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网事系列”之“毕竟西湖六月中”
一
JANE和郦云坐在湖边的水云轩喝茶。
午后刚下过一阵雷阵雨,云还没有散尽,太阳光透过云层、穿过绿枝绿叶,斑驳陆离地洒在地上。JANE和郦云已经从室内将躺椅和茶几移到了室外的湖边大柳树下。湖上吹来的风,清凉的一阵,熏暖的一阵。JANE和郦云各自手中一卷书,时而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说话。
杭州今年的梅雨季节特别长,现在虽然已经是大伏的节气,但气温基本上都在35度以下。郦云前一段谈对象,至今进展不大。郦云觉得也很没劲,趁着女孩子跟了单位工会去云南,他就约了JANE来逍遥一下。
“JANE,这么多天没有凑在一起,我脑子里还真有点空了,给我讲讲什么故事吧。”
“那就只有黄教授的故事。”
“那就免了,黄教授的水平哪赶得上你呀。你又在看什么书?”
“你呢?”
“这一个来月了,我哪有看什么书呀。拿起来就放下了。”
“我也没有看成什么书。我这段时间都把时间花在EMAIL上了。还有就是去聊天室。”
“去聊天室太无聊了。那EMAIL怎么这么多啊?是不是又那个什么了?”
JANE因为郦云谈对象,近一个月来也没有地方可去,就老去聊天室。真赶上推出“同人堂”测试版,就来了劲,反正就是个玩。开始是以JANE的名字进去的,想想自己也是男子汉一个,应该行不改姓坐不更名的,可一群人围着他问他,他的故事是真是假,JANE就犯难了。说真话,不合适;说假话,又违背自己做人原则。后来,干脆每次进入都换一个名字。JANE的工作接触人多,所以,他随便给自己定一个身份,都装得挺象的。但他就遇到了一个聪明人,每次等JANE说上几句后,就用私下发言对JANE说,你是上次的某某吧。JANE有点奇怪,可经那人一说,JANE也就明白了,因为JANE每次进入显示的服务器是固定的,另外,JANE的自我介绍都是一成不变的“江南”两个字。
这个人叫瑞。是石头城的一个外资公司的职员。一开始,JANE只是很友好地说,是的,我是。你真是细心又聪明。然后,各自继续各自的聊天,最多说一下自己一般什么时间来。这天,JANE假冒军官,遇到两个人对他很有兴趣,就围着他问这问那的,JANE想耍小聪明,就说自己是南京军区机关的。也巧,其中一个是从那里南下的,就问他现在南京的情况什么的。JANE跑过不少地方,对南京也不是太陌生。但是祖国的大好形势好说,具体的这街那巷的,JANE就不清楚了。就在JANE一看情况不对,想着退出换个名字再进来的时候,瑞暗送了答案过来。于是,就靠着瑞的弹药,JANE总算撑下来了。之后再遇到瑞,JANE总是先打招呼。在两人同时在聊天室时,除了瑞和JANE之间的话暗送之外,瑞和JANE都有意把自己和别人说的明送。瑞和JANE 都开始注意起对方。
二
JANE没有回答郦云的话,自己端起了茶几上的茶杯,深深地喝了一大口,又拿起热水瓶,先给郦云续水,然后也给自己的杯中续了个满。
JANE和郦云头顶上的那块天空已经碧蓝如洗,知了的烦躁的叫喊又持续起来。熏风渐渐少了,清风徐来,水面波光粼粼的。在对面孤山和这水云轩之间的水面上,是一大片荷叶,当然其间是少不了亭亭玉立的出水芙蓉的。东南边天际,依然是乌云叠嶂,偶尔还能够看到闪电的光亮。郦云把书一合,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就咳了一下嗓子,随口吐出几句诗来:“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西边日出东边雨。”
“是映日荷花别样红吧!”JANE瞅了一眼。
“对,后面是:道是无情却有情,映日荷花别样红。”
JANE郎声大笑,随后也合上了手中的书。
“郦云,有你的,真是弟子不必不如师。”
“哪里,当然是名师出高徒了。”
在JANE和郦云玩弄古人诗句的当口,JANE的传呼响了。
JANE看了一下,对郦云说,“拿你的手机我用用。”
郦云随手拿过JANE的腰包,取出了JANE的手机,一边打开,一边说:“把号码报上来。”
可等郦云打开JANE的手机,又随即关上了。“你小子也真是,电池只剩一格了。”
“所以我才要用你的。你以为我要占你便宜?我占得到吗?”JANE笑了。
“我就只等你来占我的便宜了。”郦云一边哈哈笑着,一边从腰间取下手机,“把号码报上来。”
JANE把手一伸,示意要自己拨号。郦云把嘴一瞥,做出一脸坏笑,“把号码报上来!我要看看是谁在呼你,看看是否我也有兴趣。”
JANE把肩膀一耸,表示无所谓,“听好了,01390——”郦云手指飞快地移动着,“1234567,完毕。”郦云和着JANE语音的节奏马上拨完了,可他没有按下发送键,却对自己说:“有这样的号码?”
