这事我不能让人知道,我求你。”

  周源的表情慢慢僵硬起来,看著杨海晨满脸的哀求,周源感到绝望。事实上,除了摊牌,周源想不到任何能挽救他俩感情的法子。杨海晨认命般的口气,让周源觉得他是早就料到这天的降临。周源讨厌杨海晨对命运之屈服,他觉得杨海晨最少要反抗一下,为了他俩,为了他。周源又感觉到了似曾相识的背叛。

  最後,周源直勾勾的瞅著杨海晨,一字一句说:“行,杨海晨,他妈的你最行了。你不让我讲,那你就等著喝我的喜酒吧。”接著一下子蹦到地上,夺门而出。杨海晨让那震天的关门声给震住了,他对著门喊了一声:“周源!”可那晚上周源再没有回来。



  (三十五)

  老彭跟情人吵了一架,把周源约出来喝酒。老彭说:“我真受不了啊,我对她已是百般迁就,她为何就是不了解我呢?”

  老彭跟他的小女友不常吵架,老彭疼她疼得不行,万一真吵了他就会找人喝酒,喋喋不休的抱怨,再屁颠屁颠的去找那小情人道歉。周源没心情听老彭发牢骚,一个劲的灌酒,老彭见了,便反过来问他是否有心事,到头来倒像是老彭特意把周源约出来开解人家似的。

  周源起初怕自个酒醉说胡话,不大乐意开口,老彭便直鼓励他说话。到最後,周源也受不了老彭的死缠烂打,徐徐的说:“老彭,你有没有遇过一种人,好像你怎麽对他好,把心都掏出来给他看了,他也还是无动於衷。你抱他吧,他也抱你。你说你爱他吧,他也说爱你。可你就是怎麽也无法踏实下来,就是怎麽也看不清你们的将来,好像你俩突然就会分开了,结束了,抓也抓不住。”

  老彭定定的看著周源,眼神闪著兴奋与赞同,像是找到甚麽知音。他说:“周源,我跟你说,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我是真他妈受不了。你知道,我也不小了,谈情说爱,根本就是小屁孩的玩意儿,我这种年纪,还哪里有那种精力?”

  老彭自嘲般笑了一下,点支烟,又接著说:“可我他妈就是控制不了。你不知道,看著小舒啊,我就心软,她要是朝我笑,朝我撒娇,我连自己姓甚麽都不知道了。我这麽说你也许觉得挺呕心,其实我自己有时候也觉得肉麻得不行,都这麽大个人了,可我是真的爱她,真的,就是爱啊。”

  周源半天不说话。他又想起杨海晨。他想,要是杨海晨是个女人,那该多好,那他就能与他结婚,就不用惹他母亲伤心。杨海晨也能一辈子与他在一起。可现在,周源觉得前路一片黑暗。他不知道下一步该作甚麽了,分手吗?真走到尽头了吗?想到这周源就觉得心如刀割,他甚至发现自己双手颤抖。

  老彭又说:“周源,你别不承认,我知道你外面有个人,不是高惠,我也不知道是谁,可我知道你跟那人……你都陷进去了,对不?”

  周源不说话,喝酒。老彭便又说:“她到底甚麽人啊?不会是明星吧?”

  “你有毛病?瞎说啥啊?”周源看疯子一样看著老彭,想笑又笑不出来。

  “那你怎麽不让我们见啊?”

  “……”周源不知如何解释。

  “是不是她还有别的男人呀?有老公?”又说:“不会是不正经的吧?卖的?”

  周源听得心惊肉跳,手心冒汗,便装著不耐烦的样子,粗声说:“你别瞎猜了行不行,我已经够烦了呀。”

  老彭也烦躁起来:“操,我就是不明白你在怕个啥劲了,这种事本来就没有对错,你还怕我说你不成?”一会又说:“是不是没成年呀?”

  “瞎说甚麽!”

  “瞧把你急的,我不过说说呀。”

  周源真烦透了。他不想再多说,两人便又无声的灌著酒。往後周源又问老彭:“你跟你那小舒会不会结婚?”

  “会吧,我想。”老彭说,语气是随意的,面上却是流露著幸福、向往的神情。“不过这种事嘛,可难说了。别怪我多事,你那时不也想著跟婷婷结了?现在觉得逃过一劫了吧?这种事就是说不准,我现在说要结,可到头来也许你比我要结的早呢。”

  周源听罢心里一沉,表面仍然不动声色地问著:“要是你结婚以後,遇上一个更好的呢?”

