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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小俞啊,怎么这么晚才来!"袁曼霖很热情地招呼着俞伽,她的声音沙子一样磨得俞伽浑身难受。他暗咒着,圆馒头,什么东西。
杜宁赫把死了的赤膊鸡塞给袁曼霖:"圆馒头,快去收拾收拾,弄好了吃。"袁曼霖在他的额头戳了一下:"圆你去死啦!没大没小的。"俞伽沉着个脸。他真不明白,阿杜怎么会和她搅在一起。他知道是圆馒头拼命在追阿杜,他也曾劝过阿杜,应该洁身自好,别和这样的人瞎混。杜宁赫一听哈哈大笑:"怎么,你嫌她肥,告诉你,肥得好肥得妙,肥得刮刮叫,天冷就是一床现成的大褥子,一分钱都不用花的。"俞伽被他说得个气噎,阿杜床上是只有一床薄薄的破棉絮,但怎能这么说呢!
忽然,袁曼霖"哎哟哟"大叫起来:"是怎样啦,犯着鬼了,好好一只山鸡凌迟成这个样子!" "叫什么,踏到狗屎了!"杜宁赫喝住了她,她也真的不声响了。
袁曼霖人肥,做起事来却快手快脚很麻利,她刀子斩得乒乓地响,很快将山鸡开了膛,掏出内脏清洗起来。
"小俞,拿点盐来,半汤匙就够了。"袁曼霖吩咐着俞伽。
杜宁赫在灶边烧水,只等水一开就煮鸡汤了。俞伽勺了半汤匙盐给袁曼霖,她叫俞伽撒在已剪开的鸡肠上,沾满青绿鸡屎的肠子揉着盐,她很快地搓洗起来。
搓洗一阵,她用清水荡了两遍,浸着,肫肝心等内脏挑了出来,其他杂碎用碗装了,叫了两声"花子",黄花狗花子立即从外面跑进来,对着她和俞伽大摇尾巴。袁曼霖把杂碎一倒,花子又舔又嚼,啧吧啧吧响成一片。
"花子。"俞伽叫了它一声,花子停了,望着俞伽,一双眼睛很有灵性。俞伽心中一热,从袁曼霖切好的鸡肉中抓了块鸡脖子,扔给它,花子感激得大摇尾巴。
"不用再给它,等煮熟了给它吃骨头。"袁曼霖说着,忽然笑了起来:"小俞,你知不知道,杜大对你,实在没说的。我们都说他是个没心的人,他也喜欢说自己是稻草人,空心的,可对你呀,实在是太有心啦,是一爿天上的两样月。"俞伽静静的,不吭响。
袁曼霖告诉俞伽,那天她去领家里的汇款,看到从城里回来的俞伽,回到小西天尾碰到杜宁赫,她当笑话告诉他:俞伽一根扁担一头纸箱一头旅行袋,压得象只半熟虾公,杜宁赫一听就往五谷店跑去了。
"他和你真有缘,小俞,可惜你只有一张女儿脸,少了个女儿身。"袁曼霖真的很婉惜似的。
俞伽脸上发烧。好几年前,俞伽刚上初中,第一学期就下工厂劳动,到木材加工厂,他分配和去和几个女工拉板车,从城里最长的工农路这头拉到那头。这些清一色满口"阿拉、阿拉"的上海阿姨,根本不要他拉车,只要他混在她们中间,跟着走。掌车把手的阿姨相当年轻,很壮实,笑嘻嘻地告诉姐妹伴:"以后阿拉养个小囡,跟这个男小囡一样,阿拉就蛮好蛮好的了。"这伙戴白色帽子的女工七嘴八舌地说俞伽"这个男小囡相貌是交关好","确实是好的".俞伽邻居住着家上海婆婆,这些他都听得懂,不由得红了脸,她们一看越发开心了,嚷着"伊拉听得懂!听得懂!""侬拉看伊这个小囡,交关交关聪明!"笑得更响了,满满一车木材板,拉得极其轻松。
去年春天,俞伽在城里过年,有一次在中心广场,一伙年轻小伙子从后面赶上来,看他,他们都很时髦,穿着紧绷腿上的瘦腿裤。俞伽被他们看得莫名其妙。这伙人终于从他身边走过。突然,前面传来一个很得意的声音:"怎么样,男的,我没看错!这个就是十足的女儿脸。"俞伽从不觉得自己长相好。在家里,妈妈总是在饭桌上说他嘴唇太厚,难看,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小时候漂亮多了。现在,俞伽觉得长相好,尤其是从袁曼霖这个"圆馒头"嘴里听到什么"女儿脸",实在是很讨人厌的。
俞伽低着头,灯光很暗,仍看得到他脸红,袁曼霖嘻嘻笑着:"小俞,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没错没错,当然没错。"这时,杜宁赫已在他们身旁了,似笑非笑地瞅着她:"错是没错,你有一个女人身,可惜少了个……女人心,还有女人脸!" "放屁,你杜大又黑吐白吐……"袁曼霖气得脸上变色。
"还少一张女人嘴!"杜宁赫抢着说。
俞伽一下子畅快了,说:"阿杜,水开了?煮鸡吧。" "好的。"杜宁赫应着。
俞伽捧着盛鸡肉块的脸盘,和杜宁赫一道去灶间,撂下个袁曼霖在厅里干噎气。
俞伽把鸡肉倒进水大滚的锅里,盖好。杜宁赫开了后门,立即传来很响很有力的撒尿声。
杜宁赫进来,关好了后门。
"阿杜,我……我要去上厕所。"俞伽对他说。
杜宁赫笑了:"没尿一起拉,没屎一起蹲,好吧,走。"他拿了袁曼霖的手电筒,对她说:"我们出去一下。" "酒我已经买了,不用去了。"袁曼霖忙站起来。
"阿伽又不喝酒。"杜宁赫说。
"那还出去干什么,都快吃饭了,皇帝都不差吃饭人的。吃了出去还不行?"袁曼霖说。
