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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去年九月,杜宁赫还在青龙峰下的小西天尾,于宾锴还不知道那大山脚下有个杜宁赫。他叫俞伽到钟家祠堂"知青办",帮他抄材料。于宾锴整个下午都在开会,俞伽从下午一直等到晚上。八点多,于宾锴回来了,拿出几份知青口粮补贴表格,要他誉抄。俞伽抄了半个多小时,老于就说算了算了,叫他睡觉。
睡觉。
俞伽拿定主意,对还在念《红楼梦》的于宾锴说:"老于,你不累啊?睡吧。" "啊啊,睡,好的,睡,睡。"于宾锴喜形于色,扔掉了《红楼梦》,迅速脱掉外裤。他穿了条海青色的大裤衩,细腿白成一种蛔虫的颜色,慌慌张张盖上被子。
俞伽觉得他很可笑。
"小俞啊,看你斯斯文文的样子,腿还是蛮粗蛮结实的。"于宾锴说。
俞伽听了一口吹熄油灯,上了床。他有意给自己留了外边的床位,卷紧被子躺好。
"小俞啊,你知道,我真的有好多好多话要和你说。"黑暗中,于宾锴出气浊了:"小俞啊,你知道,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你。"俞伽平躺着纹丝不动,不出声。
于宾锴伸过手来摸他的脸,俞伽抓开,老于反而抓住了他的手,俞伽忙用力甩开。
于宾锴叹着气:"你干嘛这副鬼样子,啊,你何必——"俞伽不理他。
于宾锴在里面几个翻身,床板吱吱呀呀响动一阵,静了。
屋子里很静。俞伽睁着眼睛望着屋顶,屋顶黑沉沉的。
于宾锴的一条腿伸进了他的被窝,俞伽挪开身子,用被子裹紧了全身。胳膊紧紧压着被子。
于宾锴又试了几次,俞伽始终坚守着他的被子防线,寸土不让。于宾锴没办法进去,只好停了。
屋里静得连呼吸声都没了。
去年九月那个晚上,快过十九岁生日的俞伽初次见识这种事情,吓得魂飞魄散,他只是一直朝外移动身子,躲避着,后来只留脑袋枕个枕头留在床上。
现在,俞伽已经不那样害怕了。他突然听到外面的蛙鸣响成一片。
于宾锴发出了鼾声。
蛙鸣很响。倦意一阵阵涌上来。
朦朦胧胧的,俞伽忽然觉得于宾锴的腿又伸进来,勾压着他的腿。俞伽刹时清醒了,他霍然坐起,双手紧箍着双膝:"老于,你真的不想睡觉?" "唉,你干嘛总是这副鬼样子,你看看你,难道这样你会少了什么?你怎么总是这副鬼样子!" "我不喜欢!"俞伽说。
夜深了。山岚很浓,俞伽身上发冷,他坐着,不动。
去年九月,俞伽最后也是猛地坐起,他实在被逼急了,坐着听时钟滴嗒滴嗒响,响得振耳,他听着时钟敲十二点,半点,一点……那是个担惊受怕的夜晚,他一夜没睡。
今天又要重复一遍。日子总是重复,一次一次重复。
床板又响动了一阵,于宾锴叹着气,翻了几次身,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在饭桌上,只听到稀饭入口的声响。吃了早饭,于宾锴离开了五谷店,他还要一路地检查工作。俞伽和他一起走出了五谷店。
一走出五谷店,于宾锴就开始教育俞伽,要认真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认真接受锻练,不要狂妄自大,狂妄自大在任何时候都是要摔跤的,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什么叫做值得注意?就是不要太自以为是了。
俞伽在他身边,低着头,默默走着。
出了水口山,俞伽停了,瞅地宾锴。
"怎么,走啊。"于宾锴说:"和我一起去洼下坪。"洼下坪村落很小,十分穷困,十个工分两角三分,强劳力一天才能挣满十工分。俞伽下乡头一年三工分一天,现在也才六工分,等于一个成年女劳力的工分。洼下坪安置了一家整户下乡居民,日子过得很凄惶,十五岁十三岁的两个女儿都让跛脚房东"戳进去"了,又矮又瘦的户主母亲一到墟天就到于宾锴的房里去哭。
洼下坪离五谷店五里路,上个大坡,路上极少有人,坡下还压死过一个扛木头的青年农民。于宾锴心虚。俞伽跟在他后面,有意无意地拉开距离。
鹅卵石子路年久失修,坑坑凹凹的。路边菅芒长势旺盛,不时从石缝中长出来,带着锋利小锯齿的菅芒叶,一不小心就会割得人出血。走过水口山后石拱桥,只听得溪水哗哗响,远山里鹧鸪叫个不停。
到了坡下,老松树苍苍郁郁的,树冠撑得很大,树下的石碑镌着光绪年间各乡里捐资修路,一串串姓氏下百元五十元直到三元两元,都刻得分明。俞伽站下,刚看着,于宾锴就催促他:"你看什么,啊?你,走。" "好的。"俞伽说。
上了坡,于宾锴气喘吁吁,他坐下歇气,俞伽站着。
"小俞,说实在的,你太年轻了,你很不懂事,啊,是不是?" "是。" "你以为你很聪明对不对?其实你不聪明,实在很不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啊?你说,对不对?" "对的。"于宾锴看看他,俞伽一副很无聊的样子,于宾锴也不说了,继续上路。
到了洼下坪村口,溪水拐了个弯,要过座独木桥。独木桥上只有两块板,没有扶栏。
于宾锴叫俞伽先过去。俞伽登登登过去。长长的桥板弹簧似的跳着。俞伽过了桥,看着于宾锴神色紧张地上了桥,一步步挪着,桥板稍稍晃动弹起,他马上止步,生怕掉下去。俞伽这时真想跑到桥中央,狠命跺它几脚。
一过桥,于宾锴立即恢复了精神,命令俞伽回去。
俞伽转身就走,于宾锴喝住了他:"等一等。"于宾锴瞅着他,不说话。
俞伽被他看得心里发虚,问他:"怎么了,老于?" "你不要自己害了自己。"于宾锴仍是直瞅着他,脸上毫无表情:"我告诉你,最后你会弄得自己一个人留在五谷店。"后来,听到城里来招工的消息,俞伽想到在洼下坪桥上的于宾锴,他有了很大的勇气和把握,决定到钟家祠堂去和于宾锴讲"高兴"、"不高兴".
