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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暮春时节,满山青绿。俞伽走得一身汗,他去小西天尾。
小西天尾在梅花十八峒的青龙峰下,离俞伽住的五谷店近四十里路,是个很僻远的小村子。
天上灰白色的云层很厚。太阳在云层后,看不到,却阴阴地晒着人,比夏天的猛太阳更毒更厉害。这两天天气突然热起来,热得不合时令。
俞伽脱掉外衣,敞开了衬衣领子。他把外衣往肩上一搭,继续走着。突然,后面有人叫他,轻轻的:"小俞。"俞伽猛地吓了一大跳,恍惚是于宾锴的声音,浑身冒汗的身上突然起了很厚的鸡皮疙瘩,一层一层,怪碜人的。他站着,不动,定了定神,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满耳很响的流水声。
青灰色的群山,在天边苍苍茫茫起伏着,青龙峰高高耸出在梅花十八峒之巅。脚下高高低低蜿蜒着卵子石山路,黑灰色的树阴正从他头顶压下来。
山路上静极了。
老于的声音是幻觉。俞伽身上的鸡皮疙瘩一下子麻麻地发冷,衬衣上的湿汗却粘粘的,发烫。他加快了步子,猛走着。
拐了几个弯,下了坡,他坐在半塌的路亭里,歇着,大口喘着热气,越发感受到云层后的哑太阳,晒人够狠辣的。他到路亭后的小山涧里喝了几口水,水凉凉的,洗了手脸,这才感觉好多了。
他再也不用听老于的声音了。
俞伽最后一次见到老于,在离龙坑一百多公里的县城。于宾锴在人民广场台上。
人民广场在县城正中央。县城和许多南方山城格局大致相同,进县城一座水泥桥,一条街贯穿全城,一部斑剥发霉的县志被虫蛀了几百年,直到前几年才被"破四旧"的一把大火烧了。县城中心就是这个油漆刷得通红写满毛主席语录的人民广场。
人民广场执行过一次"棍毙".这是老于在他住宿和工作的公社"四面办"院落,也就是从前的钟家祠堂,告诉俞伽和杜宁赫的。
1967年夏末,全国武斗最激烈的时候,一名"红卫兵司令部"的犯人被命令从"革命造反委员会"战士中间跑过去,棍毙。这名犯人是"红司部"的前线副总指挥,原本是个在北京读书的大学生,极高大极勇健,枪法极准极厉害。这学生牯有一张极好看的娃娃脸,县城里的人都说跟做戏的一般般。老于说着,很深地瞥了杜宁赫一眼。这时阿杜早从小西天尾调到公社农械厂了,住进了"四面办",在老于的贴隔壁。杜宁赫这时正看着窗外开花的石榴花,脸上毫无表情。老于又看看俞伽,俞伽笑了一笑,却无端的有些心慌。
台上宣布"死刑,立即执行",娃娃脸司令脸孔刷地白了,没有一丝血色,但他很英勇,跟电影上的烈士一样真的喊了口号。后来县城一半人说他喊的是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另外的人说喊的是红卫兵司令部红旗不倒。他喊的第二句确确实实是:毛主席万岁!那时老于还没下放到龙坑公社,还在县教育局总务股,不过他错过了亲眼目睹棍毙的机会,于宾锴说起来还是深为遗憾。他告诉他俩,几个壮汉想抓住娃娃脸司令推进棍毙执行者的过道时,娃娃脸头一昂,自己跑过去。他一跑,棍子立即雨点一样蒙头落下,他的喊叫比乡下宰杀的猪还惨烈。
棍毙不到半个小时,他就死了。老于说着,突然笑了起来,声音发尖,碎碎的,很难听:"小杜,你这个知青牯子生得和县城棍毙的那个学生司令一般般,一般的勇健生猛,一般的煞气!"老于说得是县城口音很重的本地方言。平时他和他俩都说普通话。杜宁赫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木格窗外的石榴花。满树鲜红的石榴花在阴湿的破祠堂里,红得很落寞。
没想到老于也跪到这棍毙过学生司令的人民广场上,跪在台上。
台子看去灰尘很厚,一排跪了五个人,一人一个大光头,青青的发亮。于宾锴在正中,旁边四个人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农民,衣服破旧,很邋遢,三个赤脚,一个趿了双破解放鞋。只有老于还穿着那件八成新的蓝棉袄,绒领子平翻着,闪着柔软的光泽,一点灰尘也没落着似的,胸前跟其他四个农民一样挂了纸牌,做得很大,"于宾锴"上打了三个血淋淋的大红叉叉。
真是太意外了。
