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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出了火车站,坐地铁到动物园下,再坐320到底。下了车,顶着热烈的太阳,
拎着两个包,柳原慢慢走回宿舍。
时间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宿舍楼里静悄悄的。柳原打开门,同宿舍的的小
白脱着只剩一条三角裤,背脊朝上,趴在床上,正在午睡,蚊帐上吊着的小
风扇呼呼吹着。
放下包,柳原喝了一大杯自来水,静静坐着,将身上的汗收了收。坐了一夜
的火车,虽然是卧铺,还是有些累。柳原想休息一下,但床铺还没有收拾,
翻箱倒柜的一折腾,小白的午睡肯定被搅和了。这么热的天气,火车上人又
多,柳原摸了摸自己的皮肤,觉得起黏。闻了一下,气味好象也很糟糕。打
开包,拿出了洗漱用品和换身衣服,跑到水房,柳原痛快的冲了一个凉,换了
身干净衣服,觉得不是那么累,精神好多了。
回到宿舍,小白已经醒了,躺在床上在养神。他们俩平淡的打了一个招呼。
柳原知道,小白对他有些不屑。今年,柳原硕士毕业,原准备直接读博士,
他小老板建议他先工作,两年后再考在职的。他帮助柳原打了一下小算盘,
说直接读博士,这三年还不算工龄,将来,评职称,提工资,分房子都受影
响。而硕士毕业工作后再读在职博士,什么都不耽搁。柳原本来对这些就不
是很关心和了解,他对小老板很有感情。他大老板是一个院士,年级大了,
身体也不是很好,基本上不管事情,一年难得见几次面的,全是小老板指导
他学业,关心他生活的。既然小老板这么建议了,他就答应了。后来,柳原
才知道,小老板这些话都是编出来说的,他的一个老同学副教授升教授一直
耽误,就是因为没有博士学位,所以下狠心,一定要拿一个博士学位。寻觅
之下,就准备读柳原大老板挂名的博士研究生。如果柳原今年也考,小老板
的老同学肯定有所影响,首先英语就困难一些。柳原知道真实情况后,气闷
了半天,他觉得小老板不应该对他玩这样一手,老老实实地说就可以的。后
来,想通了,也就无所谓了,两年就两年吧,从幼儿园到硕士毕业,也读了
21年书了,该换个环境了。
他想的这么简单,留下来后系列问题全来了。首先是住房问题。按道理,他
最起码可以分筒子楼里的一间,但所房管处说现在住房极其紧张,新进站的
两个博士后都没有照国家规定达标呢,让他在原来的宿舍里将就一下。他小
老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能让他再三个人一间挤着,就到处打听,知道其
他所的博士研究生小白是一个人一间,他就跑院里活动一下,说柳原反正两
年后也要考博士的,不如现在就和小白分着住吧,院里就答应了。但小白心
里很不乐意别人来分享他有限的空间,他当柳原的面嘀咕过,学院和研究所
官僚的无耻下流见人下菜等等。柳原也明白他还瞧不起自己的无能好欺负,
就笑着静静地听。
小白还算可以,没有那么霸道,死活就是不让你搬进来,换锁之类的。大家
毕竟都是读书人呀。这样,柳原就总是让着小白一些,他心里总觉得有些歉
意,好象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小白也还好,心里虽然有些看法,表面还是
客客气气的很。
柳原办好报到手续户口之类后,将行李搬了过来,就回家呆了两个星期。今
天周六,赶回来准备收拾整理休息一天,下周一就正式上班了。
柳原将车过山东时买的“高粱饴”取出一盒让小白尝一尝。一拿出来,就后
悔了,小白就是山东人。小白对家乡风味好象不是很感兴趣,一边穿衣服,
吃了一块,洗了一把脸就去实验室了。
小白走后,柳原想将书架和床铺整理一下,但想到刚洗完澡,一弄肯定一身
汗加一身灰。不如傍晚再收拾,反正也没有多少事情的。
出了宿舍,柳原先到一个小店喝了两瓶酸奶,既解渴又熬饥。然后沿着树荫
晃到“风入松”。