  老彭当即笑了:“哎,周源,你真当我还是个小毛孩不成?真的,我老了,搞不动这些了。”顿了下,接著讲:“再说,我这人,婚外情嘛,你给我十个豹子胆我也是不敢搞的。其实啊,搞婚外情这档子事,谈何容易呀。”

  以後周源把老彭这话琢磨了几遍。他想,婚外情,以老彭的为人,的确是不会,也不敢搞的。老彭是那种会把老婆孩子捧在手心里疼的人,老婆说一,他就不敢说二了。那麽,他自己呢?他敢吗?能吗?单是想像,周源就觉得自己无比可恶,可他又忍不住继续想下去。他感觉自己好像终於找到一个出路。


  周日中午,杨海晨带父母到餐馆吃饭。席间杨海晨去上了一趟厕所,回来後父亲跟他说,你手机刚才响过呢。

  杨海晨拿起来翻看纪录,是周源的号码。杨海晨在心里想了想,最终没有马上给他回电话。

  他想起那天周源在寝室夺门而出,那时杨海晨没有去追,可到半夜杨海晨主动给周源拨了电话,问他在哪儿,又用哀求的语气说:“周源,你回来吧。”

  周源没有说话,挂了线,没多久他回到寝室,杨海晨上去抱紧他,与他接吻。两人抱在一起,倒在床上,亲吻、做爱。早上起来各自上班,期间谁也没有再提结婚、摊牌那些事,他们甚至没有与对方说上几句话。

  杨海晨知道,即使他们不说,问题依然存在。他觉得这将是他与周源之间三年来所遇到的最大考验。杨海晨觉得疲累而且徬徨,尽管他没有表现出来。他不想周源结婚,真的不想。杨海晨从前也曾跟有妇之夫交往,那些回忆并不愉快,他知道,要是周源真结了,他们也就是得散了,真正的撒伙。再加上周源一而再的说要向他母亲摊牌,更是让杨海晨的压力倍增。杨海晨甚麽都不怕,就是怕他父母知道他的性取向。杨海晨打从心底的疼他的父母,他不能让他们心碎,他怎麽可以呢?

  後来杨海晨的电话再次响起,杨海晨接起来,父母自然而然的盯著他看。

  “要是我结婚了,你还会跟我在一起吗?”周源在电话里劈头就问。

  “……我在吃饭呢,跟我爸妈。”在父母眼皮底下,杨海晨多说一个字也不敢。

  “你会吗?你觉得可行吗?”周源继续说。

  杨海晨先是看了眼母亲,接著又盯著自个眼前的茶杯。“我不知道,我……”

  “海晨,我爱你你知道吗?”

  杨海晨心中一动,捏紧手机,视线又瞟向父亲。“我知道,我也是。”

  “我觉得这是咱俩唯一的办法了。”

  杨海晨不做声。

  周源在那头又说:“我不知道还能怎麽样了。真他妈的烦死了……你说话呀?”

  “我在吃饭呀,跟父母一起。”杨海晨又重复了一遍。

  周源在那边沉默半晌,然後说:“那就是这样了,海晨,就这样了。要是你不同意,那就算了,分吧。”

  杨海晨听罢心一紧,马上著急的说:“你说甚麽呢?别这样呀!我现在不是不方便讲话吗?”又问:“你现在在哪?”

  “街上。”

  “回去吧,等我,电话里说不清。你……你不要这样了。”

  “我不知道了,我觉得很烦!你根本不明白我!”周源带著半分激动地说。

  “我怎能不明白呢?你别这麽说呀。你等我回去再讲,好吗?”杨海晨说到最後都像是在乞求了。

  周源则没再说甚麽,电话“啪”的一声挂掉了。

  往後杨海晨的父亲问他:“谁呀?怎麽了?”

  杨海晨脸色难看,却还是勉强扯出个笑容:“没事,一个客户,特难缠的。”

  旁边母亲听见了,不满的说:“甚麽人呀,周日还给你拨电话,男的女的?怎好像还要你哄了?”