其实俞伽有种说不出的预感。他接到家信,母亲告诉他一个远房表姐在县工艺美术厂,厂里元旦前要招工,是雕刻竹笔筒编篾花篮,一个月工资十八元,叫他一定到县城来试试。俞伽马上就到县城来了。工艺厂的两个名额早让回乡知青,也就是县革委会两个头头的儿子和小姨子顶上了。俞伽气闷得很,独自出来散散心,逛着全城一条的沿江路。还没到人民广场,听到了老于的姓名: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于宾锴。
俞伽心跳了。
他挤进人群,一直往前硬挤,终于看到了老于,五花大绑,掉着两团腮帮肉的脸孔发灰。俞伽紧张地听着,上面正宣布着于宾锴的罪状。
于宾锴,男,四十二岁,汉族,文化程度大学,原本县龙坑公社知青办负责人。
老于才四十二岁,俞伽一直以为他很老了,至少在五十岁以上。台上挂牌的五个人,全是同一种罪名: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有个叫李庆霖的小学老师,给毛主席写了封信,李老师的儿子上山下乡,日子过得很艰难。毛主席收到了这封信,给李庆霖回了信,还寄上三百元聊补无米之炊。俞伽和所有的知青一样,知道了"容当统筹解决"的最高指示,领到了断了两年的津贴和回销粮,墟场上的粮票价格立即从一斤四毛三、四毛四跌到了三毛五,县里很及时地处理了一批破坏知青上山下乡的罪犯,其中一个正是跪在台子中央的于宾锴。
广场上万头攒动,大约从棍毙那学生司令后一直都没有这么热闹的公判场面了。人们都踮脚伸颈地看着,议论着,嘈杂的人声不时湮没了台上的宣判。俞伽尖着耳朵,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利用职……鸡奸上山下……八人。
大喇叭里的声音不但时断时续,还一直嗡嗡响,听不清楚。俞伽问旁边一个中年人,判了几年?那人用口音很重的普通话说不知道。
俞伽很快就知道老于判了二十年,他暗暗吃了一惊,却又觉得很解气。
二、
俞伽回到龙坑后,立即跑到杜宁赫那儿,告诉他看到了于宾锴,跪在人民广场台上,公判。杜宁赫静静地听着,直到俞伽全部讲完,他也没说什么。
俞伽很意外。他原以为杜宁赫听了也会很解气,会将老于臭骂一顿,骂个痛快,他听过阿杜骂老于,粗野到了极点。
俞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也静了。杜宁赫见他忽然发起愣来,笑了。俞伽也笑了,他就是喜欢看杜宁赫笑的样子。俞伽初次见到阿杜对他这样子笑,是他到四面办对老于说"高兴"、"不高兴"的那天晚上。
去年初秋,城里要来招工千人的消息使所有的知青都行动起来,俞伽也不例外。那天他走了十几里山路,到墟上时天已大暗。
墟场有电灯,暗得发红,知青都称它火金龟。俞伽大步小步赶到钟家祠堂门口,差点正撞着从里面跑出来的杜宁赫,他汗衫短裤趿了双拖鞋,一见俞伽,站着打招呼:"啊,是你。"俞伽来钟家祠堂找老于,常会见到住在里面的杜宁赫,但从没和他说过话。见他招呼,忙问:"老于在不在?"老于在里面。杜宁赫和他说着话。俞伽发现自己还不到他的眉心。杜宁赫很健壮,胸肌结实得要绷破汗衫。俞伽便去看门侧的语录: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天色暗了,红纸成了深褐色。杜宁赫和他说着,不时比着几个手势。俞伽从没见他说过这么多话。在俞伽的印象中,他是不苟言笑,很少搭理人的,对公社干部对知青都是这样。也许是全公社的知青都知道他,阿杜,杜大,知道他杜大是于宾锴跟前最红的人。俞伽以前从不理睬他,两个人就是迎面擦肩而过,也是互不理睬。
后来,俞伽不知听"圆馒头"袁曼霖说了多少回,阿杜是全公社知青中长相最好的,站头榜。
越来越浓的夜色中,杜宁赫的浓眉高鼻梁,越发轮廓分明。
杜宁赫告诉他老于睡了,生病,痛得没办法,他要去卫生院请郭医生。卫生院副院长龚医生的医术最好,全龙坑只有他和于宾锴是正牌大学生。不过一个山头容不下两只鹧鸪,两人王不见王,一向不和,他只能请郭医生。杜宁赫说着,走了,刚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笑着:"这个人痔疮大发作,痛得他直哭爹。"正是这种笑的样子,俞伽看得很顺眼,很亲切,他也笑了。
