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红云 2

流金岁月


 


有谁见过那抹红云,夕阳下的那抹如杜鹃啜血的红云……
(十一)


  淅沥沥的小雨似烟似雾的下了好几天,何杨也随着这霪霪的小雨病了好几天,眼窝和脸颊深深的陷了下去,嘴边燎起一串硕大的水泡。小屋里成天笼罩在烟雾里,床头散了一地的烟头。

  这几天,除非送饭或着是何杨睡着了以后,亚军才敢蹑手蹑脚的回到小屋。他真的怕看到何杨那双血红的眼睛,那猩红眼里的眼神像头发怒的、随时准备跳起来迎战的恶豹。他轻手轻脚的扫开那散落一地的烟头,唉…他今天一天又是什么都没吃,那碗里的东西动也没动,他有点为何杨担心起来了。知道戴昊的事时,他也很伤感,突然留恋起往昔来。虽然心里明白在这个小宿舍里,自己显得有些多余,但是过去这里毕竟拥有那么多的生机,哪会像现在这样,静得像个坟墓,那阴森森的静让人恐怖。他同情起何杨来,真的想从心底为他做些什么。

  窗外还是朦胧的一片,这几天,天气在小雨的侵袭下凉了很多,秋天的萧条让整个人也显得有些灰暗。沉睡中的何杨睡得好像并不踏实,一脑门的汗。亚军慢慢的走过去,轻轻的抽出何杨手中捻着的那朵白色纸花。放到床下的纸箱里,那里堆满了同样的白纸花,众多的白色纸花簇拥在一起透着让人不想目睹的冷气。亚军突然有些莫名的伤感,眼窝渐渐的酸涨了起来,他实在有些忍受不了这空气中的败落气息,他帮何杨掖了掖被子,轻轻的拉开门,走了出去。

  醒了的何杨靠在床上开始做那些纸花,这几天只要是一睁开眼,他便做那些纸花,就是身体带来的不适再难以支持,他都强挺着。白纸在他的手心里渐渐的绽开一朵朵纸花,“操,这个混蛋!”除了做那纸花,就是在心里咒骂那个卷走戴昊的司机。他找遍了世界上最恶毒的语言来发泄,累了,他就从枕下摸出戴昊的相片出来看。每次触及到那双眼睛,那仆天盖地的伤楚也总是再一次的降临到身上,泪水早已经哭干了,比起那无边的伤感,泪又算得了什么。何杨弓下身子,把床下那个装满了纸花的箱子拽出来,轻轻的捧出那些纸花把它们一个个的摊在床上,细细的数了起来。


  遇到有压绉了的,就细心的把花瓣慢慢扯平整。还差三朵就是180朵了,他暗暗的叹了口气,然后把那白纸花串成串,一朵花蕴涵着何杨的一个心愿,他想让那花把自己的心里话全带给戴昊。

  傍晚时分,雨停了,暮色中,何杨带着那串纸花做的花环,拎着录音机摇晃着走出了大院,在他的身后,远远的有一个身影跟着他一起晃动。

  肖嫣远远的跟着何杨,走的很小心,怕何杨发现自己。这几天她也夜不成寐,几次三番的,几次三番的想踏进何杨的小屋,哪怕不说话,只是静静的陪他坐一会,心里也会有所慰藉。可是每当自己快要接近那个小屋,她又总是心跳不已的快步离开。她怕自己的那份关爱会刺激到何杨,让敏感的他受伤。看着前面那个摇晃在暮色中的背影,她甚至有些嫉恨起戴昊来,为什么何杨给他的是那么多,而对自己就像对待路边的一颗灯草,视而不见,她感受到自己的无助,爱情真的是让人那么痛苦吗,真的是让人那么的难以琢磨吗?可是这苍天之下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人为它痴迷,为了它而在所不惜。想到夜夜被自己浸湿的枕巾,她第一次的感到以前在别人面前那个骄傲的,骄傲的像个公主的肖嫣,在爱的面前却又是那么的可怜可泣。对他的冷淡,肖嫣柬手无策。

  何杨站在那块有着童年记忆的麦地里,夜快黑透了,一身黑色的他也已溶入那片黑色中。他抬起头面对着头顶那无边的苍穹,那无边的黑幕上一颗星星也没有,那份空旷使人渺小的可怕。

  “阿昊!你在吗?能听到我在喊你吗?我在心里和你对话,如果你有在天之灵的话,你就答应我一句吧。阿昊,你知道我恨你吗?恨你不守约,我们是拉过手的呀。你怎么失约了呢?你不是说让我等你吗?可是我等了这么久,你都没回来,你不是说不再让我受委屈了吗?可是我现在的委屈又去给谁说去呢?”心里的哽咽让何杨喘不过气来,可是他动也不动,就这样仰天面立,顶着那份窒息仰天而立。“阿昊,你看见我了吗?你能看到我站在这了吗,你说话呀阿昊,为什么不理我了。你不是喜欢看我跳舞吗?我跳,我跳给你看,只是你千万别走开!!”

  何杨从怀里掏出那张相片,细心的夹在录音机的提手上,按下了放录键,转身走向那串白色的花环,转眼间,一条火龙出现在暗夜里,白色的纸花在熊熊的火光中像振翅的蝴蝶,欢快着飞舞。何杨舒展着肢体,慢慢的闭上眼,随着那流淌在暗夜里的音乐缓缓的舒展着,好像这个世界里除了那哀怨的音乐,和心底那双笑眼什么都不存在了。

  躲避在不远树下的肖嫣看着这一切,眼前的这一幕振了她一脸的眼泪,火中起舞着的何杨越舞越快,雨后泥泞的田间,他浑然忘我。肖嫣有着心碎的凄凉,从她泪水朦胧的眼里望去,那奋力舞动着的何杨像一只悲泪低鸣着的火烈鸟。她把目光投向漆黑的天空“戴昊,你看到了吗,你应该高兴才对呀,因为你曾拥有过这样一个知心的朋友,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要是有一天,他也会这样对我,也会这样为我起舞,我宁愿换成你,拿我一生的生命去换取眼前的这一切!”不知道什么时候,霪霪的小雨又漫天盖地的散下来,飘飘撒撒,沸沸扬杨。泪水再一次从那白皙的脸上黯然垂落,和着那雨交织在一起,不知道哪是雨水,哪是泪水……

  火熄了,只是那还在舞动着的何杨仿佛忘掉了这一切。漾在这雨夜里的音乐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搅碎了两颗心。