"讲这么散,干什么?"杜宁赫不耐烦了:"鸡煮熟了,谁还不回来吃,连花子都懂,对不对?"他拍拍花子,花子对他大摇尾巴。
花子在前头开路,杜宁赫亮头手电筒在后面照路。新月已经升上了水口山上的树梢,卵石路上白白的,看得清。杜宁赫仍是很仔细地给俞伽照着路。
路过两个茅厕,杜宁赫都说太脏,不行。再走过一个,在菜园子旁边,看去似乎净洁一点,杜宁赫还是说不行:"马上到了,你还不至于急得拉在裤子上吧。"俞伽没回答。杜宁赫笑了起来:"好了,好了,马上到了。"这个厕所在一家青砖房屋边,同样是木板搭建的,看去干净多了。杜宁赫把手电筒交给俞伽,和花子在外面等着,问他:"阿伽,要不要没屎一起拉?"头对头脸对脸啊?俞伽接过手电筒:"不用了。"他关好门,才发现这个厕所有两个空坎,可以并排蹲两个人。他忽然有些后悔。
外面忽然传来杜宁赫的笑声:"哈,阿伽,你拉屎,花子也撒尿了,你们倒是心心相印的啊。"俞伽忍不住笑了。
解完手,走出厕所,俞伽告诉杜宁赫:"农民用竹篾片擦屁股,不怕刮破啊。"他刚刚看到旁边小竹箩盛了不少揩过的竹片。这里出产的草纸很有名,知青回家都要带上几刀,有时是成捆成捆的。
"竹片还是好的,还有用砖头瓦片擦屁股的。"杜宁赫说:"这就叫盖楼房的住草房,造草纸的擦瓦片,淘金老汉一辈子穷得慌。" "那我们就算淘金老汉了。"俞伽说。
杜宁赫纠正他:"你算是淘金的贾宝玉吧。"俞伽笑着问他:"那你呢?" "焦大。"俞伽脱口想说"杜大",但话到嘴边他就改了:"是塞了一嘴巴马屎的焦大?" "你是刚刚拉了屎的马?"两人都大笑起来。惹得花子在他俩之间蹿来蹿去,兴奋得不得了。
两人说说笑笑,走过了菜园子边的厕所,杜宁赫朝它一点:"有一回公社的马主任,喝了酒,到这里拉屎,刚蹲下,菜园里溜进条蛇来,也是这种天时,快立夏了,马主任吓得裤也顾不上拉,绊绊磕磕逃了出来。"俞伽又乐得大笑。
"幸亏他跑得快,否则那段土马卵,都要让蛇咬掉了。"杜宁赫说。
"咬掉了才好。"俞伽说,冷不防脚下一个高低,差点摔倒,杜宁赫忙转身扶住他:"小心。" "这只土马,最不是好东西了。"俞伽说,他真的很恨公社马主任马美民。
十三、
招工体检,俞伽和杜宁赫都没走成。忙乱了一个来月,招工的知青终于走了,回城了。
一天下午,大队文书突然通知俞伽,明天上午到公社找马主任,有极为重要的事,一定要去。
俞伽想不透到底什么事,招工,不可能,大家都知道城里三年内不来招工。招生,也不到时令。公社马主任,这匹土马,俞伽和他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打的。马主任马美民的大名俞伽早就如雷灌耳,大草包马美民只喜好两样东西:烧酒和女人。他待人特别厉害,去年年底,县里召开知青代表大会,俞伽村里有个回乡知青,白白净净的相当斯气,老是喜欢和城里知青进进出出的,农民都叫他"假赤佬",他想和开会的知青搭个便车进县城玩玩。马主任在这辆挤满了城里知青的解放牌卡车下转了一圈,一眼就发现这个假赤佬,招招手,叫他下来。假赤佬爬下车,还朝车上的城里知青笑笑,马主任二话不说,扬起右手啪啪两记极响的耳光:"这车是你假赤佬坐得的?"全体在场人员都傻了眼,假赤佬立即小孩似地哭出声来。马主任眼一瞪:"哭什么!滚!"吓得他哭也不敢哭,乖乖溜走了。本地农民都极怕这个马主任,背后乱骂,当面却恭敬得不得了。
俞伽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一早,就赶到墟场。到墟上,遍地白霜已化了,他的裤脚管被霜露打得半湿。
俞伽进了公社大院,只问了一个人,就顺当地找到了马主任。马主任的房间既是卧室也是办公室。老于也是这样。公社干部都是这样。
马美民一见俞伽,说:"你就是俞伽,啊?你坐。"俞伽受宠若惊,忙笑着,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嗯"了一声,再叫一声:"马主任。" "来了就好。你坐。"马美民示意俞伽在屋里仅有的长条凳上坐下。马主任算起来确是"土马",个头很小,比俞伽矮了一截,腿尤其短,不过上身很横壮,一件绿军装,一双解放鞋,一眼看去就知道是部队复员的,那张团团的脸孔完全是本地风光,肤色深而多皱,喷着隔夜的酒气。
俞伽坐下后,马主任从热水瓶里倒了杯水,递给他:"喝水。"俞伽又一次很意外,忙站起,半躬着腰身接了:"谢谢。" "坐下,喝水,不要客气。"马美民说着,自己先坐到办公椅上。
俞伽觉得马主任目不转睛地审视着他,便低头捧着大牙缸,看着牙缸上面"四清工作队纪念"一行红字,退漆了。大茶缸边上全是褐色茶垢,象只猫食槽,冒着热汽的茶水上面浮满了山茶叶梗梗,俞伽嘴唇贴着把手边的茶缸沿,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茶,把茶叶梗梗吐到地上。
