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 (三)

无名


 

< "怎么办。你说我怎么办吧......我这不是前世招的孽障了是什么。"

王桂兰的风痛症又犯了,靠在竹编躺椅上,膝盖上铺着两床毯子。邱同业坐在
她面前的小凳子上,正燃着一支粗大的艾草条给他老婆炙虎口。客厅里一片仿佛来
自深山的异香,他老婆青白的脸长而平,从袅袅上升的蓝烟柱后面显露出来,象一
尊愁苦的观音。她头发已经染过了一次了,不过四十几岁的人么,头顶那圈发却又
在劣质的染发剂下现出了白光圈。......也已经是个老观音了。

"老师最后怎么说?"

"他最后看我求他,眼泪也差不多下来了......唉,人心也都是肉长的。他送
我出去前对我说,大姐,你这个儿子只要他每堂课肯给我听个15分钟、上海北京
的大学我不敢打保票,可担保他将来能考上本地任何一个大学。"

其它的事她没敢跟她丈夫说,怕他难受----儿子这回是太岁头上动土:教导主
任看他走神了就给了他一记粉笔擦,这胆大包天的回过去的竟然是厚厚一本硬皮字
典。教导主任气疯了,加上用了十几年的眼镜从中间断成了两截,说什么也一定要
开除。下午王桂兰在他办公室里掩上了门,拉住他的手就要往下跪,说老师啊您就
看在他小时候遭的罪的份上,以后他打您、您就来打我、他不好了我们再回去管
教,只是千万别又开除他了......老师眼圈红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话。

"我的几个老战友都劝我,说小斌要总野成这样就送他去当兵吧。"邱同业叹口
气说道,"下学期高二了,这样子闹到什么时候?5年换4个学校。蛮好去当兵了
呢,性子收一收,就不打人了......"

"我的孩子都要念大学的,"王桂兰赌气道,"小楠明年就毕业了,不差那几个
钱,小琴念的又是师范,剩下蓉蓉和斌斌,钱嘛不花到他们身上去花去哪里?斌斌
上学期不也好歹考了个第十七名......到时候三个女儿都是大学生,剩下儿子去当
兵,人家还不知道怎么去想我这个当后妈的。"

邱同业急了,艾草条差点烫到他老婆手背上去:"当兵怎么?我当初不也当过
兵?再说现在当兵还不一样,复员出来后多少人排队请呢。李泗平他们去承包那个
加油站,赚钱不要太多了去啊......"

王桂兰起先对丈夫的提议心里一直疙疙瘩瘩,可到了下学期,她听到老师报告
说开始有校外的人来"请"他儿子去打架,终于放弃了让儿子上大学的想法,手忙脚
乱地送他去当了兵。斌斌子承父亲旧业,成了人民解放军。


当兵头一年,小斌不再觉得心里一直堵得慌。战友们大多是一些听都没听过的
地方来的农村兵,对他诚心诚意地友好。偶尔谁的家乡寄来了点土特产,总也是喜
欢拉上他去一道去吃;谁家乡的私定终身的女朋友跟别人跑掉了,总也有人拿了信
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来找小斌诉苦。小斌的家乡土特产并不丰富,也没有女朋友,但
钱是不缺的----爸妈和大姐二姐互相背着家里其他人给他寄钱,都嘱咐别说给别人
听。因而他有时一个月竟有近1千元的零用,他便很乐意叫上几个兄弟溜出去改善
生活,兄弟们便每每有些被他的豪气打动。

邱斌感到自己忽然被突如其来的友情和亲情包了个严实,心便飘呀飘呀一直飘
到很远的阳光充沛的地方去。渐渐地心里就满盈了种种雄心壮志,他开始想以后成
为一个人物,赚很多的钱,让爸妈和姐姐们过上真正的好日子、向所有别的人、也
向自己、去证明一些说不上来的什么,证明自己不是个一无是处的、没人要的东西。


营地生活很苦,平日里也没什么可想的,可邱斌还是觉得自己来对了地方。除
了对那黑白二煞有一种说不大清楚的反感。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不要去和他们
对着干。