JANE笑得前仰后合的,郦云知道中了计,把刚才拨的数字全删了,把手机往JANE跟前一递,“好,好,好,friendship is constant in all of the other things, save in the business and affairs of love.”
“yes, it is a privateness.”JANE接过电话自己拨通了电话。
“喂,我是JANE.”
“我是瑞。我在火车上,大概一个半小时后到杭州,你帮我找个住的地方吧。”
“你就住湖畔宾馆吧,出站后叫个出租车。我马上给你订房间,你到了那问总台,说JANE先生预订的房间就可以了。”
“那行,我到了宾馆再打电话给你。”
“我正在外面和朋友喝茶,你到站就打电话吧,我去宾馆大厅等你,你和我们一起吃晚饭。”
“一起吃晚饭就免了吧。”
“没事,是我的一个兄弟,见了面你肯定喜欢他的。”
“那我就到站再给你电话。BYE.”
“待会见。”
JANE随即订了房间,然后把电话号码给删了,把手机还给郦云。郦云看着JANE一本正经的样子,嘿嘿地笑了。JANE架不住郦云的笑,也傻傻地跟着笑了。
三
瑞终于要来了。
JANE和瑞通信已经有些日子了。瑞说他的父母都是浙江人,他小时侯在浙西的爷爷家住,上小学的时候才到石头城去的。瑞还向JANE要照片,JANE回信说,因为你有恩于我,所以就打破自己的惯例,先发给你吧。瑞收到JANE的照片后,回信说看不清楚,太暗了,不过他也还是发来了他的照片。JANE一看是一张裁剪得近乎标准像的照片。JANE 想这大概就叫礼尚往来吧。瑞很多次邀请JANE去石头城玩,但JANE都说没有时间推辞了。
现在,瑞终于先来了。
JANE和郦云在湖畔宾馆的大堂吧里喝着咖啡。这里的老总杨,他们两个都熟悉,而且很有交情。房间已经以JANE的名字订好,杨总也吩咐了总台要给最优惠的房价。郦云问JANE,瑞长得怎么样。JANE说,你看到就知道了,反正帅不到哪里去,就是有个记号在脸上。郦云为着JANE这句话,密切地关注着到总台的每一个人,JANE看着郦云那样子笑了。
“你看,他来了。”
郦云看着一个高个的小伙子进了大厅,环顾了一下,就直奔总台了。小伙子长得很清秀,脸上没有什么痣啊疤啊什么的。
“记号在哪里啊?”
那小伙子办完入住手续,掏出手机打电话,JANE的手机就响了。
“没有错吧。”JANE一边冲郦云说,一边打开了手机。
“喂,我是JANE.”
“我已经到了宾馆了,你在哪里?”
“我在大堂吧,你的右手边,正在看着你呢!哈哈!”
那小伙子把目光投过来,与 JANE的目光对在一起,两个人都笑了。
瑞跟着JANE和郦云去吃晚饭,是一家叫家常饭的饭店,这是杭州一个在中低白领中比较有名的地方,当然,也有很多吃多了山珍海味的人士光顾。瑞和JANE挨着坐了,郦云坐到了他们对面。
“你注意他的鼻子了吗?”JANE笑嘻嘻地对郦云说。
“哦!是带点钩的。”郦云恍然大悟。
“说我什么呢?”
