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
有人说,爱的反义词不是恨,而是忘却。果真这样,柳原不得不承认自己曾
经爱过刘苏,因为他现在迫切的想要忘记刘苏,忘记他的存在,忘记和他一
起的种种过去。他希望过去的都是一场梦,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也知道
这不是梦,是现实,不折不扣的现实,他只能努力着,去尝试着忘记刘苏这
么一个人。
白天,他借口查资料查文献,要么跑到院图书馆,要么跑北京图书馆;晚上,
他还是躲出去,去别人的实验室看VCD,打牌,聊天什么的,很迟很迟才回
去,为的是躲避刘苏的电话。周末,他骑车一个人在寒风凛冽中的北京的大
街小巷里游荡,害怕刘苏的刻意找寻或不期而遇。他想,或许这些都是徒劳
的,但是,没有去尝试,他不敢肯定自己会不会忘记他。
膝盖上的伤,许久没有好。柳原好象有意似的,没有搽什么药水,贴什么药
膏。每天晚上睡觉时脱裤子的时候,轻轻的一挣,和裤子结在一起的痂又被
扯开,猛的一阵疼痛,露出血红的,新鲜的肉,还带着一些腺体流出的液体。
而柳原觉得很欣快似的。他有些自期自艾,或者是自暴自弃。他知道别人不
会关心他膝盖上这小小的伤口,只能是刘苏会关心侧目。可是,刘苏如今也
不知道在何处了。睡梦中,柳原梦见刘苏跪在他面前,轻轻舔着伤口,很痒
很痒,然后两眼水灵灵的乞求他的原宥;最后,缓缓抱住他,将那夜他们没
有进行下去的事情继续完成。醒来,总是漆黑一团,一旁床上,小白在有滋
有味地磨着牙齿。
有时,柳原也想,刘苏说不定早已经忘记了他。或许,刘苏尝试忘记自己的
心情要强烈于自己尝试忘记他的心情。但,这已经不能验证。柳原整天就是
在这种患得患失,思前顾后中辗转反侧。
快过春节了,实验室里倒更加忙碌起来了,倒不是正经事情。无非就是分钱
分东西吃饭什么的。柳原去年算工作半年,课题组分钱,他半年按硕士研究
生拿,半年按助理研究员拿。小老板把一个信封给他,打开一看,里面居然
有近6000块钱。长这么大,他第一次拿这么多钱,他都有些欣喜若狂起来了。
一个人对着桌子上的一堆百元大钞,盘算了半天,觉得只要精打细算,自己
一个人大可以过的非常象个样子。偷空出去,看看春节给父母,哥哥姐姐和
弟弟的礼物。在“当代”和“双安”,更不要说“赛特”“燕莎”,逛了一
圈,摸摸口袋里被手上汗水捏湿的钱,发现东西真是太贵了,这些钱也真是
太少了,欣喜的心随之低沉下去。
春节前,实验室一般要聚餐吃一顿,总结去年工作,布置来年工作,慰劳一
下工作人员和学生,交流交流感情。可是,在柳原他们实验室,这项活动总
是让人叫苦不迭,躲避不及。
柳原大老板早年在CIT拿的博士,在美国呆了近7年,关系不能说不深,但是,
大老板好象和美国鬼子有刻骨的仇恨。常常讲他当初怎么受剥削受压迫的事
情,他在嘴边的一件事情就是老板太刻薄,安排的活干不完,他连吃饭的时
间都没有,只能在实验室用电炉煮土豆吃,盐吃完了都没有时间去买,就这
样吃了半个月的清水土豆。现在,高校研究所里出国成风,几乎大多数都在
考T考G,但是他大老板对这个深恶痛绝,觉得象王昭君“和亲”或者象李鸿
章割台湾似的。每次组里开会,他总是进行爱国主义教育,讲的那些东西比
“中国革命史”里的还要厉害,很难想象是一个留美老博士说出来的;有谁
上“新东方”之类的让他知道了,总是敲边鼓,打边锣的,如果有死不悔改
的,他自然有激烈的应付做法。大家对大老板的学问和人品都是佩服的,但
对他的这个偏见,也是头疼不己,有人更是嗤之以鼻,公开讲,他是喝的洋
墨水饱饱的,镀的金身回来了,我们这些小鬼们怎么办?现在就是这个风气,
土学位任你水平再高也不如洋的,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每次年终聚餐,自然是大老板进行爱国主义教育,讲他第N遍吃清水土豆故
事的大好时机,但是大家又不能不去,所以基本上听着大老板总结完当年工
作,交代好来年工作,准备开始进行“中国革命史”的加强辅导课,土豆皮
已经削好时,就找机会,借口溜开。柳原往年总是很耐心的和小老板一起听
大老板讲完,然后送他回家。今年,大老板刚开始讲他“西南联大”经历,
他第一个跳了出来,说要回实验室,小老板一脸惊讶的看着他,他说完就自
个跑了。柳原现在变得越来越不耐烦了。
狠下了决心,终于将给家人的礼品买好,毕竟这是他工作的第一年。他去向