二煞里黑的一个是他们的排长,白的是指导员,都是管着他们的。黑的那一个
小斌有次亲眼见到他怎么收拾一个新兵:那新兵把饭盒里剩下的萝卜倒在了阴沟
里,排长发现了,让那个兵下到阴沟里把萝卜块儿掏上来,水龙头下冲冲、然后站
在饭堂门口一块块全吞下去。那新兵随后几天见了萝卜就吐个翻天复地,可吐归
吐、吃还是一样要吃的。另一次他半夜里叫所有人紧急集合去拉练,内容是爬郊外
某处近90度的石壁,爬就爬算了,他叫所有人脱得只剩一条底裤了再去爬,当时
是十一月底。有一个江苏兵抓不稳掉了下来,给一支干了的草棍子戳到了他的一边
的睾丸里去,这一次的野练才宣告结束。卵子没了一边总可以拿另一边下崽的,排
长这么说,所以最后没给报训练事故。小斌有时想杀了他,可他对小斌不错,他让
小斌进了炊事班,还想让小斌帮他管人。"他们都会服你管的。"他说。

至于新兵们起名白煞的指导员,小斌倒没怎么见过他使坏,可有个老兵警告他
要当心这个人。虽然小斌暂时看不出这人有什么可让人当心的----指导员细皮嫩
肉、斯斯文文,粉红色的指甲缝里一向很干净。只是有时他可以笑着一连一个小时
不做声地搓他的两手。那两手大而柔软,结结实实的两扇肉在空气里不紧不慢地洗
手似的干搓着,一两个钟点下来竟可以不发出一丝声音。对面站着的人看上一阵
子,脖子后面就会泛起一层鸡皮疙瘩来。

新兵连的沈军是小斌的同乡,人长得高大结实,是小斌的班长。别人好像不太
服他管,因为他不知怎么的隐隐有点女孩儿气。这人性子软软的,脾气很好,总爱
望着你眯着眼睛笑。你对他笑骂上一句很难听的下流话,他就会似懂非懂地顺下眼
睛不再望着你,白白的月牙脸上两颊很快就能绯红一片,嘴角却还是笑着的。小斌
看他这么笑过几次,便不再觉得被他有意无意地总黏着会是一件讨厌的事情了。所
以一高兴就帮他教训了那两个看不惯沈班长的兵一次。小军知道了这事,晚上找到
小斌很严肃地叫他向那两个兵承认错误,并要他注意"控制自己",自此之后小军就
有时喜欢来和小斌一起挤被窝。

小斌觉得他像自己的兄弟,他还从没有过兄弟。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种种风光
的恶行,心里隐隐品出了厌恶。有这么一个比自己大点的好男孩喜欢和自己亲近,
话能说到一起去,事儿也能想到一起去,有他照看着自己,时不时还管一管自己,
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这不比自己以前成天价一个人的像个无头李逵到处乱砍乱劈
强多了么?他心里庆幸自己来对了地方。

连队住的后山通向一片长长的坡地,早上起风的时候,总能嗅到风里送来的芨
子叶的异香。晨操回来后小斌总能看见有些老军官跑上去晨练。后来就听他们说半
山上是关人禁闭的地方。说是禁闭其实也不是禁闭,那儿只是有片地方种了些莫名
其妙的草,像是很有些名贵中药,连队里的兵过一阵就要换一个上去守那些草,在
山上一个月的时间,没人逗乐或打架,好比关禁闭。小斌小军溜上去看过,好清净
的一片地方。不过他们俩都还不喜欢清净,宁愿和别人一起去和城边小杂货店的那
个风韵不再的老板娘拌嘴。随后轮到小军上山去待一个月"关禁闭",小斌就觉得总
去和那老太婆逗嘴有点没劲。还好部队里过日子用不着挂历,一个月说快也可以很
快。小斌有天在伙房里涮着锅,突然又记起小军上去有日子了,于是随口问沈军上
去多久了?大家却都记不起日子。

小军下来后,有几天好像一时还适应不了营地的热闹,邱斌看见他一个人在那
里出神,就偷偷绕到他后面,一个"翻腕儿"就把他的脖颈卡在了身子下面。"快叫
大哥!"小斌喝道。

小军今天却没有使出反擒拿来治他,只是任着他把自己按到泥地上去。小斌忽
然觉得不对,放开了他。看见这个人的眼里是空的。他竟然还在发呆。

"怎么了?"