"小俞,你知不知道今天公社为什么叫你来?"马美民问他。
俞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马主任告诉他,今天公社要向他调查一些情况,极端机密,极端重要的。因此俞伽必须懂得组织原则,注意保守党的秘密,一定不要在外面乱说,否则是要犯错误的。
俞伽见马主任脸上极端严肃,无端的有些心慌,不断点着头。
"你要相信组织,对组织上要忠诚老实。"马主任说着,背出一段语录:"我们应当相信群众,我们应当相信党,这是两条基本原则,万万不可粗心大意。"俞伽觉得马美民说错了,应该是"根本原则",也许马主任是对的,是"基本原则",他也弄不清楚。
马主任不停地说着。忽然,俞伽听到马主任问他:"你和于宾锴睡过,几次?"俞伽脸上腾地红了:"我、我……"马主任的态度更和气了:"你说,不要紧,你要相信组织,懂不懂?组织上绝对为你保秘。这些情况组织上都掌握了,我们对你进行调查,是为了再落实一下。"俞伽满面通红,吭哧吭哧的:"两次,两次吧。"马主任提示他:"什么时候?"一次是前年九月,在老于的"四面办"钟家祠堂,于宾锴叫他从五谷店出来,说是要他抄些知青粮食补贴表格。第二次去年春耕,老于下来检查工作,在五谷店过的夜。俞伽讲着讲着,不那么紧张了。他按照马主任的提示要求,把两次的详细过程讲了一遍。
马主任听着听着,就站起来,反背着双手,在屋里踱过来,踱过去,脸上表情严肃到了极点,对俞伽说:"你要老实,明白不明白?对组织上要老实交待,懂不懂?于宾锴有没有叫你脱裤子?你脱了裤子没脱?" "没有!根本没有!"俞伽说:"他是有说,招工要体检,叫我先让他检查一下,合格不合格,我说没有这个必要!" "这么说,他是叫你脱了。"马美民重新坐到办公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红霞"香烟,直直地看着俞伽:"你脱了没有?你要老实!情况我们都知道,就看你老实不老实!"马主任比了个很有力的手势。这个手势几乎全公社的人都知道,意思是"横扫一切害人虫,全无敌。"俞伽被这种一角七分一包的香烟熏得头直发胀:"没有!根本没有!"马主任开始反复交待党的政策:党的政策一向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俞伽你要老实,老老实实交待你有没有脱裤子。
俞伽说没有没有,真的没有。
马主任站起,坐下,又站起来,说了又说,"全无敌"的手势比了好多回了,他问了又问:于宾锴到底有没有叫你脱裤子?你脱了没有?
俞伽已经不再感到羞臊,他只觉得血直往头顶涌,他说:没有。
马主任仍是反反复复叫他要老实交待,脱了裤子没有。这时,他已将"红霞"烟头扔了一地。马主任又站起来,咄咄逼人地看着俞伽。
俞伽低着头着,喝水,茶叶梗梗都贴到茶缸底上。
马主任口气仍是很威严,很慢地问:"我最后一次问你,你一定要考虑清楚了,懂不懂?你要坦白从宽,啊,你有没有脱裤子?"俞伽终于象一枚爆竹一样炸开了:"马主任,到底是他犯罪还是我犯罪?我讲真话,为什么你们就是不相信?你们总以为我们知青是由人爱怎么弄就怎么弄的!"俞伽的口齿异乎寻常的清楚,一连串的话一口气全说了出来。
出了马主任的房间,出了公社大院,俞伽有点后怕。马主任倒没象对那个回乡青年"假赤佬"那样,扇他两记大耳光,响得惊天动地。他只是叫俞伽回去,好好考考虑虑,要老实,写封控告信交上来。
回到五谷店,俞伽立即动笔写控告信,他从没写过这类信件。
"俞伽,男,21岁,"刚开了头,俞伽忽然想起小学五六年级在大街上看到的那些盖大红印的告示,不由笑了起来,这么涩涩的,是给自己写告示?
他将这张开头团了,重新写过。写了几回,总算有了个还算满意的开头:"我是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到龙坑公社插队的知识青年,原六八届初中毕业生。今年21岁。我插队所在的龙坑公社四面办负责人于宾锴是一个道德败坏,利用职权干尽坏事的人。他不但玩弄异性知识青年,也玩弄同性知识青年,人数达二、三十人之多。"这二、三十个里头,头一个就是杜大杜宁赫。你有没有脱裤子?马美民也一定这样问过他,俞伽真不知道阿杜是怎么回答这个"土马"马主任的,一想到杜宁赫和老于在一起……俞伽的思绪顿时象脱缰野马,好一阵子还是神思恍惚。
一起到头遍鸡叫,俞伽将"控告信"全部完工:"于宾锴的情况,何须我班门弄斧,你们应该是十分明了的。他曾于七一年九月假借要我为他抄材料为名,留我在他处住宿,而妄图违法乱来,当时我虽十分惊慌,但是抗拒了他。七二年五月,他又以巡视知青生活为由,跑到我所在的生产队,晚上又想老戏重演,我比以前更坚决地反抗了他……"俞伽将"控告信"一式誊抄两份,一份给公社,一份直接寄到县知青办,他还打算再直接寄一份给省军管会主任韩司令,他留着控告信的底稿。
