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的恋爱(7-9)

林曦


 

< 七
  田丰当然不会知道,刘振峰和小连回家后又干了一仗。核心的内容无外是为什么小连要打电话给田丰说那话。
  小连的回答理直气壮:“他是我介绍进你们球队的,才去了一天就浪得那样,当什么联络员,什么意思呀,谁要他联络了?就是不让他给你打电话!”
  刘振峰气得说不出话来,于是干脆不说,跑到另一间房里蒙头大睡,一晚上没理他。
  小连一个人坐在床上发闷。
  第二天,刘振峰起床后没理他,自顾自地洗涮完了,背着球包就出去了。
  
  一到周末,这个市中心的排球场就变成了同志的海洋,进得门来一片嫣紫姹红。远远地就到一群人围了个圈嘻嘻哈哈着什么,然后听到老六放肆地一声大笑。
  刘振峰没心情和他们闹,只是自己呆在一边,换好了球衣球鞋,拿了个球对着墙有砰砰地扣起来。
  过了一会,老六期期艾艾地走过来:“怎么了?到这儿发泄来了?”
  刘振峰看了他一眼,没吱声。
  老六围着他转了半天圈子,刘振峰停下了,问:“你干嘛啊?不认识我吗?”
  老六撇了一下嘴:“你今天怎么了?火气那么大?”
  刘振峰对他视而不见地把球掷给他:“别那么多废话,要不练球要不一边凉快去。”
  老六悻悻地一边儿去了。
  大家练了一会打垫,开始在场边排队练扣散球,老六今天喂的球突前突后,一左一右,惨遭众人的唾骂。老六叉了腰:“说什么说,再说老娘不传了,你们自个儿传去!”
  说着,他就真地扭着腰,狠狠地走一边儿去了。
  大家看着他发火,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老六瞪着大家:“有什么可笑的?”他绷了一会儿绷不住,自己也笑了起来,跑回去接着传。
  这回他的状态稳定了许多,可是轮到刘振峰的时候,他又故态复萌,传了一个扎网球,搞得刘振峰飞扑着去够那个球,没够着颇有点狼狈地从网子底下钻了过去。
  老六得意地一笑。
  
  正扣得高兴的时候,田丰来了。他今天换了一身行头,穿的是一身美津浓的白红相间的球衣,只排着球扣球,并不练其它的技术。
  刘振峰大老远地看到他进来,突然心里跳得厉害,又觉得有点怪怪的,想起昨天小连打的那个电话,他不自觉地回避着田丰的目光。
  今天刘振峰的状态显然不是太好,好几个扣球都被对面矮了他近十公分的小二传拦死,他越打越急,终于最后一个球向天上开了个大炮。
  他一抡胳膊,怪叫了一声。
  田丰今天没上场,坐在一边儿看着刘振峰打得乱七八糟的,没吱声。当刘振峰下来后,他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有一点点痛。
  他今天来的时候,就一直心里别扭,小连打的那个电话虽然简短,却让他感觉到一种窒息般的压力。一整夜都睡得不踏实,他问自己:你怎么了?你喜欢上刘振峰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上他了,只是那天第一次去打球时,就被他打球的姿态所吸引,小连说他打球时特帅,并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滥情”,而是确实如此。其实以田丰从小在少体校练球的经历,刘振峰的动作并不标准,过于大开大合,只是他的那份投入,与他身上的那份力量吸引了他。
  那天打完球吃饭时,老六当着他的面说的话一点没错:“我看我们这支球队的人,全都是一群女人,只有刘振峰一个人是汉子。”
  是的,这个球场上的人多少都有点脂粉气,唯独他是没有的,他的点粗砺感,却又是打磨过的;有点骄傲,却又不充分,一切都给予了田丰,这个一直游荡在同志圈子外的男孩儿一种趋于理想的幻想。(天呐!这段文字太琼瑶了!!!我自己吐先!)
  今天,田丰发现了,刘振峰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躲着自己,他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是呀,他的男朋友会因为这个吃醋的,所以他不方便跟我说话。其实何必呢,我又没爱上你,我们说话会碍着谁了吗?”
  然而这话很快被自己推翻:你没爱他吗?哈哈哈。
  他突然很委屈:我爱你又怎么了,你就一眼都不看我了?
  他站起来,不想再想这些,他要上场打球了。
  田丰今天正好相反,他打得很好,今天他打回了主攻,左一个球右一个球,打得很顺手,老六看得既惊且叹,不时冲他打打手势,拍拍屁股,或是抛抛眼神。
  田丰没理他。
  老六愈挫愈通,把眼神飞得滋滋有声,在场上也跟打了激素似地,跳得更高,传球动作也更加花哨,尤其是他做了一个高难度的跪地滑行传调整四号位的高球,姿态之美,宛若诸韵颖;手腕之柔,好似杨丽萍,场边一通叫好。
  可惜的是,这球没扣死,田丰恶意地,把这球打到场边去了。
  老六气得一声大叫:“我那么好的调整,你,你,你——”他气得干脆不说话了,捏了兰花指,直指到田丰的脸上,田丰笑着,跳着,躲着他,没提防,他伸出手来在他腰上捏了一把,嗔怪:“我让你再乱打!”
  刘振峰坐在场边,看得心里一阵倒腾,他突然羡慕起老六的敢作敢为来了。
  田丰的出色发挥很快帮助己方胜出,接下是刘振峰上场了。
  站在网对面,刘振峰和田丰的眼神今天第一次碰上了。两个人都跟碰了电似地躲开了。
  刘振峰依然心乱如麻,一开始,田丰好几个球都扣在他这个位置,结果他不是接飞就是根本接不起来。
  “嘭——哎呀!”
  又是一个球接飞了,场上场下一片叹息,刘振峰气得跺了一下脚。
  田丰看着他,有心无意地和老六拍了一下手,没说话。
  接下来的几次扣球,田丰没再打那个位置,躲着刘振峰打——他不想看他失望生气的样子。
  但是这样让刘振峰更郁闷,他决心要扣好几个球,结果扣出的球不是没了方向就是没了准星,到后来,二传都不敢给他球了。
  刘振峰有小半局在场上无所事事,转着轮次,他这一边没了得分点,很快地输了球。
  他不想再打,没接着打下一局,也下了。
  他靠着场边的暖气片,坐着发呆。
  