“JANE说你脸上有记号的,好认。我现在发现了。”
瑞的脸相确实没有什么特别,但他的鼻梁很直,尖尖的鼻头有那么点钩。瑞很佩服JANE的细心。
饭吃得有点沉闷,话都不多。JANE知道因为有郦云在的缘故。郦云也很明白,饭一吃完,他就先一步走了。
四
JANE陪着瑞回到了房间。
瑞说他这次来是以公带私,可以见见JANE,明天星期天还可以玩玩,周一就办公事。JANE对这里熟门熟路的,他给瑞泡了一杯茶,又给自己泡了一杯,两个人在沙发里坐下来。
“我们交换一下名片吧!”JANE首先提议,然后两个人换了名片。
“金彦(JANE)是你的名字啊?!前面还有个姓的。我以为你就姓金了呢!”
“金——瑞——羽,你比我更节约了,就告诉我一个瑞。”
“我姓的是母姓。”瑞解释道。
“我的金字也是母姓,前面的是父姓。”JANE也做了说明。
“我的外婆家在浙北的浦口小镇上,你外婆家难道也是……”
“什么!浦口小镇上,我外婆家就在那的,在小街口上。”
“我外婆家也在小街口的。”瑞有点激动,也有点诧异。
“金瑞燕是你什么人?”
“我姐姐呀。”
“那我们俩的外婆家是街对门的老邻居了,还是远远的本家呢。”
“你小时候也在外婆家长的?”
“对啊,我和你姐姐小学还同学三年呢。”
瑞终于弄明白JANE的事了。JANE 也搞清楚了瑞的情形。金彦、金瑞燕小时候都是放在外婆家养的。金瑞羽的父母大学毕业后到石头城的一个高等专科学校教书,大女儿放在了外婆家,小儿子放在了浙西的爷爷奶奶家。金瑞羽要上学的时候,就被接到了父母身边,第二年,金瑞燕也被接到了自己父母身边,同一年,金彦也被父母接回去了。瑞和JANE 都说了自己小时候的事。
“我的外婆一直不太喜欢我,主要是话听不懂。而且,我爷爷奶奶家在山区的农村里,我小时侯就讲那边的方言,不会讲普通话。我爸爸也很少去,主要也是语言不通和感觉不好。
我外公能听普通话,我外婆只懂浦口话和上海话。不过我和我姐姐挺好的。“瑞讲完了。
“你,我以前大概只见过一次,你爸爸我以前也就见过一、二次吧。你姐姐金瑞燕比我大半岁,浦口话叫金瑞燕,中间那瑞字拗口,所以,都叫她金燕。我在外婆家也只叫金彦,所以经常我们同时答应别人JIN-YAN的一声叫唤。(瑞说,难怪我外婆现在还叫我姐姐金燕、金燕的。)浦口小镇是个侨乡,当年也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70年代末,躲在那里的一批‘牛贵蛇神’都复活了。所以,我和你姐姐一上学就开始学英语了,没有什么教材,反正就教ABCD和一些日常用语。你妈对你姐姐还另外加了码,我们上三年级时,金瑞燕就跟着你妈妈中学的老师学日语了。当时,你外公从上海退休回来,带了一只有原来12寸黑白电视机那么大的一个带短波的晶体管收音机,可牛了。”JANE说的有些事瑞还真是不知道的。
“那时侯我印象很深的一件事就是,我跟了父母到苏州去玩,遇到几个外国人,由翻译陪着,那时还没有什么开放的,见了外国人都好奇又有点害怕。翻译告诉我,外国人说我长得虎头虎脑的,很可爱。我那时也没有弄清楚他们是哪国人,以为黄头发、蓝眼睛的外国人都讲英语,而且我也特别不怕生,直接对老外说Thank you . Good afternoon .老外很感兴趣,又问我父母是干什么的,我又用英语说 My father is a teacher . My mother is a teacher too .I am a pupil. 老外很高兴,给我拍了一张照片,拍完了取出一张一面白一面黑的纸,甩啊甩的就是一张我的照片了。现在已经对这一次成像的东西不稀罕了,但当时,这张照片在我父母单位里传了好几天,我也几乎成了浦口小镇家喻户晓的名人了。后来,‘牛贵蛇神’们都陆续返回大城市了,我和你姐姐也走了。你回去问你妈,问你姐姐,看他们还记得我不。”
