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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斌带着两千多块,来到了这座临海的南方城市。快节奏的生活刚开始时让人
有点难以适应,因此小斌半年内换了3份工作,但无论如何,3份工作下来,银行
户头上的存款已经接近7万。他对自己总的来说还算满意,热切地盼望衣锦还乡的
那一天。
他在广告公司拉当客户主任,拉广告;后来又先后跟着两个“大佬”做事,走
走水货什么的。广告公司在试用期满后不按承诺给他分销售提成,理由是他使用假
文凭。“大佬”都好酒,酒量又都不行,喝多几杯就完全变做了另一个人,就要闹
事出人命。小斌帮他们打过几架,被别人用火药枪抵着肚子,或是拿西瓜刀架在别
人耳朵上。渐渐地就觉得这样也没什么意思,再说也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他私下里
去找了第4份工作,打算去当人寿保险经纪。
不知是架打得太多了还是真的运数不好,保险卖了两个月,并无任何成绩。第
三个月还拉不到客户就要自动解职,小斌十分苦恼。这时他又遇上了沈军。
沈军竟然也南下做起了期货生意,小斌见到他十分地高兴。晚上搂着他睡的时
候,小斌吻了他的嘴,将手伸到他的内裤里。沈军十分激动,他要小斌做他的兄
弟。他需要钱,他劝说小斌和他一起做期货。都知道那玩意儿没本钱就只能说废话
干着急了。小斌给了他5万。
第一周,净赚4万3千块。小斌把剩下的钱也提了出来交给了沈军。
第二周,又赚了3万多,沈军说撤吗?小斌说再等等,又向一个大佬借了两万
加进去。
第三周,指数大跌,清仓后小斌本金全部亏完,卡上只剩了3千块。
沈军跪在小斌面前哭,说你打我吧,杀了我吧。小斌苦笑道杀了你有什么用,
又不能杀肉去卖钱的。沈军抹抹泪站起来,说那我要回家乡了,我不会在这里再呆
下去,两年后你来找我,到时候我还你所有的钱、再加上利息。小斌帮他买了张火
车票,送他去了车站,在车站他吻了小军,小军不敢看他的眼睛。
小斌躲了几个星期。但钱总归是要还的,大佬已经放出话来。小斌的钱包和手
机一起被偷掉,饿了几天,喝自来水。后来就听说沈军在家乡打架被人捅死了。自
己一条烂命不过值两万块钱么?他振作精神,打算去找大佬说说清楚。大佬手下的
王老师拦住了他,王老师说大佬不讲理是不讲理,我的话他有时还是会听几句的,
你年纪轻轻,英俊有为,就这么为了几个钱废掉了你不觉可惜?小斌一口烟吐在他
脸上,说你看我这一无是处一摊屎似的,我还能做什么?保险公司也把我炒掉了,
连人家酒店招侍崽的都嫌我不说广州话和英语。那你跟我来吧。王老师想了想,对
他说。
王老师带他去找了老金。小斌成了老金那里的红牌阿哥仔。
那天见到老金的时候他正在烧香,燃着一柱印度香对着一尊东南亚的什么佛发
呆。王老师说阿金姐和我们去饮茶吧?我们弟弟说要请你饮茶。老金没作声,过了
半天才忽然梦游醒过来一般问了一句:“好潇洒的帅哥!叫什么名字呀?”
“......叫我阿军吧。”小斌想也没想,随口应了一句。
“哦,阿军......阿军......阿军好。好爽的名字。”老金梦游般喃喃道,
“贵姓呀?”
“免贵姓陈。”小斌又随口应道。心想这个妈咪怎么可能象王老师说的那样在
客人中那么好名望,这么八婆、问三问四的。
然而老金确实能耐,他换下那身花花绿绿酷似印尼纱笼的睡衣,穿上了黑色亮
面呢西装,顿时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两腮刮得雪青,目光炯炯有神,俊朗非凡、
精明十足。听他们说,老金原本是跳芭蕾舞的,还是哪个省的二号男台柱。后来跟
着一个台湾人去了菲律宾,在东南亚混了几年,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层兔子圈中赫
赫有名的十大金牌妈咪之一。他根本不搭理那些花钱抠抠缩缩的小阔佬,他的俱乐
部只做真正的大阔佬和一些有名有姓的头脸人物的生意。
已经变成阿军的小斌第一次出场前,老金很细心地给他上课:“想在我这里帮
忙,一定不能对客人八卦。别特意去指望别人什么,也别有意去打探别人什么情
况,人家都是有家有小的。别跟人家来脾气,但也不能没有性格,要让别人觉得你
重情意、有‘派’、不是给了两块钱就可以满大街上遍地开花的。”他喝口
Perrier矿泉水补充道,“不过你要是有什么原则,记住千万别跟客人去提。你只
是在我这里帮忙,有什么原则先跟我提。”
“好。”小斌想了想,“什么都可以接受,开后庭免谈......”