  那边老六下了场直追着田丰要拥抱一下,因为今天“我们的配合真的是好好哦!”但是田丰没给他这机会,他跑到球场边坐在了裁判席上,吹起了哨。
  老六有点失望地哼了一声,一回头,看到刘振峰正坐在那神游,就扭着过来了:“哥哥,你今天怎么了?状态好差呀!看看我的小田田,打得多好!”
  真是哪壶不开偏提哪壶,刘振峰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六在他面前晃了半天,突然冲着他叫了起来:“死鬼!你今天怎么了!都没看到我穿的新球衣啊?”
  刘振峰如梦初醒地看着他,见他今天居然包装了一身的女排球衣,上衣贴身短裤紧,将其男性特征暴露得纤毫毕现,心里大吃一惊,继而好笑,终于忍不住了,今天第一次笑了起来:“你犯什么骚啊,穿成这样!!想勾引谁啊?”
  老六今天的打扮终于获得了刘振峰的评价,满足得跟久不生子的女人突然得知怀孕了一般,他自我陶醉与享受了一番成为注意力焦点的好感觉,突然问:“你说我性感吗?”
  刘振峰忍了笑,斩钉截铁地说:“不!”
  老六急忙问他:“为什么呀?”
  刘振峰终于大笑了起来:“因为你不够母!”
  老六气得翻了脸:“有病!”然后愤愤地跑一边儿自娱自乐去了。
  刘振峰的笑惊动了田丰,他回过头来看着他们乐,竟忘记了吹哨,场上的队员开始抗议:“换裁判换裁判!”
  老六的一番戏闹让刘振峰的心情好了许多,他开始恢复了自己的状态,不仅扣出了重重的球,还不时地叫唤一声。
  
  田丰这时倒开始状态下滑了,他忽然说不想打主攻了,换了接应的位置,正要卡上了刘振峰的那个点。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选择打接应,可是当他面对刘振峰一次次起跳扣球的时候,他的心突然跳得分外地急。
  心神一恍惚,接下来手上就没了概念,他捅捅吊吊,打得分外随心所欲。
  打到24:21的时候,刘振峰得到了一个赛点,二传给了他一个位置高度都相当好的四号们高球,他跳起来,抡足了劲将这个球打出去——
  眼前突然伸起了一双手,往下,是那张脸,白白的脸上,抿得紧紧的红嘴唇,他突然手上一松,那球没扣着,却顺着网掉到了场地那侧,得分了。
  刘振峰贴着网子落地,然后觉得脚背上一痛,他下意识地一抽脚,就听见那边“哎呀”一声,有人摔倒了。
  是田丰。
  
  大家把田丰扶到场边的时候,他的脚背已经肿成了个发面的馒头。
  “崴了,崴了。”
  “快快,去冲凉水。”
  于是,大家又扶着他去洗手间里冲冷水,可是人多脚杂,反而走得慢了,刘振峰干脆挤过去,把他横抱起来,跑到洗手间,把他的脚放在水池里,打开水龙头,让冬天冰凉的冷水冲在他正在肿起的脚面上。
  “你,痛,就叫吧!”刘振峰感觉到了他身体传过来微微和颤抖,回头看他的时候,才发现田丰脸痛得雪白,咬着嘴唇,愣是一声没吭,身上冒出一阵阵的冷汗,隔了两层吸汗面料的球衣,刘振峰都感觉到了。
  刘振峰回头对围着的球友说:“你们回去吧,把他的外衣拿出来,可能还得冲一会儿呢。”
  大家这才散去,老六看着田丰:“你不要紧吧?是不是特别痛?”然后他侧着头自言自语:“要是有一袋冰块就好了。”
  他突然一拍头,扭着身子就跑了出去。
  
  冲完了近一刻钟,田丰皱着眉头:“我的脚麻了,出去吧。”刘振峰又要横抱着他回来,他扭了一下身子,说:“你扶着我就好了。”
  回到场馆里,老六欢乐地跑过来,递过来二个鲜橙多:“快,拿着!”
  刘振峰晕了:“你干嘛?这会儿不唱这个!”
  “谁让你喝了,这都冻成冰坨子了,绑在他的脚面上,消肿的。”
  刘振峰啊了一声。
  然后,田丰就坐在地上,把伤脚抬起来放在椅子上,肿起的脚脖子上,可爱地绑了两个鲜橙多,田丰看了突然乐了一下。
  刘振峰看他乐了,悬着的心松动了,然后又看到他痛得皱上了眉头,扭着嘴,一脸可怜的样子,他心里颇不落忍,想道歉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老六眼里可没他,他坐在一边,眼珠子转得飞快地看着田丰,突然伸手去擦了一把他额头的汗:“还痛不痛啊?”
  田丰侧了一下头没躲开,咬了一下嘴:“我好多了,谢谢你,六姐!”
  老六嘿嘿地笑了起来:“好好呆着吧,我得去给他传球了。刘哥哥,你不上场?”
  刘振峰看了田丰一眼,他低了头,突然不知道是应该走还是不应该走,场上的人一迭声地催他,他有点犹豫地,最后还是上了场。
  
  打完球后,已经是晚上七点钟了。
  田丰不能去吃饭,刘振峰也没去,说是要送他回学校。
  老六也想去,但是田丰拦住了他:“不用了不用了,我学校离这挺远的。”刘振峰也说自己回家正好和他顺路,所以不劳动老六了。
  老六哼了一声,扭身就走了。他跑到前面,大声地说着刚才自己穿着那身球衣出去买冰镇鲜橙多时,那群管理员用惊度的眼神看着他的表情,他自豪地比拟着那群世俗的男人们当时像吃了鱼刺噎着了似的表情,声音大得有点夸张,他的话激起了一阵更大的笑声,和七嘴入舌的痛贬。
  老六昂首阔步,岿然不动。
  