聊完天,天已经很晚了,JANE说没有换的衣服就走了。第二天,JANE陪着瑞玩了西湖。晚上,JANE说明天上班,睡宾馆不方便,就又回去了。瑞对杭州也不陌生,经常来办事的,就是没有时间好好玩。第二天,瑞办完事就坐火车回石头城了,临走给JANE打了个电话告别。JANE说,我们保持联络。
五
郦云这几天总是低烧,浑身没劲。他告诉了JANE,JANE一听就急了。JANE从小多病,他对病这种东西比较了解,他知道通常高烧都是急性的什么病兆,倒没什么关系,但低烧却是大病的恶兆。他找了个借口,上班时间就到郦云那里去了,可郦云还有点不想去医院。厉男知道情况后,立刻杏眼一瞪,压低嗓门狠狠地说:“你给我乖乖地跟着金彦去医院!!”郦云的父母都是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专家,她对这种征兆也是心里充满害怕的。
医科大学附属医院门诊的人很多,因为有厉男的陪同,他们很快就插上去了。厉男找的医生让郦云做个全身检查,别的什么也没有说。很多化验报告要等到第二天才能拿,厉男对郦云说,“把病历和单子给我吧,明天我来帮你拿。”郦云还是回去上班了。
第二天,JANE陪着几个黑龙江来的客人去了富春江扬帆了。正在船上吃着新鲜的鲈鱼的时候,厉男就打来了电话。
“金彦,出大问题了!”
“郦云的病是大毛病吗?”
“是啊,还是几乎治不好的那种!”
“你说,赶紧说!”
“那天你听说是低烧赶来真是感觉很准,我听了是低烧也心惊胆战的,你知道吗,郦云得了幸子同样的病了呀。这可怎么办啊。”
“血癌?是血癌吗?——你告诉他了吗?!”
“我现在在医院呢。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先别说,等我晚上回来我们一起在的时候告诉他,你看来下午先要跟他说个谎。”
“你放心,这个没有问题。你快点赶回来啊!”
“我争取吧。我回来就给你打电话。”
客人听得很明白,他们吃完中饭,就说不玩了。JANE也就没有客气,但他心里很感谢这些客人,于是他自己做主,给几位客人买了很多特产,客人们对这种实惠和JANE的义气也充满了好感,他们对JANE说,“金彦,我们来那么多趟都是你陪我们,咱们都成了兄弟了。你以后就是我们的老弟了,以后到龙江来,我们好好招待你。”JANE说,“以后一定会去,让你们又花时间又花钱的。”
JANE和厉男把实情告诉了郦云。郦云显得很平静,他问厉男:“医生怎么说?”厉男不敢正眼看郦云,低着头说:“医生说要你先住院,理疗化疗一起做。最彻底的办法就是骨髓移植了。”郦云笑着对JANE和厉男说:“现在真的要大海捞针撞大运了。”
JANE要留下来陪郦云,郦云没让,只让JANE明天来陪他去住院。JANE和厉男出来,JANE骑自行车送厉男回去。厉男把脸贴在JANE的背上,很久都没有说话,JANE也沉默不语。
“金彦,你说郦云今天是不是太平静了?”
