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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别问我是谁
左边,一层高大的宿舍楼竖立在浓荫密布的校园里。右边,一条弯曲幽静的小道延伸到饭堂。学校是一个安静的地方,人来人往,人和人肩臂擦过,人和人在装点着三点一线的故事,单调的但是快乐的故事。
东大就是这样的一个环境,舒坦,忙碌,但是快乐的地方。
雷冲和他的室友们住在514。
514是一个沸沸扬扬的中心点,从南到北朋友满天下,四处的精英们都喜欢在闲了的时候搬个书包提袋瓜子拿包烟来514听大戏,唾沫飞扬地嘲笑无聊的政治专横的管理和衰败的经济。许胜利往往是固定的鼓手,他专门靠翻天覆地凑节奏出身,在声音低微的时候来记重锤,震聋发馈(烂南极星)。雷冲是主唱,他的声音很足表情也很丰富,说到激动的时候会跳上窗台跳楼似的宣言演讲,他懂得挺多。二子和其他的人话相对少了些,但是凑在一起,就是强弱均匀的音阶,谁也缺不了谁。
快乐的美丽的大学时代。
蔡鹃常说,快乐不是别人给的,快乐是自己的。别人可以给快乐也当然会强塞悲伤给你,但是如果自己的心里有阳光,那么阴霾的日子总会很少。
雷冲都知道。因为他是蔡鹃的儿子。他是雷震东的儿子。他是英雄和一个普通但是快乐的妇女共同的儿子。
蔡鹃也知道,人在很多的时候会面临无数的困难,重重压来的时候让人难以逃避,脸上笑着的时候心里会受了伤,无人诉说无人援手。可是蔡鹃一直在笑,在那个拥促的大房子里面笑,在这个幽静的医院专门病房里面笑,她的笑声一向都是那么的迷人和有感染力。
方启月就是这样被感染的。
一两个月了,方启月就这样被一个普通的妇女所迷惑,他迷惑于她处变不惊的态度和大度的胸怀。他很想知道,那是一个怎么样胸襟的人,才担得起随时随地都可以死去的重负。
他在阳台上看书,看报纸。灯光弱弱的。蔡鹃在隔壁的阳台上织毛线,给雷冲织的冬天的毛衣,上面还有些好看的图案。
"伯母,夜了,还不睡?"阿月说,他的脸色依旧很苍白。他看隔壁专心数针的蔡鹃。
"就好就好,还有半只袖子,我今天给他改造完。"蔡鹃说,她关心地问,"这么晚,你不睡?"
"想心事。"
"年纪轻轻的,有什么事情阿姨可以给你拿个主意的吗?想家啦?"
阿月摇摇头,很轻微的。一声悠长的但是清晰的叹息。
蔡鹃停了下来,看他,脸上满是关切。
"别理我,家里有些事情很分心。"阿月说,转了话题,"小虫说他想工作可是你一直不支持,一定要他读研究生?"