小老板报告行踪。小老板告诉他,工作第一年,是没有探亲假的,所以所里
不能报销来回车票,而且要按照正常时间上班放假,但是,和柳原就不能这
样叫真了。他可以象研究生一样,他们报到前回来就可以了,来回车票可以
由课题组报销。柳原只想早些回家,暂时离开和刘苏一同生活工作的这个城
市,对其他他根本就没有考虑。他感谢了小老板的好心好意,第二天拎了行
李,直接去火车站排队买了一张站票就回家了。
临走前,他和小白道别。小白很欣喜的告诉他,过完春节他就不回北京,直
接去香港了。他博士论文做的是一个和港大的合作课题。港大让他过去合作
研究一年。他眨眨眼睛,告诉柳原底下可方便多了,究竟是一个人住一间屋
子了。柳原知道在香港读博士,给的津贴特别高,他祝贺了小白,对他的弦
外之音就装楞充傻,心里却有些异常的反感。他说香港刚刚回归的,小白过
去后可以跑跑马,跳跳舞,炒炒股。小白急忙报屈,说香港房租太贵了,几
乎花掉津贴的一半了,跳跳舞还可以,马就跑不起来了。两人都会意的含蓄
一笑。
柳原父母一共生了四个孩子,柳原行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底下还有一
个弟弟。柳原在家里很不得宠,所以对他有些放纵,一种漠不关心的放纵。
虽然别人常说老柳夫妇好福气,你们家老三这么有出息,读了个名牌大学,
又读了研究生,还留在北京工作了。他父母总是可有可无,半真半假的说,
养儿防老,他又不在身边,我们能讨个什么好?他自己在北京好着来呢,我
们连天伦之乐也没有,等我们有个病有个痛什么的,躺在床上快翘辫子了,
打电话发电报让他赶回来也来不及呀。等他养了孩子,想到家里还有这么两
个老货可以废物利用,做免费的保姆,把我们接到北京给他带孩子,我们老
两口借机逛逛长城故宫什么的,就是谢天谢地了。柳原从小被他哥哥姐姐弟
弟欺负惯了,被他父母讽刺打击出气也习以为常了,听到这些话已经若无其
事,权当耳边风,当作笑话听听了。
柳原家是老公寓房子,两室一厅的。出去读大学开始,家里就没有他的床铺
了,每年假期回家,他要么睡沙发,要么打地铺;有时还不得不去结了婚的
哥哥姐姐家挤一挤。他弟弟和父母住在一起,今年回家,他已经处上女朋友,
两人正是热火朝天的时候,对柳原回家夹三夹四,当电灯泡很是反感。柳原
只能尽量避开,白天睡觉,晚上出去找老同学玩,很迟才回家。有时开门的
声音响一些,第二天早上,他弟弟上班前,还得把他从沙发上叫醒,训斥一
番。
转眼就到了年初三。他们家那天一般要让孩子们给柳原父亲的大哥哥拜年。
年前,父母让柳原就去订好一个蛋糕,准备当拜年礼物。中午,柳原取回蛋
糕,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等哥哥嫂子姐姐姐夫过来。他父母出去烧
香还愿去了,弟弟在里屋关着门和女朋友腻着。左等右等,还没有来,而里
屋的声音好象有些不对劲。柳原想了想,就悄悄跑了出去。
在离家门口不远的一个电话亭,柳原去看当天的“扬子晚报”有没有来,问
了一下,说再等10几20分钟吧,已经打电话去催了。柳原只能很无聊的转来
转去,他不敢走远,这里正好可以看见他哥哥姐姐去家的路。
陡然,他心念一动。走到无人的电话前,先按了一个0,然后行云流水般的
将下面的十位数按了下去,他捂住话筒,紧紧贴在自己耳朵上。电话通了,
“喂,哪一位?”那熟悉的声音传来,柳原一下不知道如何是好,急急忙忙
挂上电话,心里扑通通的乱跳。他付完钱,想赶紧逃离,犹如他刚才做了一
件非常丢人的事情。刚走开几步,电话铃尖锐的响了,他赶紧加快脚步,后
面,老板娘叫唤起来,“喂,喂,喂,别跑,人家找你呢!”他头也不回的
就跑了回去。
夜深,父母已经睡了。今天晚上他弟弟在未来丈母娘家酒喝多了,不能回来,
柳原就能登堂入室,睡他弟弟的床铺了。
回家这么久,难得一个人独处,柳原呆呆的坐着。两个陌生人路上偶然相遇,
共走了一段,渐渐,前面出现歧路了,不得不分开,各奔前程。可是,连一
个悲凉的挥手告别都没有,回望那一起走过的日子,多少觉得脆弱,残忍和
荒诞。柳原刹那间觉得悲伤,焦躁起来,他坐在桌子前,急忙猛烈的吃起东
西,越吃越快,吃完了糖果,他磕瓜子,然后剥花生......最后,桌子上盘
子里的东西全部吃完了,他觉得内心好受一些。他发现自己的嘴唇已经破了,
被瓜子上的盐腌的有些疼痛,胃里随即火烧火燎起来,渴的慌。倒上一杯水,
撮尖嘴唇吸了两口,太烫,嘴唇更加疼痛起来。
来到封闭的前阳台,推开窗户,一阵冷风,夹杂着火药的气味扑面而来,猛