“放心吧,只要我没死,他也死不了的。”
“我知道你们关系非同一般。”
JANE猛地停了车,回头看着厉男。
“金彦,走吧,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六
JANE回家收了信,瑞不仅洋洋洒洒写了一长溜,还发来了他和JANE在小瀛洲 “我心相印”亭的牌匾下的合影。瑞说他妈妈只记得JANE小时候虎头虎脑的小样,不过他外婆却记得很清楚,说JANE的脸相和小时候比变化不大,就是没有小时候那么胖了。瑞还说他把合影发给了他姐姐,他姐姐说JANE比最后一次见到时成熟老练了,眼睛依然很有神。
JANE感觉思维很乱。他和金瑞燕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高考后的暑假,当时,金瑞燕没有考好,只上了专科,比着JANE的重点大学本科,她有点难受。当年他们两个在这浦口下镇上,可是“双燕”齐飞,不分伯仲的。以后,他们通过一段信,后来,彼此都只是从各自的外婆口中知道一点对方的消息,再以后,两个人就没有消息了,JANE只知道她伴读到日本去了。
窗外月光很亮。JANE的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小台灯,还有电脑显示器的荧光,月光洒进屋里,JANE心里忽地涌起一股酸楚的滋味。他关了机,也关了灯,搬了把躺椅放在阳台上,又点了一根烟。“今天是农历六月十六。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月圆至极又复亏。”JANE心里有事总是喜欢这么独自一个人呆着,一个人自言自语。现在,他比任何时候都感到无所适从。JANE想起了一个人,一个12年前死于血癌的好朋友,一个藏在心里怎么抹也抹不去的影子。他在南山公墓已经躺了12个年头了。JANE想着想着,两行热泪悄无声息地流了下来。
JANE的手指一阵剧痛,他赶紧一抖手,烟头掉到了地板上,原来香烟已经烧到头了。JANE赶紧把烟头捡起来,放在烟灰缸里。他用袖子擦掉了眼泪,感到特别累。JANE躺在躺椅里,闭上了眼睛,月亮斜挂在天上,月光洒在JANE 的身上。“星汉迢迢暗渡。”刚自语了一句,眼泪又顺着JANE的眼角流淌下来。12年了!12年前,那个和他从小学同学到初中,又一起保送进重点高中的人,那个让他自己第一次发现自己在恋爱的人,死了,从发病开始只过了半年就死了。JANE从此的生活就再也没有无忧无虑过,高中的后两年,他发愤苦读,什么也不想,只想着今后一个人要去实现两个人的理想;在大学里,他过得有点乐不思蜀;工作了,象牙塔没有了,他在现实中过得有点迷茫,随波逐流有之,孤芳自赏有之,自艾自怜有之,纵情玩乐有之,自我封闭有之,想用工作忘记一切有之。现在又有一个知心知腹的人也得了这个病,难道真是12年一个轮回?!
电话铃响了,JANE没有动。电话铃声停了。JANE睁眼看了一眼窗外月光如练、星汉昏昏的夜空,长叹了一声。
电话铃又响了,JANE探出身子,伸手把电话拿了过来。
“喂,谁呀?”
“你睡着了?我是瑞。”
“哦,是你啊。你好吗?你的信和照片我都收到了。”
“我想你也该收到了。我姐姐在信里还让我多跟你学着点呢!”
“哪里,你已经很优秀了。我自己有几斤几两很有自知之明的。”
“我明天又要来了。不过这次你不用那么费劲了,我主要是办事,等我办完了,我再打电话找你。”
“好吧,你自己安排吧,反正我都在的。”
“那我们见面再谈。”
“好的,晚上做个好梦!”
