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 (五)

无名


 




三月份是个忙碌的季节。和小斌一起住了几个月后,我开始为搬进新居做准
备。那天我发现"沃尔玛"的国产彩电在打折,一高兴就把我原来那台换了一台29
吋的。之后几天我又换了台大些的冰箱。小斌已经退掉他租的公寓,正式搬进了我
暂住的那一室一厅的小窝,现在加上他的东西,我这里象绝了个藏货丰富的耗子
洞。他总是笑我想新房想疯了,现在就已经开始置办家当 ----- 入伙还有几个月
呢。然而我却禁止他为我购买任何电器家私,理由是他喜欢的我未必喜欢,并且在
我们真正"结婚"前还是应该各花各的。这使得他有点悻悻然,但既然他总叫我哥,
那么理应听我的。

小斌的茶餐厅已经基本谈妥,税务工商特行许可证等等一切已经完备,但听他
说环保局那边还有一道关卡很难过。好像是有个管章的官一定要他装一套7万多块
的什么空气净化系统,否则不批。他为此四处找些天知道哪路的神仙,拖了几星期
了还没办下来。我总有点怕他这事会为此全部泡汤,但他完全一副胜券在握的样
子。

晚上他给他一个什么朋友打电话,我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他们在说环保局那
个芝麻官的事情,一口一个"搞定"、"给面子"、"玩野"什么的。

"我说,你们不是要去斩人吧?"看他按掉了电话,我狐疑地问他。

"哪用搞那么大?"小斌奇怪地望着我,笑了起来:"那些事我老早就不干了,
为这么点事还不至于吧。"我的心放下了。接着他又说了一句:"真要去斩他也不用
我出面啊?叫几个小烂仔去他下班路上堵他一次就行了。以前......"他笑了笑,
手在面前挥了一下,不说了。我的心复又悬将起来。

这件事他们最后怎么"搞定"的,我一直都没闹清楚,大致是给了那人一些钱,
好象也不多;同时还似乎有什么别的地方的官或者什么灰色地带的人捏住了环保局
那人的把柄,总之那套空气净化系统不用装了。小斌兴兴头头地开始搞他的装修,
我却心里总有些忐忑。几天来他讲电话的那些词汇总在我脑子里缠绕:“搞定”?

---- 他的确非常有能力,能耐得甚至时不时会让我觉得无能。而这是我最不
愿意有的感觉。


晚上我们一起看电视,美国的“国家地理杂志”,一个我最爱看的节目。中间
广告换频道时我注意到有个台在放什么黄飞鸿不知道第几集,记起来他好像十分喜
欢这类飞来飞去的香港烂武侠片,于是问小斌:“你要看这个吗?”

“没事,不用。你看你那个,我也想看看。”他笑笑说,还拍了我一条腿几
下,不知是否为了证明他对武侠片没兴趣。

那晚的节目其实也没意思,没有我喜欢的狮子或猎豹扑角马的场面,放的是非
洲的一群不知什么鸟在交配。小斌坐在沙发旁的地板上,靠着我的一条腿,聚精会
神地盯着屏幕,似乎也感兴趣的样子。等下一轮插播广告时,我才发觉他的头已经
微微垂向一边 ----- 他已经睡着了。

我不知怎么心里隐隐觉得窝囊,随即又有点生气:这已经是不知第几次他陪我
看电视睡着了。这种礼让简直近乎客气,往往这种时候我会感觉他更像是在情感上
照顾着我这个当哥的,而我又是实在没精神去陪他看那些个闹剧。或许是因为我离
开家庭式的温馨与安全感已经太久了吧?实在也不想在他身上证明长年累月的个人
生活给我带来的自私。我烦躁起来,一按钮关掉了电视。静静地坐在黑暗中看他靠
在我腿上睡觉的样子。

过了好久小斌才忽然醒了过来:“怎么了?演完了吗?”他好像有点不好意
思。

“没什么。睡吧。”我淡淡地说道。

几星期之后的夜里,我做了一个梦。这个梦如此清晰如此寓意分明,以至于醒
来后我还在为自己梦中的无耻而感到若有所失。

在梦里小斌和我又回到了海南,我们发现了远处漂浮在海面上的一座奇美无比
的荒岛,一心决定要去那上面渡我们的蜜月。小木艇才开出去没多久就开始漏水,
接着象一块冰一般融化在绿色的海水中。掌舵的那个英俊黝黑的水手笑了一下便不
动声色地沉没在平静的海面上,我和小斌拼着命终于游上了那座荒岛。小斌爬上荒
岛后十分高兴,笑着对我说,这下你不用请假了。他兴高采烈地拉住我的手,要拖
我一起去找椰子。我却十分地不情愿,难过地快哭了出来,一心想着如何回到海平
线上那些喧嚣嘈杂的城市中去。

哥。哥。小斌在摇我:你在做梦。我醒了过来,看见他睡眼朦胧的双眼,嘴微
撅着像个不情愿醒来的孩子。一时间我神经质起来。

"军,你会做船吗?"