七、
俞伽走进小西天尾,走过了村中长长的木桥。桥下的溪水几乎清澈见底,溪面在浓重的霞光里泛出淡淡的金辉。
杜宁赫住的祠堂孤伶伶的在村西头。小西天尾早先居住着邱、黄二姓,邱姓在东村,黄姓居村西。后来黄姓宗族日益衰落,现在西村也多住邱姓人家。村西头的黄姓祠堂比墟上的钟家祠堂更加破败荒凉,后山将大片阴影投在这所破落不堪的房子上,黑森森的,十分阴冷。
俞伽听到了"花子"的吠声。
平时只要俞伽一过桥,"花子"就会远远地冲过来,在俞伽身边又蹿又跳,对他大摇尾巴,摇个不停,亲热极了。
今天只听其声,不见其影。"花子"的吠声似乎不同往日,忽停忽吠,听去有种异常的奋亢。
俞伽忽然觉得一种莫名的激动,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俞伽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到小西天尾来了。他初次进小西天尾找杜宁赫,是袁曼霖带他来的。
那是个墟天,他去赶墟。邻队一个相识的女知青笑着告诉他,小西天尾的"圆馒头"袁曼霖,急得什么似的,正满墟找他,碰到知青不管男女就问可有看到俞伽。
"小俞,这可好福气,有馒头吃了。"女知青笑着说。
俞伽脸上一红,那女知青越发笑得开心。俞伽从心里瞧不起"圆馒头"袁曼霖,大头绿苍蝇似的成天粘着杜宁赫,一张嘴巴叽叽刮刮,老鸦似的叫个不停,够讨人厌的。俞伽从来不和她搭话。
后来,俞伽果然在墟上遇到了袁曼霖,没头苍蝇似地瞎撞着,俞伽从她身旁擦边而过,她也没看见。俞伽稍一踌躇,终于对她一声:"哎——"她回头一瞥见他,双手很响一拍,"哎哟哟"大叫起来,拉着他的衣袖:"小俞,小俞,我正满世界找你啦!"俞伽甩开了她的手,他觉得满墟场男女老少都在看他俩,难堪极了。袁曼霖是名符其实的"圆馒头",人很丰腴,偏爱穿紧瘦衣裤,绷得个大肥臀满墟生辉。
俞伽不耐烦:"什么事啦?" "就是你那个好兄弟,那个疯子!"袁曼霖见俞伽脸色不对,忙说:"你不知道啦,阿杜又发神经了,把自己关在那个破祠堂里,三天四夜了,就是不出来!真是犯了鬼!不出来就是不出来,也不让人进去,那扇破门都敲烂了,他响都不响,真惨!"俞伽大吃一惊:"怎么了?" "他就是这么发疯!"袁曼霖愤愤地告诉俞伽,自从杜宁赫的大姐到地区师专读书后,他已经好几回了,有一次是两天三夜,后来自己开了门,笑笑的,跟没事人一样。最厉害的是第一次,他要调到公社农械厂,从小西天尾的黄家祠堂住进墟上钟家祠堂的前夕。
"那时整个小西天尾都哄起来了,大家都说阿杜要发达,天大的好事,许多人都眼红得要出血了,这个阿杜却把自己关了三天,出来时两只眼睛都塌了,弄得真象撞上鬼了,真吓人!" "这是怎么了?"俞伽问她。他知道自己是明知故问。
"不知道,谁知道啦,发神经了。"袁曼霖瞟了他一眼,顿了顿,忽然连珠炮式地咒开了:"他总是这么发疯,都是那个短命夭寿的老于!这个挨枪崩不死的老于,把一个好好的厦门孩子,弄得象只臭头鸡仔!这个不得好死汽车活活碾死的老于。"袁曼霖咒起人来可是一套一套的。俞伽忙打断她:"那我们快去看看他吧。" "对呀!"袁曼霖又是双手很响地一拍,俞伽实在弄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拍得这么夸张。"我满世界都在找你,就是叫你去叫开他的门,这个犯了鬼的疯子!"袁曼霖的黄狗"花子"在前头带路,俞伽和袁曼霖进了小西天尾。四十里的山路特别特别的漫长,俞伽觉得真的走到西天尽头,只怕也没这么长的路。
袁曼霖一路上叨叨念念,说个不停,很是烦人,但只要说到和杜宁赫有关的,俞伽都用心地静静听着。
"阿杜家成份太黑,压得他这世人是别想出头了!他祖母一家从前是城里第一家的世家底,是最最有名声的黄山叶海的叶家,家里的钱柜是通大海的,太有钱了!他妈妈娘家又是大华侨,南洋新加坡,到处都有人,都是有钱人!三年困难时期我们都是瓜菜代,他家南洋的大米面粉花生油,照样一桶桶一袋袋寄过来。现在就惨了,成份坏又加上海外关系,好好的白布染到黑,还有什么说的?" "那——他大姐不是去地区师专读书了?"俞伽插了一句。
"唉,你又不是不知道,还不全靠了阿杜!他这个当弟弟的,也真够——我们小西天尾的农民都在讲,老于是个阴阳人,上弦月出来的日子,他是个男子人,出下弦月,他就变成个妇道,所以他要阿杜住进他的钟家祠堂!" "放——胡说八道!"俞伽脱口要说"放屁",但一想到是"圆馒头",又刹住了。
"真是放屁。"袁曼霖倒很爽快,她说:"阿杜是骏马绑死将军柱,真是活活绑死了。他让这夭寿老于害的,这短命夭寿的!牛牯和牛牯在一起,要斗一斗,两只公鸡都要咬得脖子没毛,这老于——两个男人七搞八搞的,算什么啦!"俞伽脸上一热,低着头,默默走路。
袁曼霖只顾自己叽哩刮拉地说着:"阿杜也实在难为他了,不然他那个姐姐,又瘦又小又难看,象个干塞,好没人缘的,怎么能去地区师专读书,全是阿杜毫不利已,专门利姐,牺牲啦!他姐姐要去地区师专的前天晚上,哭,拼命拼命哭,比孟姜女哭倒长城还哭得厉害。阿杜两只眼睛干干的,一滴泪水影子都没有!"袁曼霖又是一连串的感叹,俞伽低头走路,不搭理她。
走近小西天尾,袁曼霖交待他,他去敲门叫门,如果门开了,别说是她叫他来的,要说是俞伽凑巧遇到了袁曼霖,叫她带他来的。俞伽连声应着好的。袁曼霖仍是不断重复着:"你要这么说,你要这么说",说得俞伽烦了,干脆又不声响了。
