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 (六)

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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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太平年间的夜晚

我姓徐。名字很简单,叫做个沐风。徐沐风大概能让你联想起清风徐来舞风弄
影等等诗情画意的景象,你或许会猜想我会是个有意思的人。也许叫这名字的人应
该心高气洁,或许他该有着不同凡响的品性与仪容。可我不是。我是一个很没意思
的人。

我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最先可能只有我自己这样认为,可一过三十岁,周围越来越多的人也都这样认
为了。他们对我说,小徐你人不错,心地有时挺好的,工作稳定,又有自己的住
房,那干什么还吊儿郎当的不结婚?你不要以为自己条件已经很好,象你这样的往
街上一丢就化了,现在可是姑娘们挑男人的时代,你再这么挑三拣四的,等你想结
婚的时候剩下来的就都是离了婚拖着孩子的老女人了;除非你以后发个大财 ----
你又不像是可以跳槽发大财的样子。

这种时候我往往会做出愁苦的表情,讪讪道你看我不是在努力着么,就是没人
来嫁呀?老王或者老张的老婆听了这话就会真真假假来了气:上次又是你自己说我
那侄女眼睛分得太开的!气得人家哭了好几天,你看不上也别这样刺激人家呀?我
于是又赶忙嬉皮笑脸地赔小心,同时又补充一句:可她眼睛的确分得很开呀?

这样闹了几次,同事的老婆们就不再有兴趣给我介绍朋友。她们的丈夫也对她
们说,都什么年代了,谁还会要你去介绍什么女朋友,你怎么知道人家的女朋友不
是一天一个?这样老大姐们便渐渐对我侧目起来,果真不再跟我提她们的什么侄女
或者表妹了。

我在黄贝路上有自己的一套小公寓,这是我多年奋战的成果。那儿总是保持得
很干净,根本见不到垃圾,有时干净得像没人住过一样。因为每天下班后坐一个半
小时的车回到家里,打开房门面对着三间空荡荡黑乎乎的房间,一个人是很难保持
旺盛的食欲的,所以我不是很热衷于在家里煮饭。即使是偶尔的兴致所致,我也会
十分小心地将水湿的菜叶掖在黑色的小塑料袋中,将剩下的半块猪肉用保鲜纸认真
地包好,将昨天的米饭细心地盛进小碗放进冰箱,或者在一个星期后把它倒掉。在
晚上睡前,不累的话我还可以将电视机柜和卧室的地板再擦一遍。

以前还没有搬进来的时候,住的地方远没有现在干净。那时候我那里隔三差五
的总会有人来,他们有些人来了不到第二天天亮就会走,有些则许久以后才会再搬
走,这样保持所有物件的整洁是很困难的事情。现在不比当年,可是过日子如果不
把自己周围收拾得妥帖些,即便是在自己的家里、也很容易嗅出霉味来。我还上下
通气地活着,家里散发出霉味是不应该的,所以我要将所有的垃圾都小心地装在黑
色的小塑料袋里,并把它们码得整整齐齐,看上去象几袋包扎严实的不知底细的礼
品。

看着包好的垃圾,我朦胧地对自己感到满意。虽然没什么人味儿,可是一切井
井有条。光洁。簇新。象是没人在这儿住过一样。黑暗中我竟一个人微笑了。

刚刚到晚上十一点,我还不想睡。那么上半小时网吧。我开了电脑,很快进入
了我熟悉的聊天室。有几个耳熟能详的IP绰号,有几个不认识。我很快进入了状
态。

......你长得好看吗?
你知不知道玉旨浩二。

......你长得象玉旨浩二?玉旨浩二是谁?
我怎么知道他是谁,不过以前有个孩子说我嗓门像他。

......你身材fit吗?
我肚脐到指尖足尖都是黄金分割。

......你工作稳定吗?
我买了楼了。

......你的X大吗?
我的X要多大有多大。

......我怎么知道?
你试试就知道了,他妈的爽死你!

......