  “我听到传来谁的声音

  像那梦里呜咽中的小河

  我看到远去谁的步伐

  遮住告别时哀伤的眼神

  不明白的是为何你的情感

  让风尘刻画你的样子

  说像早已忘情的世界曾经拥有

  你的名字、我的声音……”

  何杨忘掉了疲倦,他笑了,因为他知道戴昊听见了,看到了,那如烟的小雨就说明了一切,他笑着,舞着,肢体的舞动带着那颗破碎不堪的心随着那哀怨的乐曲,迎着那细密的雨丝,慢慢的,慢慢的飘向那苍穹……




(十二)


  

  树叶被秋风打落了一地,秋风不经意的把日子吹逝了去。天空也在风沙中变得不再蔚蓝,灰蒙蒙的压着人的头皮。何杨成熟了很多,也沉默了许多。虽然生活又恢复了以往的忙碌,可是闲暇时总会看到一脸呆愣的他坐在床上出神,手里握着那把精致的果刀,常常会一言不发的坐上几个小时,愣上几个小时。自闭着的他还在独自舔拭着伤口,还没走出戴昊留下的那片阴影。

  夜对何杨来说总是冗长而又漫长的。枕着那张相片入睡着的他,总是看到戴昊会从上铺探下那张笑咪咪的脸,每当从梦中惊醒,一睁开眼,那梦里的一切都不在时,心底的那道伤痕又在沽沽的流血。唯一让他发泄的就是工作,忘我的工作,让躯体的劳累去驱赶心中的苦闷。

  “硝烟”在十.一的公演中取得了很大的成功,这让何杨空落的心中有了些许沉甸甸的充实。那晚当降红色的大幕徐徐合拢时,他习惯了的向台侧望去。可是上下台口,除了满目五彩灯光,哪里再有那熟悉的身影了。“他不在了,真的不在了,像阳光下的那滴水珠,早已挥发的一丝踪影也不在有。”自己对自己说,用力的甩了甩头,可是难以自控的眼不由自主的向那个方向再一次望去。

  晚饭后,不知不觉中何杨又一次的来到那块麦地,一个人静静的坐在田埂上,让手心里的土块慢慢的变成粉尘。夕阳留恋的不愿离去,铅灰色的天空中再也找不到那如梦如幻的红云了。

  演出一场一场的续下去,“硝烟”引起了人们的关注,在当今的和平年代,“硝烟”那可歌可泣的军人形象,反映了另一个时代。好消息也不断的传来,大家都奔走相告着--“硝烟”要进B城,这个让人振奋的消息让大家的脸上都是开怀的笑,早都整装待发了,只等一声令下了。

  宿舍里的何杨的点束手无策了,箱子里的东西放进去,拿出来的折腾了好几遍,好久也没想好哪些是该带的,哪些又是不该带的。怅然的望着散了一床的杂物,心里重重的叹了口气。“杨杨,听说这次可是去给一个大人物演出,要是演出成功了,大家还可以原地放假几天,太好了,我可是第一次去B城!”亚军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乐呵呵的道,这段日子何杨对自己的敌意明显没有了,这让他除了开心还挺激动的,有时也会不时的东扯西扯的聊上几句,有人说话真的是太好了。“唉,有什么玩头,还不如睡大觉。”何杨的回答有些有气无力。“杨杨,要是戴昊在多好,他也会高兴死的,以前他也说要是能有一天去B城看看,宁愿去拉大幕也干。”

  亚军的话不经意中揭开了心里的那道伤疤,何杨又开始发愣,思维再一次的停住了,怔怔的看着那一床的散乱,心又不知道跑到哪去了。“杨杨,杨杨!”亚军回过头唤了几声,心里猛然一动,“我靠,真的他妈的该死,这张臭嘴怎么又提起了他”他使劲的拍了拍嘴,走到何杨边上慢慢的坐下来道:“杨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太开心说走了嘴,杨杨对不起!”何杨醒了,他道:“没事的,我没多想!”冲亚军一个笑脸,那笑中的苦水快淌了下来。

  到底是B城,这个剧院的舞台真大,整个剧院流光溢彩,气派的让人们的嘴里一片“啧啧”声不止。开场铃响了第一次,台下的对歌嘹亮的响了起来,几个因为紧张慌神的战友几次三番的往卫生间跑,台上台下一片慌乱。收拾妥当的何杨静静的坐在一角,好像那些慌乱并不属于他。一只冒着热气的茶杯递到他的面前,肖嫣出现在他的眼中。这是那次排练厅风波之后肖嫣第一次主动和自己搭讪,这让何杨受宠若惊的站了起来,忙不喋的笑道:“我不渴,你喝,你喝!”肖嫣翻出一对白眼球,嗔怪着:“给你,你就拿着,推让什么!”一拧身走了,没等何杨反应过来,她又火火的回来在何杨的耳边轻语道:“别给别人喝呀,听到没,我特意给你加了糖的,再说,我不喜欢除你之外,再有别人用我的杯子。”何杨傻了,端叶着那杯糖水,有些进退违谷的一脸傻笑。

  铃声再一次响起的时候,舞台上的灯光亮了起来,伏在地上的干冰在每个人的腿间游走。台上静了下来,大幕在乐曲中缓缓的拉开了。扑朔迷离的舞台上,一群硝烟中的男儿女儿把台下的人们带进了那战火纷飞的时空年代。

  演出衔接的棒极了,台下不断的掌声使战友们超水平的演绎着。还有二十分钟的样子,整场节目就要降下帷幕了。幽蓝色舞台上的战场犹如黎明前的黑夜,气氛烘托得有些凄凉。何杨站在上台口的幕道口,仔细的目测了一下自己要出场的落位,深深的吸了口气,等待着那一个上场音符的响起。就在他要起步时,眼前一晃,他突然发现在对面的侧幕条边,站立着一个人,那人笑咪咪的冲自己招了招手,高高举起大拇指的样子让自己那么的熟悉。“阿昊!”何杨差点冲口而出,他收住步子,定定的有些惶惶的不安,脑子一片空白的恍惚起来。

  “何杨,快,该你了!”

  “何杨,上呀,误场了!”