“谢谢。也祝你有个好梦。”
“好梦?好梦!”JANE自言自语了几遍,放好电话,拉过一条浴巾盖在身上,在躺椅里,在月光下,睡着了。
七
天亮了,又是星期四了。JANE给老总打了电话,说上午要办点私事。老总说今天也没有什么事,去吧。JANE赶去郦云那里,陪他去医院。厉男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办完住院手续,余下医院里的事,就交给厉男处理了。郦云昨晚已经跟家里说了情况,家里人今天就从老家赶来。
JANE从医院出来就去了市里的骨髓捐赠中心,说明了情况,医生让他填了表,给他抽血做化验。医生告诉他,我们老说国内的骨髓捐赠者少,其实还是经费没有着落。做一个试验的成本是300元人民币,可他们一年的经费才几万块,所以也不敢积极宣传,更不敢推出什么方便捐赠的措施。JANE在心里骂了一句:“真他妈该死!”厉男随后也来了,她看到JANE正用酒精棉花按着针眼,笑了一下,JANE也朝她笑了一下。
JANE回单位上班。瑞给他打了电话,说他已经到杭州了。JANE说,他有点事要处理,反正明天就是星期五了,等明天晚上再去看他,并约好了一起吃晚饭。JANE又和厉男通了电话,告诉她晚上他会去医院的,让她休息好了。厉男说她反正也没有什么事,也会去的。
郦云的父母和弟弟都来了,他们很担心,也都做了骨髓的化验。他们对JANE和厉男的关照说了很多感激的话。医生们说,现在只有等了,等化验以后配对的情况了,另外,也会向国内外有协作关系的机构求援的。可是,今年国内刚发生了一件找到了合适的配对者而捐赠者又不愿意捐赠,结果病人还是死了的事件。大家心里有各自的信仰和支柱,但此时不管对上天信与不信,现在都只有向上天祈祷了。
JANE和瑞又到“家常饭”吃饭。这次只有他们两个人了。瑞问到郦云,JANE说住院了,是血癌。JANE心里很沉重,今天出来的化验报告,他们几个都配不上,现在郦云老家的亲戚明天都要来做化验,厉男也已经回单位发动去了。瑞说了一句,真可惜。
吃完晚饭,JANE陪着瑞漫步在西子湖畔,夜色灯火中的西湖,半边瑟瑟半边烁烁;灯光装扮的树,射灯映衬的古塔和楼台轩榭,还有川流不息的人流。“和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比一下,如何?”JANE想找点轻松的话题说说。JANE想,瑞是为了找到快乐才来的,自己的不快乐就不要再去烦扰他了。“好象也有夜游的,不过我没有晚上去过。”瑞对夜色中灯火阑珊、热闹非凡的夏日西湖,特别地喜爱,“我是第一次看夜西湖,真是比白天还美。”就这样,JANE陪着瑞从少年宫广场,到断桥,走北山路,过西泠桥,到平湖秋月,又穿白堤,回到六公园,走了两个多小时,瑞还有点意犹未尽,可JANE的两条腿都有点发颤了。JANE对瑞说,“我今晚不回去了,明天我们出去玩方便一点。”他们去超市买了内衣内裤,回到了宾馆的房间。JANE已经浑身汗透了。
JANE 先洗了澡躺下睡了。瑞洗完出来,关了灯,也躺下了。睡了一会儿,瑞对JANE说,“你到我床上来睡吧。”JANE有气无力地说,“我都不想动弹了,你想一起睡,还是你过来吧。”“那我过来了。”“好吧。”JANE往里面挪了挪,随手掀开了毯子的一角。瑞三下两下就钻进了JANE的被窝,动作之迅速倒让JANE吓了一跳。