的一激,柳原打了一个寒战,脑袋一晕,心一酸,一滴眼泪流了下来。
楼下不远处,几个小孩正在嘻嘻哈哈地放烟花。劈劈啪啪之后,五彩缤纷的
火光闪耀着柳原落漠和惨淡的脸,随即黑暗。
柳原觉得,今年烟花特别少。
过完初五,柳原就离开家,回北京了。他告诉家人第一年工作,没有探亲假
的。这时,他父母才开始珍惜起来,又是收拾火车上吃喝的东西,又是关照
嘱咐的。哥哥嫂子姐姐姐夫弟弟未来弟妹想到他从北京背回来礼物的合意可
人,也依依不舍了。柳原也感动起来,想说可以再呆几天的,但究竟没有好
意思改口。
火车缓缓驶进北京站,广播里传出激情洋溢的话语:“前面将要停靠的是我
们伟大祖国的首都----北京。北京是我国的政治......中心......”柳原笑
了,说起来,自己已经算是北京人了。
所里还没有正常上班,食堂自然没有开,附近的小餐馆里打工的回家过节还
没有回来,柳原吃饭就成了问题。小白既然要明年才能回来,柳原就将宿舍
收拾一下,将电炉放在小白的床板上,下面垫两块砖头。他从外面买了许多
方便面,火腿肠,榨菜回来。一天三顿就吃这些,他也觉得蛮有滋有味的。
他有时想,吃了这么多方便面,将来该成“木乃伊”了。
所里没有上班,暖气也没有烧,屋子里的空调只能制冷,这样,每天也不能
去实验室呆着,而宿舍里暖气也烧的温吞吞的,白天看书晚上睡觉都只能将
电炉开着。第二天起床,柳原就开始流鼻血了。
柳原没有这么早回过北京,他也不知道这时候北京有什么好去处。也听说过
什么庙会灯会之类的,但他觉得那是北京人的节日,和自己无关。再加上一
个人,哪里也懒的去,更没有兴趣去。他算了一下,再过几天,他家里就应
该“上灯”了。柳原家乡的风俗,分初十三或者初十五两天“上灯”来庆祝
“元宵节”。柳原家是十三那天“上灯”。小时候,那天,他总希望黑夜快
些到来,他好提着点着红蜡烛的花灯在附近的大街小巷里穿行。有些初十五
“上灯”家的孩子就嫉妒柳原的得意和高兴,用弹弓打他的兔子灯,说要吃
“兔子肉”。柳原失魂落魄的提着破烂的花灯跑回家,向他父母哭诉,自然
少不了一顿训斥的,大过年的,又不能打孩子。过两天,柳原大哥也是用弹
弓将那些孩子的花灯打一个稀八烂,说要吃“金鱼肉”或者“蛤蟆肉”。那
时,柳原就觉得大哥对他最好,他大哥是最最勇敢的一个人,可以保护他。
想到过去的这些琐碎事情,柳原不禁有些叹息,大概明年,他大哥的孩子就
可以提花灯了。
整天呆在屋子里也实在没有意思,又是冷,又是干的,方便面中防腐剂的味
道也实在难闻。那天下午,柳原就跑到“风入松”去了。
地下室里人仍旧很多,里面比宿舍暖和多了,但气味还是难闻。他找了一个
近门通风的地方,拿起一本书就不知不觉地看了进去。
陡抬头一看,刘苏正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嘴角带着些许苦涩的看着他。他
的心被猛的一击,急忙低下头去,可是眼神依旧紧张不安地瞟向上面。
他终于站了起来,两人的眼神怔怔对了半天。放下书,柳原走出“风入松”,
刘苏在后面跟着紧紧的。
外面的寒风一吹,柳原连打了两个喷嚏,他刚准备掏口袋里的手纸,刘苏已
经递了过来。他犹豫一下,接了过来,狠狠的擤了擤鼻子,还是有一些血丝。
他将纸揉做一团,扔进垃圾箱,但刘苏已经看见了。
柳原朝中关村路的方向慢慢走着,刘苏在一边并排走着。想了一下,柳原很
随便地问道:“怎么样?还好吧?节过的怎么样?”“还好。你呢?”“马
马虎虎吧。”他们似乎再也找不到话题了。
过了许久,柳原已经看见刘苏那辆红色“捷达”在不远处停放着了,他心中
暗暗给自己打气,快说话,快说话,否则没有机会了。刚准备开口,刘苏已
经开口了:“年初三,咳,你是不是打我手机了?”柳原一下在被人捉住蹩
脚,踩到疼处似的,就低低嗯了一声,可是再也没有开口讲话的勇气了。
刘苏很经意的问道:“你鼻子怎么回事情?怎么流血了?”
“老毛病了,北京冬天的气候太干燥了。”
“你要多喝水。”
“嗯。”
“你可以用菊花泡茶喝,清火的。”
“嗯。”
“你配一些红霉素眼药膏,在鼻孔里搽一搽。”
“嗯。”
“最好买一个空气加湿器,晚上睡觉时开着。”
“嗯。”
走到那辆红色“捷达”旁边,柳原试探性地说道:“谢谢你关心了,我自己
会注意的。再----见。”刘苏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臂膀,说道“好好保重吧,
再见了。”
呆呆望着前方绝尘而去的汽车,柳原心想,就这样告别了?!