进去,下楼,转入地下,里面空气不是很好,但毕竟凉快些。望着门棂上贴
着海德格尔的那句话:人,诗意的栖居着......想到小白那张淡淡的脸,柳
原停了一下,苦笑。
柳原缓缓转着,陡然,眼睛一亮,看见了萧斯塔科维奇的回忆录“见证”。
他取了一本,找一个僻静角落坐下看起来。柳原买书不多,主要是没有钱,
读研究生以后,他就基本上自己养自己了,北京物价不便宜,那些助学金也
只够填饱肚子而已。就这样,几年下来,他也还是攒了几大箱子书了,现在
正为怎么搁它们而发愁。
看了很长一会儿,看看手表,时间也差不多了,有些恋恋不舍地将书还到原
来位置,可一看,基本上已经卖光了,柳原想了想,咬咬牙,决定买下来。
收银台前人很多,大家在静静地排队。柳原排在后面,有些无聊,就站着又
看了起来。一个细微的声音传了过来:“嗯,请开四张发票。每张面额不要
超过500快。回去好报销。”柳原抬头看了看,一个背影卧在柜台上,很高,
很结实。柳原低头又看书了。
收银小姐问有没有打折卡,柳原摇了摇头。付完钱,柳原抬脚刚走,一个声
音在耳边响起:“嗨,朋友!帮个忙,好不好?”柳原循身看去,一个高大
结实的年青人,26,27的样子,立在一旁,脚边放着扎好的几大捆书,眼睛
里带着盈盈的笑意,望着他。柳原对了一眼,垂下眼帘,点了点头。“买的
书太多了,一个人不好拿。你帮我拿两捆,方便吗?我在中关村路上有车等
着。”柳原低头就帮他拎书,那人很客气的说:“就拿这两捆吧。比较轻一
些。”柳原没有说什么,将自己的书一夹,拎了书往外就走。那人拎着其他
的书在后面跟着。
开始,柳原走在前面,但是,由于他夹着一本书,姿势很累,有些麻烦,渐
渐,那人就追了上来。他看着柳原有些受罪的样子,忙不迭的抱歉。柳原就
笑着摇头。
过三岔路口,进了中关村路,两个人都有些气喘吁吁了,额头都出汗了。那
人看着柳原,依旧连连说不好意思,添麻烦了。柳原心想,省省力气吧,笑
而不言。陡然,那人加快速度,拎着两捆书跑动起来。他在一俩红色“捷达”
旁边停了下来。打开门,将书扔在后座,急忙跑过来接柳原手里的书,争抢
之下,柳原的两捆书都被他拿去了,柳原就随他了。那人迅速地将书放进汽
车,站在车旁喘气,等柳原。
他又连连说感谢,柳原说没有什么,应该的。他问柳原住的远不远,有车,
可以送一下。柳原说不要了,就在前面,抬脚就到了。低头就向前走了。
柳原走在马路上,时间已经是傍晚了,一天的热量好象全部散发出来了,再
加上刚才拎了重东西,出了一身汗,衣服黏黏的沾在身上,很不舒服爽快。
一抬头,看见那人已经含笑站在他面前了,他楞了一下,笑了笑。那人说:
“看你一身汗的,到车子里坐一下吧,有空调的。”柳原回答说马上就到了,
回去冲一个凉水澡就行了。那人又说,要不要喝些冷饮?柳原还是摇头了。
看他比较坚决。那人想了想,笑着说:“真让人有无以为报的感觉。”柳原
也笑着说:“算什么呢?呵呵。”那人伸出手来,“我叫刘苏。文刀刘,苏
州的苏。我们交一个朋友吧。”柳原犹豫一下,伸过手去,“我叫柳原。柳
树的柳,原来的原。不客气。很高兴认识你。”柳原的手碰了一下刘苏的手
心,就抽了回来。刘苏将手机拿了出来,“留一个电话吧,好联系。”柳原
努力想了想,“62......这是我宿舍楼的电话号码,我在425房间。实验室的
我记不清楚。嗯,我一般不会在宿舍的。”刘苏将电话号码输了进去,他随
后要给柳原留自己的电话号码,柳原浑身居然没有一张纸,那人说:“周末
出来,忘记带名片了,真不好意思。”柳原将手中的书掀到最后,一递,“
就写这里吧。”刘苏接过来,写了一串。柳原接过来一看,有办公室,家里,
手机,呼机四个号码。刘苏说:“手机我一遍不开的,呼我吧,肯定会回的。
我机德很好的。你还在读书?”柳原笑了一下,“刚刚毕业,后天就开始工
作了。”“呀,恭喜,恭喜。开始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了。”柳原微微笑着,
看着刘苏。
刘苏上了车,摇下玻璃,向柳原挥挥手,“再见!常联系!记住联系!”柳