到了西头黄家祠堂,两扇破大门紧关着,门墙檐上长着野草,一蓬蓬的很旺盛。俞伽用力拍拍门,叫了一声"阿杜,开门,开门!我是俞伽。"这一声分明是阿里巴巴的"芝麻,开门",俞伽后来一直这么打趣着。破大门在他的一声呼叫后马上开了,门内站着一个满脸微笑的杜宁赫,气色很好很健壮,和平日很没两样。袁曼霖大睁着一双细眯小眼,久久地一声不吭。
杜宁赫和俞伽肩并肩地走进了破祠堂,袁曼霖又落在了后面。
祠堂里一个大厅,空荡荡的,中间一张瘸腿拼补过的破饭桌,上下都是洗不掉的脏颜色,摆着两条窄窄的条凳。厅边共有三间厢房,外头一间空空的,屋顶瓦片掀开了好几行,这房里从前住过一个西村黄姓的孤老头,死时停尸房间里,就把屋顶瓦掀了,使他能魂升九天,以后就再也没复盖上。中间那间搁了两具棺材,这房间原本是袁曼霖和杜宁赫姐姐等三个女知青合住的,她们嚷着闹鬼,惊惊乍乍的,袁曼霖她们都搬出去了,只留下姐姐伴着弟弟,姐姐去地区师专后,空了,上村下村的两个孤老头孤老太,把自己的寿材叫人搁了进来。杜宁赫当时正在钟家祠堂,回来看了也满不在乎,很是出乎众人的意外。最里间是杜宁赫的房间,两条板凳几块板搭了张床,一张破桌,空荡荡的一无所有。杜宁赫去公社农械厂住进钟家祠堂后,仍不时地回来小住三两天,他笑着告诉俞伽这是他的"小西天尾杜家别墅".俞伽走进"杜家别墅",走进他的房间,满地烟蒂头,都是九分钱一盒的"经济"烟,空荡荡的破房间里有种说不出的凌乱。
这纯粹是一种感觉,房里空得几乎一无所有。
"疯子!"袁曼霖又开始唠叨,拿了把扫把开始扫地,清理。
杜宁赫只是满脸微笑地对着俞伽,和他说着话。
八、
开春时,在城里过了年的俞伽一个人回到五谷店,杜宁赫好象从天而降,也是这么满脸微笑地对着俞伽。
俞伽一根扁担,一头挑着只纸箱,一头旅行袋,从墟场走到五谷店,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五谷店前的大枫树抽满了鹅黄色的芽叶,山上田间一派绿生生的,遍地春光。五谷店前坪地上铺了层去年的落叶,人一走过直刷拉刷拉响。俞伽开了两个多月没人住的五谷店,又脏又破的五谷店满目凄凉。
俞伽把担子往地上一搁,坐在满是灰尘的板凳上,动也不想动。五谷店里到处是灰尘,落叶,到处散发着潮霉的气息。
时值春耕大忙,农民都出工了。村子里很静。快晌午了,村里冒起白色炊烟。俞伽掀开很脏的锅盖,铁锅里淀着半锅厚厚的黄锈。
俞伽直想哭。
俞伽带了几包城里的马蹄酥和面干,当礼品,到村里搬回寄放的铺盖,顺便喝了两大碗热茶。回到五谷店,把住的房间草草收拾一番,顾不上脏,倒头就睡,他实在累坏了。
俞伽睡得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蓦然觉得有人进了五谷店。长期一个人住古庙,他变得非常惊醒。
那人站在他跟前,满脸微笑,浓眉俊眼的帅气极了。俞伽恍惚间还以为是在梦中。突然,他清醒了,站在跟前的是杜宁赫。阿杜穿了件暗蓝色的旧运动外套,一双篮球鞋,运动员似的,正微笑着俯望着他。
俞伽心中说不出地宽敞起来。自从去年深秋杜宁赫喝醉了酒初次到五谷店,过了一夜,俞伽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俞伽坐起身,说:"我刚刚到。" "我知道。"杜宁赫说。
俞伽愁眉苦脸的样子仍没睡掉:"一个五谷店,脏得象个牛栏,我都要变成牛了。"杜宁赫笑了:"我知道。我就是专门来打短工扫牛栏的,要不要喂牛了?"俞伽突然发现他笑起来的样子特别中看,一下子跳下床,对他说:"还不知道谁喂谁呢。"俞伽从纸箱里取出鼓浪屿馅饼,对杜宁赫说:"吃。我午饭都还没吃。"吃了馅饼,两人动手打扫。俞伽全听杜宁赫的指挥,他干起活来至少抵得上两个俞伽,先到溪边挑了水,让俞伽洗抹桌凳,他用卵石将铁锅里的黄锈吱吱刮刮地磨掉,声音尖得让人受不了,两人说说笑笑的,倒也不在乎。清扫完五谷店,两人又将外面枯叶扫成一大堆,杜宁赫用打火机将它们烧了。枯叶霉潮,冒出很浓的青烟。杜宁赫猛地看到一条蛇,从枯叶堆中逃窜而去。
"有你在,别说一条,就是十条,也不怕。"俞伽说,他开心得笑声不断,五谷店里里外外从没这么干净过,看去十分爽气。
俞伽和杜宁赫下到村里,五毛钱一担干柴,买了两担,叫农民挑进五谷店。晚餐煮了面干,吃得特别香。
俞伽很奇怪,阿杜怎么知道他回来了?一个前脚到一个后脚也来了?他问了杜宁赫好几回,杜宁赫只是笑着说:我会算,算得比姜太公还准。
第二天,天气很好。
俞伽睁开眼睛,阳光穿过落满枯叶的玻璃明瓦,将房间照得亮亮堂堂。俞伽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头睡到大天亮,酣畅极了。睡在外沿的杜宁赫背朝着他,鼾声匀匀的,很轻,睡得也正酣着。
昨天晚上,他俩聊一阵,唱一阵,至少过了半夜。俞伽一直笑声不断。杜宁赫的声音不象他人这般雄健,唱起歌来却很好听,俞伽会唱得那些"黄色歌曲",他都会唱,他会唱《绿岛小夜曲》、《往事只能回味》,还有《红河谷》、《三套车》、《何日君再来》,当然也有那首知青人人都会唱的"蓝蓝的天上,白云在飞翔,美丽的扬子江畔,是我可爱的家乡……"他俩将这些歌一首首地唱过来,唱过去,唱了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唱得畅快极了。
俞伽起了床,动作很轻,跨过正睡得香的杜宁赫,开了房门。门"吱呀"一声怪叫,吓了他一大跳,忙停了,回头看看杜宁赫,他仍匀匀地呼吸着,这才更小心地开了门,挤出身子,又轻轻带上。