“这......可以。我可以给你去打招呼。”
“还有。我不知道能在这儿干多久。如果什么时候我要走了,请你别介意,别
太为难我。”
“好啊。你要有能耐一个人发达去了,咱们姐妹一场,老娘我绝对不拖你后
腿。到时候饯行酒我来买单!”老金嘴上这么说着,心里觉得好笑,心想我倒想看
看你还能变成只什么鸟。他还不知道小斌的想法:既然进来了,就作个顶尖的
boy,然后赚够了钱再以最快的速度出去。
接下来的两个多月像是梦境般的不真实。小斌每每白天睡觉,晚上夜夜出来和
他们花天酒地。哎呀崔哥。哎呀陈先生。下礼拜五和你去芭提雅?不知道,要问问
阿妈,阿金姐说下礼拜叫我陪他去上海过生日。去惠州看汽车?我对汽车懂得很
少,那个公安局长我也才见过一次。李太,你看,我们这里都是些什么人大家心中
有数,这套西装就一万二......你的对我好我当然知道,可跟你去了海南,一个月
5千块,只怕过不惯,弄的你也闷......小强?没问题。我帮你去问问他。
他第一次品尝了大麻的滋味。都说大麻的烟气里带着一丝怪异的甜,但是第一
次抽大麻却只感到嗓子眼里被呛得难受,完全就是一个烟酒不沾的人吸入第一口烟
的感觉。辛辣,刺激,晕。身上也没有他们说的软绵绵的感觉,只是单纯的头晕。
他们说这个东西还要配上伏特加才够味道,最好还是Absolut、次一点的也要用
Smirnoff。那酒顺着腔子流下去,整个人从里面烧起来,火到了头顶的时候,人就
变得出奇的兴奋,听到了音乐的鼓点,浑身上下只想扭动。于是小斌随着disco疯
狂地扭动,无师自通地舞出了许多高难度动作。坐在角落里的老头子或者老女人兴
奋地盯着他,赞叹道这个小弟真是青春!等他们叫他的名字叫了好几次,他才反应
过来他们在叫阿军了,他们在等待自己。
也有不喜欢热闹的,那么就不必上大麻或者摇头丸,晚上神经衰弱的倒是可以
给他们来点“蓝精灵”。这种时候小斌总是安静地陪他们吃饭或者看影碟,太过冷
清的时候顶多再提议他们一起去唱唱卡拉OK。他总是脸上带着温暖而喜庆的微
笑,十分耐心地听他们吹牛或者发牢骚。间或轻轻地在合适的时候插句话:“哗,
明哥你倒真够魄力的,那么大的单子也敢下给他们。”---- 人多的时候他话总是
不太多的,也从来不见他当着大家面喝得醉醺醺的。他们最喜欢就是他这一点:识
相。“识做”。
这些三四十岁的男人,间或一两个三四十岁的女人,在餐桌上或者KTV包间里
给他伺候高兴了,陪饭陪酒的小费就可以给到几千,还不算出场陪夜的费用。他们
在床上也不怎么难为他,看来金妈咪的这块“十大”招牌也不是白给人叫的。好比
那个“总政”下来演出的男歌星,也不知道是怕染上病还是觉得小斌的裸体完美得
几乎不能碰,他只是叫小斌将身体的各个部位展示给他看,接着让小斌俯卧在床垫
上,自己小心翼翼地骑在小斌背上替他按摩,按摩完了他再一个人溜进洗手间去打
手枪。
小斌觉得他们大多不可理喻,但无论如何钱不是一种不可理喻的东西 ---- 他
的银行户头里的存款在迅速膨胀。那个福建佬显然真心喜欢上了他,一个劲地劝他
上岸,劝他去山东跟他学做生意。小斌看他那个样子略微有一点心软,一次喝多了
点酒,真真假假地跟他诉苦道做生意也要有钱呀,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做去?所以
福建佬才见过他五六次后,就前前后后给了他16万。
差不多三个月的时候,小斌算了算自己真正到手的钱:福建佬有十几万,那个
香港警督给了6万港币,台湾的明哥给了8千8百美金。加上其他客人的零散场
费,减去自己买衣服的钱以及给妈咪的饮茶钱烟钱和做生日的礼,剩下的差不多
了。于是他私下里请了老金去喝他最喜欢的咖啡。
“你还真要走?”老金说着说着真动起情来,“咱们兄弟一场,你不为我也要
为你自己以后想想。现在外面的世道,是好人能活的么?你在我这里,不说别的,
看哪个敢来招你惹你?你倒是想出去了正正经经开酒吧,警察地头蛇还不把你给吃
了?”