走进"四面办",俞伽立即觉得阴气森森,很冷。推开虚掩的门,他心跳得慌。十几里山路上,他一直对自己说要镇定,此刻只是心慌。他叫了一声"老于".床上放了蚊帐,团成一团的凤凰牡丹大红花布被子里,发出个冷淡的声音问是谁?俞伽忙回答:"是我。"他在椅子上坐下,右手抓拗左手指关节直"啪啪"地响,说:"连我都不认识了,老于?"俞伽心狂跳着,他竭力保持语调平稳,不让声音发涩打颤:"老于,城里要来招工,我也想这批走。"床上吱呀吱呀响动了一阵,花被筒转过来,于宾锴露出半张脸,气色很不好:"你在说什么?你在当知青办领导,啊?还是我,啊,你说说是谁?" "当然是你啦。"俞伽说:"所以我才来找你,我知道你办得到。这次我走了,我会很高兴的,你也高兴。走不了,我当然不高兴,但你也会有不高兴的。"俞伽昨天晚上几乎一夜没睡,今天白天他想的还是这几句话,现在总算明确地表达出来了。
于宾锴一愣,大怒:"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你以为……" "我不以为什么!我们只是不会忘记,去年九月在你这里,还有,今年五月在我们五谷店……"俞伽不说了。
于宾锴闭上眼睛,半张脸孔隐到帐门后的阴影里,阴阴沉沉的:"你知不知道,我在生病。等我病好了,再说。小杜他" "这两个日子,你大概不会忘记吧。"俞伽不顾一切地拦断了老于的话。
寂静。屋子里只听到闹钟的滴嗒声。于宾锴突然发作了:"我工作这么多年,革命这么久,上级领导是信任我的!我是不怕什么人搞破坏的!只有一小撮阶级敌人才会搞破坏!我是不怕的!"俞伽知道老于在影射。俞伽的父亲在"清理阶级队伍"时,作为"历史反革命"关押审查过两个多月,挂过牌,俞伽去送虎骨酒时亲眼所见。俞伽气坏了,几乎吼起来:"我走不了,你也不能高兴的!真的,老于!"他猛地站起身,随手狠命关上房门,把满腔愤怒全发泄在这一声轰响中。
走出钟家祠堂,俞伽不知该去哪里。四周山峰成了环形黑色锯齿线。天上有几颗星。山风很冷。俞伽浑身发冷。背脊上却湿着热汗。
他突然想哭。
"这么快就出来了?"杜宁赫背了个红十字箱,后面跟着身子佝偻的郭医生。瘦长的郭医生象根豆芽菜,一脚高一脚低地追着杜宁赫。
"出来了。"俞伽应了声就走,杜宁赫对他说了句什么,也没听到。
杜宁赫一进屋就跑出来,追上俞伽:"你等一等,老于说他看了病,有话和你说,叫你在外面等一等。"俞伽站着不说话。杜宁赫看看他,举手打了个很响的响指,笑笑,又进去了。
俞伽坐在钟家祠堂斜对面的杉木垛上。天很低,黑黑的,很暗。墟场里零散着一些灯光,黄幽幽的。欧啊欧啊妇人的唤猪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凄凄惶惶的。远处有台收音机,始终很响地哐呛哐呛着,李铁梅已经唱得声音发沙:我爹爹象松柏,意志坚强……红灯高举闪闪亮,照我爹爹打豺狼,祖祖辈辈打下去……
时间过得慢极了,俞伽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
于宾锴出来了。俞伽坐在杉木垛上,不动,直望着他,心里紧张极了。
于宾锴慢慢穿过公路,拱着双肩,身子轮廓好象突然缩小了一圈。
他走到俞伽跟前,俞伽保持着原来的姿式,双手紧箍双膝。于宾锴说:"你呀,真是个小孩子。有事情不好好找我商量,闹小孩子脾气,这怎么行,啊?"俞伽顿时松了一口大气,竭力让声音里有一种孩子气:"我很着急了。" "现在这个时候,哪个当知青的不急?急,急能顶事,啊?光急,能行吗?每个人都这样,怎么行,啊?" "所以我才找你啊,老于。" "找我?有这样找法?唉,你啊,真是个小孩子。我关心你,因为我和你父母是朋友,我受他们托咐,才特别关心你。可是你,你看看你这个人!"于宾锴和俞伽的父亲都在南京读的大学。俞伽的父亲在四十年代,于宾锴是五十年代,中间隔了上十届,而且不是同一所大学。俞伽知道得很清楚。听老于这么一说,俞伽宽心了。于宾锴确确实实答应了:他会搞好招工工作的。根据重在表现的政策,他肯定会考虑对他俩,对俞伽和杜宁赫的招工推荐。根据他的了解,贫下中农对他俩的反映是不错的,成绩是应该肯定的。不过,俞伽应该向杜宁赫学习,小杜谦虚谨慎,戒骄戒躁,懂得遵守组织纪律,一个表现好的知青就应该这样。
于宾锴坐在俞伽身边,第一回碰都没碰他一下。
俞伽回生产队,走了一段路,走到墟场口的邮电所,后面一阵急促的拖鞋声,杜宁赫赶上来了。他叫住了俞伽,邮电所门口暗暗的灯光清晰地照出了他的微笑。俞伽被他瞅得不自在起来,问他:又怎么了?