俞伽开了后门,梨树开了一树白花,地上洒满了细细的白色花瓣。他走下坡,到溪边挑水。
春水骤暖,一群群小鱼从水堰边朝俞伽游来。俞伽突然发现满眼都是好景致,对面山间千层万层的绿色,色调极其丰富,汇成了无边无际的春光,其间开着白色的金樱花,夹着丛丛点点映山红,格外动人。水口溪上的单孔石拱桥,倒映在溪面连成一个圆圈,两侧的树冠拢结成翠绿长廊,看去简直是童话中的世界。暖暖的阳光,把溪水彻底照透了。小鱼儿在这透明的水间游动,如同一片片无依无托的柳叶。一群一群黛色的柳叶形小鱼演串变化出许多别致的排列,非常美丽。俞伽悄悄一桶打下去,拎上来,水桶里果真有几尾小鱼,很活泼,游动着。
"怎么样,舀到几条大头鲢?"身后的声音使俞伽冷不防吃了一惊,杜宁赫站在他背后,微笑着。俞伽不知怎的一时竟有些不好意思,羞涩起来,笑了笑,蹲下身挑水。
杜宁赫笑着,也不说话,从他手中抓过扁担,稳稳地把水挑上去了。
俞伽将昨天晚上吃完的红烧猪肉罐的阔口玻璃瓶用开水烫了,洗干净,把水桶里的小鱼盛进瓶里,养起来。小鱼身子透明,红色的腑脏全看得清,米粒儿大的鱼头往玻璃上一拱一拱,急急忙忙的就想游出来。
俞伽看得呆了。
杜宁赫笑笑,瞅瞅他,把玻璃瓶往正中的石供台上一放,静静的五谷店立即显出生气。
吃了午饭,杜宁赫去钓鱼。
他仍是穿了旧运动外衣,坐在溪边一棵笼在浓荫中的大树桩头上。俞伽在堰头的大圆木上,走来走去。
俞伽早就想走过堰头。堰里的水很深,青幽幽的叫人看了胆怯。俞伽望望遥坐在对面钓鱼的杜宁赫,胆子壮得很,就是掉进水里三次,他也不怕,阿杜是天生的运动健将,俞伽初次路过小西天尾见到他,他正往水里跳,游泳。那时还没吃五月粽,天气凉,阿杜却游得象条鱼,畅快极了。
俞伽赤脚伸进水里,水里分明可以看到一双赤脚,舒服极了。他走着,步子越走越稳也快了,脚板触着光而不滑的圆木,从脚间流过的溪水在下面的石头青草丛中哗哗直响,更是别有一番情趣。
俞伽小心翼翼地走过了堰头,立即大叫大嚷:"喂——快看看啦,我走过了!"杜宁赫对他笑笑,仍是稳坐不动,静静垂钓。
俞伽很快又走过一遍,紧接着又一遍,继续兴奋得大叫大嚷。
再走过一遍,俞伽走到杜宁赫身边,蹲着,手轻轻搭在他腿上,看钓鱼,心中和水面一样宁静。
杜宁赫随手揿来了半截香烟,他知道俞伽怕烟味。
远远的山里传来阵阵鹧鸪啼叫。
堰头溪水轰轰地响着。
柳叶形的小鱼,来来往往就在俞伽的脚边游动。
忽然,钓杆弯了。杜宁赫浑身一紧,往上一甩,钓杆变成弧形,拔不出来。
"钓到大头鲢啦!"俞伽大叫:"不,是鳖!鳖才会下死劲咬!" "你是想吃鳖了?你不是怕腥?"杜宁赫手上使着劲,问他。
俞伽根本不敢吃鳖,腥气太重。他鼓动着:"下去!下去捉起来,煮了下酒!"下去当然是杜宁赫的公差。他把钓杆交给俞伽,脱得只剩条游泳裤,走下水。
包屌布。俞伽突然想起农民网鱼,在溪里布网,从深水那头挥着竹竿劈里拍拉地劈水赶鱼,被劈得晕头转向的鱼直往张布着的网孔里钻,卡了腮,收网时一条条活蹦乱跳。农民赶鱼,脱得精光,一边狠命挥舞竹竿,一边还要腾出只手捂那东西。他们光着屁股下水时,东张西望一跳一跳的样子,十分可笑。
杜宁赫走到溪间,水正好淹到他的脐下。他从水里抓出来的竟是一棵老树头。
俞伽乐坏了,大笑。
"给你,你的鳖精。"杜宁赫说着,将水淋淋的老树头朝俞伽掷来。
俞伽早已笑弯了腰,慌忙躲闪,杜宁赫却是虚晃一招,随手将老树头抛进对岸白色的金樱花丛中。
杜宁赫水淋淋地出水来了。俞伽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蹲在地上,直哎哟哎哟地大叫"笑死我了!" "骗子。"杜宁赫一脚朝他踢去。俞伽早已笑软了。杜宁赫又是虚踢了一脚。
杜宁赫抱着衣服,钻进旁边茭芋丛里。茭芋很密,已长得半人多高了,肥厚宽大的叶子长势很旺。俞伽朝那儿望了一眼,突然心虚得如同做贼。农民下水时,用手捂着那东西,怪模怪样的,一样是怕羞怕人看。
杜宁赫穿好衣服,从茭芋丛里出来,对俞伽微笑着:"怎么了?"刚刚笑疯了的俞伽,此刻整个换了个人。他朝杜宁赫笑笑,什么也没说。
杜宁赫在溪里搓了搓红色的游泳裤,收拾好渔具,俞伽接了,两个人静静地上去,进了五谷店。
九、
天上的白云慢慢镶上淡金色的边,五谷店对面村舍黑瓦屋顶上,腾起了袅袅白烟。
俞伽烧了一锅热水,杜宁赫叫他先洗。俞伽说:"你先洗吧,我再烧。"杜宁赫也不推辞,把热水舀进木桶,拎进木板钉成的浴室。
俞伽听着浴室里很响的泼水声,阿杜哼哼地唱着"我的热情,象燃烧的烈火,燃烧了整个沙漠。太阳见到我,噢,也要吓一跳……"俞伽犹豫晚饭煮饭好或是煮面,还有一瓶红烧肉罐。他问:"阿杜,你说晚上煮面还是吃饭?" "面已经吃两餐了,煮饭。"杜宁赫在浴室里回答。
白米饭配红烧猪肉,农民会说简直是在过年,尤其是那些小孩一大串的农家妇道们,不知会羡慕成什么样子。眼下是春荒,村里不少人吃茭芋渣什么的,还有人断粮了,四出借讨。俞伽忽然也觉得自己饥肠辘辘,人真是奇怪,一进五谷店不过两天,立即变得很容易饿了。阿杜这么壮的个头,又在山里这么久了。俞伽想想,又添了两把米到盆里,洗净了。
他加了柴,火很旺,金红色火舌一窜一窜的。要等锅里水舀了再下米煮饭,这是阿杜的活了。俞伽无所事事地走进屋里,玻璃明瓦上的落叶早已挡尽光线,屋里暗朦朦的,该点油灯了。他突然发现床上黑糊糊的一团,看去也不大象阿杜脱下的衣服,他顺手一摸,凉冰冰滑腻腻,圆的,俞伽浑身一麻,惨不成有声地叫着:啊——啊!