原轻轻挥了一下手,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刘苏有没有看见。
上班以后,柳原就繁忙起来,都是一些杂事。大老板找他谈话,让他参加一
个863课题组,鼓励他好好工作。小老板也找他谈话,让他安贫乐道,一切都
会好起来的,有什么困难,生活上的还是学术上的,尽管提出来。
柳原的同班同学,要么出国,要么去南方,就柳原一个人留在北京。大家轮
流请客道别,柳原做为留守先生都要做陪。
酒席上,大家都说柳原傻,怎么不出国或者去南方扒分。柳原说,浪费一年
的时间学英语,不值得。而且,出国以后硕士还要重新修课,浪费的时间就
更多了。现在,所里的设备也可以,国外可以做出来的东西这里也可以。洋
学位也没有多大意思,没有成果,还是骗不了人的。柳原再说,他对钱没有
什么兴趣。搞搞科研,穷一些,但也没有那么多负担和烦恼。再说,北京很
好,在北京呆了7年,他已经习惯这里的生活了。大家嘱咐柳原要注意国内国
外同学们的行踪,记得通知大家。
这么一分神,时间已经到9月初了,柳原什么正经活都没有干,就是喝酒吃饭
胡侃道别洒泪,小老板有时问他干些什么,他借口说在查文献。
柳原送走所有同学,静下心来,仔细规划了一下以后的生活,以及实验室的
工作怎么一步一步去做。打定主意后,柳原就开始好好干活了。
查完文献,写好课题设计,柳原就没日没夜的呆在实验室了。每天起床后就
奔实验室,一直忙到深夜才回来,每天忙忙碌碌的,柳原觉得也很充实。每
周他给家里打电话,父母让他注意身体,不要这样拼命,并且很含蓄地让他
找一个女朋友,这些话让他觉得有些内疚,有些烦恼,有些无明的闷火。但
一在实验室里,这些烦恼也是忘记的干干净净了。国外的同学,南方的同学
陆陆续续来了信或者电话,大家报一个平安,顺带问问其他同学的情况。
虽然是秋天,但天气还是很热。一天夜里,柳原回到宿舍,冲了一个澡,觉
得肚子有些饿,就借了小白的电炉煮方便面吃。水开了,刚将面块放进去,
门就被拍响了。柳原只穿了一条内裤,顿时手忙脚乱起来,赶紧套起一条运
动裤,开了一条门缝,是传达室的张大爷,“柳原在吗?电话!快!”柳原
慌乱中只能将换下的脏T恤套了起来,跟在张大爷后面下楼。张大爷睡眼朦胧
的唠叨:“这么迟了,还打电话来,真是没有道理。我在楼下也不敢叫,那
不一楼人全炸了!我还不被骂死?害的我爬到四楼来。”柳原急忙抱歉不迭。
提起电话,柳原连问是谁。电话那头,一个响亮的声音回答道:“刘苏!柳
原你还记得我吗?”柳原想了一下,连说记得记得。刘苏说找你真难,打了
许多次电话都不在,你也不联系我,只能这么迟打电话过来了,真是不好意
思。柳原想抱歉几句,看见张大爷在一边双眼惺忪的坐着。急忙说,今天太
晚了,我将实验室电话告诉你吧,咱们以后再联系。
放下电话,柳原再抱歉几句,表示以后不会让朋友这么迟打电话过来了。柳
原立在传达室门口想了一下,陡然,一下子惊醒似的,三步两步地往房间奔
了回去。打开门,看见小白已经坐了起来,他转身看看门后的电炉,电源已
经拔了,电炉上面一塌糊涂的,发黑的小锅里的水已经干了,被扔在一旁了。
小白告诉他,幸亏张大爷将他吵醒了,他闻到焦味,负责就要出事情了。柳
原又是道歉,又是感谢的,说明天买一个电炉赔偿小白。小白哼了哼,没有
说什么,转身就又躺下了。柳原看着电炉和小锅,楞了半天,肚子已经忘记
饥饿了。想到刚才刘苏响亮的声音,有些兴奋和快乐,更多的是茫然。但一
想到明天必须抽空上街给小白买电炉,实验室工作又是那么忙,心里就乱糟
糟的,烦躁起来,刚才那响亮的声音也使他厌恶起来。
迷迷糊糊睡到凌晨,被冻醒了,仔细一听,好象下雨了。柳原蹑手蹑脚起来
想翻一床毯子出来,一想,好象压的很下,就算了吧。他关上开着的窗户,
将衣服穿了起来。再用毛巾被紧紧裹住自己,就又睡了。他怎么也睡不着了,
非常清醒似的,他眼睛耳朵里都充斥着刘苏的笑脸和笑声,挥之不去。蓦的,
柳原微微笑了起来,胡思乱想什么,他斥责自己。