杜宁赫说要不要我送一送?俞伽一口回绝:"不用了。"话刚出口,俞伽又后悔了,心里其实很想他能和自己走一程的。于是问他:"是他叫你来的?"杜宁赫摇摇头,笑意慢慢淡了:"那我就不送了。你走好。"俞伽一路走一路后悔。十几里的夜路他一个人越走越长,越走越暗,越胆怯。他真恨自己是个口是心非的没用家伙。
那一夜的山路,走得他心惊胆战,心情坏透了。
三、
俞伽其实早就认识杜宁赫,而且印象极深,就是在这小西天尾的水口山下。
小西天尾已经遥遥在望了。
小西天尾在青龙峰下,四周连绵着梅花十八峒的苍茫大山。小西天尾一个小小的村落,景色十分好,宽宽的溪流从村中曲曲流过,几乎清澈见底,横在溪上的木桥,远远看去就象一支扁担。
俞伽初次见到杜宁赫,很偶然。那时俞伽的表姐还没去县工艺美术厂,还是青砂公社的插队知青。俞伽去青砂公社找她,路过小西天尾。在水口山边的溪湾里,他看到了杜宁赫,站在块光滑的大石头上,穿了条大红三角裤,正对着石拱桥上五六个女知青大声嚷嚷。溪湾里的水青幽幽的看去很深,那时还没吃五月粽,出了太阳溪面看去仍是凉意很重。女孩子们咯咯地笑成一团,推推搡搡的,都在劝他不要下水。他就直直地"插冰棍"插进水里,故意溅起高高的水花。女孩子们顿时笑开了,笑得象群小母鸡,看去极傻。他在水里游得很自在,任她们笑闹着。后来俞伽一直在追忆,这伙女知青中是否有那个圆团团的袁曼霖,他始终记不起来,没印象。俞伽很清楚地记得,在她们的笑声中,杜宁赫水淋淋地爬上了大石头,神气活现,挥着手很响地说着,笑着,非常"那个",俞伽被震撼了,他几乎什么也没穿,大红色游泳裤极小,农民当面就称它"包屌布".俞伽的脚步慢得几乎停住了。小西天尾水口山上,杉松樟枫各类树木茂密得如同俞伽住的古庙五谷店后水口山,绿得铺天盖地的大枫树两个大男人也拢不过来。树林间有个男人憋着尖细的假嗓,在唱山歌,俞伽一听就知道是农民。很久以后,俞伽偶然发现本破旧的《客家情歌》,第七十六首,他立即记起小西天尾水口山上农民用假女声唱的,正是这一首:
禾鹑飞去无尾鸟,来路阿哥你莫交!
来路阿哥你交倒,好比狂狗猎飞鸟!