  杨海晨有气无力地摇头:“现在的客户就这样,何止是哄,就是要你给他叩头你也不能说一个不。”

  接著杨海晨的父母又开始高谈阔论,一个劲的说现在市道多麽不景气,又直埋怨挣钱有多艰难。杨海晨听得不耐烦,想插嘴说“行了,辛苦的又不是你们,你们还瞎抱怨个啥劲儿”,可想想父母也不过是为自个感到不值而已,说到底也是为自个著想,他又何必拿话顶撞呢?

  跟父母吃完了饭,又与他们逛了几间百货公司以後,杨海晨终如能脱身,心急如焚的往宿舍赶。那晚上,杨海晨跟周源说,你可别把婚外情说得跟家常便饭一样,你还没结婚就先想著到外面偷腥,那你这婚结来还有啥意思。

  周源闷声说:“本来就是没意思的。”

  “那就别结。”

  “我能不结吗?!”周源觉得杨海晨事到如今还说这种话是太自私,太不切实际了。“要是你妈哭著要你结,你敢说不吗?!”

  “你现在根本连对象都没有,你急个啥劲?你妈叫你结,也不是要你马上就结呀。我觉得你根本在自找苦吃。”

  “你疯了吧?现在不是对象不对象的问题!我真要结的话,想找对象还难麽?”周源想也没想便说。

  杨海晨听罢真觉得周源自大、可笑而且呕心。“你想招我笑是不?这种话也就你能说出来。”

  这话倒真要把周源气坏了。他瞅住杨海晨,心想该上前揍他呢,还是反过来用言语骂他。

  这头杨海晨的态度却已缓和,先他一步开口说:“周源,结婚不是你想像中那麽儿戏的,你结了,就得对你老婆负责,你不能一边想著结婚,一边想著到外面胡混。你这不是跟自个过不去?到头来也是你自个痛苦。”

  周源心里知道杨海晨说得没错,可他就是不甘心。“我只要你回答我,我结婚了,你还愿意跟我耗下去吗?”

  杨海晨真讨厌周源的用词,好像是故意把整件事说得更没劲、更难熬似的。他疲惫的支著头,不说话。

  “你说呀!”

  杨海晨不看周源,痛苦的摇头。

  “你别不吱声!“

  “我不想!”


  周源像是料到杨海晨会这样。“为甚麽!”

  “你都有老婆了,我还跟你耗著干嘛!”

  周源沉默了两秒,接著面无表情地说:“你别给我装清高。你从前那个男的不也有老婆?你他妈以为我忘了?!”

  杨海晨真恨透了周源用旧事来压他,因为他往往想不到该如何反驳。他也恨周源不了解他的心意。从前丁浩锋有老婆他可以不管,可周源不一样,他不能够忍受与别的女人分享这个男人,这事他单是想像也觉得呕心,心里还少不了隐隐作痛。

  周源继续讲:“我说摊牌,你不让。好吧我说结了婚咱照样搞,你也不愿意。那你到底想我怎样?你他妈根本就是想跟我分,是吧?!”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明知道的。”杨海晨说,透著几分难过。

  然後周源也噤声了。他开始觉得这样讲下去也无补於事,两人根本不能达成一个共识,他们甚至无法冷静地去谈一个事情。他感觉杨海晨在这事上是彻底失去了平日处事的果断,他能看出杨海晨的慌乱与不知所措。周源便更不知该如何解决这事了。

  後来两人冷静下来,杨海晨又再软泡硬磨的劝周源,让他别太急於处理这事,又告诉他要是他说找不到对象,他母亲也是逼不到他的。周源知道杨海晨的意思就是想让他先拖著、哄著母亲,实际上甚麽也解决不了。周源心里不屑的想,逃得了一时,也逃不了一辈子,而且他还是觉得杨海晨毕竟不是他,不会明白他让亲生母亲催促的感觉。说到底,周源还是觉得跟母亲摊牌会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可他看到杨海晨著急、担忧的面庞,又不敢轻举妄动。

  最後周源含糊地答应杨海晨,母亲那边他会先拖著,看看母亲这阵子如何反应再作打算。杨海晨听罢像是轻轻呼了口气,上前抱了周源一下。周源注视著杨海晨那终於舒展开来的眉头,把他按倒床上,杨海晨揽住他的脖颈亲吻。周源起初兴致不高,但他还是把两只手指伸进了杨海晨的後面,缓缓抽插,慢慢搅动,看著杨海晨难耐地喘息,慢慢地勃起。周源让杨海晨自摸,杨海晨就真的在他眼皮底下玩起自己那东西来,周源看著看著也来了感觉,托起杨海晨的腰就把东西送了进去。