晚上,柳原实在再难以忍受方便面了,跑到Pizza Hut大吃了一顿,他一个
人吃完一张大Pizza,一份色拉。开始他还用刀叉,后来觉得麻烦,就旁若
无人地抓起来往嘴里塞了,最后他将十指上的油迹都舔的干干净净的,连打
了几个嗝,一嘴奶酪味。拍着满足的的肚子,他觉得自己快乐的象一个孩子。
转眼,又觉得胃里实在太胀了,连喝了两杯柠檬红茶,才舒服一些。
反正没有事情,竖上领子,双手插在口袋里,他慢慢散步到“澳华”,也不
知道什么电影,买了票就进去。片子已经放了,好象是旧上海滩的一个故事,
没有看到头,不要紧,反正是循环放映的,先知道结尾,再看开始也不是不
可以的。没头没脑的东西看的就是够呛,电影院里的暖气烧的也实在太足,
他随即混沉沉的睡着了。
等他被清洁工人推醒的时候,时间已经是快一点了。放映厅里灯火通明,除
了满地的废物,就只有他和两个清洁工人了。他急忙穿好衣服,跑出电影院。
他跳跳蹦蹦地往回赶,心里不停地对自己说:我很快乐!我很快乐!!我真
的很快乐!!!为了证明,他还装鬼脸,大笑几声。空旷的街道上,回响着
沉重的脚步声和有些刺耳的笑声,还有他忽而拉长,忽而缩小的影子在人行
道水泥路面的背景下舞蹈。
从传达室路过的时候,小窗子打开了,张大爷探出脑袋,叫道:“柳原,柳
原,柳原,别跑,过来,有人等你!”柳原停了下来,传达室的门打开了,
拎着一大袋东西的刘苏出现了。
小窗口的张大爷继续说道:“跑哪儿去了?这么迟才回来。这位小兄弟等你
老半天了,去你实验室也有好几次了。”刘苏向张大爷挥了挥手,含笑说道:
“打扰您了,让您老这么迟还不能休息,真不好意思。改日和您喝两盅,道
个谢。”张大爷乐呵呵地说没有什么,拉上了小窗子。
刘苏走到柳原面前,将那个袋子往他手边一递,“这是杭菊干和加湿器。你
留着用吧。”柳原楞着,没有去接,沉吟半晌,低低说道:“谢谢你了,上
去坐一坐吧。”刘苏轻松地笑道:“不了吧,这么迟了,会打搅其他人休息
的。”柳原自顾自地往上走,“我现在就一个人住。”
刘苏坐在床上,柳原低着头,倚靠在门被上。两个人都沉默不语。半天,刘
苏站起来,说道:“时候不早了,你要休息了吧?我明天还要上班,也该回
去了。”柳原蓦的扬起头,挑衅似的,讽刺道:“这又是你从哪里受贿收来
的东西?还是买了之后也可以报销的?我不要!”
刘苏好象被重重扇了一记耳光,脸色顿时红胀起来,那张英俊的脸也扭曲了,
他嘴唇动了动,究竟没有开口。柳原觉得自己有些过份了,他又转开头,压
低了声音,“我不会用这个东西。”刘苏好象有些兴奋起来,急忙将空气加
湿器开包,灌上水,插上电源。“哪,就这么简单。菊花泡茶不要我教吧?”
他故作轻松地说道。加湿器的喷头在嗡嗡地转动,朦朦胧胧的水汽慢慢散溢
开来,布满了房间。不,柳原知道,是自己的眼睛里布满了水汽。
刘苏站到柳原面前,想走。低低看着他大衣上的纽扣,柳原猛的一把抱住了
刘苏,失声痛哭起来,嘴唇在他的眼睛,眉毛,嘴唇上不停地亲吻,“刘苏,
我想你,我爱你,你别走......”刘苏的手开始僵硬着,随即也紧紧抱住了
柳原,闭上眼睛任由他在自己脸上的亲吻,一只手轻轻拍着柳原的背。
柳原渐渐平息了,他一把抱住刘苏的脸,对视着他的眼睛,满怀希望和激情
地说:“你别走,好不好?”刘苏摇了摇头,非常痛苦的望着柳原,缓缓地
说道:“我和程司长的二女儿程琪正在谈恋爱,我们很好,咳,我们准备明
年元旦结婚。我想----我想过一种正常人的生活。”说完,他挣脱开满脸惊
愕的柳原,打开门,头也不回,就走了。
柳原楞了半天,陡然醒悟过来,他绝望了,有些疯狂,他想看刘苏最后一眼,
就最后一眼,哪怕一个背影也好。他跌跌绊绊地跑下楼去,冲出门口,街上
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冷白的路灯照射着。
当天晚上,有着美丽的月亮。
所里开始上班后,柳原觉得自己应该有所作为起来,不能再整天沉迷于过去。
光回忆,光想念也没有用处,只能徒增烦恼,和自己过不去而已。反正刘苏
已经离开了他,成了别人的男朋友,将来,还要成为别人的丈夫,自己只能
无条件接受这个现实。可是,他自己有时还是怀疑这个结局,他不知道他们
是不是肯定结束了,说到底,还有些不甘心。想到他和自己同饮一城水,同
吸一片空气,看同样的云,淋一样的雨,吹一样的风,他就有些难以忍受。
他试着去忘却刘苏,但失败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换另外一种尝试,他想离开
北京。
他想,还是出国吧,躲的越远越好。他国外的同学也早劝他早早出国为好,