后面还有两行注释:禾鹑,即鹌鹑。鸟,读如刁。
俞保就这样走过了小西天尾。第一次走过的小西天尾留给他极深的印象。那时杜宁赫还是小西天尾十几个知青中的一个,知道他的人很少,小西天尾太偏僻了。春节前,他从队里到墟上,准备乘班车回城,天下着大雨,他在车站躲雨。于宾锴正好也在这个时候走进车站。于宾锴知道了他,知道他没带雨具。
杜宁赫在于宾锴的"知青办"钟家祠堂过了一夜。那夜的雨下得很大。
第二天,太阳出来了。杜宁赫也不回家了,决定坚持在广阔天地过个革命化春节。后来,老于就以杜宁赫当典型,做许多知识青年的思想工作,俞伽也反反复复听过许多回。老于总是说,你们看看小杜吧,虽然出身不好,招工有困难,但他不灰心,不自暴自弃,而是安心扎根农村,留在山区和贫下中农一起过革命化春节,大年初三就出工了。这样表现好的同志,我们是要考虑的。
大年初三杜宁赫其实还住在钟家祠堂。从此杜宁赫一夜之间名扬全公社,老于叫他小杜,龙坑的知青,尤其是男知青背后都称他"杜大".杜宁赫的个子确实很高大。
老于很快就将杜宁赫调到公社农械厂,每月工资十八元,住在于宾锴贴隔壁的房间。知青办院落,也就是早已破落的钟家祠堂,有了第二个居住者。多了个居住者,破祠堂反而显得更阴冷,杜宁赫总是冷着张脸孔,就是老于难得地开怀大笑,他四周的知青全都脸上笑得象朵花时,杜宁赫也仍是一张冷脸。小西天尾的袁曼霖说钟家祠堂阴气太重,阿杜住进钟家祠堂后整个变了个人,连眼睛都是冷的,透心冷。
确实,俞伽再也没见过他在水口山下溪湾大石头上那种畅笑了。
四、
俞伽走过水口山,到了小西天尾。
暮色渐浓。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湛蓝湛蓝。天边全是橙红色霞光。村中黑色屋顶上静静腾起的炊烟,在霞光中呈现一种淡淡的灰金色。
上个墟天,俞伽在墟场遇到袁曼霖,她晃着两爿肥肥的大屁股瓣,又是满墟场找他。杜宁赫叫她捎出话来,叫俞伽4月28日,也就是今天这个墟天,一定要去小西天尾。
现在俞伽最勤跑的就是小西天尾。杜宁赫也同样成了俞伽的常客,于宾锴被判刑后,他也离开了公社农械厂,重新回到小西天尾。连袁曼霖养的黄花狗"花子",也跟着阿杜从小西天尾跑了好几回的四十里山路,到俞伽住的古庙五谷店。
杜宁赫第一次到五谷店,是俞伽做梦也没想到的。
那天初秋的晚上,俞伽到钟家祠堂对老于讲了"高兴""不高兴",于宾锴答应考虑对他俩的招工推荐。后来,俞伽真的到了体检表,他高兴极了。
杜宁赫也拿到了体检表,这是他下乡三年第一次拿到体检表。杜宁赫家庭成份很糟,黑透了。他父亲原是名大学教师,成了右派分子。他祖母娘家从前在城里名气极大,是全城赫赫有名的"黄山叶海"的叶家,也就是说当时城里海上海滨的产业,包括一幢幢各具特色的别墅小洋楼群,都是叶家的。杜宁赫母亲的娘家,也很复杂,乱七八糟的海外关系说都说不清楚。他们兄弟姐妹四人,全都上山下乡,他和大姐在龙坑公社。正是那个雨天碰到了于宾锴,调到公社农械厂住进了钟家祠堂,在小西天尾已经二十五岁了的大姐,才做为全公社唯一"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代表,进了地区师范专科学校读书,成为四兄妹中唯一离开农村的。龙坑的知青都说做姐姐的沾了弟弟的光,否则又瘦又小又难看且孤僻的老姑娘,做梦都别想调的。杜宁赫不断争取表现,于宾锴终于给了他一张体检表格。
这张表格成了全公社知青的热门话题,大家都说知道这杜大神通广大,也有人说表格拿得蹊跷,有些"那个".更多的人则羡慕他。俞伽的表格迟了两天,由公社知青办直接发到大队,指名给他。大队的知青间一时轰动,说俞伽更加神通,神通得不声不响。
俞伽很得意,他知道全公社八百多个知青,没一个人敢去对老于说"高兴"、"不高兴"的,只有他说了。
俞伽参加了体格检查,却没走成。