他怎么也叫不出一个完整的词汇来。
"怎么了!阿伽!"正洗着澡的杜宁赫一脚踢开木板浴室的门,冲了出来。
俞伽电亟似的,一脸惨相,"啊"了两声仍是语不成调,右手点了点床上。杜宁赫一刹间看到床上黑糊糊的,竟有条蛇,也吓蒙了,盘着不动。
杜宁赫一把推开俞伽,一步上前,蛇突然清醒了,急速游动,想溜,但已太晚,杜宁赫早已拎起它的尾巴,"刷"地一抖,冲出门外,往地上"砰"地狠狠一甩,蛇顿时软沓沓的,死了。
这是条有着暗金色环节的金环蛇,剧毒。小西天尾有个八岁农民的小孩,不小心踩上这种金环蛇,咬了,急急忙忙背送到墟上卫生院,路太远,来不及抢救就死了,小男孩的父母哭得呼天抢地。杜宁赫暗暗吸了口气,幸亏没事。他拎着死蛇晃了两晃,对俞伽说:"好了,死了,看你吓成这个样子,我还以为是老虎冲进来了。" "我真怕蛇。"俞伽说。
蛇确实比老虎怕人多了。俞伽在动物园看过老虎,又威武又漂亮,在大铁笼里走来走去,叫人爱怜横溢。阿杜就是属虎的。
这蛇其实不大,也不粗,杜宁赫拎着。在大保岗耘田回来遇到的那条蛇,就很大,很粗。那天老于正巧来五谷店,说是"体验生活",硬在五谷店过了一夜。老于,阿杜杜大……俞伽脸上一阵阵发热,有些情不自禁了,两个黑眸子在暗浓的暮色里灼亮灼亮的。
杜宁赫突然从俞伽的目光中发现自己一丝不挂,全裸着,他有些窘,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两个人静静的一刹那,对瞅了一眼立即都将视线闪开了。
"好了,没事了。"杜宁赫说,转过身去,跑了几步,将手中死蛇连连甩了几圈,狠狠甩出五谷店外。
他看去又壮又健实,灶膛金红色火光映出他的肌肤很光洁,随着跑和走动肌肉起伏有致。俞伽看着他重新走进浴室,关好了门。
俞伽忽然觉得自己很不好,他不顾一切冲出来,怕自己有危险遭不测,连裤都顾不上套,自己实在很不好,下流。俞伽一时充满了愧疚之感。杜宁赫洗完澡,穿好衣服出来,俞伽几乎不敢正眼看他了。
倒是杜宁赫很快没事了,帮俞伽舀了洗澡水,又帮他把兑温的桶水拎进浴室,笑着对他说:"好了,洗吧,这里没蛇,没事的。"他瞅了俞伽一眼,笑容越发深起来:"不过,你自己那条小蛇,我是没法帮你抓的,只好你自己动手了。"俞伽狠狠捶了他一拳:"知道你是大蛇啦!"杜宁赫哈哈大笑,五谷店的气氛立即爽朗起来。
俞伽洗完澡,天已大暗。杜宁赫煮好了饭。吃晚饭时,俞伽朝小鱼瓶里丢了三粒饭粒,又看了好一阵小鱼。
吃过晚饭,杜宁赫回小西天尾去了。这时新月已经出来,路上白白的,都是月光。
第二天早上,小鱼灰色的脊背全翻过来了,白白的肚子一动不动地朝天浮着。五谷店里静静的,比平日更倍显寂静。
俞伽把小鱼和水全倒到下面田里。路上都是阳光。他坐在门槛上,坐了好久,端着个空瓶子,对着满地阳光出神。
他突然非常冲动,真想跑去小西天尾。
十、
湛蓝湛蓝的天边,满是橙红色的霞光。俞伽走过小西天尾村中长长的木桥,拐了两个弯,上了一个坡,就到了村西头的黄家破祠堂"杜家别墅".远远飘来了月月桂的香气。黄家祠堂后山上长满了青苍郁郁的毛竹,竹林后是樟楝松杉杂木林,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凝成一片沉重的黛色。毛竹林在白天看去象无数枚美丽的青羽,簇拥着黑色破祠堂,景致相当动人。一到破春,竹林里冒出许多春笋。春笋煮咸菜算得上一道好吃的菜,只是阿杜早两年就吃怕了,春笋很利,吃多了肠子里的油脂全让它刮个干净,肠子都变薄了,饿起来是肠胃倒海翻江的,浑身冒乏。这样的饿滋味,俞伽似乎还没尝到。
破祠堂笼在后山大片阴影里,越发黑幢幢的,破败不堪,阴冷阴冷的。俞伽有些奇怪,平时只要他一走过木桥,"花子"老远就冲过来,亲亲热热地对他大摇尾巴,在他身后蹿来蹿去,忙个不停。现在快到大门口了,"花子"还没点动静。
突然,又响起了"花子"的叫声,急急促促的,很兴奋。俞伽不由地加快了步子。
杜宁赫双臂交抱在胸前,在大门口迎接俞伽:"一过桥,我就看出是阿伽来了。"大约是夕照余晖,阿杜脸上气色看去特别好,特别红润,细长的眼睛里乌灼灼地闪光,整个人看去特别精神特别地和平日不同。
"怎么了?"俞伽问他。
"什么怎么了?"杜宁赫反问。
"当然是你,还有花子。"俞伽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不知不觉地提高起来:"还有那个圆馒头呀,墟天满世界找人,不是叫我今天一定要进来!"杜宁赫只是微笑,走到他身边,搂着他的肩头:"我,花子,当然还有你,今天晚上十分精彩,有从没吃过的好吃的,还有从没看过的好看的。"他叫了两声"花子","花子"从草丛里钻出来,嘴里肉乎乎的不知叼了一大团什么东西,似乎是活的,在动。"花子"一见俞伽,大摇尾巴。
"花子"跑到他俩跟前,俞伽一时反应不过来,待杜宁赫从"花子"嘴里接下肉乎乎的一大团,俞伽刹时头皮一麻,身上起了层鸡皮疙瘩:"花子"叼的这肉红色一大团,竟是一只拔光了羽毛的活鸡。