哪怕就是见见世面也行。许多人都拍胸脯说,申请费之类的尽管放心。有人
还说,那里老板对他所做的东西很感兴趣,只要有一个subject,general和
TOFEL都可以免了。以前他对这些都不怎么关心,觉得浪费时间,事到如今
也只能走这条道路了。让自己去南方扒分?是绝对不可以的。柳原清醒的了
解自己,除了搞学术,什么都不会。
他去买来俞敏洪的那本书。知道大老板对红色特别敏感,想将书包起来,觉
得还是不妥,几十年看刻度练就的锐利眼神,使得他大老板对那么厚薄的东
西一目了然,他最后就化整为零,将一本书撕成几部份,再包上,放在书架
上,每天实验空闲,就咬牙切齿的背上几个。本来他想学习田中角荣,背完
一页就撕了吃掉,可是想到自己究竟是庸常之人,这种大人物的做法就不要
模仿了,再说,那本书也还是不便宜的。
和美国的同学一联系,将另外一个所朋友的地址告诉他们,没几天,美国各
大院校的申请材料就雪片似的飞来。每天晚上睡觉前,他就一封一封的拆开
来看,厚厚的五颜六色的东西使得他眼花缭乱的。翻完以后,他就垫在床铺
下面,不久,他就睡的很高了。有时,他说,自己已经睡在美利坚的土地上
了。
气候渐渐暖和了,北京的春天带来了,北京也开始热闹起来。柳原工作生活
在北京市区的北面,倒也没有怎么觉得。每天就是实验,背单词。他就觉得
背单词太辛苦,太苦闷,有时,看见汉语拼音,也要犹豫一下,想想,是不
是什么生僻的英语单词。
每天也听到大家的闲聊胡扯,说那个水平只能当科长,话都讲不周全的家伙
终于到届了,改去看守橡皮图章了,换了一个如狼似虎,雷厉风行,雄心勃
勃的人上台,当全国12亿多人的大管家。柳原的一个年轻有为,英俊潇洒的
校友成了中国这个大股份有限公司的副董事长了,看样子是要接那个经常说
不地道英语人的班了。
实验室政治学习的时候,大家拿一份“人民日报”,每人轮流读一段,柳原
在一边微笑着坐着,做虚心学习状,但思想在天马行空,和26个英文字母做
着亲密的接触。他当然没有深刻领会到新大管家就职演说所说的什么几大“
改革”,几个“到位”的精髓和深远意义了。
报纸读完,唯一没有读报纸的大老板睁开眼睛,开始讲话了。他一面说新一
届政府班子上台了,是一个新的气象,我们搞科研的,一定要好好研究以报
效祖国什么的。大老板今天没有讲受压迫剥削吃清水土豆的往事。他转口赞
不绝口地说老朱会见中外记者时的大将风度,应答无误,又不忘夸奖小朱的
美丽动人,口译的恰当,精确,而又气势磅礴,发音也是非常地道。他又摇
头晃脑的将什么“地雷阵”,“万丈深渊”,“鞠躬尽粹,死而后已”用中
英文背诵了一遍。末了,大老板决定,从下半年开始,实验室开始订英文的
“中国日报”,这样既有助于大家和党中央国务院保持一致,又有助大家提
高英语阅读水平,以利于将来的对外交流。
柳原没有感受到全国大气候的变化,依旧孜孜不倦地背单词做实验,可是,
不久,他们所的小气候就发生了变化。院里为了树立一个标兵和榜样,从国
外招回来一个人,准备和那个因为“乌龟王八与恐龙共舞”而闹的声名狼藉
但依旧岿然不动的青年专家对抗,院里将他下放到柳原所里当所长并学术带
头人。
新所长是柳原他们学校毕业的,在MIT拿了一个博士,又去Cambridge做了博
士后。新官上任,自然演讲频繁,他言必称剑桥,大家也不知道他说的是哪
一个剑桥,云山雾海的,不久,新所长就被大家简称为“剑桥”了,他知道
了也不以为忤,照样讲的非常起劲。
“剑桥”虽然在院里有很强的背景,但知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的深刻道
理。他得了高人的指点,知道柳原大老板在所里是“慈禧太后”“老邓”一
流的脚色,但凡什么事不顺眼,打个坝,添个麻烦什么的不仅绰绰有余的,
甚至还能搅黄了。自己还年轻,犯不着和柳原大老板争一日之长短,再加上
自己想在国内开辟一片新天地,还是会用的上这块经久弥金的老招牌的。他
非常主动的过来向大老板请教所里的学术和行政事务。柳原大老板一向诲人
不倦的,谆谆教诲了“剑桥”一个下午。
“剑桥”对所里年轻研究人员也是关怀倍至,不厌其烦的将他们一个个找过
来做诚恳谈话。他和柳原既然系出同一名门,自然是谈得更加亲切了。他详
细询问了柳原的研究方向,实验进展,末了,告诉柳原这是一个国际领先,
非常热门的课题,要柳原好好研究。他告诉柳原,只要好好做,他和国外联
系多,可以中外合作,将柳原送到某一个剑桥去干两年。柳原当时听到出国
就是眼睛一亮,热血沸腾,不要再背那些颠三倒四的单词,又可以拿高一些