那些日子过得很混乱。他去了两趟钟家祠堂,找于宾锴,知青办的两扇破大门紧锁着。墟场上流言四起,有人说于宾锴回县城家里了,他肥硕无朋的老婆打上门来,从钟家祠堂将他揪回去了;也有人说于宾锴躲起来了,他被人告下了,搞腐化,这是公社马副主任马美民喝了地瓜烧酒后说的真话,绝对准确;也有人推测老于可能躲到小西天尾去了,因为杜大杜宁赫也从钟家祠堂失踪了。
什么样的说法都有。有人说杜大这趟没走成,因为他体检时光着屁股揍了卫生院的龚院长,龚院长是老于的死对头;也有人说杜宁赫走成了,老于保的驾,于宾锴还专门为此事跑了一趟县城,到县知青办为杜大说情。
大家越讲越乱,越乱越讲。
俞伽只要一想起和杜宁赫同时参加的体格检查,就心神不宁。他也弄不清楚杜宁赫到底走成了没有。
三二十天的混乱,直到载满回城知青的"猪笼车"发动开走,才告结束。
俞伽送走回厦门的伙伴,从墟场回五谷店,一个人愣愣地站着,不知该干什么。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五谷店内外静悄悄的,一点声响都没有。三年前的秋天,村里农民匆匆修缮了村口破落的五谷店,安置了五个从十六岁到十八岁的城里知青。现在,大家都走了,曾经非常热闹过的五谷店空荡荡的,从此只剩下他一个人。俞伽站着,看到大厅滴水檐下,朝西有块横匾,很恭整的三个颜体大字:土地庙。
他初次发现头上还有这么大的一块匾,住了三年竟然不知道。俞伽关了大门,一个人悄然无声地在五谷店里走过来,走过去,后来就悄悄地哭了起来。他哭得缓不过气来。哭完之后,再哭,最后倒在床上,昏昏沉沉睡了。
天很快黑了。五谷店里越发冷清起来,空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响动。偌大的水口山下一座五谷店,只有他一个人,俞伽的心又凄惶地抽紧了。
他呆坐着,再过几天,就是他二十岁的生日了。二十岁生日又怎么了,还不就是他一个人。俞伽眼睛干得发涩,满嘴很厚的苦苔。他从抽屉取出清人沈德潜的《古诗源》;这是他用一本《中外民歌三百首》和人换的,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又换了本莫泊桑的《俊友》,后来又换了本《修辞学发凡》,换来换去,总看不进去。他总共只有这三本书,没其他书好换了。
俞伽瞧着油灯点得油尽了,他却没一点睡意。他将汽油加得满满的,仍是没有一点睡意。
这个夜很深,很静,十分漫长。
突然,响起敲门声。俞伽吓得浑身发冷。仔细一听,门外却又静了。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突然又响了。俞伽问:"谁?" "我。"声音很浊,是城里知青的口音,很陌生又似熟悉。
"你是谁?" "俞伽,是我,小杜,杜宁赫。"俞伽慌忙跳下床,跑出去开门。
大门一开,俞伽吓了一大跳,杜宁赫满嘴酒气,醉得东倒西歪,右手举了个酒瓶,半个身子泥水,大约摔到了田里,显然摔了不止一次。
俞伽站在门里,一时手足无措。杜宁赫在门外问他:"我,我……可以进去?" "可以,当然可以,进来,快进来。"俞伽忙将他招呼进屋。
杜宁赫靠着房门,用左脚将灌满泥水的右脚鞋子踩脱了,赤着脚踏着门槛,朝俞伽递着酒瓶,笑着说:"你喝,喝!我已经喝了几瓶,两瓶,对不对?很好下喉,真的,是高粱,不是地瓜烧,干伊老母的,喝!一起喝!"酒瓶已快见底了。俞伽见他湿了半个身子,就说快洗洗,这么冷的天,别着凉生病了。杜宁赫只是笑着,反反复复叫他喝,告诉他没关系,我没醉,真的。他说话都大舌头了。
后来俞伽才知道杜宁赫是海量,要让他醉是很难的。
杜宁赫眼睛发直,望着俞伽,说:"你可以。真的。我都知道。婊子养的老于都告诉我了。这只老猴子说只有一个人,不听话,不听组织的话,不听他这只老猴子的话,这个人就是你,俞伽。这不容易,我知道,真的不容易。老于说小俞不听他的话,还要对他恩将仇报,他很伤心。我干伊老母!这只老猴子,他伤心个卵!……"杜宁赫用极粗野的话咒骂着于宾锴,俞伽非常吃惊,没料到杜宁赫竟有这么多粗话,一口气不休地骂了这么久,太难听了。