"坐船?"

"造船。木头船。拿椰子树挖个独木舟什么的,拿树枝做个木筏。"

"没试过。小时候我参加过学校里的航模小组。在老师的军舰模型的炮管里塞
了鞭炮。他们把我踢出来了......怎么啦?"

"......睡吧。"过了一会我又说,我做噩梦了,梦见我们两人掉水里,游了半
天才上岸。

"哦?那我们是光着呢还是穿着衣服?"他已经完全醒了过来,一只手很不规矩
地伸到了我的内裤里。我开始勃起,他整个人压了上来。

这一次我许久没有来高潮。我知道这不是小斌的原因。


五月份,小斌的茶餐厅正式开张。我看着他穿得油光铮亮,在那些红红绿绿的
人中穿梭来往左右逢源,有人跟他客客气气,有人跟他称兄道弟,几个染头发的高
挑女孩儿在不住地往他身上蹭。他来者不拒地把这群人招呼得宾主尽欢,时不时朝
我坐的角落里瞥上一眼,他不想冷落我。

一个女孩儿走到他跟前,很亲切地摸摸他的脸。小斌看上去很是随意地拍了她
气球似的屁股一下。我挪开了视线。再看回去的时候,那妖姬竟然半倚在他一边的
肩膀上,小斌的胳膊顺势地搭在她腰上。

几分钟后,小斌兴冲冲地又来到我跟前:“要啤酒吗?”

我比任何时候都不想在这会儿跟他讲话,我说你爸在那边找你呢,又把他支开
了。

他父亲赶在开张前一天来看他。春节时小斌说汇了差不多九万回去给他们,老
爷子南下却舍不得坐飞机。和小斌在火车站接到他时,老爷子激动得足有5分钟说
不出话,只会笑着一个劲地拍儿子的肩膀。看得出他很想搂儿子一下,当着我的面
却不好意思。父子两个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的什么也不说,让我看得眼热,正想偷
偷溜开一会儿,小斌却拉住了我,说这是我在这儿的大哥。他告诉老爷子说因为我
那儿方便,所以他这一阵暂时先住在我那里,而且我"在照顾他"。

"麻烦您了!麻烦您了!"老爷子一把握住我的双手,拼命地摇起来。哪里哪
里,他这么懂事、这么能干,哪里用人照顾的,我回答说,心里酸溜溜的不是个滋
味。

“唉唉,我说这位大哥,你要帮我劝劝斌斌,”从车站回来的路上,他父亲拉
着我的不住地絮叨着,“钱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挣得够花就蛮好了啦。自己的
终生大事才顶顶重要!丽明去年就从卫校毕业了,一直想等他回去商量商量,这孩
子倒好,两月份过春节也不见他回家。你懂的事理多,一定帮他拿拿主意哟?”

“好啊,”我似笑非笑地探过头去问小斌,“这个丽明是谁呀?”

“嗨,以前的旧女朋友啦。”小斌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别过了头。他父亲这
边却又拉住了我的手:“小斌回头结婚你一定要来呀?一定要来呀?”

“那是一定的,那是一定的。”我满脸堆笑,连连应道。

老爷子在这儿要住一个来星期,小斌给他开了个宾馆的房间,晚上待在那边陪
他聊天,会有好几晚不在这边睡。人总说小别胜新婚,也许吧。

头一天晚上我在房间里喝啤酒,看了一晚电视。第二晚待到9点多,无聊起
来。干什么呢?他不再身边时,我不知怎么感觉好像忽然轻松了些。

我去了酒吧。

我不知道我想干什么。但为什么不呢?总比窝在家里心理不平衡好。


那几个老相识象礼宾队一样排成两排站在门口,过去一个就贼眼溜溜的十几只
眼睛在人家身上乱剜。他们见到了我像个异形般突然现身,大吃一惊,叫道哇亲爱
的你还没死呀?!就吵吵着要我买扎啤给大家喝。

呆了约莫两个小时,稀里糊涂地带回一个看上去应该和我差不多岁数的敦实男
人。说是从沈阳下来出差的,要在这边待一个多月。带他回家后,我随手往CD唱
机里塞了张音乐碟,然后开始用极慢的动作剥他上身的衣服。解开他衬衣的钮扣
时,我不知怎么忽然注意到他的衬衣的质地很好,出于某种奇怪的心理,我借亲他
脖子的空闲,翻开他衬衣领子下面的小标签偷看了一眼。没错,丝光棉的。然后我
才发觉,其实自己一开始就对他衬衣里包着的东西兴趣不大。

“等等,”他有些不满意地从我怀抱中挣脱出来,“你这放的什么音乐呀?怎
么听着这么革命?”