的工资,真是喜从天降,当时心里就是热呼呼的。不久,柳原知道“剑桥”
也向其他人许了同样的诺,也就心凉了半截。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馅
饼不会凭空从天上掉下来,柳原只能老老实实的继续背单词。
柳原的伪装自然逃不过整天在实验室当“拿摩温”的小老板,他旁敲侧击的
提醒他,又拿大老板恐吓他,柳原知道他指望自己干活,再加上他有些心虚
理亏,肯定不会撕破脸皮去报告大老板,就是不理不睬,假装糊涂。小老板
不忍心看这么一个大好有为青年又自愿卖身到美国去当“猪仔”,被剥削,
受压迫,就焦急起来,于是正式找柳原谈话。柳原低着头就是不答话,最后
一面是逼急了,一面是实在不好意思一句话不答,就振振有词地说,工作快
一年,住房还没有解决,烧饭的地方都没有,所里食堂的伙食简直就是用来
喂猪的,工资也低,与其这样,还不如去美国睡地下室或者实验室里的“超
净工作台”去呢。一谈到房子,小老板顿时气馁木讷起来。凭良心说,他为
柳原的住房往所房管处跑了许多次,就是不得要领,解决不了。
小老板一计不成,再生二计。他决定给柳原找一个女朋友,让甜蜜蜜的爱情
来冲淡消磨他出国的雄心壮志,最起码给他找些事情做做,省得他有那么多
空闲时间背单词上培训班。
他先准备将一个“百盛”的家电柜的售货员介绍给他,工资奖金都高,但想
到文化层次不一样,开口肯定吃瘪,他知道柳原比较傲气的;又想到一个“
中财”的英语老师,但转念一想,现在但凡会说几句英语的就想往国外跑,
美国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连南非以色列,甚至印度巴基斯坦斯里兰卡也愿
意去,夫唱妇随,小两口志同道合,一起背单词,上培训班,那不更是引狼
入室自掘坟墓吗?他自己就赶紧枪毙了这个;最后,千挑万选的,由小老板
在“浦发”工作的夫人拍板,选中了一个“外经贸”大学本科毕业,在“民
生”银行工作,独生女,家境很好,在国内活的非常滋润,对出国兴趣不是
很大,有房,准备买车,就等着招一个女婿上门开当司机呢。
女方比较秀气害羞,虽然看了小老板和柳原一起郊游时的合影,但依旧要先
见男方一面但不能让男方见到她。在小老板的夫人的精心安排策划以及陪同
下,她们俩借口找小老板,跑进柳原实验室等了10多分钟,和柳原聊了一下。
回去后,女方对柳原的长相谈吐相当满意。从小老板那里知道,柳原家有一
兄一弟,对倒插门应该没有家庭的阻力,柳原在北京没有其他亲戚,孤单一
人,对这门亲事也应该是主动投怀送抱,挑不出任何毛病的。
小老板的夫人亲自出马,将柳原请到家里吃饭,拿出照片向他提亲。老实说,
小老板的夫人对柳原很好,他们的孩子去英国念高中了,身边无人,一直将
柳原视如己出。柳原东推西挡了半天,最后还是答应见面了。他心里打定主
意,就见一面。
女方不惜降尊纡贵,迁就柳原,见面地点就是“海淀剧场”。那天那里正好
放第二轮的“半生缘”,小老板夫人认为这个片子很好,今年情人节北京各
大电影院就放的这个,他们老两口看了还抹了好大一把眼泪呢。柳原他们虽
然没有赶上第一轮,但现在看看也是蛮有情调的。
电影院门口,小老板夫妇做了陪同,介绍双方之后,就将他们赶进去,自己
回家去了。柳原模模糊糊看了一个脸,也没敢多看,就觉得很北方化的脸和
身材。
柳原很不安的坐在女方身旁,但电影开始以后,就感觉好多了,随着电影情
节的逐渐展开,他完全沉浸进去,根本忘记旁边这个人了。
走出电影院,柳原依旧沉迷在电影中的悲欢离合,低着头,一言不发。女方
以为他害羞不好意思,就很大方地找一些话题和他交流,柳原总是回答的期
期艾艾,哼哼哈哈,答非所问的。
在街上转了半天,柳原根本没有注意女方的任何反映。最后,他如释重负地
将她送上了出租汽车。
春天已经来到四月的北京。白天是相当的温暖,但夜晚依旧寒冷。
柳原在街上一个人慢慢地走着。他想,到明年,1999年元旦,已经九个月不
到了,自己剩余的时间不多了。将来,嗨,将来的事情再说吧。但是,将来
如果连回忆都没有,也真是......他倒没有伤感起来,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敢
使得他快乐兴奋起来。路过一个小卖部,沉思了片刻,他毅然拿起电话,将
那十个号码按了下去。电脑告诉他户主在外地,又重新先拨0。电话接通了,
响了许久,终于有人接了。电话里一片杂音,但可以辨别出是刘苏在讲话。
柳原沉着地说道:“是我,柳原。刘苏,我想和好好----你谈一谈。”电话