杜宁赫把最后两口酒灌进嘴里,突然又笑起来,额间暴出蚯蚓粗的青筋:"那天,你看我,象只猴子,对不对?人的祖先就是猴子,我干伊老母的老于,我干伊老母老于这只老猴!"俞伽一想到那天的体格检查,禁不住直脸热心跳。他低着头,把热水壶的开水全倒进脸盆,太少,加上些凉水,手一试,不够热了,只好说:"水不太热,你快擦擦。"杜宁赫应着好的好的,他的酒瓶已空,重重往桌上一顿,口里还是老于老猴子我干伊老母地骂着。俞伽上前帮他脱外衣,杜宁赫一把推开他,他的手劲很大,俞伽感到意外,站着,半晌才说:"你,自己来。别着凉了。水已经不热了。" "自己来,自己来。"杜宁赫满口喷着酒气,说:"听话的不走,不听话的也不走,统统的都不走。"他又是满嘴粗话。俞伽只是不声响。好一阵功夫,杜宁赫将外衣裤脱了,他穿得相当单薄,一件褪得发白的蓝色球衣,一条单裤,里面短裤还破了两个洞,也湿了。俞伽从木箱里找出条几乎全新的白色短裤,买得太大了,他很少穿。
杜宁赫擦了几把,就叫俞伽出去:"我要换。"房门很快开了,白色短裤绷在杜宁赫身上,整个人显得特别健壮。俞伽进去,弯身端起脸盘,泼了水。杜宁赫并不推让。
俞伽重新生火烧开水。他把开水端进去时,杜宁赫已睡熟了,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五、
俞伽愣愣地望着他,杜宁赫的睡相特别宁静,和刚刚判若两人,微嘟着双唇,简直就是个大孩子。
俞伽只是愣愣地望着他。
不容易。真的不容易。他什么都知道。老于还告诉他自己是"恩将仇报",这算什么话?俞伽心中说不出的怅然茫然。
那个五月的傍晚,俞伽耘完田下工回五谷店,里面很意外地走出个于宾锴,还是那身灰色涤卡制服。
"小俞,下工了?裤腿卷得那么高,不冷啊?"于宾锴的目光象标尺,在他浑身上下测量着。俞伽很不自在。
于宾锴告诉他,今天下基层检查工作,晚上不走了,就在五谷店过夜:"让我也体验一下住古庙的味道怎么样。"俞伽强笑着,点着头,敷衍着老于。于宾锴的目光始终没从他的身上移开。俞伽十分发愁,不知晚上该怎么个解决。
俞伽高卷着两只裤脚,一身泥渍。他勺了桶热水,拎进浴室,拴死了门,慢慢洗着。
于宾锴隔着木板门墙,不停地对俞伽说浴室里很暗,点根蜡烛吧,他给他送过去。
木板钉的浴室上下都是空的。俞伽说不用不用,慌忙把挂在竹钉上的内短裤套在身上,穿着冲澡。
于宾锴没点蜡烛,也没过去,只是不停地说浴室很暗,点根蜡烛,点根蜡烛吧。
老于的声音发尖,有气无力的,很难听。农民都说这个老于鬼象一头阉鸡。俞伽不理他,只管自己冲澡。
于宾锴仍在唠叨着,浴室里很暗,要当心蛇会跑进去的。
俞伽最怕蛇了。刚刚下工,俞伽一个人走在山路上,两边毛竹绿森森的,很茂密,他突然发现两尺来宽的泥路上横了条深褐色的蛇,很粗。他头皮一麻,呆了。蛇昂着个头,也不动。对峙了一阵,俞伽突然转身腿撒就跑,几乎同时蛇也一下子蹿进路边灌木丛,直悉悉簌簌响,十分吓人。跑了一阵,俞伽停了,前后路上看不到一个人影,寂静寂静的。最后他绕了远路回村。
这么粗的大蛇他从没见过。俞伽听老于说着蛇,越发后怕起来,潦潦草草洗完了澡,一脚踢开浴室木板门,于宾锴正在对面等他。俞伽一身穿得很整齐。于宾锴说:"小心,小心,别滑倒了。"吃晚饭时,于宾锴继续很有耐心地开导他:"我说小俞,我看你还是先来公社农械厂,一个月现在是二十四元工资,就象小杜,够吃饭,几个月以后还可以买台半导体收音机,象我那样,晚上躺着一听,几舒服的。"俞伽低头吃饭,他早饿了。老于两片嘴唇肥厚又宽大,紫中透黑的颜色,跟母牛的那个东西一模一样。俞伽见过公牛趴在母牛身后,就在大队部门口,农民小孩们围着,兴奋得直嚷:"快来看!看!牛屌子!"一想到农民小孩的那种猴样,俞伽情不自禁地笑了。
埋头吃饭的俞伽一笑,于宾锴乐得眉开眼笑:"小俞,真的,我的计划是很好的……"母牛那东西,一翕一动的,俞伽忽然有点恶心,匆忙扒完饭,说:"老于,你慢慢吃。"于宾锴正说得兴头上,见俞伽要离开,忙说:"咦,吃得这么少,怎么行?你连吃饭都象女孩子啊。身体可要养得壮壮的,象小杜那样,体检起来根本不成问题!" "我再吃一百碗也不会象小杜那样。"俞伽说。