"......"

"是不是病了?"小斌说着就要摸他的额头。

"......该打一场仗。"

"?"

"这样子没意思。这么多人在这里,又没真用的着的地方,我觉得我们都该去
打仗。"

"可这太平盛世的,去哪里找仗打。"小斌随口应着,心里面窝囊起来,以前的
一些差劲的感觉零碎地在脑子里翻出了一点芽,也许本来就该来一场惊天动地的战
争,自己生就注定不应过着生老病死的平凡日子。他眼前浮现出了电影里的那些画
面:火光与爆炸声交织,战友们的尸体挂在了树杈上,一颗流弹从正面打来。他们
说好士兵没有脊背中弹的道理。但是他赶在临死前把串成一挂的手雷朝前面那个工
事奋力扔了出去,远处的小军从战壕里冲了过来。

"小军,真要打仗,你还愿意跟我分在一个班吗?"

"打不打仗,我都不会让你比我先死的。"小军说完,抬头望着小斌,眼里忽闪
忽闪。

邱斌望着这个比自己大一岁的人----其实说到底也还是个孩子。忽然想摸一下
他红红的面颊,然而光天化日的,两个大小伙子......好像挺难为情。终于还是没
摸他脸。


到了中秋的晚上,小斌想到了家里人,心情无端地恶劣起来,于是便喝醉了。
其他人去看连队看省里来的"战歌"的演出,只有小军一个在营房里静静地陪他。到
了第二天醒来,小斌已经忘了自己昨晚躺下去前吐过,对这一晚上自己干过什么事
情也一概不认帐----他当时也确实睡过去了,只是朦胧中觉得小军看上去很忙、在
那儿手忙脚乱地不知折腾什么,自己好像曾经想坐起来,却是软软的给抽掉了骨头
一般。

那小军却眼看变得越来越黏糊,有事没事总喜欢对小斌动手动脚一下。冷不防
亲一下脸蛋啦,坐在一起的时候捏捏胳膊腿啦,大错不犯小错不断。邱斌觉得这样
子不是很好,但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不好的。偶尔给他折腾得烦了就做势揍他一
下,也不真的动气。倒是有几次小军给他讲起家里那个很贤惠的女朋友,他听着不
知怎么心里会有点酸酸的不是个滋味。又过了几个月,小斌便把那白煞指导员给恶
下了。

起因本来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情:轮到了邱斌上去"禁闭"。那天晚上指导员不
知怎么回事忽然拎了瓶白酒上来看他,向他倒苦水、骂娘,小斌酒喝得差不多了就
觉得这人还不是那么讨厌的,所以指导员随后又一星期里来了三四次。最后那次他
喝了很多,犯酒疯要和小斌亲嘴。亲嘴就亲嘴,小斌脑子晕忽忽的、也没觉得有什
么不可以,就和他亲了几下。指导员亲了嘴越发激动,哭哭啼啼地赌咒发誓说以后
要保证小斌在部队里"有所发展",说他在军区里认识不少"首长"、说保证小斌以后
至少可以混得比自己强。

小斌稀里糊涂地看着这个平时不怎么作声的人鼻涕眼泪满脸地鼓噪,很希奇的
样子。怔了怔神儿,却发现他不知几时已经脱光了,那细长的生殖器在空中指指点
点。你抱住我这儿握住我那儿,指导员兴致勃发地哀求他。小斌晕头涨脑,依了他
的意思从后面摸他屁股时,正诧异于那轮屁股的细和白,却一个激灵看见指导员的
两只睾丸垂在那里晃晃荡荡。他发现那东西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很可笑、晃起来的样
子很新奇,有点不可思议,终于忍不住用手重重地拍了它们一下,想看看它们会不
会缩回去。接着他便一头栽倒在床上睡着了,留着指导员一个人在地上捂着裆打
滚,哦呀呀一片鬼哭狼嚎。