以后的几天,柳原依旧很忙,一忙起来就整天在实验室里打滚了,什么事情
都忘记了,偶尔,他也想起好象和一个叫刘苏的人有一个约定什么的,但也
就一刹那而已,随即抛之脑后了。
周日中午,实验楼里空荡荡,静悄悄的。柳原要等一个实验结果,就一边戴
着耳机听收音机,一边看书。看看时间,差不多还有半个小时就可以了。收
音机里放着一些老歌,柳原跟着哼哼,由于没有人,他越来越忘情,越来越
投入。
陡然,门被急促地推开,“柳原!”柳原一惊,急忙转身,是他师兄在瞪目
怒喝。他摘下耳机,茫然问什么事情。“门口电话响了半天,整个楼都听见
了,就你没有听见。害的我从楼道那头暗室里跑过来接的。找你的!”柳原
向师兄吐了一下舌头,做了一个鬼脸。
电话里爽朗的笑声响了半分钟,才问,还记得我吗?柳原蓦然惊醒似的,连
说当然记得了。他有些尴尬的讪讪笑着。刘苏问他在干什么呢,星期天也不
出去玩玩。柳原说在等一个实验结果,就快结束了。但也没有想好去哪里玩
的好。刘苏问还没有吃中饭吧?柳原说没有吃呢,星期天所里食堂关门,待
会儿出去吃面条或者炒饭吧。
两人聊了一下,陡然就都沉默了,找不到话题了。柳原想了想,清了一下喉
咙,你在哪里玩着呢?刘苏缓缓地回答,我现在就在你们所大门口。
柳原下楼到门口去接刘苏。离大门远远的,他看见一个高大的人立在门口,
也不是很清楚,他没有继续走近,招了招手,就自己转身往回走了。柳原低
头慢慢走着,耳朵注意后面。一会儿,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已经和他
并排走着了。
柳原不知道怎么开口,嗓子有些干涩,“你怎么知道我们所的?”“哈,有
电话号码,问114就可以了呀。”柳原觉得自己多此一问,或者太笨。眼光
扫了一下旁边,刘苏穿着白运动鞋,灰色灯芯绒的休闲裤,上身是一件宽松
的白色套头羊毛衫。
“想不到白大褂一穿,还真象那么一回事情呢。”刘苏开口说道。“象哪么
一回事情?”柳原天天在实验室里穿白大褂,没有觉得什么。“呵,看你这
么年纪青青的,象个高中生似的,顶多一大一学生,但一穿这个,倒真象一
科学家呢。”柳原笑了笑,“是呀,我还撞过几次电线杆呢,但可惜,我不
是搞数学的。”刘苏也跟着笑了起来。柳原抬头看了刘苏一眼,好象正好对
着太阳光,很是刺目,柳原旋即又低下了头。
到了办公室,柳原让刘苏坐下,自己靠着对面的一张桌子上,他又不知道说
什么好。
下午的阳光透过气窗静静地射进办公室里,形成一个光柱。周围显得阴暗,
光柱里,可以看见颗粒状的,丝状的,羊毛状的灰尘在旋转地跳动,翻腾,
舞蹈。两人都有些晕旋和遐想,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和站着。
刘苏笑着问:“你忙吗?”“嗯,很忙。”“连联系联系的时间也没有吗?”
柳原抬起头,解释道:“我记不清楚别人的电话号码,除了家里和老板家的。
记录你电话号码的书也忘记放哪儿了。”两个人又沉默下来。
柳原看了一下时间,对刘苏说:“你坐一下。我去隔壁实验室干一些活去。
大概要半个小时吧。”
柳原记录着实验数据,总觉得手中的圆珠笔打滑,写的很不顺手,想回办公
室去取一支签字笔来用,可又有些害怕似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乱糟
糟的,魂不守舍,总想着什么模模糊糊的东西,好象是隔壁那个人,好象不
是,不能肯定。
门被推开了,刘苏手中拿着一本书进来,向柳原挥了挥,有些气愤似地说:
“好啊,你说谎。电话号码就在这本书后面,书就在你书架上。你一翻就知
道了。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柳原看着他手中的那本“见证”,提笔楞住
了。他的确忘记书放在办公室书架上了,一直以为已经放纸箱了。他动了动
嘴唇想说什么,但罪证在此,怎么解释也没有用的。
他低头继续记录数据,闲闲道来:“这书很好看,看了两遍呢。你看过没有?”