我回过神来,听了一下,CD里面正唱到什么有个老头子走去海边写诗。
“哦,随便放的。《春天的故事》。咱们现在不正逢春吗?”

“扯!老娘我等第二春都等了二十年了......我说你行行好换张CD吧,听着
神经脆弱。”

“那好吧。”

这回在我刚开始用舌尖拨弄他的乳头时,音响里忽然炸雷似的一声:哈里---
路亚!把我们两人都吓了一跳。他一急,干脆一把按掉了我CD机的电源开关,接
着捉住我的腰带就要往下扯。

“别急,”我按住他的手,“这晚上才刚开始呢。”然后我用很柔情的动作慢
慢褪掉他上身的最后一件衣服,开始一寸一寸地舔他的上身。

我几乎亲吻了他上身的所有地方:耳朵,鼻梁,布满胡子茬的下巴,上下游动
的喉核,锁骨,肩膀......亲吻他左胸时,嘴唇都已几乎能感觉到他心脏的突突跳
动。舔到他肋骨位置的柔软皮肤时,他的呼吸已是越来越急促。然后我用舌尖轻轻
扫过他的脐窝。他终于按捺不住,低声地开始呻吟。忽然间我发现他居然在舔自己
嘴唇,架式简直好比一个女脱星。一时间我间觉得十二分的兴味索然。这样做并没
有意思。于是我冷不防停了下来。

“?”
“坏了。”
“怎么了?”
“我突然记起来,晚上9点半我老婆夜班回家......哎,真是不好意
思......”
“啊?你结婚了?”
“未婚妻。6月8号结婚。”

他嘴张了半天合不上,光着上半身站在那里,裤扣刚被我解开一半,乳头还是
湿的,立在黑暗中发着湿漉漉的亮光,看上去无助而可笑。然而我很坚决,一面似
乎很恳切地道着歉,一面捉住了他的胳膊往衬衣里套。之后在楼下我将他塞进出租
车里时,他忽然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腕:“明天星期六,晚上我还是会去那里,你一
定要来呀?一定要来呀?”表情已是热切得如同一个初恋的少女。好。我笑笑说。

再过了一天我终于还是又出去了,没找着人带回来;又过了一两晚我带回来一
个。再过了几天,小斌搬了回来。

我们象往常一样吃饭,工作,睡觉,做爱,一切似乎都和开始的时候一样。但
是他感到了不同,不知道他是如何感觉到的。

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他在望着我,也不知道睡了没睡。我揉揉眼睛,打
算去刷牙的时候,他忽然冒出来一句:“哥,你要是去找了别人,我杀了你。”

我愣在了那里,不知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楼下是一个菜市场,出租车、单车和熙攘的人群摊贩混杂在一条狭窄的水泥路
上,真正的车水马龙。夏天下午4点钟的阳光从对面楼层的铝合金玻璃窗上折射下
来,将人影车影斑驳地揉碎在路面上的污水中。我看着下面的人群,心里有点奇
怪:这么白花花的大太阳,人流中却望不到一个戴帽子或打伞的。他们兴冲冲地杀
价,吵架,称斤两,付钱,然后将一些拔了毛的鸡以及一些番茄芥菜什么的塞进黑
色的塑料袋中。一片肉骨头扎穿了某人拎着的塑料袋,掉在了路面上,后面居然有
个人很细心地将它拾起,还将它凑在鼻子跟前嗅一嗅。或许他将它拿回家洗净后,
还会怀着朝圣的心情用它熬上一锅味美粘稠的浓汤......