俞伽只睡了两三个钟头。天一亮,他就赶到公社邮电所。
不是星期天,墟场很冷清,店门都关着。俞伽买了两张八分邮票,准备寄信。
"小俞。"有人叫他,竟是于宾锴。天气不算冷,他已经穿棉袄了,八成新,蓝布面,翻着条咖啡色绒领。老于站在邮电所前的柳树下,柳树这两年总不见长,只有小腿粗,蔫蔫的很不精神。
"出来寄信?"他问。
俞伽点点头,只管将浆糊慢慢抹在信封封口上。
俞伽看了他一眼,老于看去十分憔悴,一张脸孔缩在绒领间,褪尽了从前的光泽,气色十分差。几天光景,他一个人看去全蔫了。
老于看着俞伽,显得很委琐,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
"小俞,你……看见小杜,杜宁赫了吗?"老于终于发问了。
"没看到。"俞伽说。
"你,知道他,去哪里了?"于宾锴又问。
俞伽心里突然很火,好你个混帐老于!不是你这个混蛋老于,阿杜怎么会让全公社的知青都叫杜大,让全公社的农民都叫"大屌子",再也没有比它更难听的绰号了。
"不知道。"俞伽冷冷地说。
"小俞,你怎么还不回家?很多招工没招上的知青都回去了,你也可以回去,我给你开证明,开粮食和补贴,真的,小俞。"于宾锴眼睛下的两个软泡,很大,鼓囊囊的,象夏至后的青蛙。俞伽用手狠狠揿压着厚厚的信封,将两封"控告信"一起丢进信箱,说:"不了,我不回去。"于宾锴看着他,什么也没说,走了。他走得很慢。缩着整个身子人象小了一圈。俞伽记起了说"高兴"、"不高兴"的那天晚上,他也是这样拱肩缩背地朝坐在圆木垛上的自己走来的。
于宾锴象个影子,无声无息地进了钟家祠堂。
俞伽心里很乱。他突然后悔了,应该问问老于,为什么走不了,自己走不了,阿杜也走不了,听话不听话的都走不了。老于答应他俩这回都走的,但都走不了。
俞伽站着,出了阵子神,后来回队了。
墟天,他出来赶墟。钟家祠堂的大门紧关着。墟场里照样人群攘攘,他兜了一圈,不知怎的很不对劲,知青们都用一种怪怪的目光瞟他,似乎都在讲杜大杜大,在俞伽背后指指点点,说这个也是。
俞伽遇到了小西天尾的袁曼霖,正撅着个大肥臀把一笼土鸡拣得咯咯乱叫,忽然发现俞伽,站起来,半张着嘴呆呆地盯着他。俞伽本来很想问问她,杜宁赫到底去哪里了。不过他从没和她说过话,他从不搭理她。两个人对视片刻,俞伽头一偏,挤过人群,走了。
俞伽匆匆离开了墟场。
过了两天,他就回城里去了。
十四、
俞伽和杜宁赫回到"杜家别墅"破祠堂,袁曼霖早已将鸡汤煮好了,还炒了一面盆的面条。
袁曼霖一副女主人的模样,十分殷勤地招呼俞伽"吃啦,快吃啦",一边把鸡腿夹进俞伽碗中。
俞伽忙推让:"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杜宁赫说:"吃,客气什么。"袁曼霖已将另一只鸡腿夹进杜宁赫的碗中。俞伽过意不去:"那你自己呢?" "我喜欢吃鸡翅膀。"袁曼霖给自己夹了个鸡翅膀,又顺手将块鸡脖子扔给桌底下的"花子".杜宁赫大口撕啃着鸡腿:"阿伽,吃。会吃吃翅膀,不会吃吃腿。从前土匪绑票,测算赎金,就端出一只整鸡,看你第一筷夹什么,夹鸡腿,赎金少,夹鸡翅膀,金票就大大的了。" "为什么啦?"袁曼霖一副小学生的表情,凑靠着杜宁赫,很娇嗔的样子。
俞伽立即想到一个问题。等杜宁赫一说完"穷人贪肉多吃鸡腿,富人挑挑拣拣喜欢啃翅膀。"俞伽就问:"那夹到鸡屁股呢?"这时袁曼霖正将两片嘴唇很娇嫩地噘成鸡屁股的模样,杜宁赫顿时哈哈大笑:"夹到鸡屁股,就给阿伽好好尝尝滋味了!"袁曼霖却浑然不觉,见杜宁赫如此开心,忙站起来给他倒酒,一边问俞伽:"小俞,味道怎么样?咸吧?" "刚好,刚好。"俞伽说。
杜宁赫越发笑得响亮:" 当然是刚好,刚好!"俞伽恼得从桌下狠狠蹬了他一脚,这一脚却踢在"花子"身上,"花子"顿时大叫。俞伽也忍不住大笑了。
袁曼霖见桌上桌下闹成一团,很疑惑:"怎么了,是神经线触到电火线?"她说着,站起身,从厨房抓出块抹布,把桌上骨头扫进装进碗里,倒在天井中,花子摇着尾巴,又嚼又舔,啧吧啧吧的响成一片。
"真真没法子。"她又坐下来,很响地叹了口气,说:"小俞,我是早就相信命的,一切都是命,不知你相不相信?" "又怎么了?"杜宁赫斜了她一眼。
"一代富一代穷一代挂铁链,老辈人都这么说的。想起来也真通,你看看阿杜,现在弄得吃不象吃穿不象穿,一副落难公子相。他家祖公在城里是喝头盅酒说头句话的角色,是城里最最有名声的世家底,要是看到阿杜今天这副模样,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袁曼霖说。
俞伽这才发现杜宁赫今天穿了条新裤子,不太合身,小了点。他猜是袁曼霖给阿杜的。