过了几天,邱斌回到了营地,又见到了爱脸红的小军,心里由衷地高兴,于是
拉几个战友偷偷溜出去消夜。晚上又见到了指导员,那人眼里不知怎么像是在喷着
火。小斌依稀记得自己好像跟他有点不清不楚过,但他懒得再去追考那些细节。直
到指导员开始不断地给他各种小鞋穿,他才十分地确信自己和那人确实曾经不清不
楚过了。

但他终究不过只是一个指导员,不见得他就能怎么样,再说那黑煞还像是蛮照
顾自己的意思。

小斌的日子照样过,只是觉得这样的生活越来越无聊,包括和沈军时不时的动
手动脚。他开始热切地盼望打仗,可世界大战总是遥遥无期的,最后逼得大家只有
出去找架打。他们在夜间溜出营房,去偷附近农民种的那些什么瓜。被捉住了,揍
个半死,回来关禁闭。放出来了,大家再出去捉个农民回来,揍个半死,再关禁
闭。所以最后只好跟城里的武警打架,两边的人反正都相互看不顺眼,只要不打死
人,总不会有什么事。那回架打得场面很大,对方最后已经闹到要放枪了,那枪终
于也没有放起来。又过了半年,沈军复员。邱斌随后也复员,随着他回到了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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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这阵子不像是有什么喜事,不过我照样天天上班时
满脸春色满园。那天经理胖夫人偷偷把我拉到一边,说你知不知道呀,今年年底你
除了奖金,提成就可以拿到两万八呀。我详装诧异,小声惊喜道哦是吗?我自己倒
没算过耶。心里却微笑着骂了一句:这老女人也就这点出息。其实那些钱我早私下
算了好几次,两万八,意味着在那未来的小窝里我又成功地拥有了6个平方米。6
平方米,不算多,但他妈的也是老子辛辛苦苦挣来的!再说28就是"易发",不是
很美妙的一组数字么?我甚至都想在年底去休休假了。

跟小斌在一起不是什么"朋友"---- 我老早就不信那玩意儿了,但也不大像若
即若离的样子。他每隔一两天晚上就会睡到我这儿来,渐渐的我们俩似乎都有点渐
入佳境的意思。我变得偶尔喜欢在家里烧烧菜什么的,那些菜有时清淡得可以飞出
鸟来,但他这个半南不北的北方人却吃得津津有味,而且看得出他并不是存心讨我
喜欢 ---- 说是以前下馆子下腻了,现在就想吃口家常菜。什么世道。

每次看他狼吞虎咽地吃我炒的那些蒜蓉菜芯什么的,心里忽然就隐隐地有点什
么东西在翻腾,觉得这样的日子过过好象也不错。渐渐地就好象没什么心思出去找
人了。倒也不是怕有什么事儿,却好像是身体没以前年青了。大约终究有一天小斌
会和我分开的,这一点我很清楚,这人看样子有一天是要找个好女孩儿结婚的,只
是不知道那一天会是哪一天而已 ---- 他不知道,我更不知道。自己只怕迟早也要
过这一关。那么现在......

......可现在这样似乎也没什么特别不好。

晚上他照例抢着去洗碗碟,像个争着向妈妈表功的乖孩子。我抽着烟坐在他背
后的小圆桌旁,看着他兴高采烈地把洗洁精的泡沫给我溅个一窗台都是,过了一会
儿竟摇头晃脑地哼起歌来。不记得他几时看上去这么高兴过,哼的好象是最近小年
轻们的流行曲:

对面的女孩看过来
看过来,看过来
这边的表演很精彩
……

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我不知道自己哪一根儿神经被触动了,从来没唱过的不知
道什么意思的烂歌儿,竟然也能随着他的节奏五音不全地哼上几句。

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原来每个女孩都不简单
……

他大概是注意到我破天荒地在哼歌儿了,存心跟我使坏,过了一会儿我才发现
他在偷偷地改歌词:

后面的老头儿看过来
看过来,看过来
这边的小伙儿没人睬
你怎么到现在还没想歪?