阳光从上面暄暄地照下,投射在一颗颗蒸着热气的头顶上。不用去看他们的
脸,不用去揣摩他们脸上的表情,即便是在楼上你也可以知道下面无数张面孔因为
兴奋而发光 ---- 他们嗡嗡的喧嚣象一群富足的苍蝇在各个角落里快活地飞舞,人
人大抵活得繁忙而充实,油汗满布的脸上不经意流露出活下去的坚定信念与期待喝
汤的喜悦 ---- 满街的人流中并无一张冷漠寂寥的面孔。

现在是星期天的下午。我站在自家的阳台上抽着烟,看着下面的人发呆。一个
小时?两个小时?纸盒子里已经空了。里面卧室的床上躺着的那个男孩终于醒了过
来,床嘎吱嘎吱一阵乱响。盼星星盼月亮地盼来了这一天,终于住进了自己供的这
套公寓,家具电器我却没什么兴趣去置备了。那床还是以前的那张铁架子床。

里面的男孩赤脚啪嗒啪嗒地走在木地板上,他来到了我的身后,两臂环住了我
的肩。他亲了亲我的后脖颈。我拿起烟盒看了看,轻声说:烟没了小斌,进去帮我
从茶几上拿一盒来好吗?身后的人问我:你说什么?我不解地回过头望着他的脸。
过了一两分钟,我才记起他的名字叫什么阿峰。他不是小斌。

没什么。我淡淡地答道,顺手将手指间的烟蒂朝下面一个棚子顶上丢了下去。

小斌大概不会再回来了吧。我才想起来。


再以后,我们倒没有怎么吵过架 ---- 顶多有几回我火气开始往上窜,小斌便
理亏地住了嘴 ---- 因为他以前交往的那些什么女朋友在公然地找他调情。我们
间鸡毛蒜皮的小摩擦往往伴随着他的沉默而不了了之,如此过日子到了想吵架都没
有对手的时候,我便体会到了高处不胜寒的味道:原来吵架竟也可以是交流的方
式,他谨慎地处处让步反而愈加提醒了我的无能、让我牢记着自己的窝囊与庸碌。
终于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水到渠成地迷上了网络。

他们给我配了个手提电脑。我兴奋地蹒跚步入虚拟世界里的奇迹。裸男站点,
交友热线,BBS,聊天室。聊天室交友站聊天室!小斌在这方面奇笨无比,甚至比
我还不如,他对我每天下班后还对着那一小片液晶板捣鼓个几小时表示不解,但显
然有些天生的抵触 ---- 或许他奇怪我上网时不再挑剔他从茶餐厅回来的时间太
晚,或许他猜到了我在那上面可以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任何人。


你长得好看吗?我长得象玉旨浩二。当然我不会告诉你我也不知道玉旨浩二是
谁。你身材fit吗?我肚脐到指尖足尖都是黄金分割。你工作稳定吗?我买了楼
了。你的X大吗?我的X要多大有多大。我怎么知道?你试试就知道了,他妈的爽
死你!所以我们该见面了。所以我挑其中一些人见了面,再跟见了面的其中一些人
上了床。然后回家后我又会有几天真心实意地试图对小斌好。

小斌对我那些分不清真假的性实验或许有所觉察,却终于没有依言把我杀掉。


那天我和一个难看得简直不着边际的网友在酒吧喝见面酒,回来时一摊烂泥似
的倒在了躺椅上。小斌刚冲了凉出来,坐在躺椅边的地上看着我。

“我快要认不得你了。”他说。

“我什么样子?”

“......"

“......我他妈的一直是这个样子。不是没和你说过。”

“你干什么总是那么紧张?!我不明白你到底在怕些什么?”

我怕什么。我担心什么 ---- 我怎么好像想不起来有哪件事情可以不必再去担
心。担心父母哪天可能真的会在我面前来个脑溢血心脏病,怕他们一气之下在我眼
皮底下变成我奶奶那种僵尸,怕公司什么同事哪天会忽然在周末我们俩都在的时候
找上门来,就说他是我兄弟?而我俩长得根本就不像!担心他以后能否和我天长地
久地过下去。

担心小斌以后会不会和我一直这样柴米油盐地过下去 ---- 他英俊、年轻、
聪明,有吓人的历史和过人的头脑与胆识、还有无限的机遇;他甚至还可以哪天找
那个什么丽或者什么花结婚,而且他也可以当一个标准的丈夫。也许我是可以说在
关心他,那么他能和我一起呆两年?三年?

然后再看着我小腹渐渐地垂下来,眼泡鼓出来象一只过气的金鱼,身上散发着
永久的烟臭,拿着饿不死人的薪水和废纸一张的副科级,抢着公共汽车上的座位奔
向40岁?然后他哪天来告诉我,说他跟个什么好女孩快结婚了,虽然是双方长老
的意思,可以后的日子总归不错、所以你他妈的忘了我吧,就当你从没碰到过我?