  边上七嘴八舌的轻唤让何杨惊醒,他甩下头,咬了咬牙,冲了出去。键子转体空中甩体,这一套动作是他拿手的,空中的姿态又高又飘,像风中飘飞的落叶。他收拢双臂,绷紧身上每一块肌肉,准备从甩体中落地的时候,“叭”舞台上一下子陷入了漆黑中,音乐也“嘎”然而止,空中的他有些慌了,黑暗里他找不到了方向,在那短短的的几秒钟里,未容他多想,身体重重的落在地板上,漆黑的舞台上那摔落的声音巨大且沉闷,何杨听到身体里的“喀嚓”一声,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但脑子里有些乱,他奋力的仰起头,再一次去寻找那个站在幕条边的身影,可是两眼一黑,一阵无法比喻的疼痛从自己的下身剧烈的传遍全身,他的喉咙里硬生生的挤出一句含糊的名字:“戴昊!”再也没有了知觉。







(十三)



  肖嫣一声不吭的坐在刺鼻的来苏水味里,看着躺着病床上的何杨。偎在被子里的何杨在一边刺白中更显得那脸没有一丝血色。这是肖嫣第三次来看何杨了,每次来,何杨都是死死的盯着窗外那光秃秃的没有几片叶儿的枝条发呆,眼里那种说不出的绝望让肖嫣有些心寒。打着石膏的腿吊在病床的铁架上,那白生生的石膏刺痛了肖嫣的眼,她心神不定的搓着胸前的钮扣,眼里的泪水转了几转终于没有落下来。

  肖嫣清楚的知道,也许这次小小的断电事故会真的让何杨永远的离开了舞台,那微不足到的、细细的保险丝的熔化却让他付出了右腿的跟键断裂,以小腿粉碎性骨折为代价。当那天自己心急似焚的哭着一起来到医院,当医生用锋利的剪刀划开那双黑色的舞蹈靴,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那黑红色的脚腕,肿涨的像个硕大的萝卜。自己的心刀割一般的疼,满目泪水的自己不顾一切的哭着对那医生求道:“求你了,真的求你了,求你慢一点,再慢一点!”直到战友把自己拖开,自己还在撕裂的喊着他的名字。那一刻感觉自己疯狂了,什么也不畏惧了,不再在意别人看自己的眼光了。想到也许从此以后再也看不到舞台上何杨的生龙活虎了,她真的为上天的不公而愤愤不平,可是却又在心里不停的为他祈祷着,祈祷着,祈祷上天的开恩。真想上前去握握那双搭在被子外面的手,可是女孩的羞涩又让自己迈不开脚,嘴里真的找不出什么更好的的话去安慰他,心里的焦急火烧火燎般的让自己再也坐不住了。

  “唉……”肖嫣长长的出了口气,她慢慢的站起身来,顺着何杨的目光走到窗口,依墙站着,光秃秃的枝条在秋风里无住的摇摆着,仅有的那几玫叶片把早已没有绿色的身体拚命的贴附在枝条上,奋力的抵抗着那肆意的秋风,不愿意离开赖以生养的枝杆。眼前的萧瑟让肖嫣的心情和那低挂着的灰色天空一样的沉闷,那秋风里的枝条总会有发芽的一天,可是那躺着的何杨还有没有吐绿开蕾的季节呢?肖嫣的心像哈着蒸气的玻璃一样透不出光来,眼里又湿润了起来。

  短短几个月里,接二连三的变故打击把他击垮了。他感觉自己正深深的陷在沼泽里,那冒着醒臭气的淤泥正慢慢的浸过他头顶,通过自己的七窍侵入到自己的五脏六肺里去,他真的感觉累了,倦了,那层层叠叠的重负压得他真想就这么睡过去,再也不想醒来。当那天从吵杂中悠悠醒来,那剧痛笼罩着他全部的神经,让他欲死还休,看着出出进进,忙里忙外的医生,他就知道完了,什么都完了,连自己最后一点寄托也这么离开自己了。从那以后,萎靡让自己不再想说一句话,战友们鱼灌的来看自己时,他就闭上眼睛装睡着了,因为他不想在那些惋惜中感觉自己是个“软蛋”看着静若幽兰的肖嫣,心里真的很是愧疚,愧疚的要死,为什么要让她也随着自己一起沉迷在痛苦里呢,这样做是不是太自私了。那呜咽是为自己低鸣着的呀!

  “肖嫣”语气很轻,轻的连自己都快听不清,“站累了吧,来,坐会儿,我想和你说说话!”

  肖嫣怔住了,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转过身,那苍白脸上真诚的笑让她知道,没听错。她急急的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睁着一双泪眼拚命的点着头,只是泪越擦越多,那泪水里的笑却甜的像雨后的春竹。她不在有所顾及,走向前,棒起那只手把脸深深的埋了进去。开心的泪水欢快的从他的指缝里泻了下去,滴在被子上,那洁白的被子上霎间绽出一朵水花,慢慢的凸出,扩大着。

  “杨杨,我喜欢和你在一起,不管你喜欢不喜欢我,我还是喜欢和你在一起!”久憋在心里的话一经出口,肖嫣有种释放的轻松。何杨没有说话,他抽出手抚摸着那如丝的长发,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杨杨”肖嫣抬起头,“我们除了可以做对好搭档,好战友,还可不可以做那种朋友!”两颊飞上两片红云的肖嫣把目光锁在何杨的脸上,少女的羞涩并没有阻挡她的勇气。何杨有些不安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肖嫣的问题,“你看看我现在这样,自身都难保了,又能给你什么?”何杨苦笑着自嘲道。“不,杨杨,别说这样,就算你离开了舞台,你还是何杨,就算你没有了四肢,你还是你何杨!只要你还有口气,还能陪我聊聊天,你就是我心目的何杨!!”