“妈,警察地头蛇的你别担心,我好歹当过兵,战友们也都有路子;”小斌喝
口那什么酸叽叽的印尼咖啡道,“我是真下了决心了,一开始就这么想的。而
且......”
“而且什么?”
“而且,妈你想想:咱们做的大多是熟客生意,熟客总喜欢看到新面孔。替我
撑场面的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个人,崔哥、明哥他们,他们现在只关照我一个、希
望我只跟他们好。回头要再做几个月下来,别的客人想关照我,我是去还是不去?
不去他们心里有气就会怪你,也不会觉得是我架子大;要去了,给崔哥明哥他们看
见,他们会不会气?气起来还不是一样怪在妈咪你头上?”
“......"
老金觉得小斌这话讲得在情在理,左思右想后决定放他上岸。末了还依照当初
的诺言请小斌喝了次饯行酒。老金喝多了,眼泪汪汪地搂着小斌说,老娘我带的孩
子多了去了,他妈的全是一般无情无义骗吃骗喝的废物!就他妈的阿军你是个有想
头、心水清的正经货!来来来跟老娘喝了这杯,你将来是要出息的,出息的时候别
忘了阿妈我,呜呜呜 ----
小斌上岸后,又帮老金出过一次场,搞定了一个十分难缠的客人。他对老金说
阿金姐,这是看在我们以往的情分上我帮你的忙,算义务劳动的,以后再有客人要
砸场子,我决不会再来第二次,阿丹和波仔他们,你也确实该好好教教他们了。老
金千恩万谢的,以后果真再也没有烦过他。小斌一心一意做起了轻吧的生意。
静逸的夜里,外面远远的有马达声传来。有什么鸟吱呀叫了一声。奇怪。在这
都市的丛林里居然会有夜鸟,要么就是蝙蝠吧。我躺在床上,看着小军那道断成两
截的眉毛,心里总是止不住地担心,总也忍不住拿手指一遍遍地去顺它。
“我知道你一定会以后不理我了,是吧?”
“......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让我再替你担心。”我叹口气回答道。
“......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糟糕透顶?听我说了这些事情。”
“唉。以前的事情不要再去想了,谁没有过去?多吃一些亏人就慢慢的长大
了......”
“我们要是不会长大就好了。就一直是两个小孩子,住在一个满是椰子树的荒
岛上,吃的喝的全有了。就我们两个,你不爱我也不行。”
“小军呀小军......可人总是会长大的。我们都长大了......”
“......哥?我刚才和你说了,我的原名叫邱斌,邱少云的邱,文武斌的
斌......”
“你不打算再给它改回去了吗?”
“以后再说吧......现在我觉得用不起爸妈给起的那个名字了......”
“......不管你改不改名字,你在我这里,总是我看到的那个小军......”