杜宁赫抓着这只赤膊鸡的两只脚杆,左手拍拍"花子"的头,"花子"立即兜到俞伽身边,趴立直身,舔着俞伽的手。
俞伽闪开了它的舌头。他发现杜宁赫手中肉团团的赤膊鸡很肥,它不是一般家饲的土鸡,两杆青蓝色的脚杆特别长,粗壮,拔光了羽翎的翅膀,在杜宁赫手中有气无力地拍打挣扎着,看去已是奄奄一息。
杜宁赫脚下散了一地白色羽毛,洁净得如同一地雪花,白羽毛上十分规则地圈点着细致的灰黑色斑纹,美丽极了。这是珍珠鸡,俞伽大串连时到北京逛动物园,见过这种野禽,整个圆乎乎蓬松松的,白羽毛上布满了精美的灰黑斑纹,如同缀满了好看的黑珍珠,一双红色的小眼睛,红宝石般地夺目,那样悠悠然地踱着,一副慵懒的绅士派头,真是鸟类中的贵族。现在却让阿杜将浑身羽毛拔了,一根一根活活拔下来,弄成这么光秃秃的一只肉鸡,俞伽一时惊愕得无话可说。
"这鸡叫天送鸡,真正是老天爷送的。"杜宁赫很高兴地对俞伽说。
下午杜宁赫带着"花子"上山,他想到山上找几朵鲜香菇鲜红菇,晚上好放汤。走过一片野茭芋林,看到这家伙傻乎乎地在那里打盹,杜宁赫一个手势指挥"花子"上,"花子"一扑,迟了一步,咬掉几根鸡毛,这山鸡扑剌剌地想逃,它吃得太肥了,也吓慌了,杜宁赫纵身一跃,一扑,就把它活捉了。
"花子功夫不到家,差了一截,我正在训练它。"杜宁赫说。
俞伽想象不了,阿杜是怎样下手把一根根这么好看的羽毛从珍珠鸡身上拔下来的。杜宁赫却随手将赤膊鸡高高朝空中抛去,赤膊的珍珠鸡哽咽似地咯咯叫了两声,很微弱,拼命拍打着无翎的肉翅膀,很悲惨地掉下来了。它支撑起身子,迈动着长长的两只脚杆歪歪斜斜地朝草丛中奔逃。杜宁赫乐得哈哈大笑:"阿伽,精彩吧?从没见过吧!"绝对没见过。俞伽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底一直上升,他不吭响。
杜宁赫全然不觉得,他完全沉浸在一种从未有过的奋亢中,喝叫一声花子,这黄花狗越发英武骁勇了,猛追上去,几步就将苟延残喘的赤膊鸡擒获了。杜宁赫又用手朝它发了个指令,它就直奔俞伽跟前,起劲摇着尾巴向他邀功。
"花子"叨着的肉鸡已经无力动弹了,一双小小的红眼睛,在苍茫暮色中黯然如同在淌血。俞伽愤怒极了,起脚给了"花子"一脚。
"花子"被踢得愣愣的,叫了两声,赤膊鸡从它嘴里掉了下来。
杜宁赫捡起鸡:"怎么了?"俞伽竭力用一种不动声色的口气对他说:"把这只山鸡弄得这么光溜溜的,搞体检还是干什么的?"杜宁赫脸上一阴,笑容全消失了。
俞伽的口气更尖刻了:"这就叫看了没看过的?那没看过的,还多呢!"杜宁赫看看他,额上两道浓眉乌鸦般地高高扬起。俞伽从没见过他这种神色,心里发虚,但他也不低头。
"阿杜——是怎么了?不晓得天暗啊!"袁曼霖从黑暗的破祠堂里出来,踩着门槛,对杜宁赫嚷着。
杜宁赫冷笑一声,两只手抓着珍珠鸡的颈项,绞衣服般一拧,"咔"一声,鸡脖子断了。他拎着死鸡,吹了声唿哨,朝大门走去。
俞伽更吃惊了,他气坏了,真想猛转身回五谷店。他呆站着。一低头,看到紧随他的"花子",很安静,善解人意的眼光中似乎有许多歉疚。
俞伽一阵心软。
"啊——小俞,你来了?"袁曼霖似乎刚刚发现了他,热情过度地大声招呼着。
俞伽低着头,跟着杜宁赫。"花子"紧紧跟着他。杜宁赫拎着断了脖子的山鸡,一拎一晃的,珍珠鸡肉红色肌肤上,一个个粗糙的毛孔比人的毛孔粗大多发。
俞伽知道自己讲得太出格了,不该用上回的招工体检来伤阿杜。
不过阿杜也做得太出格了。
十一、
拿到体检表,俞伽高兴极了。
体检的日子,他一大早就赶到墟场。到卫生院时,山头雾气刚散,太阳软软的,照着遍地露水,闪亮闪亮的。
体检的知青早来齐了,有四十几个,熙熙攘攘的,十分热闹。
等候大约一个小时,体检才开始。
俞伽从贴着白纸的房间进进出出,一科一科检查过去。他的表格上都是"正常",他仍是非常紧张。
到了外科,门关着,玻璃窗用青布帘遮得很周密。门外排队的人特别多,清一色二十上下的男知青,一个个看去都很兴奋,三三两两交谈着,问着。
突然,门开了条缝,挤出个体检完的,排队候检的知青们急着问他怎么样?怎么样?他脸上通红,边扣衣扣边很响地骂了句粗话,说是验猪哥也没这种验法。
他低着头径自走了。人众更激动了,有两个还去追他。
候检的队伍中,突然传开了,有个男知青体检检查出三个蛋蛋!议论着的候检队伍,越发骚动起来。
这时,门又开了条缝,大家的视线刹时集中了,门缝里出来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俞伽一眼就认出是卫生院的副院长龚医生。龚医生的名声相当不好,大家都知道他对知青很刁,是个大色棍,搞过不止一个女知青,但他照样当副院长。
龚医生在候检的知青间慢慢巡视,忽然发现俞伽,他食指一点:"你,过来。"俞伽一时反应不过来,后面知青忙一推他,叫他快去,在叫你了!