杜宁赫大口大口喝酒,说:"你静静,让人家吃,又不是吃馒头,有什么味道不味道的。" "疯猪哥,每次都随便说说,也不怕人家听了爱笑,好在小俞也不是别人。"袁霖指头又在他额上戳了一下:"你是想吃馒头,又没人让你吃,会活活饿死啊?"杜宁赫不理她。他坐在供桌的正面,坐得象尊受供的大神。袁曼霖在旁边不时为他斟酒,一大瓶白酒几乎都是他一人喝的,袁曼霖也陪他沾了两口。杜宁赫已经吃得浑身冒热汽,他解开衬衫的扣子,敞着怀,露出厚实的胸肌,对俞伽笑笑装了个鬼脸,站起身,开了后门出去了。
袁曼霖望着他的背影,大声地叹了口气:"小俞,其实我早就知道,我的命是很苦的。"俞伽忙说:"怎么会呢?"他知道袁曼霖家是华侨,她连金珠子串成的金手钏都有,这是阿杜亲眼所见。
"我有你这么好命就好了,小俞,真的。"袁曼霖说:"我在他眼里,连你的一个小手指头都值不上。"俞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是说:"怎么会呢?"袁曼霖笑笑,怪凄凉的,俞伽从没见她这样笑过,她说:"其实佛祖早就跟我说过了,我要下乡前的中秋节,听香,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这叫命中注定。"俞伽听袁曼霖一说,才知道城里还有"听香"这种习俗,中秋节晚上,待字闺中的女孩子燃上一炷清香,供上果品,朝背静的地方走去,悄悄听路人说些什么,听到的第一句就是注定她命运尤其是姻缘的签词。
"我听到一个少年家说,肚子痛,没法度。我用二分硬币扔了三次'杯交',都是一正一反,顺卦,我这一世人就是要为这个'杜'痛死了,也没法度的。"俞伽听得身上有点冷飕飕的。春节回家,外婆很替他耽心,瞒着妈妈偷偷为他到"三坪祖师公"那里抽了支签,俞伽记得很清楚:龙虎相会在门前,此事本是两相全,黄金忽然变成铁,何须作福问神仙。
俞伽一向不相信什么神鬼签诗的,不过现在忽然想起外婆替他抽的这首签诗,心情一下子就往下沉。
杜宁赫关了后门,重新坐下,看看他,说:"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一人都挂着一张脸孔?"俞伽朝他笑笑,袁曼霖立即也笑容满面地问他:"小俞,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俞伽不喜欢看她这种笑容,媚得象个假面具。
袁曼霖继续问他:"今天是几月几号?" "4月28号,星期日,怎么了?"俞伽反问她:"1974年4月28号,怎么了?" "今天是他的生日。"袁曼霖说。
俞伽恍然大悟,难怪她墟天在墟场上满世界找他,叫他今天一定要来小西天尾。
"今年虎年,是他这只大老虎的本命年。"袁曼霖说着,对杜宁赫:"嗯?"俞伽心中一动,阿杜属虎,自己在十二生肖中是龙,龙虎相会在门前。
杜宁赫边喝着碗里的酒,边对俞伽说:"阿伽,今天圆馒头虎姑婆说要给我做生日,本命年,做生日!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杜宁赫唱着,俞伽觉得他有些醉了,眼睛发浊。
"疯猪哥,什么虎姑婆猫姑婆的,别黑吐白吐啦!"袁曼霖又娇嗔地抛着媚眼。
俞伽真想恶声恶气地叫她一声:"虎姑婆!"杜宁赫站起来,一瓶白酒已见底了,他走到袁曼霖身边,步子有点浮,抓着她的胳膊一拉一扯地装痴弄癫:"虎姑婆,我要做生日。"他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重,袁曼霖笑得发软,身子一抖一抖的都是肉,应着:"好啦好啦,死孩子巴,吵死了!"杜宁赫扯着他,两人打打闹闹的,朝最里那间厢房走去,那是杜宁赫的房间。
俞伽独自坐着。花子静静地望着他。俞伽把桌上的骨头全扫到地上,碗里还有几块鸡脖子什么的,也全倒给了花子。花子大嚼一番,尾巴摇得更欢了。
袁曼霖传出来的笑声又尖又浪:"疯猪哥,你想寻死啦,也不怕臭头鸡仔众人啄。"杜宁赫似乎被她很响地拍了一下,故意啊哟啊哟大叫:"痛死我了!"袁曼霖的笑声响成一片:"乖乖地说,以后不敢了!" "不敢不敢不敢了,虎姑婆!"杜宁赫的声音。
两人打打闹闹的,俞伽听得浑身不自在。突然,静了,静得没一点点声响。俞伽越发犯疑了,不知这两个人在干什么。
忽然,袁曼霖在里面叫他:"小俞,看看灶里水热了没有,添两块柴。"俞伽到灶边,掀开锅盖,满满一大锅水,杀猪啊?火快熄了。他把火心掏空,扒出灰,加了两块柴,火又旺了。
突然,袁曼霖笑得咯咯咯的,如同下蛋母鸡,大叫:"小俞,小俞,你快来看!"俞伽打心眼里不喜欢袁曼霖,这个圆馒头,说话的口气象个卖菜女人,脸上两块大颧骨,不但宽大,又高,珠穆朗玛峰一样屹立在她已经不算漂亮的脸上。农民都说这种女人不但极骚,而且最能克男人的。
俞伽走进房门,大吃一惊,杜宁赫坐在个很大的新脚盆里,脱了衬衫赤着膊,兜了条农家女子的海青色围裙,头发用红绳线扎了根冲天刷刷。大木盆四周密密地点了圈蜡烛。或许有二十四支,亮晃晃的。
俞伽一下子看傻了。
十五、