  那坚定的眼神让何杨的感动从心底的最深处弥漫出来,男儿特有的泪水在心里汩汩汹涌着。自己凭什么让如此优秀的她那么一往深情,她的厚爱自己又怎么敢去注视,面对她的坦荡,自己那灰色情感又怎样容纳她呢?何杨托起那绯红的泪脸,肖嫣眼里的清澈再一次加深了他的内疚。唉,这世界上,男人?女人?我何杨又算哪一种人?我他妈的又是哪一门子人!肖嫣呀肖嫣,你清纯的感情我真的不想去玷污。除了上苍给予我的一副男儿之身,还让我像行尸走肉的留有一丝喘息,我还是人?我真他妈的不是人,虽然那苛且活着的肉体还没腐臭,但我生命中的一切早都腐烂如泥了。

  何杨抗拒着自己也抗拒着肖嫣,可内心的不舍又让他真的留恋那份真挚的情感。他心里对自己说,要对得起肖嫣,对得起她给自己的那份抹不去的爱意,为了她,重新开始生活。明天,明天会有吗,我的明天还会灰色吗?唉……

  “杨杨,你、你爱我吗?”肖嫣的话让何杨有些不好意思,手心里那柔软如玉的手让自己汗颜,望着那双期待着的眼睛,何杨努了努嘴,轻轻的道:“爱”,话一出口,心里“咚咚”的打起鼓来……




(十四)



  光阴似箭,日月如棱,转眼间,气温慢慢的回升了,天空也变的蔚蓝洁净的让人心迷。晒台上的那盆迎春在春风的吹拂下不知不觉的吐出一串串的金黄,阳光又开始明媚,万物在明媚的春光里缓缓的复苏了。

  何杨的腿伤也逐渐的好起来,去掉夹板和石膏的右腿也不再让他心烦的感到累赘,只是那天医生那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话让他感到颓废---“嗯,恢复的还不错,可是在你的膝关节的半月板里还有一小块碎骨片一时不能取出,那骨片正好紧贴在两条神经中间,手术的危险有些大,不过要是保养辽法的话,问题不大,只要是不做什么剧烈的活动,它并不妨碍你的正常生活,也就是说从此以后你不能再跳舞了,知道了吗?”

  何杨看着那蠕动的嘴,那些把他判死刑一样的话,轻易的从那里面飘出来,他又想骂娘了,握着的拳头紧的有些痛,身体从心里的黑洞里快速的掉下去,那黑洞深不见底,浑身松软的要从屁股下的椅子上脱落下去。妈妈死里逃生的表情让他把那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的咽了下去,心死,这就是心死吗,这一刻何杨终于明白了心死的涵义,他默默的站起来,急风般的跑了出去。

  无所事是的打发日子,摆脱不掉的还是颓废,何杨突然感觉在这个世上自己是个最没用的人了,除了舞蹈自己还能做什么,那个让自己痴迷的舞台不再属于自己的时候,我真的成了一个废人了吗?他突然留恋起那个大院来,有时会恨不能一步跨回去。肖嫣的电话成了他最好的慰藉,每当电话一来,灰色的心情也会晴朗不少,他就抱着电话舍不得放下,问东问西的把全团上上下下一一打听的清楚,连以前让自己反胃的清汤也让自己想的有些流口水。

  空闲时,何杨把床下纸箱里的舞鞋全倒在地板上,一只只的抚一遍,舞鞋都是破破烂烂的,却洗的很干净,白色的、黑色的、绿色的四十多双舞鞋大小不一,那是他从小到大穿过的所有舞鞋,每个鞋底都有一个编号,放在最后面的是那双用剪刀冲破了的黑色舞蹈靴,细羊皮的舞靴新新的,软软的,那亮亮的黑色依然闪耀着光,只是那直直的刀口从靴腰一直冲到鞋底,让何杨很少去摸它,那上面的心痛让他不敢去碰。拿出一只鞋对着窗外的太阳细细的看,把鞋底对着那光线,太阳从鞋底磨破的窟窿里射了进来,漫进何杨的眼睛。“操”何杨的烦躁莫需有的迸发出来,他三五下的把全部的舞蹈鞋扫进纸箱里,找出一个胶带纸,对着箱口,狠狠的封了起来,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直到把胶纸全部用完,他才无力的坐到地板上,把头深深的理在双腿之间,那失魂落魄的颓废让他有些不敢面对现实了。

  离家的不远处有一所艺术学校。何杨常常会漫步过来,站在不远的树下,看着进进出出的学生,当那一张张童气未退的笑容满面的学生,嘻嘻哈哈的从身边经过时,他总是把目光移到对面的楼顶,那种心酸只有自己知道。有一天,当他再一次站在那棵树下,当从学校里传出的“叮叮咚咚”的钢琴声击打着他的耳鼓,何杨终于忍不住的把腿迈进了那所校门。传达室的大爷好像对一身军绿的何怕并未设防,他只是探出头来,从老花镜的上方粗略的打量了一下,又把目光投进面前的报纸里去。这让何杨很是洋洋得意,他感觉身上的那身军装真的让他有些骄傲。

  那铿锵的琴声越来越清晰了,何杨心里的激动也越来起难以控制,脚下胆怯的步子也加快了不少。站在练功房的窗下,他定下神把眼睛从窗沿下续了进去,教室好安静呀,除了那悠扬的琴声,就是脚在地板上“吱吱”的

  磨擦声,那靠墙的一溜把杆,把杆下挺胸收腹专心致致的孩子们,让他勾起了童年时代的回忆。自己也有过那金色的童年,当第一次踏进教室,看到那镜墙中自己瘦小身影,手下抚摸的油光水滑的把杆,当第一次听到那琴声,第一次知道什么是舞蹈,那种憾天的惊喜让时过境迁的何杨怎么也忘记不掉。那种无忧无虑的日子都不再有了。何杨突然让泪水的冰冷唤醒了,他再也不敢看下去,急急的拾起心里的酸楚,带着失落的缅怀勿勿而去,步子迈的飞快。

  正准备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门从里打开了,妈妈一脸掩不住的笑意道:“去哪了杨杨,怎么才回来,你看谁来看你了!”何杨走进客厅一下愣住了,“政委,亚军,你们来了,怎么才来看我呀?”何杨扑了过去“我都快急疯了!”“好点了吗,何杨?”政委笑咪咪的一脸怜爱,伸出粗短的长满硬硬老茧的手拉着何杨拍了拍道。“全好了,全好了,!”何杨有不好意思起来,想到以前对他的敌视,那时的自己真的是懂事呀,政委多好呀,他挠了挠头,“真的全好了,你看没事了,我真的想你,想亚军想那些战友了,我可以回团了吗?行吗?”政委和妈妈交换了下眼神,哈哈大笑起来,“小鬼,看把你急的,嗯 ,有两个消息给你,一好一坏,想先听哪一个?”政委刮了下何杨的鼻子,笑意更深了。一好一坏,怎么会这样,何杨有些迷惑,他纳闷的看着亚军,亚军也呵呵的笑着没有什么提示。“那,那我想先听听好的…!”“好,经团党支部决定,我们准备送你去上海深造,学期嘛三年,不过,你可要好好学,回来给我教出几个像你一样的舞蹈学员来!”何杨的欣喜流遍了全身,“是,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辜负领导的期望!”何杨跳了起来,在不大的小屋里拉着亚军的手转了起来。嘴里大声的笑着,妈妈笑了,泪水从笑脸上滚落下来,好久没看到杨杨的笑了,自己心里最了解儿子想要的是什么。

  

  “政委,那坏消息是,是什么?”何杨有些不安的问道。

  政委停住笑,那熟悉的威严又出现在他的脸上,他顿了顿嗓子,用庄严的口勿一字一句的说道:“坏消息是,何杨同志,欢迎归队!”