刘苏倚靠在门上,回答说没有。柳原告诉刘苏,这一套“流亡者丛书”里,
还有一本爱伦堡的“人.岁月.生活”相当好,看“北京青年报”,说“万圣”
和“韬奋”有,打电话过去问,已经卖完了。只有以后看运气能不能淘到了。
柳原一下子大方起来了,没有那么扭捏害羞沉默了。他迅速地做着记录,嘴
里和刘苏聊着。
刘苏看见水槽里堆满试管烧杯什么的,问柳原是不是都要洗。柳原看了一眼,
叹气回答说是的,实验室的工人现在都成老爷了,应该他们干的活都不干。
刘苏将袖子一撸,说我来吧。柳原急忙说,别,小心弄脏了衣服。刘苏从门
后衣架随手捞起一件白大褂就穿上,就要干起来。柳原急忙跑过来阻拦。说
那些试剂有毒,许多都是致癌的。刘苏说没有事情的,他会小心的。柳原站
在水槽前阻拦,手里还抓着试管。
刘苏用强,柳原说,你肯定洗不干净的,还是我来吧,你陪我聊聊天就可以
了。刘苏看他脸上有些焦急不耐的样子,就回到门口,倚靠在门框上,眼睛
看着忙忙碌碌的柳原。两人有一搭没一捺的说着。
陡然,柳原奇怪地看着刘苏,噗嗤笑了起来。刘苏有些茫然,低头看看自己。
然后也笑了起来。他刚才随便抓了一件白大褂就套起来,没想到是一件小号
的,衣服吊在身上,看上去很滑稽的样子,象马戏团里的小丑穿的小马夹。
“那是我师妹的。”刘苏有些红脸,将大褂子脱了下来挂回门后。
等柳原记录完,洗好水槽里的试管什么的,已经快3点了。换了外面的褂子,
两人走出实验室。
刘苏说柳原还没有吃午饭,就应该先找一个地方去解决胃口问题。柳原说,
差不多已经忘记饿了,无所谓了。等晚饭一起吃吧。刘苏坚决不答应。两人
在街上转半天,找餐馆。
这个时间真是不巧,中饭早结束了,晚饭还早。最后才找到一家依然开张的
粤菜馆,叫“天隆渔村”。
坐下后,刘苏翻看菜谱,问喜欢吃什么,想喝什么,柳原一律回答“随便”。
刘苏漫不经心地问柳原哪里人?柳原说是江苏人。刘苏说江苏人中间象你这
么高的不多。柳原说他爷爷是从河南逃战乱逃到江苏的,他起名字叫“原”,
就是原来是中原人。柳原问刘苏是不是江苏人。刘苏否定了,说他是山东人。
他出生下来都以为他死了,狠狠打了半天屁股,才哭出声音的。他们那里的
一个读书人就给他起名字叫“更+生”,长大后,知道这是一个废字,就改
叫“苏”了,意思发音都一样的。讲话功夫,菜和酒水已经点好了。
柳原并不是一个不健谈的人,只是他开始和陌生人接触时总是很缅腆的。刘
苏则是一个自来熟的人,看的出来,很会交际。他总能找出一些话题逗柳原
开口讲话。渐渐的,他们两人就谈的很熟络了。
刘苏点了两瓶“嘉士伯”啤酒,说一人一瓶,不知道柳原的酒量,没敢多要,
如果不够,尽管加。菜陆续端上来。粤菜做的比较鲜美,但份量却不是很足,
小小的盘子里布置的异常美丽,但两筷子就没有了。柳原真是饿了,风卷残
云一般,几乎是盘子上来后马上就干净了。刘苏偶尔动动筷子,慢慢咪着啤
酒,一小口一小口的,饶有兴趣的看着柳原的吃相。
柳原扫到刘苏的眼光,闷笑一声,陡然不好意思起来,问刘苏怎么不吃。刘
苏说早饭吃的迟,不饿,这让柳原越发不好意思起来。他笑了一声:“真是
饿狠了。让你见笑了。”刘苏让柳原小心自己的胃,不要这样暴饮暴食的。
柳原满不在乎地说不要紧,反正一生献给党的科研事业了,就是不知道“英
年早逝”以后能不能睡进八宝山,水晶棺材肯定是没戏了。刘苏建议柳原可
以买一些饼干,奶粉之类的放在实验室里,肚子饿了,可以先垫一下底。柳
原嘴里含着东西,模糊地点点头。
肚子里有东西垫底了,柳原讲话多了。他陡然想起来那夜他的狼狈相。就问
他怎么那样迟打电话过来,真有些拎不清,害的出了许多洋相。刘苏说他一