漆黑天空猛地炸开一道闪亮,银晃晃地将天裂成两片,轰隆隆,一声惊雷,风狂雨暴,横天扫地。青龙寺外树丛的每片叶子上都溅出暗亮的水花。寺对面的午时花池,池面上万点雨花闪溅。暴风雨扫得青龙寺这座破庙摇摇欲坠。
俞伽和杜宁赫冲进青龙寺,暴雨已将他俩淋得湿透。
杜宁赫站在石龛前,脚下很快一滩水渍,他问俞伽:"阿伽,冷吧?"俞伽抹着满脸雨水,山风一吹,冷得牙齿格格作响:"是……是有些冷。"湿衣服贴在身上,很难受。杜宁赫脱了上衣,绞着衣服的水,身上肌肉随动作运动起伏得错落有致,对俞伽说:"把外衣脱了。"俞伽站着,瞅着他,不动。
杜宁赫抖开绞干的衬衣,擦着身子:"怎么了,阿伽,别着凉了。"俞伽只是静静站着,越发显得很冷,瑟瑟发抖。
杜宁赫脱了长裤,也绞过水,和衬衣一道晾摊在石供台上,身上只挂了一条红色的三角裤,湿湿地贴在身上。俞伽初次走过小西天尾,他正是穿着它在水口溪里游泳。暗弱光线中轮廓欲隐欲显地凸突着。农民叫它"包屌布".他越发强健了。
杜宁赫一抬头,俞伽脸上腾地一热,忙垂下眼睑。杜宁赫瞅了他一眼,看看自己几乎光着的身子,一时也无话。
俞伽越发缩着身子,说不出话来。
"我到外面捡些树枝,生个火,烤烤。"杜宁赫突然说。
"别!别……"俞伽慌忙阻拦,他早已冲进大雨中了。
轰隆隆,又一阵惊雷,几道闪电,照耀着冲出青龙寺的杜宁赫,那片红色的三角裤象黑暗中的一点火舌,分外明艳,瞬息即逝。
雨铺天盖地下着,分明要将青龙寺淹了。四周群山树林,千军万马般地发出阵阵呼啸。俞伽刹时胆怯了。
他紧靠着石供台。石供台上摊晾着阿杜一深一浅的衣裤。俞伽将自己的外衣裤也脱了,绞干水,把衬衣也摊晾在石供台上,湿长裤仍套回到身上。
开春从城里回来,杜宁赫如同自天而降,帮他打扫五谷庙,在溪里极开心地钓到老树头,转眼之间三个多月过去了。他和杜宁赫现在常来常往,比结识三四年的老朋友还好了。连圆馒头都说,只要见到俞伽阿杜就象换了个人似的好脾气。她的口气怪酸的。确实,杜宁赫对他总是笑笑的,处处迁就着他,想着法子让他高兴。今天也是他邀俞伽上青龙峰,看青龙寺前的午时花,他知道俞伽喜欢这些。没想到撞上这阵雷阵雨。俞伽却总是不开心,越来越不开心,尤其见到他和袁曼霖在一起,只觉得气憋。一离开阿杜,他又想得慌,时时刻刻,就想见到他。有时一个人在五谷店半夜醒来,怎么也睡不着。从前他不是这样,一个人弄得失魂落魄的。
俞伽呆呆地看着晾着的衣裤,万一阿杜从山崖上跌下去,伤了,怎么办?他仿佛看到阿杜身上一滩血水,被雨暴打暴冲着,痛苦极了,正呻吟着。
他突然真想狂叫:阿杜!
俞伽强制着自己,没叫出声,朝前走去。雨织成粗密的网,连天接地,雨中隐约着一些黑色的狰狞面目。俞伽又后退了。
石柱上镌了副对联,清秀的楷书在大风大雨中格外文静:奇石尽含千山秀,春光欲上万年枝。
俞伽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念了很久,杜宁赫仍是没回来。
青龙寺山门的石框上,也镌了副对联,刚上山时念给阿杜听过,殿前无灯凭月照,山门……下联他一时想不起来。
俞伽苦苦想着,山门,山门……怎么也想不出来。山门外的天黑得凝固了,时间也凝固了。杜宁赫就是不回来。俞伽很恼火,他怎么能去这么久。
大雨仍狂下着。俞伽仍去想门联,就是想不。他满心窝火,恼极了,怎么能去这么久,真恨不得当面大骂他一顿,回来绝对不给他好脸色。
突然,灰白的大雨中冲进一个人,杜宁赫抱着一抱树枝。
"啊——回来了!"俞伽惊喜交集,满腔怒火刹时烟消云散。
杜宁赫浑身淌着雨水,厚厚的两块胸肌跑得一抖一抖的。俞伽突然想起圆馒头的两个奶子,也老是这么一抖一抖的。他笑了。
杜宁赫把树枝往石供台下一扔,随手抓过晾着的衬衣,揩着身上水渍树屑:"雨真大,我干他娘的!都下塌了!"他忽然解嘲地笑了:"干他娘的,刚刚树枝一划,扣掉了,驶孤帆了。"他说着将掉了扣子的红色三角裤片掀了一掀。俞伽在他一进来时就发觉了,此刻更是情不自禁,只觉得血全涌上脸来。
杜宁赫把树枝折了,架在石供台边原有的一堆炭烬上,炭烬也是有人烧过篝火,没烧透。他从裤袋里翻出火柴,划了一根,没着,再划一根,小心用手拱护着,慢慢点上,趴着,一口一口吹火。
"阿伽,看到了吧,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看看。"杜宁赫很高兴,吹得更用心了:"傻站干什么,把衣服脱了,快来烤烤,别着凉了。" "好的。"俞伽只觉得声音发涩,动作也很涩。
金色火苗一窜一窜,舔着树枝。俞伽脱了上衣,也赤了膊,他似乎冷得发颤,牙关直格达格达响。杜宁赫专心致至地吹着火,根本没在意自己趴撅着,系了根带子的红裤片右边全掉开了,另一边却仍紧紧箍勒着,他问俞伽:"你怎么了,阿伽?"一刹间,俞伽扑下去,猛抱住他。杜宁赫被他扑得差点摔跤,忙作右手支撑身子,"噢"了一声。
俞伽压着他,肌肤相亲使他热血贲张,一下子就将手顺势伸进了杜宁赫开着的裤片里。杜宁赫猛攥住俞伽的手,猛一甩,站起身,站开了。俞伽立即蹲了,将脸埋进双臂间。