"是。"蔡鹃说,斩钉截铁的。
"为什么?"阿月说,"如果凭借我的经验和眼光,小虫已经算得上一个很有主见的孩子了,他聪明和机警,他有他自己的选择。"
"我知道他想早点工作减清家里的负担。可是我不想他那样做。我的病我很清楚,曹大夫从来都不会瞒我,有一天说不定就去了。等稍微有些稳定下来的时候我还是会从这里搬出去的,虽然医院从来不催药费房费,我不想让曹大夫为难。她能费尽心思让我进到这样的一个高级的地方来我已经很感激了。"
蔡鹃停顿了一下子,"你也知道,小虫是一个倔强的孩子,他想早些工作,有了钱就可以让我们母子有一个舒适的环境,可以给我治病,可是我不想他这样做,他有他的前途。"
"我听说,"阿月欲言又止,"小虫住在他姑妈家里。"
蔡鹃笑了笑,"阿月,其实没有必要瞒你的,只是每一家有每一家难念的经。"
"为什么?"他追问。
"房子在他爸爸去世我生病最厉害需要钱的时候就卖了,他爷爷的老地基,他爸爸花了好多时间盖起来的,还挺好,就粗陋了些。当时想卖给外人还不如卖给自家人,就给了他姑妈。给小虫和我们母子留了间楼下的,还好,夏天可以吹风,好凉爽。"
阿月很沉默。
"在二马路,靠繁华地段的,很方便,你什么时候有机会去作客嘛。"
"二马路,二百五十平,木结构,三层楼,小院子,中心地段。伯母,你卖了十五万。"
蔡鹃有些诧异。她抬起头来,"小虫告诉你的。"
"不是,"阿月说,"我看过本城几乎所有的楼宇价格楼花情况,我也让人专门调过你们的交易价目看了,我做房地产和融资,有我的网络,这是我的本行,伯母,原谅我的好奇。但是,如果粗粗出手,那也至少是你报价的五倍价钱。"
"钱终究只是身外之物,少些争执和翻脸,多点和气和宽容,我觉得已经很足够了。"蔡鹃说,很平静的,风雨不惊的样子,"我和小虫都很满足。他是,我也是。"
"可是有人不是。"阿月说,再一声叹息,"如果这个世界的人都能象你们一样的,那么该有多好。"
跳动。灯火在寂寞中闪闪地跳动着,象一些顽皮的小虫子在捉迷藏,阿月坐在床上,他的头发和前额贴在了一起,脸色苍白,灯光下面显出他的疲惫和憔悴。三十四岁,他想起来自己的年龄,然后笑了笑,三十四岁的生日在什么地方过的?中环喧闹的街头上那个光滑如镜的古罗马式办公桌前面?还是在多伦多美丽整洁的家里就着一个冷冷的汉堡包?和谁过?母亲?情人?谁在身边?他突然间有些觉得异样的苍凉,散漫在手指脚尖心头骨髓,挥之不去,在床上坐着的自己象了一具行尸,慢慢苍老。他愣了起来,然后下床,坐在窗台前面,拨了一个号码。
"丽琴,今天房产情况如何?"
那边回答的时间很长,阿月的眉头皱了起来,然后又开始舒展,他没有说话,就听着。开始咳嗽。
"给我守住,千万记住的是,不留痕迹。"
"如果在万不得以的时候,可以调动政府的圈子,在政策上面找口子。你知道我怎么想。我要的不是过程我要结果。"
那边唯唯诺诺。
"今天收盘情况怎么样?"
悉嗦翻纸的声音,
阿月想了想,"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该是快收尾了。"
一场战争。硝烟迷漫,在烽火连天的城垒中收手的往往不会是输家,大度而来耸肩而去,战尘腾腾摆四方的棋,捉了前面的兵士却输了后方的营帐是常常的事情。输得起的才会是好赢家,谁都懂可是并不是谁都能在炮火纷芸中看得透。
他们在打一场仗。商场就如战场。一个疏忽就会演绎成全军的溃退。
后方已失,何来前方的兵甲粮草?
最好的良将不是勇猛的粗鲁的,他必须会眼观四方耳听八路。
方启月懂得。
而雷冲也懂得。
他在和老许们商议已经在这个月日程上面的汇演。这的确是一场规模很大的汇演,一年一次,老的少的校友董事鞍前的马后的都要参加,稍有不慎就会名誉扫地。雷冲懂得,而这也是马老太太敢把这场战争交给几个毛孩子全全管理挂帅的缘故。放手才能保重责任,老太太是权力运用的行家。雷冲的担子并不清。
"看名单。二子和王语言主持,你们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建议?良策?计谋?交代?"雷冲拿一个本子给大家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节目表。他坐在桌子上面,穿一件简单图案的体恤衫,衬托出他不是很发达但是很均匀的肌肉来。青色的头皮上面写着年轻,帅气的脸上洋溢着成熟。他的姿势很好看,一只手撑在桌上,一只手扬起来,仿佛随时随地可以一个刹那斩下来的样子。
"我没有什么意见。"二子说。关键的时候他都很沉默。
"我有意见。"王语言叫了起来,她坐在老许的边上。一千许痴心地望着他,眼神朦胧,随时准备当一个毫无选择的附和者。"我有意见,为什么让西语系的王美丽上高潮,我说该让陈可的吉他独奏上,自己作曲自己演唱自己弹奏,多有才华。王美丽算什么?不就仗着一张小嘴唱王菲吗?我看谁都会。"
"对,校草站中流总比野花强得多。"老许赶快附和。
"咱对王美丽的表现倒是没有上面担心,她的扇子如云多少都会给她些关键性的意见,她不会拆自己的台。我倒是在想二子的吉他独奏,如果说没有一些呼和是不是会太冷落?舞台的气氛讲究的是热闹开心,我看过二子写的词,很好但是伤感了些。首先我看能不能改一改,其次我想能否加些背景和音进去,这样似乎效果会好一点。"
雷冲站起来,喝了一口水,咽下去,然后抬头看看坐在床沿的二子。二子的脸色很平淡,他没有说话,看雷冲看他,他很淡地笑笑回应。他的表情写很简单,他听雷冲的。
"我同意。"老许说,他今天似乎有些特别的亢奋,不断地发表意见,"还有希望陈可同学和王语言好好配合,你们的对白还有练。"
"陈可同学?"阿斌在啃苹果,嘴里包着一瓣就大笑起来,"陈可同学?什么时候二子和许胜利同学变得如此的生份?"