我唱着唱着反应过来,拿一只拖鞋对准了他屁股扔过去,详装生气道:"没大
没小的,洗碗!" 他拧过头望着我,呵呵笑了。那方方正正的下巴上沾了一星豆大
的雪白的泡沫,衬在浅棕色的皮肤上,显得那么耀眼。

他还在埋头哼着篡改的歌词刷着那些盘子,有点洗得太认真了。我站起来走到
他身后,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慢慢地贴在他光滑的后脖颈上。过了一会儿,
我开始十分小心地吻他的脖子,吻他圆圆的后脑勺上那些可爱的短头发。他不动
了,一只手里攥着一只盘子停在半空中,身体朝后微微向我仰过来。我听见他鼻息
里轻轻地呻吟了一声。

"……哥。你怎么啦?哥?!"

他丢下手里的盘子,转过身来,也顾不得把手抹干,急切地把我的脸扳起来
看。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是一脸的泪,刚才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什么时候哭了起
来。现在脸上又是眼泪又是他的肥皂水的,我神志恢复过来,感到难为情了。然而
他却抱着我不放,他看着我的眼睛,那目光……那目光。他的表情像要把我一口吞
下去。

"怎么啦……"他看见我从他臂膀中挣脱出来,很快地抹抹脸,本来想追问又好
象不敢再问下去。

"唉,也没什么。新愁旧恨,老妪悲秋。"

"老什么悲秋?"他十分认真起来,"你别总跟我说成语。刚才我说什么了你难
过了?"我看着他着急起来的样子,于是开始随便扯淡:"我说,看你在我这儿干活
这么卖命,一个碗洗个半个钟头,在家里是不是也喜欢当孝子?"

他听了我这话,神色竟十分地黯淡起来。过了一阵才低低地应了一声。"我不
是孝子。"他说,"我现在很想当孝子,可我有时候觉得没脸再去见他们了,再
说......也当不了孝子了。"

我看他垂下了头,担心他会忽然也哭起来,两个大男人关在屋子里哭可就太没
意思了,于是抱紧了他。可他并没有哭的意思,他和我交往这些时候,我还没见他
哭过或是企图哭过。这样比较好。

晚上还是照例的匆忙:洗这个涮那个,整理这个准备那个,之后我们依旧会在
床上打上个把小时的滚。一切安静下来后才刚十一点多,我还不想睡,枕在小斌肚
皮上抽会儿烟。我们各自想着心事,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忽然又想起了他先前说
的那句话 ---- 当不了孝子?我的好奇心到底复又上来。

“斌。我说......我们相处了这些时候了,你......想过以后吗?”
“......以后?”
“以后 ---- 你知道的,我们的以后......你说你当不了孝子了,是不是以后
就不打算再找个女孩一起过了?”

他警觉地翻过身来,凝视着我:“你是不是想让我走了?是的话就要和我明
说,我受得了的,你从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的,现在......”

“哎哎,你别神经质呀......”我坐起来,轻轻笑了,搂了他一下:“我几时
说过要你走。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哎......可是我他妈哪一点让你给看上了?老,穷,没本事。长得不怎么地
脾气还不小。”
“......"
“说啊?”
“我不爱听你讲这些屁话。”

我被他冷不防的这一句噎住了,觉得自己的确有些吃饱了撑的找茬,于是仰面
躺了下来。过了许久,他忽然在旁边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也在怕?”