直找不到柳原,只能那么做了,谁叫柳原不主动联系他的。柳原说偶然认识
的一个人,以为是假客气才留电话的,谁知道好人还是坏人呢。刘苏有些伤
心似的,问柳原他看上去象不象坏人?柳原仔细地端详刘苏的脸,左看右看。
刘苏微笑着,上下左右地转动脖子,好让柳原看一个清楚。陡然,柳原脸红
了起来,有些发烧,低头不说话了,闷闷地吃东西。刘苏不依不饶非得要柳
原说清楚他到底是好人坏人。但他看见柳原的脸色有异,就非常知趣的换了
话题。过了一会儿,柳原就恢复正常了。他自己也纳闷刚才的失态。
一桌子菜几乎是柳原一个人吃完了,末了,他还沾炼乳,吃了10油炸小馒头,
一瓶子啤酒也喝的干干净净的。拍拍肚子,柳原笑着对刘苏说,下个星期的
饭钱可以省下来了。刘苏笑着问,是不是还要冬眠呢?打了一个响指,刘苏
要买单。柳原说他来,刘苏不肯。两人争论了一下。小姐过来告诉一共689元。
柳原吓了一跳,觉得怎么这样贵?!身上带的钱远远不够,于是就不坚持了。
刘苏掏出七张100的票子给小姐,让她开发票过来。
柳原问刘苏干什么的,怎么干什么都可以报销。刘苏说他是“散打”人员。
柳原说他块头是象玩武术的,怎么现在玩武术的这么有钱,车开着,百元大
钞撒着,是不是拍武打片发财的?刘苏笑着回答说他是打水,打字,打杂,
这“三打”人员。柳原想了一下,还是不明白什么。刘苏拿出一张名片,双
手递给柳原。一看,原来刘苏在某个部的政策法规司工作,柳原嘿嘿一笑,
“原来如此。”“是不是觉得对面坐着一条大蛀虫?”“有些。”刘苏将杯
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咱生是党的人,死是党的鬼,我将党来比母亲,让
娘报销几张发票算什么呀?”“嘴老!强词夺理!”刘苏笑笑,不再说什么。
柳原问刘苏学什么的,回答说是法律。他们相互问了一下对方毕业的大学。
柳原说道,难怪呢,原来是个骗子!刘苏呵呵应道,真是的,果真是一个呆
子呢。两人嘻嘻哈哈,“骗子”“呆子”的叫了半天。
走出饭店,天已经有些暗下来了,走在街上,两人胡乱聊着。刘苏问柳原准
备干什么去。柳原说要么回宿舍洗衣服去,要么回实验室处理实验数据。刘
苏说周末怎么还这样辛苦?柳原说他也没有什么爱好,要么就去书店看看,
要么偶尔看一场电影或者录像,但基本上在实验室呆着。
陡然,刘苏腰上的呼机响了,他摸出来看了看。对柳原说:“不好意思。有
急事情要回去。”柳原点了点头。“我车子停在你们所门口呢。赶紧走吧。”
于是,他们俩急促地往回走。
还是那辆红色的“捷达”。打开车门,刘苏向柳原伸出手来,“以后一定要
常联系!”柳原闷闷地点了一下头,伸过手去。刘苏的手很厚很大,也很温
暖。他们两人的手紧紧握住,左右摇着,“好的,我一定会联系你的。”刘
苏拍拍柳原的肩膀,“好好保重,不要忘记吃饭。”柳原笑了,“你怎么象
我妈似的唠唠叨叨的?”“嘴老!强词夺理!”刘苏轻轻刮了一下柳原的鼻
尖,柳原下意识一闪,但没有躲开。
望着绝尘而去的汽车,柳原觉得有些惆怅。觉得自己鼻尖有些异样的感觉,
好象很痒,他用手指面轻轻抚摸了半天。在所门口站了半天。末了,他还是
回到办公室去了。
实验楼里好象空无一人,寂静的有些可怕。打开收音机,随便拨了一个频道,
一边听,一边处理一下白天的数据。心里好象非常烦躁,总是走神。将笔一
扔,来到隔壁的实验室,准备一下明天的实验。干一些体力活,动动手,恐
怕就没有这种孤清的感觉了。
穿上自己的白大褂,他发现师妹的那件短小的有些不齐整地挂着,看了半天,
楞楞的。将它取了下来,抖了一下,抚摸着,似乎想将上面的衣褶熨平一样。
柳原脸上闪着一种若有所思的微笑。