瑞这个大个子侧身对着JANE躺着,气息时而急促,时而又摒着一口气半天不出,他用胳膊枕着自己的头,可胳膊肘却顶痛JANE的脖子。JANE看着他手脚都没有合适地方放的样子,心中生出很多的爱怜。JANE也侧过身来,帮瑞“归整归整”,然后抱着他,说了一些轻松的话题。
“我记得我和你姐姐最后见到时,她都一米七二了,再穿个高跟的凉鞋,我们站一起,她比我高出去半个头。”
“你骨架子大,而且走路、站着身板都挺直的,看着一点不矮。别人想你肯定当过兵的。”
“看来视觉错误也是件让人高兴的事。”JANE说着吻了一下瑞的鼻尖。JANE感觉得到瑞的脉搏跳得很快。
瑞的手紧紧地抱住JANE,嘴唇略显笨拙地“回击”着JANE.瑞的下体蓬勃而坚硬,但他却用自己的两条腿紧紧地夹着,生怕自己太卤莽似的。JANE凭自己的感觉,瑞已经在状态了。JANE伸手摸着那蓬勃坚硬的地方,温柔的,轻轻的;等瑞放松了一点,JANE帮他解除了下面的围困,那蓬勃和坚硬就赢得了自由,跳动伸展。此时此刻,瑞几乎停止了一切动作,他只有心脏在加速跳动,血液在加速流淌。他把手放到JANE的手旁边,只要JANE停顿的时候,瑞就把手放了上来。JANE感到瑞如此得急切,竟有点象猪八戒吃人参果不想感受什么滋味了。
瑞很快就完成了任务。他把手放在JANE那儿,JANE才蓬勃了一半。“不好意思,我太快了。我帮你。”JANE按着他的手,让他别动了,说自己现在注意力很分散,无法集中精力。JANE抱着瑞,慢慢地,又很简要地说了为郦云寻找骨髓捐赠者的事,说了他的少年时代的好朋友也死于血癌。瑞抚摸着JANE的脸,他的这个坚强的大哥又在流眼泪了。
八
第二天一早,JANE带着瑞打点到城东南穆斯林聚居的地方吃清真的早饭。瑞已经说了,他什么都吃的,不怕肥肉,不怕羊膻气。车子停在一个门面很小,装修简陋又陈旧的小店门口。一到门口,一个看上去五十多岁、长得很瘦的女人立刻笑容满面地招呼JANE,“金彦,你好久没有来了。快坐快坐!”等他们坐下,那女人已经端来了两碗绿豆汤,还放了红枣。“小妈妈,我们一人四个牛肉生煎包子,还要两碗羊杂碎汤。”“好的,基本上你还是老样子。”瑞觉得这称呼有点怪怪的。等那女人把东西端上来,JANE对她说,“这是我表弟,叫金瑞羽。”“好,好,大学毕业了吧?”“小妈妈,他工作了。”JANE跟那女人唠了半天家常,瑞听着,听到她的儿子好象在美国留学,已经拿到硕士学位了,正在攻读博士学位。吃完了,JANE从腰包里拿了11块钱交给那女人,她死活不肯收,JANE笑着将钱放进了她的收钱箱,然后说,“小妈妈,我已经是工作的人了,不付钱我不是很没面子吗?你看,那绿豆汤我已经白吃了。小妈妈,我们走了,我陪我表弟今天玩玉皇山去。”瑞出门时听到那女人说,金彦这孩子懂事,还是那么讲义气,还听到她又长叹了一声。
JANE让出租车在一家花店门口停了一下,他下去买了一大捧红玫瑰回来。他司机先去南山公墓。车子从玉皇山下的隧洞穿过,瑞一直没有说什么,他想知道很多事情,JANE正准备用他的方法来告诉他,这一点瑞一点都不糊涂。
公墓里空荡荡的,不是扫墓时节,人影难觅。瑞看到墓碑上写的名字是“马鹏飞”。JANE将玫瑰一朵朵揉碎,然后将花瓣撒在墓上。太阳升得老高了,晒着很热。JANE静静地在墓前站了一阵,然后拉着瑞到了不远处的凉亭里坐下。
“刚才我们吃早饭碰到的是他妈妈。他妈妈年纪比我妈小,所以,他去世后,我就叫他妈小妈妈了。他弟弟叫鹏举,现在在加州大学。我和鹏飞学业上的理想看来最后由他来完成了。”
“他是你的第一个吗?”