  泪蒙住了何杨的眼睛,梦里出现了百次,千次的情景终于出现在眼前了,他被快乐激的无法自己,松开亚军的手,他迈到政委的面前,挺直胸,五指并拢对着他毕恭毕敬的敬了一个合格的军礼,斩钉载铁的“到!”








(十五)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宿舍还是那个宿舍,就连戴昊铺位上的豆腐般的军被

  也依旧方方正正的摆在那里,只是日子又流水般的翻过了365页。暑假归来的何杨高了,壮了,苍白的脸也红润了,心灵上那条伤痕渐渐的愈合了。

  见到肖嫣,他开心的不得了,“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一年的相思除非是几个时不着晚的电话,这种面对面的交流很是难得。肖嫣更妩媚了,那敞露着的脖胫使她浑身散发出一种诱人的气质。此刻她静静的坐在一边,牵着何杨的手享受着他的兴奋。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她真的很欣慰,她为自己,为何杨大声的喝彩,他终于走出阴云了,终于又是从前的那个何杨了,他生命里的阳光又回来了。

  夕阳下,何杨牵着肖嫣的手并肩走在沐浴在黄昏中的田埂上,日子过得真的是很快,分手的那一刻又要来了,这使他们都有点惆怅。远处的农家小院的屋檐上冒出的袅袅炊烟使夕阳下的田野更具有诗情话意般的美丽。小路静静的,俩人都没有话,偶而的一下对视让他们心有灵樨的一笑,风轻轻吹过来,少有的舒适。

  “杨杨,和你在一起总是感觉时间过的太快!唉…”肖嫣扶弄着胸前的辫子,心里依依不舍的说道,“明天你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你!再晚两天就好了,我给你织的毛衣就差半个袖子了,要不是前两天你光缠着我说话也织好了。”何杨停住脚步,嘿嘿的笑着道“不是常可以打电话吗,再说了,还有两年,很快就会过去的,到时我们又可以天天在一起了。”肖嫣看着那张脸,那是一张让自己心怡已久的脸,从少女时代它就常出现在梦中的脸,总也看不够,心动不已的脸。目光在那脸上游走着,两颊突兀的红了起来,肖嫣抿了下唇,勇敢的仰起头,长长的睫毛慢慢的合拢了。

  何杨有些慌乱,他知道那仰着的脸意味着什么,心里的不安让他手足无措,呼吸也急促了起来。看着眼前那微微抖动着的唇,他抛开那点犹豫,慢慢的向那片红润迎了上去。吻对何杨来说并不陌生,可是刚才的那吻却生硬的让何杨发呆。没有往日的激情,更不要说那无法挟制的颤栗了。何杨很疑惑,他不知道错在哪里,干巴巴的吻又让他感觉陌生。心里一阵怅然,看着怀里一脸红晕,陶醉在幸福里的肖嫣,一种说不出的惧怕在心里撞来撞去。夕阳坠到农家的烟筒里去了,暮色中的小路也已快看不见尽头了。站在小路中间的两个人,偎依着各人想着各人的心思。

  节日的气氛越来越浓了,明天就是八十年代的最后一个元旦了。校园里张灯结彩的一片欢庆。何杨想用这个没课的下午把东西收拾一下,太脏了,床单也该洗洗了。“叭”一声清脆的声音随着扯掉的床单落在地上。何杨蹲下身,是那把果刀,何杨把它拾起,放在嘴边吹了吹,揣进上衣口袋里,轻轻的叹了口气。--该去戴昊家看看了,来到上海这么久,这个念头不只一次的提起,可是每次都被自己重重的压下去,怕触及到已埋藏很深的伤感,内心一直回避着它。何杨打开抽屉,把放在最下面的那本解放军文艺拿了出来,戴昊的相片仍笑咪咪的躺在里面。何杨真的想去了,去看看戴昊的父母,也去看看戴昊从小生活过的地方。主意一定,心里就有些冲动,为了怕戴昊的父母伤感,他脱下了军上衣,换了件便装,胡乱的摸了把脸,急勿勿的出了门。

  上海真的大呀,这让何杨很头痛,除了买些日用品,很少出门的他,有些在大上海的人潮里迷失了。几个小时过去了,一路摸索的他才满头大汗的找到位于浦东杨家渡戴昊的家。那条幽静的小里弄里,戴昊的家门上剥落起皮的门中有种落迫的气息。“砰砰”“家里有人吗?”半天没有回声,“家里有人吗?家里有人吗?”何杨加大了敲门声,噪音也提高了几十个分贝。“吱纽”身后的门打开了半扇,女人把那张满头卷发,胖乎乎的脸伸了出来,不耐烦的打量了何杨几眼,嚷嚷道:“吵什么吵,找谁呀你?”“哟,对不起,我想请问这家是不是姓戴,我是他儿子的战友!”

  “早搬走了!”门霎间又合拢了。何杨忙上前一步道:“麻烦你告诉我,他们搬到哪去了?”“不知道,不知道!”屋里的口气恶劣的快不行了“找什么找,他不是早死了吗!”何杨被她的话给惹怒了,他攥紧了拳头,可马上又无奈的松开了,“我操你个妈!你这头老母猪!”心里暗暗的骂了句,一下午的激动瞬间瓦解了。何杨叹了口气,慢慢的转过身,再一次看了看那扇门,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回程的轮渡上,何杨看着远去的岸边,那失落让他的叹息一声比一声长。

  “我听到传来谁的声音,像那梦中呜咽的小河,我看到远处谁的脚步,遮住告别时的眼神…”何杨怔住了,谁在唱那歌,谁,他急忙用目光寻找着。“不明白的为何你的情感,让风尘刻画你的样子,就像早已忘情的世界曾经拥有你的名字,我的声音……”心里的激动让脚步有些蹒跚,是那人吗?何杨揉了揉眼,那个依栏而立的背影是那么的熟悉,心里跳起来,有些恍惚,他用力的咬了下唇,没错,是他,是阿昊,是我的阿昊,心飞了起来,何杨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不顾一切的冲过去,一路狂叫,“戴昊,阿昊,阿昊……”