发现下午洗的器皿不是很干净,估计是当时分心聊天或者是着急赶时间的原
因。卷起袖子,返工又洗刷了一遍。柳原又将明天实验用的试剂配好。
这么一忙,时间不知不觉又过去了。等柳原回到办公室,差不多11点半了。
倒了一杯水,准备喝完后就回去洗衣服。电话铃响了,柳原心里动了一下,
放下杯子,出去接了电话。
“呆子,是我!”刘苏的声音传了过来,柳原心中一荡,急忙稳住,“骗子,
是我!”那头的刘苏哈哈大笑起来,他问柳原怎么还不回去。柳原说正准备
走。刘苏说他就有这个心灵感应知道柳原还在办公室里。柳原说他没有其他
地方去,就只能呆在办公室里。刘苏告诉柳原,他赶回去和办公厅的人合改
一个部长的讲话稿,已经结束了,正准备出去吃饭呢。他又问柳原晚饭有没
有吃。柳原准备回答没有的,但想了一下,撒了个谎,说已经吃了。刘苏说
他真乖,但又笑道,不是准备一周不吃饭的吗?柳原有些不好意思了,一面
是说谎的缘故,一面觉得刘苏有些咄咄逼人的关心。他急忙说,要赶回去洗
衣服,祝刘苏吃好和玩安,就放了电话。
走出所大门,柳原的心情陡然好了起来,他哼着歌,快乐地走回宿舍。
以后,每天晚上,刘苏都会打一个电话过来,差不多都是11点的样子,和柳
原随便聊一下,时间有长有短。柳原问刘苏在哪里。他要么加班写东西,要
么在外面应酬吃饭什么的,要么正在打麻将拖拉机锄大地,很少有在家里的
时候。
每天一过10点半,柳原的心神就开始不宁起来,总是幻觉电话铃在响,有时
别人正在接电话,他心里很是焦急,总是祈祷快快结束。接完刘苏的电话以
后,他就觉得这一天又过去了,该等待明天的电话了。
星期六晚上,刘苏打电话过来,问柳原明天有没有事情,如果没有,他准备
过来玩玩。柳原答应了。
直到中午,柳原都是心神不能安静下来,一直等着刘苏,他忘记问他是打电
话过来约见面地方,还是直接到办公室来。一点过去了,还是没有等到人和
电话。柳原干什么都不行,他想想,还是去门口等刘苏吧。
北京已经是秋季了,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光。柳原在门口溜达了半天,还是没
有等来刘苏,他内心由焦急和等待化为满腔的烦恼以及愤怒。他今天没有安
排工作,现在一下子无事可做,内心空虚寂寞凄凉的要命。
走出研究所,一个人无目的地在街上乱走,不知道去哪里。走着走着,他满
腔的烦恼和愤怒化做委屈和无奈了。
自发育以来,柳原就大约知道自己是一种什么人了。他也犹豫,害怕,恐惧,
以至于抗拒过。一次,他路过东单那个著名的公园,走了进去,看见里面形
形色色的恶狼般饥渴,被欲望烧灼的目光,他终于确切的明白了自己的属性。
他找了许多书看,想寻找一种解脱,一种救赎,或者,一种治疗。渐渐的,
他明白,这是天生的,没有办法,无可挽救的。他只能作为这种本能的奴隶,
附属,而不能有任何的挣扎。他没有设计过自己的将来,他希望有一个人陪
伴自己,但不知道从何做起。他遇见了刘苏,他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但他喜
欢他,喜欢听见他的声音,看见他的面容,至于其他,他没有,也不会想的
许多。可是,即便这样简单,现在的他还是有一种被抛弃和玩弄的感觉。他
不知道是恨刘苏,还是恨他自己,自己的那种本能,或者是自己的这种胡思
乱想的疑虑。
他在街上走着走着,不知道为什么,泪水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他强忍着,
终于没有流出来。天空是难得的蔚蓝,几朵白云飘在上面,空气也还清新,
但是,......