又清晰起来,刘苏说道:“好呀,我现在在承德开会,要下个周末才能回北
京......”电话里又是一片嘈切,陡然就断了。
第二天凌晨,柳原一醒,就赶紧爬了起来,穿好衣服,将所有的钱都塞在口
袋里,蹬蹬地就出门了。晨曦已经在北京的上空出现,黑夜在渐渐褪色。他
一气来到长途汽车站,买了时间最近的票就去承德了。
柳原平静的坐在车厢里,可是他的心潮却起伏不定,他盼望早早到达目的地。
汽车吱吱呀呀的行驶着,居然中途抛锚了三次,等到达承德的时候,已经是
傍晚了。
奔下汽车,冲出汽车站,他找到一个电话亭,拨打刘苏的手机,总是没有开
机。他在电话亭附近徘徊,过5分钟就再拨一次。天渐渐黑了,居然下起小雨
来,稀稀疏疏的,淋在身上也不觉得。柳原想起,从早到现在他就在北京长
途汽车站喝了一瓶酸奶,也不觉得饥饿。雨越下越大了,满城笼罩在烟雾里。
也不知道第多少次,终于接通电话了。柳原平静的告诉刘苏,他已经在承德
了,就在长途汽车站附近。
刘苏将柳原接回饭店,带进房间。屋子里开着空调,温度很高,一会儿,柳
原被烧烤似的,蒸发着水汽,显得很飘渺;擦过的头发还是滴哒着水珠。他
倚靠着墙,水渐渐湿润了脚下的地毯。刘苏紧张而又有些兴奋地绞着手,不
知道怎么开口。
柳原一下子疲倦了,喘起粗气,“我想你,我想叫你,”柳原气越喘越急,
但笑了起来,“惊喜一下----就来了。”
刘苏的头昂了起来,很不可思议的样子,接着,眼睛就亮晶晶起来,也笑了。
“刘苏----我爱-----喜欢----很喜欢你,你还喜欢我吗?”
“喜欢!怎么不喜欢?!为什么不喜欢?!”
“小心,小心,别把你的西服也弄湿了。”柳原有气无力地说道,他只听见
自己骨骼被刘苏勒的咯咯的响。“刘苏,我们过一天是一天吧......”
“你为什么不早些来找我?”黑暗中,刘苏凶巴巴地埋怨柳原,“我们耽误
了多少美好时光。”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将我从床上踹下去----”
“那么现在还怕吗?”
“不怕了,一点都不怕了。嘻嘻。”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紧紧抱着你,要踹,我们一起下去......”
床很小,又不敢将另一张并过来,两个人只能紧紧抱在一起,他们将空调关
了,这样,就不觉得太热。薄薄的毛毯下,他们相互以对方的体温温暖着自
己。他们整夜都在相亲相爱,欲壑难填,无休无止地需要对方。
第二天起床,刘苏找到会务组,请他们再开一间房间,就说自己的一个同学
正好出差到这里,让他也住这里,亲切。刘苏的房间里人来人往,不很方便。
柳原呆在屋子里等待着刘苏。上下午开会休息的空档,刘苏还偷偷跑回来和
柳原亲热一番。
晚上,刘苏尽量减少应酬,跑过来和柳原腻在一起。有时,刘苏不能高亢起
来,柳原就笑他。刘苏叫苦道,他白天还要工作,哪象柳原白天休息,晚上
自然勇猛无比,可以折腾他了。刘苏哪里知道,白天,柳原也没有休息,他
静静躺着,回忆着昨夜的一幕幕以及他们间说的每一词一句,将他们深深烙
刻在脑海深处。柳原想,将来,或许,他需要依靠这种回忆来渡过那漫长的
几十年。
刘苏给柳原找来会议的就餐卷,告诉他这是全国性的会议,来自五湖四海的,
尽管放心大胆地去吃就是了。餐桌上,柳原低头猛吃,耳朵竖着,听着不同
省区的方言在肆无忌惮的交流一些黄色笑话和顺口溜,开始他还觉得不能理
解,后来就越发觉得有趣了。难以想象,居然将“洗衣机”“电冰箱”“自
行车”“热水瓶”“插销”什么的赋予了那么多联想。晚上,他将这些转告
给刘苏,刘苏听的也是嘿嘿直乐,他也将其他一些故事告诉他,比如柳原他
们省什么“毛纺厂”的笑话。有时,刘苏告诉他,他们那桌穿灰西服打红领
带的是主管副部长,那个是主管副书记还是副省长什么的,柳原觉得这些都
很乏味,不是很有趣的。
会议结束后,留三天时间作所谓的考察,其实就是在承德旅游观光。刘苏笑
着说,就算他们俩渡“蜜月”吧。他们一起玩了外八庙,避暑山庄,棒锤山
什么的。在棒锤山下,刘苏捅了捅柳原,问他象不象?这几天酣站下来,再
加上顿顿耳闻那些故事笑话顺口溜,柳原也有些皮厚大方起来了,他假装端
详了半天,说,看象什么时候的了,总体来说,不象.刘苏听了,狠狠地掐
了他一把,咬牙切齿地说,晚上回去再问到底象不象。
所谓的考察也结束了,分发会议纪念品,柳原居然也得了一份。两瓶当地产
的鹿血酒,两个精美的景泰兰花瓶,当然,印有会议标题的皮包是少不了的。
柳原觉得这种生活是蛮好的,好吃,好喝,好玩,白拿的。
前面一辆警车开道,然后是两辆大巴,随后的是十几辆“奥迪”或者“桑塔