哥!小军低低地唤了我一声,靠过来用力亲吻我的脸,我的脖颈。我用尽全力
地抱紧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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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海南回来后,小斌和别人谈了两个多星期,忽然在差一个月过春节的时候盘
掉了那间轻吧。这个时节转手不是很好,去年十一月份的时候能卖出好一点的价
钱,他大概亏了5、6万的样子。然而他告诉我,和我在一起的时间越多,越讨厌
他现在经营的这个吧,来来往往的人总是很杂,好像里面还很有几个喜欢去打他的
主意。或许他觉得这样我心里会疙瘩。“再说生意现在也不好了,拖得越长亏得越
多。”他解释说。
我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应该骂他笨。但他不笨,正经做起生意来脑子转得
比我快得多。
晚上没有了要关照的生意,他现在时常早早就过来了。我给他配了一套钥匙,
配钥匙的时候我才有点吃惊地发现,原来自己从里到外有这么多把锁:楼下大闸
的,楼上防盗门的,厅门的,卧室门的。他从我手里接过那一大串叮叮当当的劳什
子东西时,脸上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微微一笑。
现在每每下班回来,就见到他已经做好了饭等我。他炒的菜有伙房里大锅饭的
风格:量多,偏咸,什么样的菜都能放在一起炒成一锅杂烩。我吃得心满意足实实
在在,胖了,埋怨说是他的责任,他便又一口气逼我连吃了两个星期的青菜。在家
里正正经经地多吃了几次饭,我发现自己变得有点多事起来,有一次早上我居然管
他出门该穿什么衣服。等我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活象个过日子的老娘儿们时,自己
都吓了一跳。他却十分得意,趁着换裤子时跳上来将我掀翻在床上,以至于我当天
上班"打的"还迟到半小时。
我变懒了,晚上不愿意再频频出去做运动,也不想上酒吧。反正外面天天下
雨,小斌便很安静地呆在家里陪我看书,偶尔才拖我去做做健身或者跑步。白天他
一般都在外面,说是有时去图书馆,有时去他住的那头见一些生意上的朋友,更多
的时候他在跑各种市政部门和公安机关里认识的熟人,他已经盯上了某个花园小
区,打算在那里面开一间茶餐厅。
"这个地方住户层次高,"小斌雄心勃勃地说,"你信不信:弄起来后我的生意
不一定会火爆,但一定赚钱。就是那个外墙麻烦,做门面的时候我想打掉一些墙
坯,好砌铁花,管理处就是不松口,还他妈的要看整体设计和小区搭配的状
况......这些暴发户难道一个个品味高得成设计师了?"
"好啊,回头哪个有钱佬看上你,你就不会再叫我哥了。"我正在找一支什么衣
料蓬松剂,随口开了句玩笑,然后发觉说错话了,赔着小心拼命跟他道歉。
他倒没怎么介意,很自然地一笑:"我倒担心你一个不小心成了有钱佬,人前
人后的马上就会装不认识我了。亏得你没什么阔佬相。"这回轮到我听着心里酸酸
的。
春节将至,我已经连续两年春节在这里一个人过了。小斌极力怂恿我回家去和
父母家人过年,他也有一年多没回过家乡,说这回完全是因为准备茶餐厅的缘故,
否则他也要回去看父母。
去看了看火车票,最早一班已经排到了三十的晚上,要么就是站票了。三十就
三十吧,反正一向讨厌春节联欢晚会,我打电话告诉他们初一下午到家。然而年二
十六的下午又接到母亲的电话,说奶奶忽然间不行了,让我今天之内务必到家。
满世界找人,求民航的朋友和老同学,最后买到一张5点多的机票。小斌陪我
到机场,他企图去买那些花红柳绿的什么热带水果让我带回家乡。我对他说,我奶
奶可能会去世,即使她不死,90多岁的人是不会需要这样的水果的。本来没别的
意思,但他可能以为我的话里有别的意思。你会回来的吧?他随口问了一句,不知
怎么看上去像是忽然后悔劝我回家的样子。
我不回来我吃屎去呀,谁养我?我骂了一句,径直入了闸。回头看了一眼,他
听了方才我那声骂却分明地高兴起来,一个劲地在朝我挥手。
不明白为什么每次一要回家乡,我就会变得如此穷凶极恶。即便是豪猪也不见
得会把它周身的刺努起来冲着它的爹妈,可多少年了,每一次离家越近,心绪就沉
得越低。
回到家,他们告诉我奶奶快要走了。