  刘振峰扶着田丰,慢慢地走在后面,田丰突然对他说:“要不你也去吃饭吧,我自己回去好了。”刘振峰侧了头,看着他。
  田丰躲避似地闪过头,没说话。
  “算了,还是我送你吧。别说话了!”刘振峰不容他分辨地要了辆出租,扶着他坐到了后座上,把他的伤脚用包垫起来。
  正要关门的时候,田丰忽然说了一声:“我的脚好冷!”
  刘振峰突然想起来,他的脚冲了那么长时间的冷水,一直都裸着,想了想,他脱下了外套,给他盖在脚上,然后上了车。
  
  一路上,刘振峰没再说话,田丰也没说话,两个人生分得好象根本不熟,不过他们俩本来就不熟呀。
  田丰只对司机说了声:“去学院路,燕大。”
  刘振峰心里跳了一下。
  到了燕大的门口,刘振峰把田丰扶下来,问他:“你住几号楼?”
  “41号。”田丰有点奇怪地看着他。
  刘振峰把包塞到他手里:“拿着。”一弯腰就把他背起来了,他也是这个大学毕业的,住的也是41号楼,这个楼他太熟了,进了门,往右一拐,下一个小斜坡,再向左一拐,第二排第一幢宿舍楼就是!
  田丰吃惊地在背后问他:“你怎么对这儿那么熟?你也是这个大学毕业的?”
  刘振峰笑了一下:“我背你快点,你不是脚冷吗?哪间宿舍?”
  田丰一指上面:“五楼,509。”
  刘振峰背着他做了一翻中量级的负重练习后,到了509。
  宿舍里没人,刘振峰把田丰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在他腿上:“你宿舍怎么那么清静?”
  “他们都看电影去了吧。”田丰说着,耸拉着眼皮。
  “明天去看医生吧,我过来接你去。”
  田丰没说话,他想拒绝,却不舍得拒绝。
  刘振峰看了他一眼,鼓了鼓气,突然说了一声:“对不起!”
  田丰看了他一眼,想笑,却没笑出来,他往里挪了一下屁股,拍了拍身边:“你坐吧!”
  刘振峰坐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你也是读中文的?”
  “我大一读的是法律,大二转的。”
  “哦,为什么转呀?”
  “不喜欢。”田丰的话简单直接。
  刘振峰觉得不好往下接话茬了,只好站起来表示告辞。
  田丰看着他,想留他却没理由,刘振峰正要开门,忽然想起一件事儿来:“对了,你还没吃饭的呢。”
  “哦,是呀,现在我有点饿了。”田丰也像是抓住了根什么绳子似地说。
  “想吃什么?”
  田丰侧着头想了想:“热汤面。”
  “那我背你下去吃?”
  田丰看着他一头的汗,笑了起来,摇摇头:“算了,不麻烦你了。我晚上吃得就少,无所谓的。”
  刘振峰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没事儿的,不麻烦!我背你下去吧?”
  田丰执意不肯,两人争了一会,他突然冒出了一句:“你——我没事儿了,你早点回家吧,不然,小——,你‘家里人’会着急的。”
  刘振峰心上给刺得跳了一下,勉强一笑,灿灿地起身,开了门,他回过头来对着田丰说:“你明天等我电话,我带你去看伤。”
  田丰点点头,看着他,突然间不想他走,可是他没吱声,歪了脑袋,咬住了嘴唇。
  要关上门的时候,刘振峰低着眼睑,又说了一声:“对不起!”然后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轻轻地碰上门。
  
  门咔地一声响合上了。
  田丰靠着床,想得出了神,他不知道刘振峰那两声“对不起”是指的什么,是伤脚的事,还是昨天小连那个电话的事儿?
  他很快地否定了后者,小连怎么会跟他说这个呢?他不会知道的呀!
  于是,心里又有点酸酸的,觉得刚才真应该让他背着自己再下楼,然后点了面条不吃又让他背着上楼的,可是想到他打完球那么累,还背着自己上七楼忙出一头的汗,心里又觉得不折腾他背下去,不让他太累了才是对的,想着刚才伏在他背上的情景,心里又一阵甜。
  就这样,心时一时甜一时酸,竟忘了脚了还痛着,肚子还空着。
 八
  第二天,刘振峰给田丰打电话的时候,田丰在电话那头支吾,似乎并不要刘振峰去接他。
  “你怎么了?有事儿,不方便是吗?”刘振峰问他的时候,心跳得异常地快。
  “唔。”田丰只是用单音节来回答他,不置可否。
  刘振峰心里突然掠过一片失望,但是他没再说话,也没马上挂线。
  田丰在那头等了一会儿,突然说:“要不你下星期来看我吧。我想下星期应该不会痛得那么厉害了。”
  刘振答了声好,挂了电话。
  他不知道田丰怎么了。回头的时候,看到小连在床上看着他,眼珠子一动不动。他叹了口气,走到厅里,打开了电视,看一场无聊的拳击比赛。
  小连走了出来,站在他身后:“你昨天送田丰回家了?”
  刘振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不知怎么地,他现在一听到小连说话,心里就开始打鼓,不知道他接下去会说出什么来,这种猜测加重了他的防备,使得他变得紧张。
  “说话呀!”小连没有急,反而变温和了。
  刘振峰点点头:“打球的时候,他踩我脚上,崴了,我送他回学校了。”
  小连哦了一声,坐在他身边:“那他岂不是很长时间打不了球了?”
  “估计得一个多月以后吧。”
  “真可怜”,小连自言自语地说:“加上春节,他就得有二三个月打不了球了,呵。是不是有点想他?”
  “神经!”刘振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田丰的受伤让小连有了轻松的理由,他开始放任刘振峰去排球馆发挥着过多的精力,年终岁末,他的工作也开始忙了起来,两人清醒时在一块的时候少了,自然也少了许多吵架的机会。
  刘振峰在一次回家的顺路去看了田丰,但是他不在,同宿舍的一个胖子盯着他,说:“他受伤了,回家了。”
  打手机,他也关机。
  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功夫已经是元旦了。
  单位里的同事们都在商量着怎么打发这三天的假期,大海给刘振峰打来个电话,说是阿德要和他谈点正事儿。
  刘振峰突然想到那个地皮的事儿。
  见面是在三环边上的一家淮扬菜馆,阿德操着半生不熟的北京话舌头打转地和刘振峰说南城那边的那块地如何如何的事儿,然后笑嘻嘻地问:“刘兄元旦也不回家吗?”
  这个问题让刘振峰想起了几个月都没打过电话的老爸。
  大海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怎么,还没跟咱爸和好呀?”
  刘振峰拿眼皮子夹了他一下,没吱声。
  阿德笑哈哈地说:“刘兄新年要送个什么东西给你的令堂大人呀?”
  