(十六)


  男人转过头,看着有些失魂落魄的何杨,一脸的诧异。不过转霎便乐了起来,笑的很阳光,“是叫我吗?可是我并不叫戴昊,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何杨猛的打了个愣子,他没有理睬那人的话,怔怔的眯起眼睛细细的打量着依在栏杆上的男人。真的不是戴昊,他要比戴昊年长几岁,皮肤也比戴昊白皙。可是那笑着的眉眼,那根根直立的短发,不,还有那背影,何其的相像呀。“怎么了,还当我是那个戴什么的来着吗?”男人转过身,走到何杨面前,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笑道。何杨有些尴尬,脸微微的有些发烫:“对不起,是,是你的歌引我来的,不好意思!”心猛揪了一下,他把目光移开,准备离开。天哪,造物主真的会开玩笑,它怎么会让两个如此相像的人同出现在一个地方,何杨的心又走开了,这就是那种黑色的幽默吗,只是巧合吗?

  “当兵的,别走呀,我不介意你把我当成那个戴什么的,我们聊聊吧!”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何杨疑惑的转回头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当兵的?”男人大笑起来,笑的有些不可理喻,何杨更迷惑了,他没感觉有什么好笑,他皱了皱眉,心里嘣出两个字“有病!”转身向船的另则走去,想离开这个大笑的男人。

  身后的笑声停住了,男人上气不接下气的叫道:“别走呀,老弟!瞧你那军裤,裆都快拖到腿弯了,都什么年代了,早都不流行了,你要不是军人,那你一定是个恋旧狂!没说错吧。”何杨有点后悔今天的绝定了,怎么会冲动的想来看看戴昊的家呢,又怎么会赶上这班轮渡,更倒霉的是会碰上这个让自己心情更不好的男人。“你很喜欢笑吗,我又有什么可以值得你笑的地方,我怎么没感觉出来!”何杨冷冷的,浑身长满了刺的回顶着。“生气了,别呀,我又没说什么,只是那裤子穿你身上有点像韩国大裤裆!”

  男人的幽默把何杨也给逗乐了,看着不远处的那个男人,心里的怨气渐渐没有了。

  “认识一下吧,我叫萧凯!”男人洒脱的伸出一只手。

  何杨看着那双停在半空中的手,有点不好意思,用力把因为刚才的激动而汗唧唧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握住那手道:“我是何杨!”

  船靠岸了,走到廊桥上的两个人嘻嘻哈哈的聊得很投机,像一对熟捻的朋友。萧凯很阳光,连谈吐也眉飞色舞的到处挥洒着他得快乐。这一点让何杨很是羡慕,老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把目光偷偷的投向他,但只是那一瞥,又霎间的把它挪开,心里做鬼的怦怦乱跳,他怕心里的那点异样让他看出来,可是一不留神,那眼光又向他靠拢。

  “何杨,我怎么看你都不像个军人,该不会是假冒的吧?”萧凯调笑着,他想逗逗他,喜欢看他急促不安的脸红。“我?我怎么会不像军人?”何杨的脸“腾”的一下涨红了,“我真的是,而且是个铁杆军人!”何杨急急的争辩道。萧凯笑了,他的预期达到了,看着有点慌乱的何杨,他感觉面前的这个有些腼腆的大男孩有些对自己的胃口,嘴里越发嘻戏道“不像,不像!看不出你哪里有军人的气质!”何杨蒙了,他摇了摇头,一脸的苦笑“唉,不信算了,不信拉倒!”脚下的步子也加快了很多。

  萧凯大踏步的挡在何杨的面前“生气了,逗你呢,小毛孩!”。“谁是小毛孩,我要走了,再见吧!”说完自顾自的向前走去。

  “何杨!!”

  脚下停住了,怎么也迈不开第二步,真想就这么走吗,是不是有些违心,何杨说不清自己到底怎么了,只是那个叫萧凯的人真的有些让自己放不下什么。脚步在身边停住了,萧凯轻声耳语着“何杨,别躲避我,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从心里喜欢你,当你在轮渡上一脸兴奋的向我奔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也许会发生什么,我们交个好朋友吧,只是别把我当成那个什么姓戴的,好吗?”

  何杨不相信的转过头,他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他说什么,他知道,知道!天哪,脑子里的肖嫣一闪,不过转霎即失了。马路上的人流如注,可谁也没有注意到这对愣定着的男人。何杨挪嚅了半天,“扑哧”笑了,可那笑只在脸上驻留了一秒钟,刚才转霎即失的肖嫣又出现在脑子里,心里揪了一下,戴昊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十七)


  萧凯与何杨的约会是在一家咖啡厅里,室内烛光幽暗如豆,一株古朴的大榕树,茂盛的枝叶从大堂的上方密密的垂下来,拙笨的木桩凳子,被树皮覆盖的四壁,还有那微弱的,隐隐约约漫过来的音乐都让何杨感觉又新鲜又刺激。

  “喜欢这里吗?”萧凯隔着桌子探着身子问道。

  “喜欢,喜欢极了!”何杨控制不住惊喜,仿佛进入了美妙的梦境。

  “喜欢就好,只要你喜欢我们以后天天来!”萧凯伸出一只手,轻轻的盖在何杨的手上,温柔的握着。虽然何杨早有准备,可是当那只手盖上来的时候,他还是禁不住的抖了一下,有些心慌。“别紧张呀,杨杨,你知道吗,我真的喜欢你,从那天第一眼见到你,没办法,身不由已。”

  何杨的脸有些发烫,眼神朦朦胧胧的看着他,陶醉在他的表白里,心跳遽然加速了。

  “想不想去看看我住的地方,我想让你认认门。”萧凯审视着何杨,观察着他的反应,为了稳住何杨他又急急的加了句“我是一个人住”

  何杨轻笑了一下,幽暗的光线下,萧凯那张俊脸像刀雕石刻般的生动,心里有股暗潮汹涌着,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萧凯住在大木桥的一个窄小的里弄里边,和巷子尽头大街上的暄泄相比,这里清静的像个世外桃源。屋子不大,摆设也很简单,虽杂乱了些,可也有说不出的温馨。陌生的环境使何杨微微有些拘束,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里射进来,形成一道光束,尘埃在光束里慢慢的晃动着,让何杨有种做梦的幻觉。萧凯搂住何杨的时候,何杨没有丝毫的惊讶,心里明白会发生什么似的,他只是轻轻的迟疑了一下,就把身子靠了上去。