  高潮那一刻,周源心里胡思乱想,要是他以後真的得结婚,怕是也很难找到一个在床上跟他比杨海晨更合拍的老婆了……



  (三十六)

  尽管周源答应了杨海晨暂时把结婚的事搁置,杨海晨发现周源还是很快又跟高惠好了起来。杨海晨经常的看见周源与高惠一起吃午饭,有几次周源说有事外出,杨海晨也怀疑他是跟高惠在一起。

  杨海晨不知周源这些举动是否有任何目的,他不愿意费神探究,可他还是觉得周源之前对他的承诺不过是一个敷愆。这麽想著,他心里又有点恨起周源来。

  不过,杨海晨并没有因此对周源摆过面色,反之,他对周源是更加的千依百顺。尤其在床上,杨海晨是从不拒绝周源。周源在床上特别喜欢发号师令,而无论他想怎样玩,杨海晨都照样奉陪。让杨海晨最难忘的一次,是周源强逼他口交时把他喷出来的东西吃掉,他还记得周源当时的口吻与表情。尽管杨海晨心里挺不屑周源那种操他操得理所当然的态度,他还是不曾有半句怨言。他不想为性的问题跟周源吵架。

  七月是公司最閒的日子。自从不用上夜班,高健便喜欢在閒日约杨海晨吃晚饭。在认识杨海晨以前,高健经常在下班後与一众同事去撞球厅消遣,高健玩得不错,可渐渐他有点厌倦他那伙爱吹牛、嚣暍的同事。他比较喜欢跟温文的杨海晨在一起,吃饭、聊天,他觉得那样才能真正地把神经放松下来。

  而最近,高健觉得杨海晨总是有点闷闷不乐、魂不守舍。高健这人一向直来直去的,便多次的问杨海晨是为了何事烦恼,杨海晨却总是说没事、没事。

  以往高健跟杨海晨吃饭大多数也不沾酒,可最近他知道杨海晨有心事,便经常的把他领到酒吧喝酒,想让他吐吐苦水。可杨海晨每次也只若无其事的抿著酒,不著边际地聊天,对自个的事儿却是只字不提。

  倒是高健,本著开解别人的心,每次都不晓得节制,满脸豪爽的喝,好几次杨海晨那头没甚麽事,他这头倒是喝得大醉,得让杨海晨搀扶。而每次高健醉了,杨海晨都定必打车把他送到家里,将不省人事的高健交到高惠手中,还在他家里忙活一阵才会离去。

  高健每次虽然醉得不轻,可对杨海晨的照顾都清楚得很。在心里过意不去之馀,他也觉得能交到杨海晨这种朋友实在是非常难得。


  七月中,周源在公司的工作量更少了。他经常相约高惠上街、吃饭,但他的心境总不得明朗。

  一次与高惠吃完晚饭,周源送她回家。在路上,高惠说想要换手机。周源便问她为何,是不是坏掉了。高惠支吾半晌,最後说还是不换了。

  周源便问:“怎麽了啊?想换就换呗。”

  高惠说:“其实没有坏,就是想换个新的。”

  周源说:“那就换啊,怕甚麽。我带你去看。”周源当然明白高惠为何犹豫。高惠这女孩一向节俭,从不盲目追逐潮流,可她那手机型号,现在实在没几个她这种年纪的女孩会用了。高惠心里面想换,可又觉著奢侈,便是不好意思开口。

  往後周源带高惠挑了一台新手机,付帐时周源毫不犹豫掏信用卡出来刷了。高惠没有出声阻止。

  而那天晚上在宿舍里,周源便收到高惠发的讯息。她跟周源说:“我明天把钱还你。”

  周源回了话说:“不用了吧。”

  不久高惠又发来一条短讯:“你送我啊?”

  “是啊。”周源回道。

  隔了好一会,高惠又发过来一条:“你为啥送我手机?咱俩算是啥?”

  周源想了一会,反问道:“你说呢?”

  “我说啥就是啥了?”

  周源又匆匆回了一道:“那可不一定。”

  旁边杨海晨瞧见周源埋头一个劲的发短讯,若有所思的盯著他看了一会。刚巧周源发完短讯,合上手机抬了头,两人四目相对,杨海晨当即阴阳怪气的笑了一下,转身想往外走。周源看见杨海晨那笑脸,特别心虚,忍不住“哎”的叫住了他。杨海晨转过脸,周源问他:“洗澡啊?”