  回家的时候,刘振峰接到了父亲妻子的电话:“振峰呀,你爸问你呀,元旦回不回来过呢?”
  刘振峰沉着嗓子:“我有点事,可能不回去了。”
  “哦。”
  电话里头一阵响,然后换了个老年男人底气十足的声音:“你有什么事啊?出差还是加班?你多少日子没回家了?”
  “……”刘振峰努力地沉默着。
  “你最好给我回来!”
  还是沉默!
  “臭小子!老子跟你说话呢,你听没听见?!”
  刘振峰咳了一声,没答应也没不答应。电话两头又是一阵怪异的沉默。
  “你回不回来?”
  “不去!”
  “你要干嘛去?”
  “我陪我妈去!”
  电话那头,老头子没声儿了,他停了好一会儿,声音低了一个八度:“好吧,随便你吧。爱来不来。”
  放下电话后,刘振峰看着天花板发了老半天的呆。
  他并不想和父亲这样强,但是每次接触的结果都是这样。刘振峰要陪的妈,现在睡在八宝山公墓里,当时刘振峰还是个很小的娃娃,只记得在几次激烈的争吵之后,妈妈就死在了床上,他吓得一滴眼泪流不出来,被老姨抱出去了,然后过不了半年,父亲的第二任妻子进门了,刘振峰看着那个女人,突然尖声地哭着,跑了出去。
  刘振峰与其说是父亲养大的,不如说是老姨带大的,老姨是个朴素的劳动妇女,她抱着当时不到九岁的刘振峰,说:“你要记住你妈,记住她是怎么死的。”
  刘振峰抬起头来看着老姨,似懂非懂。
  长大后,刘振峰突然明白了老姨说的话,他与父亲本来并不亲密的关系也一下子变得疏远。他读大学时没听父亲的意见,执意报考了燕京大学的中文系,然后包括工作、买房,他的一切,都与父亲意见反着来。
  父亲与他的第二任妻子生了一个女儿,现在在上海读大学,老俩口如今呆在市大院里,过着清静得有点过分的日子。父亲本来有机会向上升的,可是他第一任妻子的死,给了他一个打击,生活作风与家庭不幸被无情地扯在一起,他只好窝在市政府干了一个闲职。还好他的妻子有一手了不得的厨艺,加上他生性豪迈,以食会友,朋友众多,上至人大常委,下至区县官员,不少是他家的座上宾。
  刘振峰心里明白,大海一口一个的“咱爸”,其实本身并不影响那块地皮的生意,但是他身上的能量与身后的关系,却足以使他们在这块地皮的争夺上,获利不少。
  刘振峰想了半天,看着桌子上阿德拿给他的资料,突然笑了起来:“难道我真要和他们一起做房地产生意吗?不会吧!”
  说实话,他并不想离开现在的公司,虽然畅想给他的工资并不高,而且还挺忙,但是去年买房的时候,他却第一次体会到了钱的可贵。
  他拒绝了父亲的资助,决定自己独立承担,却发现以自己区区十万的积蓄,也就只够在西北边买个商品适用房的首付。
  “钱呐!”刘振峰第一次感到了事业对一个男人的重要,尽管这个男人喜欢的不是女人,他是同志,可一样需要事业需要钱。
  一起打球的那些姐姐妹妹们总爱说:“我发现,同志没有几个是不会挣钱的。”
  当时,刘振峰就想说:“我就不会。”但是他忍住了,没说。

  刘振峰正为了要不要回家伤脑筋,田丰现在却是为了怎么才能跑出家而无眠。
  刘振峰刚走,老妈就来了电话,说是让好回家拿点爱吃的牛肉干,“你爸刚从台湾带回来的。要不我让你郑叔叔送过去?”
  田丰当然不能回去,也不愿意让郑叔叔过来,就说自己现在不想吃牛肉干,而且“你们没事老开着车子到学校晃当算怎么回事呀?”
  田丰的执意不要只让他妈坚持了半天,当天晚上郑叔叔就开着车把一大包牛肉干给送过来了。结果他就让担心的妈妈接回了家,然后又找关系请了假。
  刘振峰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刚进家门,冲着老妈扁嘴。
  