奶奶和我一直语言不大通,然而我们喜欢在一起聊天。聊天时一开始的话题通
常从父亲或者我小时候某段故事开始,聊到了最后往往就变得支离破碎,谁也记不
起刚才自己在说什么,但不知为什么我们俩就是喜欢坐在小凳子上东扯西扯。或许
还有一个原因,她居然说喜欢看我和她聊天的时候抽烟。
从没在父母面前抽过烟。然而奶奶喜欢看我抽烟的模样,她有次用蹩脚的普通
话试着对我说觉着我抽烟的样子"很文静",不像个坏孩子。"男子嘛,就是要抽烟
的。"她说。所以经常我假期回来,和她坐在板凳上聊上一两小时的天,小屋子里
就会蓝悠悠的一团云雾,一老一小坐在云里,仿佛峨眉山上的高人。
这一次我没赶上抽烟给她看。回到家的时候,她已经将要去了。半闭着眼睛躺
在那里,脉搏还剩微弱的一点。母亲见了我没有别的话,偷偷地告诉我奶奶今早醒
得特别早,恍恍惚惚了一个上午,吃午饭时问了一句牙牙几时来看看我。午饭过后
她去睡午觉,一直醒不过来,呼吸的间隔越来越长,家人知道她快去了,便准备起
来。
一开始没有反应到牙牙是谁,接着朦朦胧记了起来,牙牙是我的小名。
回到家一个多小时后,晚上十点多,奶奶去了。父亲简单地告诉我,地方已经
找好了,接着他们便出去准备其它事情,留我在屋里守灵。奶奶以前说过,坚持要
土葬。
我坐在她床前,坐在曾经坐过无数次的那张小凳子上,看着她老去的面孔,想
起了现在的日子,想到了将来,想起了以前很多的事情。那年我暑假回家,刚进门
奶奶便拥上来,捏捏我的胳膊,又捏捏我的腿,神色几乎像足了个奴隶贩子,就差
没掰开我的嘴看牙口了。接着她没牙的嘴里呼噜呼噜冒出一句话:几时抱个胖崽回
来给我看呀?谁也没料到她第一句会冒出来这么句话,大家都笑了,母亲告诉她,
牙牙才上大二呢,女朋友都还没找,哪里来的胖崽。想到这里我忽然笑了,接着意
识到,应该在奶奶面前抽支烟让她再看看。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的烟雾却没有成形。看了一眼奶奶,她的眼皮始终不能完
全合上,瞳孔应该早已散尽,里面是深不见底的两团漆黑,然而之前微蹙的眉心已
经舒缓开了。她沟壑纵横的面颊正开始一点点硬结起来,渐渐地就将那嘴唇扯开了
一条缝隙,嘴角微微向后抽去,那张脸上竟然现出了个经久的笑意。待看明白那个
死人的笑脸后,手抖得已经夹不住烟。我哭了起来。许久之后终于平静了,夜里大
约两三点,我开始控制不住地絮絮叨叨。我想和奶奶聊天。
奶奶你看牙牙回来看你了,我说,牙牙在抽烟给你看。牙牙现在过得很好,到
了明年就会加工资,还有可能提副科级;牙牙房子首期交了后都还有两万多剩下,
楼十来年就可以供完,以后就会有自己的房子了;牙牙现在跟一个叫小斌的男孩子
在一起,晚上下班回来有人和他讲话了;那男孩子很真心、待他很好,牙牙也不知
道以后该不该或者能不能和小斌在一起,但希望会和他在一起好好过日子,牙牙大
概喜欢上了他......奶奶你愿不愿意看我和他能好好过?奶奶我有点累了,我真的
好害怕......真的害怕会一个人老去......
恍惚中我抬头看了一眼榻上的尸首,她的面颊已经完全凹陷下去,那个沉静而
衰老的笑意不知几时已经消失无踪,脸上只剩了死人一贯的那种肃穆而专注的神
情,冰冷,严肃。看上去甚至带着一丝不屑。我感觉到自己正在陷入疯狂。奶奶你
答应我,求你答应我,我说着又哭起来。我不明白究竟想让她答应我什么,然而我
却在不顾一切地企图抓住些看不见的东西,企图让活着的死去的随便什么人给我一
个保证,让我确信自己会有一个结构完整的明天,一如那套框架分明的公寓。
听见了一声响,我猛地从小凳上弹起来,扭过头就看见了父母站在身后的门洞
里。
暖而黄的灯光下,父亲干燥的嘴唇张翕了足有5分钟,最后他舒平了气说:"
你奶奶已经死了,你还在对她说这种话。我们现在也是叫做精疲力竭,你要还嫌我
们活得太健康,想我们也早死几年,就再多多地讲去吧。"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母亲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她哭得十分压抑,从来就见不得她这样哭,她要像个
泼妇一样连哭带骂兴许还好了。我已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上去扶住她的肩膀。她
开始不住地用小手巾擤鼻子:"都这么些年了,你的事情我们现在也不多问了......