“怕什么?”我随口应到,心里却隐隐地一抽 ---- 这些年了,心里太清楚自
己怕的是什么。人有很多种,自己不幸或者有幸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而凡人的
能力是有限的。也许小斌和我一样,也许不一样,但我情愿见到他和我一样,这样
我现在看着他躺在我怀里,心里会或许觉得平衡些。

“我不知道。......我有时候会怕的。”
“那你怕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长这么大了,这么些时候做什么事都是一个人。一个人的
这么冲来冲去。累。也怕了。要早点碰上你......你会管着我的。”
“那为什么?”
“因为你对我......好。”他说的这句话我已经几乎听不到了。

我鼻腔里忽而又有点潮起来,于是将脸侧向一边,望着床头柜上那盏台灯。玻
璃罩子里透出的光暖暖地融在了白墙上,过了一会儿我才从醺熹的灯晕中回过神
来:“那你父母也对你好啊。知道他们的好,干吗不能去面对他们?”

"你真的想听?"小斌靠在我一侧,目光如炬。我熄了台灯,外面重阳后的月光
霎时铺进来,把这间小屋子变成了一只静逸的巢。

"后来我复员回了家。"

我躺在一侧,静静地凝视着他起伏的轮廓。他的侧影在青色的夜里温柔得几近
不真实。我听他说着,手禁不住伸出去抚摩他的两瓣唇。

"那时侯我爸已经升到了正处级,家里面比较象样了,就安排我去他一个熟人
的公司里做。弄财务那一块。你在听吗?"

"嗯。"

他呼出一口烟,慢慢地将它在空中吹成一只浑圆的圈。那吐烟圈的动作显得过
于老练,总像是和他年龄不相称,一如他做其它不少事情那样胸有成竹:张罗他那
个轻吧的生意,给职员训话,把显然在追他的一些女孩儿打发掉,在我宿舍里从不
随便乱翻东西或者接电话,从不往我公司打电话......唯独地和我两个人呆在一起
的时候,他会突然间变得像个孩子。

"......然后那几个战友找到我,说想筹资办个饭庄。当时饭庄的生意很火
爆。所以我就挪用了7万公款。给查出来了,那时生意还没做起来,涉及到一些官
的情面,不能转手也不能关。他们就说要立即还钱,还要抓我。当时我爸费了老大
力气帮我说情,垫钱回去,我们之前买的那部小夏利也抵押掉了,我大姐还把打算
结婚的钱借给我。后来她那个未婚夫一直为这事吵架,婚到最后也没结。"

我一声不吭听着。在别人也许是鬼哭狼嚎要死要活的灾难或者丑闻,现在听着
竟觉得也没什么。要么就是灾难和丑闻已经多得丧失了它们原本的刺激感,心里竟
在想如果那件事让我去办,会不会办得比他漂亮些。

"......后来在那个地方真觉得呆不下去了。没脸了。总这么一事无成的小混
混相,小流氓相,别人瞧不起我,自己也瞧不起。说到底我也是想干成一点事的,
所以最后就来了这里。"

"看看你现在,再看看我。你好歹也成了身家几十万的人,要你都再没脸回去
见人,那我不是该去跳楼了?"

他翻了个身,将脸深深地埋到枕头中去,良久地没有作声。我伸出手,试探地
抚摸他光滑的脊背,他没有动。过了一会,我动情起来。轻轻地挪过去,将自己整
个人覆盖在他身上。

我将脸轻轻贴在他的耳后。别怕了。我想对他说别怕了。什么事情也许都终归
会有出路的,昨天今天之后总该会有个明天......可明天会怎么样,我自己也不知
道。我不知如何对他说,不知从何说起。

屋内静得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伴随着那该死的电子闹钟的滴滴答答。这破
玩意儿在夜深人静之时走得每每十分欢畅,早上却时常闹不醒我。

良久,小斌脸埋在枕巾里,声音闷闷地像是从水下传来:"你不要以为我太出
息了。要有重新选择的机会,我不会再要现在的日子。"

我轻轻地将他扳过来,看着他的眼睛。发现他在躲避我的目光。

"那时候我要有你这么一个人在旁边,和我一起想一些事情,有些事也许就不
会去做了。那样,那样现在也可能不一样了。"过了几分钟,他又说。


早上。刚过6点半我就莫名其妙地醒了过来。昨天晚上都快4点了才睡的。睁
开眼时我习惯性地将胳膊搭到一边去,想放在小斌肩膀上,却摸了个空。他已经醒
来了,刚去刷完牙,站在阳台门口对我笑。

我怔怔地看着他笑,脸还是那张脸,还是满脸喜庆的微笑。昏昏然了一阵,渐
渐想起他昨晚说的那些话,我开始意识到这个人已经把他自己的一部分交给我了。
我能负担得起吗?