在众人羡慕夹着妒嫉的目光中,俞伽跳过前面五六个待检的知青,跟龚医生进去了。
门立即又关紧了。
这一间很大,也很空,只有一张旧桌子。屋里已有四个人,一个是郭医生,就是俞伽去讲"高兴、不高兴"那天晚上,杜宁赫请去给于宾锴看痔疮的豆芽菜医生。另外三个都是体检的知青,其中两个脱得精光,瘦小的那个正手忙脚乱地从衣堆中翻出三角裤,往身上套。另一个高高大大十分健壮的,站着,回过头来,却是杜宁赫。
杜宁赫看到衣着整齐的俞伽,特别窘,他浑身上下一丝不挂,但还是朝俞伽笑笑,笑得有些难为情。俞伽不知该如何是好,也朝他笑了一笑,算是打了招呼,只觉得手心一阵阵发冷。
小个子知青三下两下穿好外衣裤,从郭医生手中接过填好的体检表,特赦似地出去了。
郭医生替他打开门,他一出去,郭医生立即将门关上。
"喂,脱,快脱了!"龚医生吆喝着。
龚医生戴了副眼镜,个子瘦高瘦高的,半秃的脑袋,看去相当斯文,态度却特别恶劣。
比俞伽早进来的小伙子一听忙开始脱,刚脱下蓝涤卡外衣,龚医生又突然朝他吆喝:"等一等!"小伙子愣愣的,没反应过来,手仍解着裤钮扣。
"等一等,没听到?怕没人你的臭屌?"龚医生说。
小伙子脸上一下子胀得血红,眼睛看着鼻尖,停止了动作,神情象要哭出来,这使他本来就很嫩相的脸孔简直象个小孩。
俞伽只觉得难受。他知道龚医生是文革前的大学生,响应"支援边疆支援山区"的号召,到龙坑公社来的。龙坑方圆百里,只有他和于宾锴是正牌的大学生,龚医生却比别人更坏。
郭医生有点于心不忍,对他陪着小心:"龚院长,再开始检查,啊?" "啊什么啊,急什么。"龚医生十足的院长架式,很霸气。郭医生不敢作声了。
龚医生朝杜宁赫一招手,杜宁赫忙朝他走来。
下乡三年,杜宁赫第一次拿到体检表。他家成份很糟,黑透了,由于他不断争取表现,于宾锴终于给了他这张体检表格。
杜宁赫低眉顺眼地走过来,两腿间有个东西晃荡晃荡,看去怪怪的。俞伽知道不该看,但还是暗暗看了。
杜宁赫走到龚医生跟前,龚医生坐在屋里唯一的椅子上,正对着杜宁赫。他翻着眼睛说:"一个早上,捉了这么多只鸟,也该歇口气了。"龚医生跷着二郎腿,其他人全部站着。
屋子里很静。
"嗯,有没有烟,来一根。"龚医生拖腔拖调地说。
衣服脱了一半的小伙子忙去外衣口袋里翻香烟,却被龚医生喝住了,吓得愣在那里,动也不敢动。
"这一根粗是很粗,可惜点不着。"龚医生说着,笑了起来,仰脸对杜宁赫说:"喂,年轻人,听说你都是抽好烟,来一根抽抽。"俞伽只觉得血一阵阵往头顶涌。
杜宁赫看看龚医生。龚医生"嘿嘿"笑了两声,俞伽觉得很难听。杜宁赫终于转身,去拿香烟。
为了体检,几乎每个知青都揣上一包"中华""牡丹"好烟。杜宁赫的衣裤全搁在屋角的长条凳上,离他有十几步远。
俞伽第一次在大白天,看着一个成年人光着屁股走路。杜宁赫结实的臀肌在四个人的注视下,随着他的脚步一扭一扭。天气冷,皮肤上毛孔发糙,还有小斑痕,都十分清晰。
杜宁赫慢慢翻出外衣,慢慢取出香烟,停了一会儿,拿了盒"蓝牡丹"香烟,朝他们走过来。
两腿间那东西就一步步晃荡过来。
俞伽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知青都叫他"杜大".俞伽看着,他知道自己很不好,下流,不应该,但他仍是看着。
所有的人都看着它,除了杜宁赫自己,他的目光越过他们,似乎一起穿透到遥远的天边。
他走到龚医生身边,侧身站着,从烟盒里抽出支烟,敬龚医生。杜宁赫完成这些动作时,神情竭力象是身上穿了套很威武的新军装,脚上还有锃亮的皮鞋。
龚医生很细致地把玩着这支香烟,竖起来,用两个指头往上捋,往下捋,镜片后的眼睛盯杜宁赫的腿腹间,口里只管说好烟,真是一支好烟,红牡丹嘛,难怪老于会这么喜欢,真是根好烟。
他的语调充满嘲弄,整个人看去特别下流。杜宁赫脸上一下子胀得发紫。俞伽觉得他似乎拼命在收缩全身的肌肉,想把两腿间荡出来的部分缩进去。
早就听人说一个山头容不下两只鹧鸪。龚医生和老于一向是死对头,势不两立,这话显然是真的。俞伽不明白,为什么龚医生要叫他进来,当观众。他为自己的侥幸而庆幸。再一想,立即又恐惧得浑身发怵。他什么也不敢想,呆呆地站着。
龚医生把玩阵香烟,突然在上下衣袋摸起来。俞伽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新花样。果然,他很客气地对杜宁赫说,忘了带火,请他去取个火。最后特意加了句"劳驾了",很斯文的口气。
杜宁赫又转身,走过去,从衣服里抄出火柴,再走过来,重复一遍。
龚医生早已端好了要他点烟的架式,杜宁赫划了根火柴,举着微微发颤的火,躬身为他点好香烟。
龚医生身子往椅上一摊,美美地吐出几口烟,跷着二郎腿的脚尖一抖一晃,十二分得意。
杜宁赫也敬了郭医生一支烟,郭医生忙说自己来,我自己来。
龚医生说:"怕什么,他的烟好,别人抽得,我们怎么就抽不得?"杜宁赫只当作没听见。他又抽出支烟,要丢给俞伽,俞伽忙摇摇手说我不会不会,他就把烟扔给了傻站不动的嫩相脸孔小知青,自己也点上一根,一口口猛吸起来。