那2000”,最后又是一辆警车殿后,一群人浩浩荡荡向北京返回。上车前,
柳原悄悄问刘苏,怎么没有将那辆红色“捷达”开过来。刘苏吐了一下舌头,
说,那还不找死。他解释道,车子是象征着地位,不能逾越的。按道理,连
副部长都不能有专车。他那辆“捷达”说是借下面事业单位,其实就是自己,
维修汽油都由下面单位掏的。在这种场合,他如果开车过来,还不是太狂妄
了?还想混下去吗?刘苏又说,大巴上坐的都是各省的厅级干部,他们这些
人在地方上,说不定“奔驰”“卡迪来克”“公爵王”坐着呢,到这里,只
能乖乖坐大巴了。柳原被刘苏拖着坐后面,他咬柳原耳朵说,后面颠,如果
坐前面,人家肯定要说闲话的,这些小事很关键的。如果是小轿车,就要坐
前排,给领导挡死。柳原没有想到,坐车有这么多学问。
警铃“呜呜”响着,警灯“哗哗”闪着,车子走着S型路线,在公路上横冲直
撞,将前面的大小车辆哄向两旁。柳原刘苏坐在随后的一辆大巴上,耀武扬
威的跟在后面。
上车前,有人就大呼小叫打要打牌,车开一会儿就用一个大纸箱在车后面布
好战场了。刘苏自然是被拉下水了。和刘苏打对家的那个人,大家叫他“老
洪”,刘苏叫他“洪厅长”。柳原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又睁开眼睛看牌局。
柳原看到刘苏这家很不景气,一直没有出被窝,还是打2。柳原对玩这些东
西虽然没有什么大兴趣,但比较精,他看了一会儿,发现洪厅长打的实在糟
糕,丢三拉四,总吃“苍蝇”。但刘苏总是说自己打错牌了。柳原抬头看看
洪厅长,一个50岁左右的人,皮肤黑黑的,身材高高大大的,听口音好象是
南方人,年轻时估计也是比较英气逼人的,但现在怎么变这样蠢?连个拖拉
机都打不好。他动了动嘴唇想帮忙,但刘苏的眼色制止了他。
车子平稳地象前方行驶,陡然,车速慢了下来,缓缓停在公路旁边。大家纷
纷站了起来,问怎么回事情。前面警车里一个人跑过来,说前面戒严了,不
让过去。大家下车活动了手脚后,开始大骂。后面的“奥迪”“桑塔那2000”
跑了过来,也问怎么回事情。柳原摇下窗子看热闹,刘苏他们依旧在打牌。
“奥迪”里走出一个人,插着腰,说戒什么严?我怎么不知道?我才出来开
会几天?旁边一个人向他耳语一番,那人想了一下,从另一个人手里拿过手
机,拨了号码问过去。
洪厅长看了看手表,问,到底怎么回事情?怎么停这里了。小刘你去看看呢,
我下午还得赶飞机呢。刘苏让另一个人接过他的牌,跳下车去。柳原看见刘
苏跑到打手机的人旁边站着。一会儿,手机打完了,刘苏问了几句,就又跑
回来了。他告诉洪厅长以及车上的其他人,前面戒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可
以通车,只能等。洪厅长问戒什么严?刘苏笑道,估计是某位政治局委员级
别的人出来了。洪局长楞了一下,那张脸更乌了起来,又看了看手表,啐了
一口,道:“妈的,小巫见大巫了,活该我倒霉!来,来,打牌。”
这一等就是近四个小时,汽车回到北京时,已经是万家灯火了。
回到北京,柳原就住到刘苏宿舍。刘苏告诉他,小范已经搬出去了,这套两
居的房子就算机关服务局暂时借给他了,他这个工龄和级别还不能享受这种
待遇。房子由装修队已经做了简单大方但很实用的免费装潢。当然,这些都
是他准岳父程司长的面子和手段了。房子当然就是当将来的新房。程琪由他
爹找了一个机会送去上海进修日语去了,要年底才能回来。
在承德疯狂了一周多,回到北京,柳原刘苏终于又回到现实了。柳原要刘苏
答应他,在他结婚之前,他完全属于柳原,他们要好好渡过这八个多月的每
一天,等刘苏结婚以后,大家就各走各的路了,就将对方埋藏在记忆深处吧。
刘苏有些悲哀,说道:“柳原,我是爱你的,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但是,
但是......”柳原很坚决地捂住了他的嘴巴,制止他的解释。
当夜,他们猛烈的做爱。平息下来后,柳原陡然想到,问刘苏有没有和程琪
做过。刘苏一口否认了,说没有机会,而且他故意回避这种机会。柳原不无
惨然地想到,自己竟然和一个女人抢起来男人来了。他暗暗想到,有些报复
的欣快和嫉妒的残忍。他妈的,你老公不是我先用了吗?你老子替你搞来的
房子不也我先用了?随即,他又伤心的低落下去,这算什么呢?嗨,这又算
什么呢?他紧紧抱着刘苏,再次要求,刘苏仿佛理解他似的,非常婉转的迎
合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