  萧凯轻轻的吻着他,轻轻的唤醒那久违了的兴奋。何杨昏沉沉的,手脚有点不听使唤。灵魂已游离了肉体,欲望像一匹狂奔着的烈马在体内横冲直撞着,有些飘飘然的醉了。萧凯的手也让体内流淌着的血液像汽油般的激烈膨胀起来,瞬间又变成火,那火越烧越旺,把何杨浑身烧的发烫。

  萧凯把何杨搂得紧紧的,勒得他肋骨“咯咯”作响,何杨禁不住的有些呻吟起来,那呻吟又是种兴奋剂把萧凯冲击的更冲动了,呼呼的喘着粗气,脸也因为兴奋而有些变形。他伸手去解何杨的裤钮,可是忙碌和心慌中几次也没打开,心有些躁,他霸道的用力一扯,扣子惨叫着飞了出去,直到他用力的抓住了何杨,俩人四目相对,那两双眼睛都被欲火熏的快滴出血来。他们撕扯着,挣扎着,粗喘着,彼此都想把对方融化在自己的体内。

  何杨感觉自己像个梦游者,除了松软,不再有任何思维。萧凯的唇慢慢向下蠕动着,一点一点的向下,舌尖的游走让何杨想大叫起来。舌尖还在寻觅,穿过那片毛草,继续向下,何杨触电般的颤栗起来,他想拉住那还在向下的头,可是一点力气也没有,浑身软的像滩稀泥,喉结跳出一个“不”字,就再也动不了了。舌尖轻轻的吻住自己的时候,一种从未有过的刺激震撼了他,有股神奇美妙的力量,何杨的颤栗一阵比一阵强,身下的床浮了起来,自己像躺在一片蔚蓝的,一望无际的大海上面,海水的潮击一波又一波的冲刷着自己的肌体。又感觉自己像一艘想靠岸的小船,船随波逐流,他奋力的搏击着,想向那不远的岸边驶去,可那狂风却把自己吹的一泻千里。

  何杨想大叫,从身体最深处呐喊,萧凯的亲抚把他巨大的刺激送到了最顶端,整个生命都聚集在那窄窄小小的出口,小腹猛的一紧,一股白液有力的窜出,强有力的喷射出去。魂魄慢悠悠的溜出了七窍,何杨的喘息如丝如缕,欲断不绝,身体融化了,像阳光下的雪,慢慢的,慢慢的融化了。

  “杨杨,好吗?”萧凯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

  “嗯!”何杨悠悠的回答道,脑子还没有从那片空白中醒过来。

  “我爱你,杨杨!”萧凯的话让何杨有几分潮湿的感动,他把手缠在那炽热的身体上,没有言语,空气凝滞了。

  “杨杨,那个什么姓戴的是不是你以前的朋友?”何杨猛的惊醒了,脑子里戴昊又在笑咪咪的看着自己,浑身的热汗遽然间变得冰冷,只一刹那,那张笑脸不见了,肖嫣那似问似语的眼神闪了进来。何杨睁开眼,肖嫣还在那里看着自己,心猛的一阵疼痛,一种深深的负疚感浮了上来。

  “萧凯,我?”何杨犹豫的不知道该不该说。“什么,嗯?”萧凯仰起身,轻轻的抚摸着那汗晶晶的肉体。“我…我有一个女朋友,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短短的一句话让何杨说的很艰难,有些没有底气。“唔,喜欢她吗?”萧凯的手还在动,好像并没在意这些,语气也很平淡。“嗯,怎么说呢,喜欢,可那不是爱!”说完话的何杨长长的吐了口气,肖嫣不见了。

  “别去管她,现在只许你想着我!”萧凯又去吻他,“我知道你会处理好的,我相信你!”

  何杨咬了咬牙,没错,不去管它。冰冷的身子在他的亲吻下又有些复苏了,他一下子把萧凯压在身下,把他的阴茎揽在手中,让它在手心里慢慢的变烫,慢慢的变粗……

  晨曦透进小屋的时候,何杨醒了。他轻轻的亲了亲还在睡梦中的萧凯,幸福充满了全身。把还搂着自己的手轻轻的挪开,蹑手蹑脚的下了床,穿好衣服,准备离开。

  “怎么走了,也不想给我告别一下吗?”萧凯的话在身后响了,“等一下,呶,接着这个!”一件亮晃晃的东西抛了过来,何杨伸手接住,躺在手心里的是一把钥匙。“我想我这个家还缺位主人,不知道你想不想当!”萧凯笑了,像屋外的阳光。何杨惊住了,心里顿时热起来,他掂了掂手中的钥匙,大叫一声向笑着的萧凯扑去……



(十八)


  这几天,何杨一直处在兴奋中,时常会满面羞红的想着和萧凯做爱时的情景,想着那个让自己眷恋着的小屋,他感觉自己很幸福,这所有的一切都让何杨的生活充满了动力。日子被萧凯塞的满满的,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肖嫣的眼神总会让他心里掠过一股凉幽幽的震颤。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临近放假了,功课排的满满的。几天没去萧凯的小屋了,这让何杨心里空落落的,总感觉像失去了什么似的,一肚子的不对劲。从早上开始,这种感觉就一直让他有些心不在焉,课堂上老师都说了些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午饭后,他打算去一趟萧凯那里,好在下午的课不是很重要,这让何杨的想去的想法更大了。外面的天气好极了,蔚蓝的天空一碧如洗,清澈的要滴出水来了,好天气也让何杨有一个好心情,想到马上就可以见到萧凯,见到那个小屋,他的心恨不得一下子飞过去。

  激动让何杨有些颤抖,手中的钥匙几次才投进锁孔。随着慢慢张开的门,一般浓重的酒气迎面扑来,散乱在地上的衣物,鞋子,空空如也到处滚躺着的酒瓶,满目皆是,那可怜的被丢弃在地上的半只烧鸡也孤零零的僵硬着身子,何杨皱了皱了眉头,“这人,又喝酒了,这么脏也不收拾一下,真的是活的窝囊!”何杨叽咕着,可心里又有些心疼,他把外套摔进沙发里,挽起袖子,跪在地上收拾起来,看着那堆散乱,想着萧凯的笑,何杨又禁不住的想乐。