“他是让我知道自己在恋爱的人,让我感到有动力的人。"瑞看着郁郁葱葱的青山,看着滚滚东流的钱塘江,他也看着JANE.”我该叫你JANE,还是叫你金彦。“”听起来不是差不多的吗?“瑞笑了。瑞现在知道了,金彦现在在外表上已经很少热情奔放了,在冷静平淡的外表下,那浓缩的内向的热情和爱意,你要得到一点也不是轻而易举的;听到一千遍”我爱你“、得到九百九十九朵玫瑰,那才叫容易。
“金彦,我想去看看郦云,然后,我就回去了。”
“对不起,瑞,这次让你不高兴了,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冷淡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对血癌比面对AIDS还害怕。等事情过去了,或者基本定局了,我会————。”
“我很开心的,”瑞赶紧打断JANE的话,可马上又发现这句话可能产生歧义,“我是说我和你在一起很开心的。”
“你很善解人意的,我明白,是我这里的问题。我们下去吧。”
下去的时候,瑞对JANE说,“我的一个香港来的同事对我暗示很多次了,我一直装不懂。现在他有点急不可耐了,老对我动手动脚的。我在石头城也没有那方面的朋友,我有时想想就答应他算了。你说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现在让我说,我倒有点难说的。我从小到现在听到了很多不幸的故事。所以,我一直不在同事当中找,宁可一个人。我能说的是,我们在中国,大环境我们虽然无能为力,但空间很大,你可以有根据地,有小天地;但是,小环境一旦发生问题,你就没有退的余地了,只有另外再谋生路了。但小环境是我的真正的生存的根基,为了以防万一,我就很小心,从不敢越雷池一步。”
瑞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JANE和瑞到医院的时候,郦云的父母、弟弟、姐姐和姐夫都在,厉男也在。瑞将一个小花篮放在郦云的床头,郦云的父母说,“你们以后来就别买这些东西了,你看病房快变花房了。”厉男笑着问JANE,“带你表弟去哪儿玩了?”瑞说:“去玉皇山了。江湖一望空。”
郦云找手让瑞过去说句悄悄话,瑞把头凑过去。郦云凑着瑞的耳朵轻轻地说:“喜欢绍兴陈年老酒吗?”“喜欢。”“他就是。十年陈的。”瑞笑着说:“谢谢你告诉我。”厉男耳朵很尖,听到了一点,笑着对郦云说:“你和JANE已经是凑了一对酒鬼了,现在加一个进来,就是三个酒和尚了。”郦云冲厉男一撇嘴,“你那么早就嫁人了,我们三个只好做和尚了。”厉男接上话头,干脆将革命进行到底,“那光我一个也不够呀,我赶紧再生他一对双胞胎女儿。就是你们得耐心等几年啊。”病房里笑成了一片。
九
JANE星期天睡了一天,他只是感到累,说不清楚为了什么。郦云不是他的“老婆”,只是一个要好知心的朋友。在JANE心里,其实只有鹏飞和冬冬才是真正意义上的。JANE想,大概他自己的所谓原则,让他今天落到真的要成为孤家寡人了。但JANE也实在没有办法再改变什么了,他自己如今已经不是塑造性很强的小孩子了。“天予不取,必咨其咎。”JANE想,大概不是这样的吧。
厉男在周一下班前,风风火火赶来找JANE,一见面劈头就说,“我有大事跟你说,我有大事跟你说!”弄的JANE单位的同事都停了手头的事,看着他们。
“是郦云又有什么事了?”
“郦云找到合适的配对的对象了!!”
“是谁呀?哪儿找到的?”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们想也想不到,全托你的福了呀!”
“我的合适?重新化验过了?”
“不是你的,咳,是他,他!”
JANE拉厉男坐下,把茶杯递给她,让她慢慢说。厉男喝了一大口,站起来把茶杯放回桌子上,用拳头轻轻地在JANE的胸口上捶了两下,一字一顿地说:“是——金——瑞——羽!”
“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他!哇!太意外了,太意外了!”JANE几乎有点大呼小叫了,他一把把厉男抱了起来,吓的厉男直叫,“让我下来,让我下来!”然后轻声地说:“你疯了?
在你单位里呢!!“
JANE和厉男到湖边的小酒吧里开怀畅饮。窗外码头上夜游西湖的画舫灯火通明,慢慢驶向了湖中的阮公墩。远远的柳浪闻莺旁湖面上60米高的喷泉水柱散开一片水雾,在彩灯的光影中展开一派迷幻的绚烂色彩,对面远远的苏堤的灯光忽闪忽闪的,近处的白堤行人不断,象一条溪流流淌在火树银花、流光溢彩中。厉男拿过JANE的手机,从电话簿里翻到瑞的号码,递给JANE.JANE接给来,感激地看了一眼厉男,按下了发送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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