俞伽去借了床被子。于宾锴正用火柴杆剔着牙缝,一看,脸上不悦,忙制止:"小俞,不用!今天我们就一起睡,好说话。小俞啊,我真的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和你说。"陌生的人,不好的人,是不能随便和他们一起睡。好人,熟悉的人,就不要紧。去年九月在钟家祠堂,于宾锴也再三这么强调。
"小俞啊,咱们一个姓于一个姓俞,都是水里的'鱼'啊,要自由自在一些!于和俞,五百年前是一家嘛,不然再远一点,六百年总够了吧,咱们六百年前是一家,自家人嘛,别见外生份了。"俞伽不理会站在身后唠叨的老于,摊好了被子。
两个枕头,两床被子,并排着。俞伽心里很不是滋味。小学读到五六年级,俞伽悄悄的喜欢看贴在大街上的判刑告示,一张大白纸上,有时一个大大的红勾,有时几个姓名逐个打着红叉叉,总有些俞伽在书报上极难看到的事情,只要四周没人,俞伽就站着,赶紧看一阵,有人来了,他就溜,做贼似的心虚。有张告示上,俞伽看到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流氓犯,"鸡奸"了一个十三岁的男孩。俞伽那时恰恰也是十三岁,实在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也不敢问任何人,他是班上的好学生。另一张告示,两个同监的犯人,互相"吸阳",这些字他都认识,意思却比猜谜还难。后来,长大了,不用问任何人他都清楚了,这些都是极其下流的。没料到自己也会撞上这种事。不过他早已不是十三岁的小男孩了。
俞伽尽量微笑着,对于宾锴说:"今天你走了这么多路,辛苦了,先休息吧。" "你你不睡?" "我要给家里写信。" "明天写好了,明天写,啊?" "明天要出工。" "我给你请假,没问题的。小俞,我真的有好多好多话要和你说,我是在为你的以后担心。" "你说好了。" "你到床上来,小俞,来。" "在这里一样。我要写信。" "好,好,你写,写,你这人哪"俞伽不再搭话。桌上摊着信纸,他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于宾锴半拥着被子,在看俞伽床头那本《红楼梦》。
"小俞啊,这个贾宝玉,实在是个搞三角恋爱的老手,他和林黛玉,还有那个秦钟,不就在搞三角恋爱嘛!在古代,还可以,他们是封建社会,我们现在是不行的,这是要犯流氓的行为 ……"俞伽在纸上写着"流氓""流氓",用力打着叉叉。
"小俞啊,人家都说你是个贾宝玉,哈,俞宝玉,五谷店里的活宝玉,嘻嘻,这才叫独卧青灯古佛旁,一个人睡在破庙里,跟惜春一个样。惜春,你知不知道,就是那个看破三春景不长的贾惜春。"村头水碓房还有人在舂米,笃笃笃的放碓声很沉,大木轮"吱呀,吱呀"响得很缓,分外苍凉。
"小俞啊,我说你啊,可别弄得象那个妙玉,清高得不得了,最后走火入魔被强盗弄走了,便宜了坏蛋。"对面村里一片漆黑,闪着颗手电筒光,如同一盏隐隐熄灭的流萤,十分微弱。俞伽将信手涂满了字的信纸团了,直着眼睛看着黑黑的屋顶。
"嘻嘻,小俞啊,晴雯这个嫂子,你看看,倒有点意思,女追男,追宝玉,真是怪事了,她在调戏宝玉,还说宝玉在调戏她,反咬一口,好厉害的女人。这个宝玉,嘻,只会说好嫂子,好嫂子,好嫂子就把他夹在大腿中间罗。"屋顶玻璃明瓦复盖着厚厚的落叶,白天很难漏进阳光,此刻油灯光折射上去,泛着幽光,将一片片黑瓦都勾勒出来。
于宾锴"小俞啊""小俞啊"叫个不停,嘻笑着,将宝玉到晴雯家探病那一回,一段一段念给俞伽听。
今天又要象去年九月那一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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