  小屋在何杨的手下清爽了起来,何杨捶了捶有些酸木的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向那揉成一团的被子走去。被子上有些黄花花的酒渍,何杨把鼻子放在被子上嗅了嗅,烟味、酒味,潮湿味混在一起直冲心肺。何杨笑着摇了摇头,边除去床上的被罩边想也许自己该多来几趟才对,多照顾照顾这个让自己心疼的人。拉过床单的振动把枕头也带了过来,一个五彩的小盒从枕下轻轻的翻了个身,落在了眼皮底下。何杨心里有些跷蹊,心里一动,有股未名的力量让他打开了那个小盒,一串锡纸包裹着的东西露了出来,心里有些模糊的可又好像知道了点什么似的,他跪在床上,把那个小盒拿到眼前,细细的看,有种大彻大误的感觉,目光移到那一行小字的时候,何杨说不好的有点难受—“十玫装”他丢下小盒,把那串小锡包铺在床上细细的,一个一个的数了起来,“1~2~……”只有8玫,头上的汗滚了下来,他顾不上擦的又数了一遍,再数一遍,还是8玫。何杨一刹那的软了下来,突兀,他跳下床,抽开床头的抽屉,翻开看了看又合上,窗外的铁丝上也一览无余,他急步走回床头,床上床下的翻了起来,当看到那躺在褥子下面的黑底白条裤衩时,何杨真的蒙了,那上面还新鲜的液体证明了心里猜想的一切,他瘫在床上,心刀割般的痛起来。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这样?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他不喜欢我了?心里一次又一次的问自己,可是总也找不到答案。可是—可是他昨天还在电话里,一遍又一遍的说爱我的呀,怎么又这样呢?那个人,那个人又是谁?也拥有这小屋吗?也拥有这把同样的钥匙吗?他也拥有凯吗?心里剧烈的悲愤着,脑子要炸开了。他抓起那条裤衩,连同那一串锡包狠狠的甩在了地上,裤衩轻飘飘的落地了,躺在那里像一条封干了的咸鱼。

  天渐渐的暗了下来,沉暮中,何杨的心里聚满了浓重的,压得喘不过气的悲哀,眼皮红了起来,心被那悲哀苦苦的压着,像压了块沉甸甸的岩石,心口一阵阵的痛,人却麻木了。

  门“吱”的开了,萧凯的身影出现在暮色中。“杨杨,怎么今天来了,不是说后天过来吗?傻了,为什么不开灯?”萧凯笑着道。何杨没有丝毫的反应,他纳纳的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萧凯笑着走了过来,一把把木纳着的何杨揽进怀里,“怎么宝贝,为什么不说话?”半天他发现新大陆一样的道:“哟,这么干净你打扫的,累了吧!”说完撅起嘴凑了过来。何杨一闪,轻轻的推开他,吸了口气,把那份潮湿压下去,指着地上没有表情的道:“它代表着什么,给我一个解释!”萧凯微微一愣,当他顺着何杨的手那映入眼帘的裤衩让他“咯噔”一下,脸一红一白变化起来。“坏了,坏了”心里暗暗叫苦道。

  萧凯沉默了良久,像在寻找什么最佳语言“你知道我是爱你的,杨杨,对不起,我错了!”

  “你有吗?你有爱过我吗?我想在你自己的心底,你只爱你自己!”何杨咬了咬嘴唇,心酸酸的。

  “杨杨,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但我是真的爱你的。昨天,唉…昨天,我喝多了,醉了,真的。我真的知道我做错了,原谅我吧!”萧凯蹲了下来,他把头埋在何杨的双腿之间,有点无颜相看何杨的那张苦脸。“别生气了,怪我!”

  “生气?可笑!我凭什么生气,又有什么资格生气,我又算什么。你口口生生的说爱我,是不是你嘴里的“爱”字常常会把不住门的溜出来,送给每一个和你上床的人,我都怀疑你是不是用我来填补你的空虚,你对我常说的那个“爱”字里又有多少真诚呢?”一下午的委屈顷刻间爆发了,过度的激动让他说话的唇不住的颤抖着。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萧凯一下子立了起来,像头困兽的来回走着,恼羞成怒的冲何杨喊道:“你不愿意来拉倒,我不用你来教训我。我不是给你说过了吗,我喝多了,你怎么老是这样的纠缠不休呀,烦不烦呢你,你知道不知道什么叫得饶人处且饶人!愚蠢!”

  何杨的心颤了一下,他被他轰晕了。这就是我自己要找的幸福吗?就是自己魂不守舍、日思夜想的爱吗?太没劲了,太没意思了!“愚蠢”我是够愚蠢的了,愚蠢到会把心系给一个并不珍爱它的人的手里,这就是他,是那个萧凯吗?自己为之心疼,为之心痛,为之丢三拉四的朝思暮想的他吗?而此刻他是多么可恶啊,明明是他自己做错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凶呢,为什么还要在我心上撒一把盐呢。他不爱我,一点也不爱!这里不属于我,为什么,为什么还在呆在这里呢,想到这他“腾”的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萧凯一把抱住他,“你不许走,哪也不许去!”何杨用力的想推开他,可萧凯的手勒的紧紧的,动了动不了,他吭哧吭哧的喘着气,心里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杨杨,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你打我吧,用劲打,只要你能出气,只要你别走!”萧凯可怜巴巴的说道,拿起何杨的双手对着自己没头没脸的,拚命的抽了起来,那“啪啪”的声音一下比一下响,一下比一下重,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

  何杨的心遽然着痛了起来,痛得他心里直冒凉气。那“啪啪”的抽打声像打在他的心上,让他痛彻骨底。他用力的挣开萧凯的手,泪眼朦胧的看着垂头丧气的萧凯,心软了下来。他轻轻的触摸着萧凯脸上的红印,心里的痛再一次袭遍了全身。“好了,我不生气了。只是,只是以后别这样对我了,我受不了!”何杨把他的手牵到自己的心口处道“你看,它也受不了!”

  萧凯长长的出了口气,慢慢的抬起头来“杨杨,你真的原谅我了吗?真的不再生我的气了是吗?太好了,太好了!”他一把抱住何杨,脸贴脸的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今天会失去你呢,以后不敢了,真的不敢了,相信我!”

  泪沽沽的涌了出来,何杨的心空了,幸福又慢慢的了聚了回来,他拥着萧凯呜咽的轻声道“我相信你!你这个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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