  杨海晨又笑了,笑得自然:“不然勒?”

  周源便也笑了开来:“一起洗?”

  “滚边去吧,疯子。”

  後来到了深夜,周源再次接到高惠的短讯。高惠说:“你不是要我开口吧?”

  周源盯著那条短讯,心里矛盾至极。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怎麽样。之前他的确曾告诉杨海晨,他会先把这事搁边,可实际上,他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想这档子事。接近高惠、送她手机,这些举动根本全跟那事有关。他觉得自个在潜意识里早已把高惠定了位。

  他还是觉得杨海晨在这件事上不能了解他、体谅他。他明白在杨海晨眼中,周源母亲催他结婚,只不过是跟往常一样,一时兴起随口说说罢了。可周源心里明白,这次不一样。母亲突然转变的态度,让他知道母亲这次是动真格的。

  最後,周源给高惠回了条短讯,说道:“你明白的。你明白就行了。”按下发送键那一刻,周源好像松了口气,像是觉得前路忽然明朗起来。他想,接下来,就只剩怎麽说服杨海晨了吧。

  往後一次回家,母亲问他:“最近怎麽都晚上才过来,白天哪去了?”

  周源当然明白母亲是想看他是否有在跟哪个女孩子交往,可周源还不想说出高惠这个名字,便含糊地讲:“没去哪。”

  而周母忽然就笑了,说:“你啊,交朋友了吧?”

  周源心里对周母的猜测很是反感,但他并没表现出半点不悦:“哪是啊,妈,您怎麽老爱讲这个啊?”

  “还骗你娘?那女孩跟你同部门的吧?”

  周源这才有点反应过来,惊奇的看向母亲。

  周母便笑得更得意了。

  “听谁讲的啊?”周源问。

  “你甭管,你何时把女孩子带回家让我瞧瞧?”

  “谁讲的啊?伟子啊?”

  “叫你不用管了。你迟早不也是得让我知道?”

  周源心里纳闷非常,他就是觉得挺不可思议的。这是一个不小的城市,又不是从前那种小农村,他家那个胡同里也没有他公司里的人。他就是不明白,这种消息是怎样传到母亲耳里的呢?

  “是伟子吧?”周源只能想到他了。伟子的中学同学是周源的同事,伟子也经常在他们家出入。

  “我问你啥时候把人带回家来呀?”周母又接著问。

  “那就是他了。”周源心里感到恨恨的。

  “看你那臭脸,你责怪人家干甚麽?”周母还是满脸得意:“伟子不说,你就以为我不会知道了?你瞒得过你娘吗你?”

  “我就不明白,一爷们,哪能那麽三八?”周源满心痛恨,咬牙切齿的。

  “好了,我说你,下礼拜带人家来吃饭呗。”

  “带带带,有甚麽好带的。”

  “叫甚麽名字?”

  “别烦了。”

  “以为我不知道吧?”周母简直得意忘形了。周源听著真是想把伟子的嘴给撕了。

  “源子,你这回可得把心放进去,啊?别再玩了。”往後周母又拉下脸来,认真的劝说。

  “玩甚麽啊,我有哪次说我是玩的?”

  “那好,下个周末带来吃饭呗。”

  “啧,我说不带就是不带了。”

  这话一说出来,周母蓦地不说话了。

  周源也沉默下来,好久才憋出一句:“我也得看看人家有空不啊。”

  周母的表情这才有点缓和,轻轻的笑了开来:“行了。我不管你从前怎麽样,总之这回啊,你真要收心养性了,知道不?”

  看著母亲好久没有过的,安心的笑脸,周源心头一直悬著的那颗大石也终於得以放下。他忽然觉得,他的决定是对的。母亲养他育他,为他受了这麽多年的苦,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母亲失望。是男人,就得成家,他没有做错。而杨海晨那边,总能解决的。杨海晨总得体谅他吧。

  後来,母亲又向周源问起,怎麽好久没看到海晨了?
  