后面一阵紧急刹车,轮胎发出吱吱的声音,柳原没有在意,一个人跑到他面
前,挡住他的去路。柳原抬头一看,刘苏笑嘻嘻地站在他面前。他依旧低下
头,绕了过去,向前走。心中那种被欺骗和抛弃的感觉越发强烈,泪水流了
一滴,两滴,他急忙将它们抹去,没有泛滥开来。
刘苏默默跟在他后面,什么话都没有说。过了一会儿,柳原的泪水收了回去,
他听着后面的声音,知道刘苏还在。
擦了一下脸,他回过头去,冷冷地问着:“你老是跟着我干什么?”刘苏没
有说什么,将一个大信封递了过去。柳原不接,刘苏硬塞了过去。柳原打开
一看,是爱伦堡的“人.岁月.生活”。他不明所以。刘苏解释道:“你不是
想要这本书吗?我找了一个新闻出版署的朋友,从出版社给你要来的。今天
刚从广州用特快专递邮来。星期天,部里收发邮件比较迟,我一直在等这本
书。取了书,我马上就赶过来了。去你办公室,你人不在。幸亏在这里遇见
你了。”柳原呆呆地看着这本书,不知道怎么说,心中充满了感激,内疚和
羞愧,还有尴尬。刘苏平静地看着柳原,末了,他说:“走吧,我还没有吃
中午饭呢。”柳原低着头,默默跟着刘苏。刘苏一直不提柳原当时的态度,
就当什么没有看见,什么没有发生过一样。
经历这件事情后,柳原心中好象踏实了许多。他和刘苏的关系越来越密切。
每个周末,刘苏都开车过来,开始是一天,后来两天都过来了。有时刘苏出
差在外地,每天早上晚上都要打一个电话过来问问柳原的情况,报告一下自
己的行踪。周末,他们要么一起去逛书店,一人抱一本书,可以一坐一下午;
柳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刘苏就开车到郊外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聊天。
刘苏走南闯北,跑了许多地方,见识很广,再加上口才很好,他绘声绘色地
讲述各地的风土人情,使得柳原不知不觉就忘记了时间。柳原出门很少,但
看书多,记忆力好,想的也多,所以两个人有时交流的非常愉悦;在一起,
他们总有说不完的话。柳原常常和刘苏耍小孩子脾气,但刘苏总是让着他。
后来,柳原就直接叫刘苏“哥哥”了。实际上,他们俩是同一届,刘苏比柳
原还小两个多月。
每次过来。刘苏总带一些东西给柳原。柳原对于别人的馈赠总有一种手足无
措的感觉,但刘苏总能找出理由让柳原心甘情愿,服服贴贴的收下。他知道
柳原的父亲有脂肪肝,他带来特效饮品苦丁茶;柳原偶尔提及他母亲年级大
了,腿脚不灵便,他就找来田七,让他寄回家,用酒泡后外搽内服;他送了
柳原一件羊绒衫,因为别人送他几件,这件尺寸正好合柳原,颜色也班配;
柳原实验室工作忙,他就买好饼干,麦片,奶粉,太阳神,让他不能空着肚
子为党和人民服务。柳原有时开玩笑,说无以为报。刘苏要么轻轻一笑,说
这算什么;要么说实在不行,就以身相还吧。
就这样,时间已经到了年底。
刘苏问柳原元旦准备怎么样过。柳原说无所谓。刘苏说他和十三陵旁边的一
个渡假村的老板熟悉,那人欠过他一个人情,一直想报答。他问柳原愿不愿
意去那里住两天。渡假村里游泳,保龄球,桑拿,KTV什么的一应具全,附近
有一个养鱼场,经理也认识,还可以去那里钓鱼。柳原就答应了。
31日下午,刘苏开车来接柳原,柳原提了一个装着换身衣服,游泳衣帽和漱
洗用品的包就上车了。快到的时候,刘苏拨了一个电话给渡假村的老板。
已经是傍晚,天差不多黑了,柳原隐约看见有人在门口,汽车的灯一打,果
真看见一个肥胖的中年人在等候。刘苏将车子停在路边,下去打招呼。柳原
坐在里面,看见他们两个人拍拍打打了半天,相互敬烟什么的。刘苏在柳原
面前从来不抽烟的。老板也上了车,刘苏将他们两个人相互介绍,一个是罗
老板,一个是他的朋友柳博士。柳原不知道刘苏为什么给他长了一级学位。
他伸出手和罗老板握了握,但挡开了罗老板的敬烟。刘苏说他们搞科研的人,
秀气的很,又怕死,怎么会抽烟呢,就别浪费了。罗老板大声笑了起来。
车停好,罗老板将他们带到房间,说开了这么长时间的车了,稍微休息一下,
洗一下,待会儿先带他们在里面转一转,指导一下工作,然后吃饭。服务小
姐将水果,香烟,糖果,瓜子什么的端了上来,末了给他们一人一个热毛巾。
罗老板先告辞。
刘苏换上拖鞋,擦了擦脸,将头发重新梳理整齐。他问柳原累不累。柳原回
答不。刘苏看着柳原,笑嘻嘻的,一如以往,但柳原觉得意味无穷,有些发
毛。他们认识这么久,这是两个人单独第一次在屋子里。柳原心中忐忑不安,
不停地玩着桌子上的香烟,他觉得似乎要发生什么,但不敢去想,有些害怕;
内心深处,他希望发生什么,好象害怕它不发生似的。他低头回避着刘苏的
眼光。屋子里的气氛非常奇怪,静悄悄的,两人都没有说话。或许暖气烧的
太高了,柳原觉得很热,脸上在发烧。他去卫生间用冷水狠狠地擦了擦脸,
才觉得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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