  田丰呶着嘴看着老妈,一句话都不说。
  “小祖宗,你想吓死我呀!伤成这样都不说?!怎么伤的?”
  “哼!”他翻了一下白眼,不回答。
  “哎呀,啧啧啧!”他妈担心得坐立不安,不顾得天刚黑,就让把一位运动损伤大夫给接过来看病来了。
  田丰的爸爸是个生意人,资产雄厚,妈妈是国家高干的千金,夫妻俩四十来岁的人,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当然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可田丰不吃这套,他从小到大没把自己当成尊贵人,他倒是动静分明,静的时候爱一个人坐着瞎想,动的时候上房下河啥事都干,而且天生反骨,让他向东他非向西,他改专业的事也是到了一个学期结束了,家里才知道,当时他老爸气得没了脾气,反笑起来了:“好小子,你有主见!像你老子!”
  事后他妈担心田丰的专业不吃香。田爸倒看开了:“咱们家的家底也用不着他读什么热门专业,只要他知道些东西,不当睁眼瞎子就好了。这小子挺聪明,学什么都快,不担心这个,实在不行,再把他送国外进修。”
  大夫看过后,说伤得不重,崴的时候护理措施得力,没伤着筋骨,一个月就能好透。
  这话应该是田丰回家后听得最高兴的了,只是一想到一个月后就是春节,刘振峰他们多半不打球,这心里又凉了一半儿,然后他就闹着要回学校。
  “不许回去,脚好了再走!”
  “那耽误学习了怎么办?”
  田妈看着他,一脸不以为然:“学习耽误了请家教来补,多少钱都可以,脚伤了不养好了,你行动不方便,出别的事了怎么?”
  “出不了别的事!”
  “不行就是不行!”
  “明天有同学找我办事儿的!”田丰情急之下只要撒谎。
  “让他到家里来找,有什么非你不能办的急事?我让你郑叔叔去接他过来办?”
  田丰看了一眼老妈,不说话了,鼓着嘴生气。
  他从来不愿意和别人说自己家的事,更不用说让别人到自己的家里来。像是从小长得过于高大的孩子一样,家里的特殊地位与剧有钱,没让他变得脱离群众,倒让他产生了种高人一等的慌张与不安。
  田妈为了让他好好休息,把他的手机也没收了。
  田丰急了:“我伤的是脚脖子,又不妨碍说话动脑子,干嘛把我手机收了?”
  田妈答不上来,但也没把手机给他。
  田丰扭着嘴躺在床上,气得连午饭也不吃。
  
  田爸是个英俊的中年男人,天天忙于应酬,好晚才回家,进门听了夫人关于儿子伤情的汇报,急忙去看宝贝的伤情。
  田丰的绝食斗争坚持了半天功夫,就让田妈做的松鼠桂鱼和腐皮鸭子给收服了。吃完了饭,睡在床上想刘振峰在做甚,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田爸进来,正好看见儿子安安静静地躺在被窝里,睡得像只最可爱的猫宝宝一样。
  看着儿子的乖样,田爸幸福得蹑手蹑脚回到自己的卧室,冲着夫人说:“这臭小子,要不是伤了脚哪能睡得这么安稳?”
  田妈赞同地点头:“安稳什么呀,刚回家就跟我闹绝食呢。”
  田爸好奇地看着夫人。
  田妈拿出田丰的手机:“就为这个,不让他打电话,让他好好休息,他就生了气,不吃东西呢。”
  “你也是——这伤的是腿,又不是嘴,打电话不怕的,你把他手机拿了,他又没有和其它他说过回家,万一他的朋友找他怎么办?”
  “他一个学生,能有什么大不小的朋友啊?”田妈一笑,突然像想到什么似地:“对了,他怎么也不找个女朋友呀?”
  “你怎么想起这个来了?他才多大,二十出头的小孩子。”
  “现在不比过去,二十来岁交男女朋友的多得是!这孩子怎么就没找过一个?”
  “你怎么不知道他没找?这孩子做过什么事跟家里人商量过的?连改专业他都敢自己做主!”田爸颇不以太太的顾虑为然。
  “这倒也是,你说,他这脾气是好还是不好呀?”
  “无所谓好不好,他现在不还小吗?大了就好了,我以前也这样,现在不也过得好好的?”
  “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田妈想着儿子的女朋友,发了愁。
  “呵呵,明天再问他。这孩子要没找最好,这点也象我,我不就只有你一个女朋友,然后就被夫人你收拾得服服帖帖,束手就擒?”田爸嬉笑着冲夫人说。
  “哼!谁信你呀!”田妈看了他一眼,半喜半嗔地笑了。
  “你不用着急,我那些朋友,还有你爸的那些老战友,有的是和他年龄相当的孙女,曾孙女,你还愁当不成婆婆?”田爸坐到夫人身边,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田妈终于扑地笑了:“你怎么还那么贫呀!”
  