头晕脑涨地走过他身边,本来想去刷牙,却忽然一把抱住了他。


回到办公室,打完几套单,找总经办盖章。找经理签字。再找总经办拿核销
单。上午结束。发楞。吃饭。跟老王谈话。跟老太婆逗嘴。想起了自己到年底已经
积攒了9天的假期。回一趟家?看看娘老子,听母亲给我汇报几年前被我甩掉的小
芸的新近消息,去吃奶奶做的极其难吃然而号称大补的醪糟,和父亲怄气,和弟弟
及大伯父怄气。然后提早两天结束假期,负气而回?握茶杯的手指在神经质地跳,
有一点茶水洒了出来。

十二月下旬,我做了一件自己未曾料到的事。我向小斌提出两人结伴去一趟海
南,他爽快地答应了。

不是旅游季节,人不多。我们去了莺歌海一处游客罕至的海滩,兴味勃发地寻
找各种乐子。他忽然间完全地变回了一个孩子,我则吃惊地发现自己居然对不少东
西还保持了高涨的兴致。我们租了摩托艇在平静的浅滩上哇哇大叫着狂飙,去盐场
向人学晒盐的技巧,向海产养殖工人借了器械去潜水,租了他们的船专门去翻那些
没人爱去的荒滩。在某处无人的细沙滩上,我甚至在光天化日下和小斌并肩拍了张
裸照。给我们拍照的老船工笑眯眯地拿着相机,看着我们从泳裤中挣扎出来,仿佛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傍晚时分我们吃过了各种叫得出或叫不出名称的海鲜,天色刚暗淡下去,海面
上还是亮着的。小斌提出和我一起在沙滩上散一会步。脚软软地陷在滑腻的细沙
里,我几乎已经忘掉了那些单证、那些公共汽车和业务提成、那已经到手的混帐6
平方米。这确实是我长久以来的梦想:两个男人走在黄昏的海滩上,什么也不必
说,脑子里除了做爱的冲动外什么也不必去考虑。

大脑给晚潮不动声色地轻拍着。那两个男人中,有一个无疑应该是我自己。另
外一个呢?会是小斌吗?

不知道。柔软而友好的海鲜塞得我昏昏欲睡,我什么都不愿意去想了,就这样
真好。

"你那时候那个战友呢?他现在怎么样?"

小斌没有接我的话。他忽然走开去,拾起一片扇贝壳,在海面上划开一道长长
的水漂。

"说嘛。不要是旧情难忘吧。多久没联系过了?"

"没什么旧情。我和他也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那时候都小,不懂事罢
了......"

"怎么,他结婚了?"

"他死了。"

小斌停下来等我跟上,过了一会儿,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死了。打架打死
的。他那样的性子的人,以前我们很少见过他跟谁红过脸,谁都觉得他没脾气的。
我们回去后,他帮他妹卖过几天衣服。那次说是摊子上几个个体户打架,有人砸了
他妹的摊子,他就抄了条擀面杖去打。捅他的那个倒霉,那天刚好带了把自己用机
器车出来的小刀,不知怎么就扎进去了。他拧头瞪着那人,那人一害怕,把刀子又
拔了出来。气进去了,就死了。说是肝都穿了。"

我和小斌谁都没有再说话,又走了好一会儿,我们几乎是同时搂住对方。然后
我将他慢慢地按倒在暄软的沙滩上,开始长时间地做爱,一直到明晃晃的月亮在海
面上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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