如果你认为我的性生活和网络一样多彩多姿,那你就错了。因为我的性生活比
我本人还要没意思。

网络上认识我的人叫我阿风,那是我自己起的名字;实际生活中我的绰号则不
止一个。认识的那几个人有时叫我老干中心,意思是说我和人主动搭话时一般只找
岁数差不多或者再老点儿的人。有时候他们叫我阿波,因为我时不时会去去健身中
心,而且负械运动我只会做一样卧推,所以练就了一对和年龄不很相称的大胸,穿
上了紧一点的毛衣就更象两只乳房。还有恶劣一点的人给我起了个名字叫“上半
身”,这就不知道是怎么传出去的了。这当然也都是以前的事情了,我现在和谁疏
于来往。


这个周末我茫茫然走在下班路上,竟碰上了那个曾经被我干了上半身的沈阳
人。奇怪的是我们俩居然都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老娘我腰以下还一直等着呢,
妈的。”他骂了一句,我们俩同时笑了。“喝酒吗?”虽然这个提议听上去很没好
气,可我还是跟他去了。大周末的,我不愿意早早一个人回家去擦地板。

酒吧里光线很暗,气氛怡人。刚开始时我们谁都不大想讲话,垂头丧气地面对
面喝闷酒。酒过三巡,我们开始各自骂娘。到不知第几巡的时候,我们已开始相见
恨晚地称兄道弟起来。再后来我们都在絮絮叨叨地讲以前的一些事情,彼此感慨万
千。最后不知什么时候,我有点愕然地发现他竟然早已住了嘴,就剩下我一人还在
念叨不已。于是我渐渐地也闭上了嘴。

“你说完啦?”他忽然问我。

“嗯。”

“你知道 ----- 听你讲你那些个臭烂事儿,我有个什么感觉?”他一字一句
慢慢说着探过身来,扶住了我一边肩膀,黑暗中两只充血的眼珠子瞪着我,酒气已
经呵到我脸上了。

“怎么说?”

“你他妈的真够孬的:胆 ----- 小 ----- 鬼。”

我手里扶着那只玻璃杯子,心里虽然没生气,可还是隐隐品出了不自在。酒虽
已喝的差不多了,可一时间我竟不能确定这话是不是真的是醉汉嘴里的酒气。“怎
么说?”

“操,怎么说呢,”他嗤嗤笑了,“什么人碰上什么事儿。我说你也甭抱怨
了,反正到最后要么撒泡尿淹死自个儿,要么找个乡下娘儿们结婚下蛋。嘎嘎
嘎......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已经够窝囊的了,没想到能见到胆子比我还小的。嘎嘎
嘎......”

他越说越快,笑得越来越厉害,最后眼泪都出来了。不知有什么那么可笑。我
努力控制着叫自己不要失态,脸上勉强挂了一丝笑容,说累了,我要回去睡了。说
完留下钱就步出酒吧。

他追了出来,当街亲热地挽住我一只胳膊,还是在笑:“那我猜今晚你不打算
跟我日了?”

我一把推了他个趔趄,径直朝前面走去。身后有神经质的笑声继续传来:“哈
哈哈。咯咯咯。我说你一个大老爷们儿一人吃饱了全家不饿你还怕输些什么?你还
有什么可输的?......”


我坐上了出租车,摇下了窗子,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十二月底,已经很有
些凉意了,暗红的夜色正像潮水一样在四周涌起,满大街的店铺刚热闹起来,人声
音乐声此起彼伏。点起一支烟,没滋没味地吸了两口,随手又将它对准窗口扔了出
去。昏昏沉沉地在车里坐了不知多久,我忽然发现车窗外有一块地方人头涌涌地十
分热闹,于是叫司机停了下来,付了钱钻出车外。

那是一座八九层高的居民楼。它正在起火。我看到它正在朝外喷着火焰。

我仿佛听见有人在旁边窃窃私语,似乎是某家白痴主妇出门买菜时大概忘了拔
掉电熨斗之类的什么东西的插销。消防车好像刚到不久,消防员正在扯水管,一面
大声呼喝着:让开!让开!