  刘振峰一直没有决定到底去不去找父亲,公司的工作依然很忙。笑面人不时地安排他一些新鲜的工作,比如为某个总出席某个活动想点新词儿,或者又是为公司的某个产品设计一个广告方案,今天安排的新任务是为周末的路演请一些特别的演出团。这让他想起了那个“彩虹乐队”,又打电话过去找田丰,还是没人接。
  正失落的时候,同事过来叫他:“笑面人找你呢!”
    年底了,每个部门都要进行一番这种上级与下级的无距离对话,公关部一直都是笑面人在主管,下面没有设总监,连个高级经理都没有,刘振峰因为做的时间长而一直以经理的身份代行某些总监的权利。
  刘振峰进了副总办公室,就看到笑面人冲他招手,亲热地叫着他的名字:“振峰呀,快来快来。”
  笑面人的习惯是,一般越有艰苦的任务,越是对下属客气。刘振峰听她叫得亲切贴心,脑子里的那根弦立马马儿绷得紧紧地。
  “振峰呀,你来公司也有好几年了吧。三年?四年?”
  “差一个月四年了。”
  “哦!”笑面人点点头,微微笑着,“对自己的工作有什么评价吗?或者说,觉得自己做这个工作是不是满意?”
  刘振峰当然不能说不满意,又不能说完全满意,至少对工资是不太满意的,他只好拐着弯地表示自己对领导所指明的大方向是十分了解且有信心的,只是如果薪水能涨一涨,那就简直完美了。
  笑面人的眼光在镜片后闪烁不定,听了刘振峰的话,点头表示十分理解:“是呀,公司一直在考虑如何对一些进公司时间比较长,而且工作能力比较突出,业绩也不错的员工进行更好的激励,相信在春节前后会有一些措施出来。现在呢,有一个事情。”
  刘振峰看着笑面人的眼睛突然聚焦了。
  笑面人在他如炬的注视下居然也有点紧张。
  其实她要说的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不过是要从这批公关部的员工里提拨一个出来做这个部门的小头目,但是这个人并不是部门里时间最长资历最老的刘振峰,而是另一个看起来更富激情的小青年。
  刘振峰听了这个人的名字后,失望得要笑,因为这个青年去年刚刚进入公司,口才虽好却没有经验,想法颇多却不能实行。刘振峰并不是那种看不起后晋小生的人,却也觉得这个提拨过于表面。
  他很想问为什么是他。
  但是想了想又忍住了,笑面人想都不用想地会用“上层的评议决定”来回答她。
  笑面人看着他,很温和地说:“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你挺好的,只是呢,我们畅想是一个年轻的公司,朝气和激情是我们发展的动力,我们需要这样有冲劲的同事,来当我们的箭头,带着我们的team往前冲……”
  刘振峰的思想开始游离。
  他并不在乎自己是否当上了这个小头目,只是从她的话里听到了一片“你没有激情”的评价。说自己没有激情的,原来不仅仅只是小连。
  激情,原来世界上还有那么事情是要靠激情来支持,来作理由的。
  他问自己:你的激情上哪儿去了?!
  最后笑面人看着刘振峰:“振峰呀,我觉得,公司是公平的,它会看到任何一个员工为它的发展付出的努力,升职只是一种安排的不同,它本身没有任何的特殊意义,我希望这个决定不要影响你今年的工作,相信我,你的机会多的是!”
  从笑面人的办公室里了来,刘振峰感觉心里空一阵又实一阵地。在和他开完这个小会后,笑面人很快地让人事部通过intrant网向公司发布了任命公关部新总监的通知。
  刘振峰看了一眼那个e-mail,没有多话,很快将它删了。
  
  九
  这天,刘振峰过得轻浮无主,那位新上任的总监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每打一照面,总要点头,拍拍他的肩或是胳膊,看似亲密无间地叫一声:“老刘!”
  这种感觉让他不舒服。其实平时看这小子的时候,他并没有太多的反感,只是觉得他的热情可嘉,有时甚至会以大哥的身份,对他的一点创意做一点完善。这激情小子总是很认真地看着他改,然后好奇地瞪大了并不大的眼睛:“哇塞!牛逼!这么一改真是好了不少也!谢谢刘哥,谢谢!”
  但是现在的地位陡然倒置,刘振峰有点措手不及,难以应付这种突来的换位。
  时间像是调皮的孩子,当你无所事事盯着它看的时候,它便走得分外地慢,一旦你投入其中或是六神无主时,它便溜得飞快,抓也抓不住。今天的日子对于刘振峰来说不好过,却过得很快,他今天少有地按点下了班,坐上了公司的班车,一路恍惚地回家了。
  回到家的时候,他躺在床上,无聊地看着手边的那份资料发呆。他笑了起来,好吧,我就开始做这个房地产吧!
  下了决心,一切变得容易。
  他给父亲打了个电话,说是元旦要回家过,想吃点好的。
  父亲在电话那头受宠若惊,高兴随着电波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这心情也传染了这边的刘振峰,他放下电话,从床上跳起来,开始给自己做晚饭。
  做了一半儿的时候,小连开门进来了:“老公!”
  刘振峰从厨房探出个头来:“快洗手,准备吃饭!”
  可能是久了没有如此和颜悦色的迎接,刘振峰的这一表态也让小连觉得有点受不了:“哇,你怎么了今天?心情好靓的样子!”
  刘振峰呵呵一笑:“你去收拾一下桌子,我们马上吃饭!”
  吃饭的时候,小连给刘振峰说了一个修女骑自行车的笑话,说是单位的老总说的。
  刘振峰斜着眼看他:“你们老总那么流氓?”
  “可不是!”小连欢快地赞同着。
  “一个大流氓带了一群小流氓!”刘振峰看着小连,笑笑。
  “我可不是小流氓!”
  “那是什么?”
  “我是女流氓!”小连得意地说。
  两人笑了起来,空气里都洋溢着一股幸福和平的气氛。
  晚上,“女流氓”骑在刘振峰身上乱搞了一通,两人好一番发泄后,一身汗腻地滚在一起,小连看着刘振峰的眼睛,认真地说:“今天真好!”
  刘振峰轻笑了一声。
  “以后要是天天都像今天一样多好?!”
  刘振峰把他抱在怀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轻轻拍了拍他:“明天还要上班呢,睡吧!”
  小连听话地闭上了眼睛,睡了。
  刘振峰看着黑暗的屋子,欲睡而不能睡,他想了许多,父亲、升职、地产,还有田丰。
   元旦的时候,刘振峰带着那些资料去见了父亲。
  刘爸看他的眼神温柔得如同三春阳光,刘振峰并不习惯这种待遇,他把资料交给了父亲后,很简单地说了句:“一个朋友的项目,可能我会一起来做。”
  刘爸看了半天,很认真,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你做这个?”
  刘振峰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刘爸沉默了,他摘下眼镜,放在那堆资料上:“你不是在那个公司做得好好的吗?怎么想起房地产来了?”
  “只是想换个环境。”
  “你准备把工作全辞了专心做这个?”
  刘振峰并没有想到那么长远,他只是想找个机会,一个可能改变自己的机会。
  “房地产的水很深,不是一般人可以玩的。”刘爸有点字斟句酌地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对儿子说话,有时要那么用心费力。
  刘振峰只是简单地答了句:“我知道的,我不会一下子全跳进去的,只是帮着朋友一起做点前期看看。”
  刘爸点点头,没说话,拿起那些资料又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对儿子说:“好吧,这块地皮的负责人我知道,我可以帮你问问,不过,在问之前,我得见一下你的朋友。”
  刘振峰想不到事情会如此顺利,因为他上大学的时候,因为读什么学校什么专业,可跟老头子革过一次命,战况之惨烈,非一般人可以想象。
  刘爸微微一笑,看着儿子:“最近好吗?”
  “还行吧。”
  “你那屋子,暖气热不热?”
  “挺热的。”
  可能是那些资料的原故,今天父子俩的关系比过往特别地好,刘爸不再像过去那样对儿子要求严苛,儿子也像过去,说的每一句话都跟夹着枪药似的,两人之间居然聊起了生活起居。
  刘爸一直不知道刘振峰的家到底在哪个小区,他细细地盘问着那房子的一切,目光里流露出一种期待。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振峰第一次帮父亲夹了一筷子菜,这令老头子感动不已。父亲的第二任妻子,刘振锋嘴里的阿姨端了一盘醉虾走了进来:“小峰有半年多没回来了吧,来,陪你爸多吃点哦。”
  刘振峰不冷不热地哦了一声,没接话。
  阿姨很明白眼前这个“儿子”对自己的态度,因此一直等到刘振峰快吃完了,才上桌。
  临走的时候,刘爸看着儿子的眼神像带了钩子,只恨不能将他钉在身边。
  阿姨陪了笑脸对他说:“过年了,小虹也快回来了,带着女朋友一起来家过年吧。”
  刘振峰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我没女朋友。”
  阿姨被他这句话村得有点窘,干笑了两声:“那,那你自己早点回家,多陪陪你爸,你爸找人下棋,都没对手呢。”
  刘振峰看了父亲一眼,衬着午后冬日的白光,老头儿两鬓的白发,显得越发地刺眼,他心里一动,突然说:“爸,哪天我过来接你,到我那儿坐坐。”
  这突然的邀请,让刘爸幸福得措手不及:“啊,好好好。”
  回家的路上,刘振峰突然对自己今天的态度转变感到不可理喻——难道,只是因为有求于老头子?
  他很快地否定了自己,但是到底为什么会突然邀请父亲到自己家里去,他说不出理由,只是兴奋过后,立即想到那个家,现在是一个标准的同志之家,下次真把老头子请过来,之前的筹备工作一定少不了。
  回到家,看到小连斜在床头,晃着他的手机看着他:“有人找你。”
  “谁?”
  “不知道。”小连懒懒地说完,拉过被子蒙住了头,没搭理他。
  是老六的电话。
  打过去,老六七变八拐地打听田丰的脚伤,他的询问令刘振峰的心突然一跳,他想起来,田丰回家养伤已经有近一个月了,这伤也不知道养得怎么样了。
  放下电话,小连不知道什么时候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老六找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
  “你们不是说田丰了吗?”
  “哦,他问我田丰有没有跟我联系。”
  “他干嘛问你呀?你跟他有联系?”
  刘振峰看了他一眼,不说有也不说没有,只是把手机撂在桌子上,闭了眼:“挺累的,别跟我说话。”
  小连看着他,哼了一声:“跟我说话是累啊,可能跟田丰就不累了。”
  刘振峰把身子别到一边,不理他。
  小连也不说话了,他坐到客厅,把电视开得很响。
  