我们的话你反正是完全不当作一回事......可小芸是你的同辈人啊?......这么几
年了人家都还在等你,你就这么恨象你爸和我的这样一个家?......到底什么时候
才让自己活得像个人啊......"
"你怎么就知道我那么恨你们......你怎么就知道我活得不像个人?你凭什么
就认为我活得不能像个人?我现在......我......"我说不下去了,想找把榔头锤
子斧子或者随便的什么,用尽全力地狠砸在自己的脑袋上。
有一个男孩子叫小斌,他真心地对我,他想把自己完全交给我,我现在梦想和
他一起的安稳日子......可是这些话......这些话不知从何说起。看着母亲的哭泣
渐渐地转为抽噎,一边的几绺花白头发给泪水粘在脸上,手里攥的手绢已经精湿,
有一条长长的涕液从她脸上垂挂下来,一直连到放在膝头的手腕上。我不知自己还
能怎么样,真要把自己打烂,她只会更加痛不欲生。
那一刻,忽然在心里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死了。去了。回不来
了。我已经不可避免地从里到外的老去。
但是我还有小斌。起码。
丧礼后的第2天,我回到了挣钱活命的这座城市。飞机上我忽然记不清小斌的
容貌,但是眼前却能见到他那对笑意分明的眼睛。心却随着气流跳得很厉害。我必
须再次成为一个好人,一个自私的自我意义上的好人,我想。或许这样可以避免让
自己周身上下过早地盈盈散发出腐朽的颓灭气息。
小斌,和我一起再来做一次努力,这一次,我们俩要在一起让自己活得像人。
周六晚上我请小斌去了一家环境很好的饭店,他穿了西装,看上去不大自在。
也许在担心碰上什么认识的人,也许他以为我想向他提出不再见面了。
"先想一想,然后告诉我,还打不打算结婚?"我问得很直接了当。
他有点迟疑,想了很久,最后抬起眼睛望着我:"那要看你了,哥。"
"我?你去结婚看我干嘛?我们两个又不能结。"
他咬着下嘴唇:"你要想我去和个女孩子结婚,我原来也有这样的想法,那我
就去结。你要不想我去结婚,我会一直在这里,直到你赶我走。"
"......"
"......跟我好过的女孩......什么样的都有。好的,不好的。男的......到
现在我真正喜欢的只你一个。"
......
我递给他一只墨绿色的小绒布袋,他打开来,里面是一只戒指。银白色的磨砂
边,中心的钻是壁嵌的,只有不到半颗绿豆的大小,在凹面下发着火璨的光。
"我以前送出去过的项链总也有个4、5条吧,戒指是一只都送不出去,"我
说,"这一次我也不想再等了,直接挑了个戒指给你......"
他看着戒指,一直不说话。
"......你要将来打算和哪个好女孩结婚生孩子了,希望能见到你留着它,只
当是你哥给你的结婚礼物。
"要想和你哥一起过呢,先想想好,看值不值、在一起过不过得来,我这人很
闷的......没什么本事。好色。脾气差。不大能赚钱,过个8、9年后会有完全归
自己的一套两室一厅......你和我都有过去的事情,现在我不想再活在以前的事情
里了,咱们谁也别再去想谁的过去,看看两个人加在一起能不能负负得正。
"......哪一天要是基佬也能结婚了,你要愿意,戴上它和我去结。"
"好。哥。"他终于又笑了,声音几乎听不见。两只手一起伸了过来,右手上捏
着那只戒指,示意我帮他戴上去。
戒指套在他中指上,正好。他将它摘下来,套在无名指上,有点松,我再给他
戴回到中指上去。他没再说什么,攥住了我的双手,整个人从小桌子探过身来,捧
住了我的脸,在我唇上长久的轻轻一吻。餐厅里有其他人在看着我们,我知道。但
我顾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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