龚医生坐着,悠悠地抽烟,其他人都站着。杜宁赫靠着桌子,手臂抱在胸前隆起厚厚的胸肌,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烟也抽得顺了。
突然,龚医生把半截香烟往地上一丢,用脚踩个稀烂:"抽什么烟啊抽!抽得个乌烟瘴气!医院不是鸦片馆!来,检查!"嫩脸相小知青慌忙把烟扔了,也用脚踩烂。
杜宁赫揿灭了烟,走到龚医生面前,龚医生板着张脸睬也不睬,说:"臭烘烘的屌,也不洗洗干净,还是什么大城市来的!"一边动手很粗鲁地检查着。
杜宁赫顿时满脸血红,难堪极了。他垂着眼睑,由龚医生捏弄。龚医生并不松手。突然,杜宁赫很生硬地笑起来,不知说了句什么,龚医生的脸刷地沉下来,更难看了,动作也更粗鲁了,向郭医生展示道:"包皮过长,老郭,写,你写啊!难道你没看到,包皮过长,写!"他看着郭医生在体检表上写下这几个字,却不肯松手,所有的人都看着他的动作。
俞伽只觉得浑身血热血涌,他瞟了嫩脸相小知青一眼,看到副忘形的脸相。俞伽突然记起春节去动物园,猴山前里三层外三层的挤满了人,原来是在争看一只大公猴发情,它用两只人手似的猴爪子,抓弄着那段红颤颤粘乎乎的东西,俞伽身边一个满脸青春疙瘩豆的小伙子,出着粗气,也是一副这种忘形的脸相。
杜宁赫仰着脸,脸上有种古怪的笑容。
龚医生很恣意地捏弄了一阵,终于站起来,脸上很难看地笑着。他反背着手如同皇帝般地踱了几步,突然转过身,停了,盯着杜宁赫,说:"转过身去,两腿叉开,弯腰,用两只手把屁眼崩开。"龚医生转到这个位置,就是为了让每个人都能看清杜宁赫做这个动作的细节。
郭医生忙满脸陪笑:"龚院长,啊,嗯——这个……" "嗯什么嗯!"龚医生横了他一眼"什么这个那个的,昨天马主任专门和我谈过,非常严肃地和我谈过,这次体检,我们要对组织负责,该检查的绝对不能马虎,更不能做人情!"郭医生忙又笑着对杜宁赫说"每个人都要这样检查的,真的,小杜,这是最后一项,马上就完了,很快的,很快的。" "你和他罗嗦什么!"龚医生斥责着。
郭医生用恳求的目光看着龚医生。龚医生只是双手反背,站着,不动,目光在杜宁赫身上扫着,很慢地说:"如果知青拒绝体检,体检表就作废,这是规定,县知青办和医院的共同规定,马主任昨天再三交待的!"马主任是公社副主任,知青背后都叫他"土马",他只喜欢两样东西:烧酒和女人。
"就是老于来了,也是这样。"龚医生又补充一句,口气得意极了。
"小杜,这是最后一项了,你前面每一科检查都过关,都很好的。"郭医生说着,他看龚医生的目光已经象摇尾巴的狗了,"小杜,每个知青都要这么检查一下的,真的,很快的。"杜宁赫只是垂着眼睑:"好的,郭医生。"郭医生对着俞伽和嫩脸相小知青,犹犹豫豫的:"你们两个,是不是,先……" "是什么?就在这里,哪也别去,别动!"龚医生说。
杜宁赫高大健壮的身躯越发显出了他的无助无奈,他转过身,稍站片刻,叉开腿,弯下腰去,完全按照龚医生的吩咐,要他暴露的都暴露无遗。
俞伽只觉得心狂跳,血狂涌。
"等一等,等一等,好了别动了。"龚医生说着到桌边开了抽屉,取出只橡皮手套。
杜宁赫一动不动地保持着那种姿式。
龚医生慢吞吞地戴上手套,说:"弯下去,听到没有,弯下去,开开!"他开始动手检查,边笑着和郭医生说了句什么,语音未落,杜宁赫早已跳起来,一拳揍在他的脸上。
屋里顿时一片混乱。一拳刚落,杜宁赫揪着他的前襟,拎鸡似的,更猛的一拳又下去了,他双手猛拎走龚医生,右膝朝他胯裆狠狠一顶,龚医生撞着桌子,反弹又撞着椅子,乒令乓郎,乱响了一阵。
屋里的人全惊呆了。
郭医生吓得不知所措,随手拉开了门拴。门大开了,外面的知青哄地挤涌进来,一看,全傻了。龚医生瘫在地上,双手捂掩胯裆缩成一团,嘴巴鼻子全是血,涂了一脸,眼镜掉在地上,玻璃一片裂了。
杜宁赫怒气冲天。
俞伽几乎不加思索,跑到墙角从长凳上抱起杜宁赫的衣裤,整兜塞进他的怀里。杜宁赫看了他一眼,横眉怒目地扫了挤进屋里的人群一遍,然后朝后退。
杜宁赫跨过龚医生,扶起椅子,坐下,怀抱的衣服周全地掩遮了他该掩遮的部分。
郭医生慌乱地把半屋看热闹的知青赶出去,关紧了门,一脸惊恐地站在门边。杜宁赫边穿着衣裤,边对他说:"郭医生,没你的事。"郭医生连连点着头。
龚医生在杜宁赫的脚边,爬不起来了。
公社马美民副主任赶到医院时,杜宁赫早已穿好了全部衣服。马主任将他带去公社。
俞伽和嫩脸相的小知青也被叫到公社,一个陌生的中年人问了他们一阵,半个小时后,就让他们回去了。
快吃晚饭时,杜宁赫也回到了钟家祠堂。
两天后,县医院专门派来一位主治医师,主检了龙坑公社知青招工的外科检查,老医生的检查很认真也很简单,不过是叫每个体检的知青褪下裤子看一看。
体检的知青都说应该谢谢杜大。这时,杜宁赫光着屁股揍烂了龚医生的故事,已经传遍了龙坑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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