  刚才老六给他打了个电话,一上来就问:“小连呀,知道田丰现在怎么样了吗?”
  小连觉得特奇怪,他自然不会知道。
  老六就在电话那边呵呵地乐起来了:“怎么了,你老公回家没说他受伤的事儿呀?”
  “说了,怎么了?他不说你们也会说的,他才不那么傻不说呢。”
  “哦,我以为他会和田丰单线联系的呢。”老六意味深长地说了句,然后就挂了电话,开始打刘振峰的电话,他没想到今天刘振峰出门没带手机。
  小连放下电话后,越起越觉得老六那句“单线联系”别有内涵,那天他去球场找刘振峰,没想到他们打到七点多钟就撤了,他找到老六吃饭的地儿,发现没有刘振峰和田丰,心里隐约觉得有点不妙,老六一看到他就急急忙忙地告诉他刘振峰送田丰回家了。
  一起打球的人拉了一把老六:“他的伤跟老刘有点关系,所以老刘觉得有点过意不去,说正好回家顺路,把他送回去了。应该没别的事儿。”
  小连当时强笑:“管他呢,让他们一起回家吧,我们吃饭。”
  他脸上的笑并不发自内心,过了一会,他就找了个理由,先撤了。当天夜里,他一直躺在床上,等着刘振峰回家,直等得七上八下。
  看到刘振峰回家的时候,并不算晚,他心里一阵轻松,第二天,刘振峰又供认不讳昨天的行径,这令他更加放心。但是今天老六的一个电话,却把他内心的担忧一下子唤醒了。
  他看着刘振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冬天的夜来得快,一会儿功夫,便上下一片黑了。
  刘振峰看着小连靠在外在的沙发上,有心无意地看着电视,心里突然涌起一片难以言明的愧意。他那天送田丰回家,看着小连窝在被子里的时候,心里就一阵阵怪怪的感觉。小连现在在他的生命里,成了早起叫时的闹钟,嫌它吵,不得安宁,它响的时候恨不得一锤子下去砸它个稀烂,可又缺不了它,因为没了它就起不了床。
  看着小连的背影,刘振峰突然想起了田丰,这个念头让他的愧意加深了三分,他明白小连对他的感情,每次做完爱后,小连都像只蛇一样缠着他不放,这种依赖与眷恋让刘振峰感到得意之余,又凭生出许多不安,他一直认为同志的感情,原本就不能指望长久的,可小连的性格,是偏生要长久的。
  他拍拍小连的肩:“穿衣服!”
  “干嘛?”
  “出去,出去吃饭。”
  小连怪怪地看着他。
  “今天是新年第一天,一起去吃顿饭,本来昨天要去的,你又不在家。吃完饭去酒巴坐会儿?”
  小连兴奋地跳起来,刘振峰很少主动找他一起去外面吃饭的。他麻利地穿上了衣服,要出门的时候,他突然靠在了门边,回过头来看着刘振峰,不说话。
  “你怎么了,想说什么?”
  “嗯,可是我想看电影!”
  “什么电影啊?”
  “《我爱你》!”
  “什么电影啊,肉麻兮兮的。”
  “听说可好看了,是根据王塑小说改的!我要看!”
  “好吧,看电影!”
  外面的风虽然有点冷,但是小连却觉得春情满怀,他欢快地走着,步子轻盈。
  两个人是在一家韩国烧烤店吃的烤肉,小连看着刘振峰:“吃了这个烤肉会不会上火,脸上长痘痘的?”
  “不会吧,应该不会的。”
  小连有点踌躇,突然看着刘振峰:“要是我长了痘痘,会不会特不好看?”
  “不会的。”
  小连放心了,大胆地吃起来。
  电影是在全市最好的电影院看的,正好在三环的边上,是一家新落成的影院,电影本身并不好看,一个神经兮兮的女主角执着地爱着那个看起来小了她不少的小老公,并疯了似地要他说“我爱你”,最后终于分手了。
  刘振峰很多年前看过同一本原著改编的电视剧,因此看电影的时候,总是跳出去,眼睛里看的是对面的新画面,脑子里想的却是几年前的旧台词。
  小连却是第一次看,他似乎是触景生情了,看得目光炯炯,聚精会神,并时不时地抽一下鼻子,当看到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主角最后疯狂地在路上狂奔时,他眼睛里亮亮的光,一闪一闪地,似乎要跳动出来。
  刘振峰坐在他身边,知道他已经被感动了。
  两个人出来后,一路沉默地走着,都没开口说话。
  刘振峰拍拍小连的肩:“还想上哪儿玩去?”
  小连没吱声,突然握住了他的手:“我们回家吧!”
  两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小连把脸埋在他的胸前,没说话,只是紧紧地贴着他,过了好久,才抬起头来看着他:“我那样老跟你吵,你会不会也不喜欢我了?”
  “什么呀?”
  “就像电影里的小桔呀,老是跟你吵,你会不会烦?”
  刘振峰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头:“你少胡思乱想了,那是电影,又不是真的。”
  “那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也喜欢田丰?”
  刘振峰吃惊地看着他:“你说什么呀?”
  “老六说你们有单线联系的。”小连盯着他看。
  “胡说八道!你不让他别给我打电话了吗?我没事找他做什么?”
  “那你得答应我,以后不许背着我和他联系!我也答应你,以后不和你吵架了,我听你的话,好不好?”
  这话像要求又像协议,令刘振峰无法回答。
  “好不好?”小连盯着他问。
  “你别胡想了,睡吧!”刘振峰搂住了他,不再想这个问题。
  小连也不说话了,只是抱紧了他,再不松手,抱得刘振峰有点喘不过气来。
  