杜宁赫站得愣愣的。雨仍很大,檐头雨水瀑布般地泻下来,白花花的直哗哗响。
杜宁赫重新回到俞伽身边,摸摸他的头发。俞伽的头发很柔软。
俞伽仍是脸埋在双臂间,不动,也不说。
杜宁赫拍拍他的脸颊,笑笑:"傻瓜,起来。"俞伽站不起来了。
黑色的天空放出些亮光。雨慢慢小了。
杜宁赫突然抓起他的双臂,几乎拎似的把他拉起来,揽进怀里,很紧地搂抱着他。俞伽惊喜交集,趁势紧贴在阿杜宽厚的胸前。他慢慢挺了挺身子,手在杜宁赫的胸前抚摸着。杜宁赫只是双手搂着他,不动,由着他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慢慢往下游动着。
雨下得小些了,天也分明亮了许多。
俞伽的手从阿杜的腰肢往下滑,再次进入了开开的红布片里。
杜宁赫身子本能地朝后退了退,忽然叹了口气。
雨更小了,天色也更亮了……
杜宁赫突然说:"火都要熄了,想冻死!"杜宁赫起身去拣折树枝,他见俞伽只是瞅着他,笑骂道:"这么贼眼的,眼睛要长'眼针'的!"他走到前庭,整个人看去特别结实,特别强壮,漂亮极了。俞伽几乎是不转睛地看着,心里舒坦极了,他属于他的,他是他的。
杜宁赫伸手接了接雨,告诉俞伽小多了。俞伽只是瞅着他,笑笑的,忽然大叫:"万年枝!春光欲上万年枝!" "斯文流氓。"杜宁赫继续骂他,俞伽只是笑着。杜宁赫赶过去,一把揿压着他的头,自己却也笑开了。
俞伽记起来了,春光欲上万年枝是石柱的上联,门口对联下句是山门不锁待云封。
从此,青龙寺的联句他一生一世都难以忘怀。
十六、
大木盆四周的蜡烛圈,亮晃晃地摇曳着。
俞伽只觉得血一阵阵往头顶冲。杜宁赫满脸酒气,好象根本没看到他进来,在大脚盆里扭着身子,胸肌一抖一颤,装痴撒娇着:"妈咪妈咪,贝比要吮吮,吮牛奶奶。"袁曼霖坐在张小凳子上,早已笑得头埋进了怀里,笑得怀里两个大奶子也抖抖颤颤的。俞伽只觉得心里难受。
袁曼霖开心得直嚷:"死孩子巴,也不懂得见臊,这么大了,还要吮牛奶奶,要不要吃你老妈咪几巴掌!" "妈咪妈咪,贝比乖乖,要吮吮,吮牛奶奶!"杜宁赫两眼醉浊浊的,身子左摇右晃地直扭着:"妈咪不要打贝比屁屁!"袁曼霖满脸胀得血红,她早已笑疯了,一双肥手掌直拍得啪啪响:"死孩子巴,神经线触到电火线了!看你听话不听话!"杜宁赫小里小气地躲闪着。
"杜宁赫!"站在门口听俞伽突然大叫一声,难听极了,他俩吃了一惊,静了,僵了动作,僵了表情。俞伽早已赶上前,运足全身力气一巴掌扇在阿杜脸上。
此生此世俞伽第一次动手打人。
袁曼霖一下子傻了,呆张着嘴,不动。
杜宁赫猛地跳起来,跳出大脚盆,蹬倒了好几支燃着的蜡烛,他根本不管,一把揪抓住俞伽的胳膊。
袁曼霖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阿杜,别、别……"俞伽胳膊上完全没了感觉,眼里满是泪水,直瞪着杜宁赫。他竭力不让泪水流出来,但眼里泪水越来越满。
杜宁赫很凶地瞪着俞伽。突然,眼睛一红,掉开头,扯下脖子上的海青色围裙,朝袁曼霖一扔:"滚!出去!"俞伽转身就往外跑去。
起风了。一阵浓云,遮住了新月牙,大地霎时暗下来。
俞伽跑出祠堂大门。花子紧追着他。杜宁赫赶在花子前头,捉住了俞伽。俞伽挣扎着,蹬着踢着打着杜宁赫。杜宁赫紧抓着他的手,他的力气比俞伽大多了。
杜宁赫将俞伽箍进怀里,推着往祠堂里走。俞伽不肯进去。
花子大叫。
杜宁赫低低喝道:"别叫!"花子静了。杜宁赫推着俞伽往里走,俞伽就是不肯进去。
这时,袁曼霖也出来了,说:"干什么呢,风这么大,这么冷,要让他冻出病来?"她的声音冷冷的,很酸。
俞伽一下子感觉到了杜宁赫身上起了鸡皮疙瘩,他一下子泄气了,由着杜宁赫半箍半推地一起进了破祠堂。
进了屋,俞伽才感到外面风确实不小,很冷。
俞伽站着。
杜宁赫站着。
袁曼霖也站着。
三个人都站着,谁也不看谁。杜宁赫对袁曼霖说:"你先回去,走吧。"袁曼霖攥着她从房东女儿那儿弄来的海青色围裙,瞪着眼对着杜宁赫,人就是不动。
"走!听到没有!"杜宁赫突然冲她吼道,脖上梗暴出青筋。
袁曼霖将手中围裙朝他脸上一扔,做了个极度愤怒的表情,一转身,走了。
俞伽站着。
杜宁赫也站着。
杜宁赫默默捡起了地上的围裙。
俞伽顿时泪流满面。
杜宁赫出去,"咣当"关死了大门,又回到房里。
俞伽仍站着。杜宁赫也站着。两人谁也不看谁。只有花子不远不近地站在门外,看着他俩。
大木盆边的蜡烛圈,大多还在燃着,烛油流了一地。杜宁赫蹲下去,一根根捡起,吹熄。
今天是他二十四岁本命年生日。
俞伽走到他身边,右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
杜宁赫的身子僵了,头低下去,低下去,一大颗眼泪滴下来了。
地上还有几支蜡烛亮着,淌着红色的烛泪。
龙虎相会在门前,此事本是两相全,黄金忽然变成铁,何须作福问神仙。