  周源便答:“他啊,他忙。”

  周母想了下,小心留意著儿子的表情,接著问:“那孩子有女朋友吧?你跟你那位啊,小惠是吧,就多多领他们出去玩吧。两对年轻人,哪儿不能去?我看海晨那孩子,是挺乖的,就是太内向了点?那可不行啊,这麽大个人了。”

  周源不耐烦的摆手,说:“行了行了,您怎麽知道我们没有啊?每个礼拜都玩呢。”

  事实上周源也觉得杨海晨在某些事上是表现得过份内向,可是其他时候,杨海晨又明明是那麽热情的一个人。周源也不知道了。现在他一想到杨海晨就头痛。


  杨海晨是在接近七月末的时候,第一次看见周源与高惠牵著手出现的。杨海晨盯著那个方向看了一会,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周源没有看见他。可杨海晨也心照了,甚麽都明白了。周源根本从来没放弃过结婚这个念头。

  杨海晨不想承认在这事上他让周源给骗了,可他还是觉得自个面对著周源,总是特别的笨。他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那晚上在寝室看到周源,杨海晨甚麽都没说。周源也表现得若无其事的。接下来,一连好几天,杨海晨都在等著周源再次跟他摊牌,可是周源没有,他甚麽也没有说,甚至是半点暗示都没有。杨海晨不知周源想怎麽样,他估计周源自己大概也是在见步行步。可杨海晨生平最恨在感情事上拖泥带水。

  杨海晨又开始频繁的往gay吧走动。跟周源打得火热那段日子,他对泡吧没有半点兴趣,他甚至觉得自个可以彻底摆脱那种没有意义的交际活动。可现在,他又开始长时间的在那种地方逗留了。他不是真的想结识谁,或是跟谁上床,他只是需要一点麻醉,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认识周源以前的日子。

  他想,自己这辈子怕是也脱离不到这个圈子了。

  一个周五晚上,杨海晨与高健在餐馆吃完晚饭,高健提议去喝酒,杨海晨拒绝了,说要回宿舍。高健马上说送他回去,杨海晨笑出了声,说送甚麽送,你疯了?

  高健说:“走走也好,我还不想回家呢。”

  杨海晨笑:“你自个走好了,我坐车。”

  高健坚持要送他回去,杨海晨其实根本不想回宿舍,他只想把高健打发了。可说了半天还是拗不过高健,无可奈何地只好让他送到宿舍闸门,与他道了别,再装模作样的往大楼走,等高健离开了才又退出来。想不到刚从楼里出来,就碰见周源正往里走,两人都吃了一惊。周源看著他问:“你干嘛?去哪呢?”一脸的坦然。

  自碰见周源与高惠拉手这两个礼拜以来,即使公司里早已谣言满天飞,杨海晨还是一直没有点破周源,他始终认为周源会主动跟他讲。可是周源一直没开口,杨海晨也居然真为这悄悄庆幸著。可是现在,与周源四目相对,杨海晨忽然觉得自己呕心极了,简直不像样。他想,自己这是怎麽了呢?他不说,你就得跟他一起演戏了麽?图甚麽?到头来不也只能两手空空?就在这一刻,杨海晨对周源那张若无其事的脸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憎恨。

  当下,杨海晨就凶狠的盯著周源,一字一句地说:“你滚吧,我去哪,你他妈还管的著?”他肯定自己那一刻是满眼厌恶,因为他从周源的眼神里看到了吃惊、受伤,还有一丝丝的心虚。

  不过周源眼中的这些情感,很快被一股愤怒与难堪取代。他定睛直视著杨海晨,黑著脸,压低声音说:“你这甚麽意思?有话好说,好好的你抽啥疯?”

  杨海晨听著心都凉去半截了,他觉得眼前的周源,虚伪而且陌生。他觉得自己几乎要怒极反笑了,却怎麽也扯不动嘴角,最後只能用冷静的口吻对周源说:“好好的?咱俩这还算好好的?你得了吧你。”接著也没看周源,转身走掉了。周源在背後,半点声响都没有。

  那天深夜,杨海晨带著满身的酒气回到宿舍。进门那一刹,他本来想故意弄出好大动静,可真的拉开了门,他又发现自个实在做不出来这种幼稚的举动。周源已经睡下了,杨海晨结果也没有说甚麽多馀的话,只静悄悄的洗了澡上床躺下。

  可躺下来不够五分钟,杨海晨就听见从周源那边传来悉悉啐啐的声响。杨海晨没有去管,几秒後,周源就钻进了杨海晨的被窝,从後搂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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