  老六在接完刘振峰的电话后,又给田丰打了好几次电话,当然,都没有通。
  他愤愤地把手机甩在床上:“这贼汉子!”也不知道他骂的是哪一个。
  这几天同样找不着田丰还是史强。
  本来他计划是这个元旦带着彩虹演唱组合上三里屯唱个连轴场的,但是自打田丰伤了脚开始,就没见过他。
  史强去田丰的宿舍,大壮乐呵呵地对他说:“田丰这小子真行啊,交际高手呀,怎么都是找他的人?”
  “还有谁找他吗?”
  “一个高个子,看着挺精神的老伙子。”
  “什么老伙子?”史强有点摸不着头脑。
  “就是不年轻却也不老的那种男的。”大壮只好为他解释了一番。
  史强心里这才摸着了点边儿,突然想到这个人可能会是田丰的BF,心里头突然冒起了一股怪怪的酸味。
  
  可爱而可怜的伤兵田丰这会可没想到史强会吃上刘振峰的飞醋,他正坐在桌边大吃大喝。
  田妈看着他:“你慢点吃,别噎着!”
  田丰没时间理她,只想快点吃完,因为今天是元旦,老妈答应他可以在晚上的时候,解除手机禁令。
  田爸倒吃提欺文优雅,看着儿子饿死鬼投胎般的吃相,突然说话了:“你就那么想打电话?”
  田丰没时间理他,只顾着喝完碗里的最后一口汤,然后向老妈一伸手:“把手机给我!”
  “今天是元旦,你就不会陪我们再坐会儿?”
  田丰噘起了嘴。
  田爸看不过去:“别噘嘴,再噘不给了!坐一个小时,八点半的时候,把手机给。”
  田丰跳起来,不留神碰着了伤处,哎呀一声又重重地坐了回去。
  终于拿到手机了,打开后不一会儿,就响个不停,来了十几二十个末接来电。田丰看着这些电话号码,一个个在心里对着,终于发现了有两个是刘振峰打的。只是日子都离得挺远的了。今天一天,史强打了好些,老六也打了,其它几个同学也打了,唯独没有刘振峰的。
  田丰嘟了嘴,把手机放在桌边。
  手机响中了,田丰一看,是老六的,他干脆地关了机,然后丢还给老妈:“给你,我不想打了。”
  田妈莫明其妙地看着他,不知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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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udu

看此文有种奇怪的感觉,因为现实生活中,找朋友似乎不须如此麻烦,我所遇见的同志都很直接.在我没有经历过前,我也认为双方的感情也应如此缠棉,但所见均为见面就想搞,抽鸡巴就不认的主.因此,小说只能看看,千万别当真!

 

blueideal

男人是性冲动的动物,当然很容易这样,但是我想看你想要什么了,如果只是欲望的满足,那就只能只见XX不见脸了

 

xiashaa

我和我朋友在一起已有四年左右了。看了这篇文章后,我觉得我就像是那个姓刘的主人公。

两个人在一起,真的很不容易。有很多开心的事,就像我和我的那位一样;但是因为我们身份的特殊,我们却又很艰难在不断在做出选择。比如我的婚姻问题,我不想结婚,可是亲人和社会的压力,带给我们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如果有来生,我想我还是会和他在走完这下半辈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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