俞伽双手按着杜宁赫的双肩:"阿杜,我……"他再次泪流满面。
杜宁赫抓过桌上烟盒,撕开,点上一支,一口口猛吸着。
房间里立即乌烟瘴气的,俞伽呛得连声咳嗽。
杜宁赫一把揿灭了烟。
十七、
俞伽独自走在山路上。
天气很热,他一身汗。天空灰白的云层很厚。云层后的哑太阳,阴毒地晒着人,比猛太阳更厉害。
"小俞!小俞!"前面有人叫他,一回头,俞伽吓了一大跳,竟是于宾锴。老于直直地瞅着他:"小俞,你为什么不等我一等?"俞伽"我,我,我……"了两声,什么也说不出来。浑身冒汗的身上突然起了很厚的鸡皮疙瘩,一层层怪碜人的。于宾锴剃了个大光头,大热的天,竟然还穿着那件八成新蓝棉袄,翻着的绒领在哑太阳下泛着咖啡色的光泽。
"老于,你、你怎么了?"俞伽惊惶中,胡乱问了一句。
"你又不是不知道,二十年,我判刑了,劳改了,二十年。"于宾锴说。
俞伽这才恍然记起在县城人民广场台上见过老于,他被判刑了,是二十年。他怎么又跑出来?
于宾锴阴凄凄地笑了:"小俞,我是真心实意地喜欢你,对你好,你怎么可以害我,这样没良心。" "没有啊。怎么会,我没有。"俞伽从没见老于这样笑过,越发心慌。
"没有?你写了控告信,控告我,写了那么多坏话骂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于宾锴说着朝他逼近一步,俞伽吓得连连后退。
老于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脸色更惨淡了:"小俞,连你也会骗人了。"俞伽连连说没有没有。他是给公社、县知青办写过控告信,那是马主任马美民叫他写的。后来,他又将控告信抄了一份,寄给省军管会主任韩司令。信寄出半年以后,才收到县革命委员会信访组一张小小的便笺,还是复写的:你给韩司令的信收到了,你提出关于严惩于宾锴的问题,根据群众揭发,犯罪分子早已由公安局逮捕,政府对于破坏上山下乡工作的犯罪分子将坚决打击,对于群众揭发,将认真调查落实,从严处理,并没有什么人去包庇他。至于你自己的事情,应该回来依靠组织和群众才能搞清楚,请你考虑。
特此函复。
红印子下署的日期是"1973年7月21日".俞伽收到这封信,看得个气噎,两把就将这小纸条撕了。
老于凭什么说自己是害他骗他呢!
"小俞,我是真的喜欢你。"于宾锴的声音碎碎的,很没底气,象个老太婆:"还有小杜,杜宁赫,我活了一辈子,真的只喜欢过你们两个人,这有什么错,你说?"俞伽身上起了鸡皮疙瘩,麻麻地发冷,鸡皮疙瘩上却流着大汗,热烫烫的发粘。俞伽难受极了,他从没这么难受过,他只感到云层后的哑太阳,晒人够狠辣的。
"老于,再见。"俞伽浑身难受,撒腿想跑,可是一步都跑不动。
"小俞,你跑不掉的。"于宾锴说:"你害了我。你想想,我这种身体,都是病,受得了二十年劳改?我会死的,你害死了我。"于宾锴说着又笑了,越发阴凄凄的。俞伽浑身发冷,大叫:"不,不是这样。"可是他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你会得到报应的。真的,小俞,二十年后,你会得到报应的。"于宾锴幽怨地盯着他,几乎一字一顿:"记住,小俞,二十年后,报应。"俞伽突然撒腿就跑,在空荡荡的群山间,在高高低低的山路上狂奔着。
梅花十八峒……
似乎是于宾锴的声音,非常遥远了。
"阿伽,阿伽。"俞伽睁开眼,天早已大亮。杜宁赫站在床头,笑着。花子在门外,一见他醒了,蹿进来,亲热地大摇尾巴。杜宁赫拍拍它的头。
俞伽长长吁出一口气。阿杜在自己身边,太好了。再也没比这更好的。
"做梦了?"杜宁赫问他。
俞伽这才觉得身上热得出汗,他盖的再生布被子上,又重上了杜宁赫昨夜盖的毛毯,袁曼霖借他的。
做梦了。老于,于宾锴,十分清晰,比平日真人还更真的一个于宾锴。
"做恶梦了?吐口口水,就没事了。"杜宁赫十足哄小弟弟的口气,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许多阳光。
老于。俞伽仍是气喘不匀。报应。于宾锴的话一下子全记得清清楚楚。
于宾锴在人民广场上,判决:有期徒刑二十年。
"阿伽,起来,早饭好了。"杜宁赫俯下身对他说。
俞伽朝他笑笑。报应,二十年。二十年太遥远了。那报应——俞伽猛然记起昨夜扇了阿杜一记耳光。
"阿伽,怎么了?"杜宁赫穿着那件褪色的蓝运动衫,绷着胸膛,笑着正对他。
阿杜就在跟前,面对面的,这么近,真好。似乎一切都设发生过,昨夜那一切似乎也是个梦。刚刚那梦,却那么清晰,那么真。
俞伽瞅着杜宁赫,阿杜仍是微笑着,望着他。
俞伽叫了声:"阿杜。"杜宁赫身后,满满一屋金色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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