站在远处围观的人群出人意料地沉静,有人在声音不大地讲话,那也只是些火
光中交头接耳的黑色剪影。好像是楼里的人已经疏散了,要么是都吓呆了,不然不
可能这么安静。人们只是三五成群地站着,手插在裤兜里或者交抱着臂膀,阴沉而
略带忧郁地看着红黑色的火舌与大股的浓烟从楼顶腾起。几乎听不见什么哭叫声,
除了不远处有个女人隔几秒钟就发出一种类似打嗝的抽噎声。

我拦住了一个从身边匆匆走过的小青年,问他这是哪里。锦华花园。他简单地
答了一句,随即自顾自地走远。

我终于回过味来:这里是我自己住的地方。我的家就在那栋楼上的某一处小格
子里,眼下它正在朝外吐着七色的火焰。

我望着那栋楼发呆。里面有人吗?我想。接着我记起来自己并不在里面。昨晚
我还睡在那里,现在那空荡荡一尘不染的三个房间没人,所以我没事的。那么这就
够了。再以前的什么时候,好像还有个叫做什么军或者什么斌的人曾经在那里住
过,反正现在没人了。

所以大家都是安全的,那么随便吧。


恍惚中我发现那些窗格子里火焰腾空而起的景象美得令人陷入痴迷。那楼顶已
经完全被灰黑色的重重云翳包围,火焰将它的白色外墙映照得通体发光,从来没想
过水泥烧起来也可以这样子红赤得晶莹透亮。一道道的水线在空中被火光闪耀得流
光异彩,再化作无数霓虹的雨滴湮没在那一片蒸蒸火海中。火焰在各个窗格子后肆
意地舞蹈,升腾成为红黑色、桔黄色甚至是白炽的一朵云、一卷风或是一股气。我
那白色外墙的平日里死气沉沉的家,在火光中变成了一座巍峨的庙宇,变成了一栋
阎罗的神殿。

四楼还是五楼的某一个窗格子中越来越亮,接着一声闷响炸出了个红艳艳的火
球。我目送着这只火球顺着外墙轻快地向楼顶飘去,还带着一阵“嗡 -----”的音
效,像是个贝斯手在玩弄技巧。在接近楼顶时它噼啵一声散开来,变做一朵橙红色
的大花,将那儿的一扇窗户在瞬时间化作了粉红的灰烬。身边不远处,刚才那个哭
号的女人像是给这一幕吓住了,已停止了抽噎,只能看见她咧开的阔嘴缓慢地一张
一翕。“我的牙 ----- 牙 -----”她摸着自己的一边脸,声音黯哑地叫道。

我望着她,忽然笑了起来,不知怎么就是觉得滑稽:在她门洞大开的嘴里,本
该长门牙的地方却显出个血淋淋的黑窟窿,在火光灯光映衬下,看得比什么都真
切。我嘿嘿暗笑着,接着就有些控制不住了,渐渐地笑出声来。

仿佛听见旁边有人说,那女人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情急之下竟一个人就抱起了
一台29寸的大电视冲下楼,到了楼下却在消防栓上磕了一跤,把门牙磕掉了。

十二月底的夜晚,我站在自己火光喷薄而出的楼前,控制不住地笑得全身发
抖,那女人的哭声在身边渐渐又响了起来。


我的牙 ------
你听,你听。

牙------牙------
听。那是我奶奶回来了。

牙 ------

没错。那是她回来了。她的那个衰老而沉静的笑意现在就浮现在我脸上。她就
在周围,四周的空气都是属于她的:冰冷,肃穆,没有人气,不是吗?我已感觉到
她那张笑脸盘旋在夜晚的寒气中,和空气一起被吸入我的体内,在我的体内盈盈地
荡漾开来。她那一丝不屑的笑意已永远寄居于我的骨髓深处,我们已变得密不可分
了。

从今往后,我已与她渐渐地融为一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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