“我怕将来。怕以后。”我精神恍惚起来。这话好像对谁说过,什么时候说的
不记得了。

“可我们在一起呢。我关心你,你也......你也......我......我还是喜欢你
的。”

“要光只谈谈感情那可他妈太容易了......我们是生活在现实里。”我恍惚地
说,“现实 ----呃。 现实就是 ---- 我他妈的也不知道什么是现实。要么就是我
老母上星期住了院,我老爷子电话里说我总这样的德行也别回去看她了,省得她也
窝心得死掉......”

好半天我才从醉意中清醒过来,看见小斌在不做声地流泪,不知是不是触景生
情想到了他家里的状况。

没见他在面前哭过,有点奇怪。我没有去劝他,迷迷瞪瞪地进去上床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朦胧感觉到小军进了卧室,轻轻躺在我身边。我翻了个身,
慢慢地搂住了他。忽然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戒指我还一直戴着呢,总不至于
再发疯让人把我手指砍断了。”

不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搂着他的感觉依旧很踏实,于是渐渐的我便睡着了。


不久我搬进了新家。正式开始供楼给我带来不少压力,但心境基本上充实而平
和。再后来我又一个人住了,这样也好,便于打扫房间。


约网友见面,我总喜欢约他们去那间酒吧,这样对方是老江湖还是嫩鸟儿,只
消看看有没有人和他打招呼便可一目了然。酒吧里那些人拿我开心,起了个花名给
我,叫我“老干中心”。意思大概是指我通常喜欢约些和我岁数差不多或者再大点
儿的人来这儿见面,相反却对年轻的经验不多的缺乏特别的好奇心 ---- 网络时代
的爱情好比方便面,明知道没营养,没本事或者没精力去弄大鱼大肉,也只好凑合
着吃了,好歹不会饿死 ---- 然而这些孩子却显然喜欢吃方便面,虽然他们大约也
知道这是没营养的快餐食品。

间或地也会有些初出茅庐的新手看上我:我刚开始有点发福,他们认为这就是
敦实成熟;见面时我话不多也不太高声调笑,他们认为这就是稳重、是“酷”。但
是这些孩子有时又成熟得叫我感到害怕。譬如昨晚带回来的这个大学生。在聊天室
里他骗我说他已经28岁,给自己描绘了一副近乎荡妇的形象,见了面我才发现他
恨不得比我小一轮。

在酒吧里他架式像足了个老油子,左顾右盼,风头十足。但等我将他带回家,
将他的衣服一件件剥去时,他却一点点还原成了一只蛰伏的羽翼未丰的鸟。等他完
全赤裸地在灯下站在我面前,我有点失望了 ---- 他的肉并不好,摸到哪里都是骨
头,平板一张的脸上几个疙瘩,刚才在酒吧里看不真切,这会儿在灯下发着油油的
亮光。

他显然也远未习惯在陌生人面前裸体,有点瑟缩了,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样
子。看到他那稚嫩的不自信,我反而痛快起来。毕竟他还年轻。

他还年轻。这个年轻的男孩子跟我回到了家里,那么我还能要求什么。

办完了该办的事,我们赤裸着躺在床上看电视。他整个人几乎是完全躺在我怀
里的,似乎这样还不安全,一个劲地往我身上最柔软的位置里拱。

在放一部老片子,好像叫什么《欲望号街车》。气度非凡的费雯丽,英俊得难
以置信的马龙白兰度。爱了。骗了。背叛了。强奸了。疯了。一步步明知故犯的戏
剧结构。斯苔拉那残花拜柳的姐姐命里注定地精神失常,陌生男子来捉她去精神病
院。她优雅地挽住了他的臂膊,望着他的眼神迷离而深情:“我相信陌生人的忠
诚。”

音乐起。字幕。“‘我相信陌生人的忠诚’ ---- 不好看。太压抑。”躺在怀
里的男孩宣布道。接着翻身起来,在我面颊上亲了一下。

“明天还要做几套托福模拟题,闷死我。我们先睡吧?”

“好。”

他平躺下来,抬起一条腿架在我身上:“明天我还来?”

“这 ---- 明天再说。”

“你这里其实离我们学校挺近的......”

“是吗?”

“我 ---- 回头你要方便我搬过来住行不行?毕业班了,都在忙找工作,也没
什么人管。”

“再说吧,我真的困死了。”

“呃 ---- 你放心,我不偷不抢,在学校里是好青年。咱们要在一起住我保证
不八婆,各干各的,绝对不会跟你抢男人......”他说着嘎嘎笑起来。

我勉强笑一下说:“阿峰,你别忘了,我有可能是变态色魔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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