老许尴尬地笑了笑,咳嗽,然后正色。
"灯光和其他方面我来布置。舞台监督老许要把好关,到时候漏了谁我找你。二子平时有时间多和语言练习练习,自古英雄要救美,不救白不救。语言听好,现在我和你正式宣布,你好好表现,如果有什么差池雷猛人要跳楼。"
一片咳嗽大笑声。语言脆生生地说,"得令。"
老许在后面大声地附和,"得令。"认真极了。
门推开了,一个头发光滑脸色白皙的人自顾自地走了进来,他手里面拿着一个学校里面不多见的公文包,黑色的皮。他穿着白色衬衫打着黑色的呔,象一个标准的公务员一样的姿态。他进来,人们一下子就哑了,笑声在一个刹那间突然凝固,停顿,然后消失。雷冲依然坐在桌子上面,摇晃着腿,面带笑容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毛风你好。"雷冲说,"什么风把主席大人给吹来了,真是稀客。"
几个识相的隔壁同学溜了出去。
"是这样子。"毛风定了定说,然后抽了个凳子坐了下来,他看得出大家没有给他让坐的意思,"今天晚上开党小组会的时候听他们说王语言来你们宿舍了,我想汇演迫在眉睫你们一定是在开准备会议,我也来参加,关心一下这件大事嘛。"
大家都不说话。许胜利看了看微笑着的雷冲。
"大家热烈发言嘛。"毛风似乎有点要自己给自己鼓掌的冲动。他扫视眼睛发愣的大家伙。
雷冲依然微笑,"毛风同学,你不用担心,现在的节目大纲已经在我手中了,我已经审好并且深思熟虑过,准备明天一大早的就给你给送过去,瞧,正讨论完你就来了,你真是那个那个。。。。"
"及时雨。"老许马上补充。雷冲一笑。
毛风接过厚厚的大纲,翻翻看,似乎很认真的样子。他的无框眼镜闪着光。
"很多页纸呢,看来毛同学今天晚上要开夜车了。"雷冲显然有送客的意思。毛风不是个笨的人,他当然听得出来这样的意味。
"当然啦。"毛风继续说,"当然我们还要听听马老师的意见,她有多年学生活动组织的经验,她的眼光一向是很独到的。"
当他的背影从宿舍门上消失的时候,雷冲噗哧笑起来。老许抹了抹胸口,王语言叫声MY GOD我要吐。阿斌做了一个夸张的呕吐的 动作。二子在床上懒洋洋地伸个懒腰。
"毛毛雨及时降下来了。大家散会。"雷冲说,拍老许一巴掌,"给我送送语言。"
"不用不用啦,我还去教室找小玲呢,我自己回去就得。许胜利你翻翻台词什么的吧,麻烦替我看看有些什么地方有修改。"王语言很大方的一个人,转身拿了本子说走就走。
"得令!"老许一个立正,象捡到什么宝贝似的。
雷冲去拿盆子。他舒了一口气,心里面乱糟糟的。什么破差使,他想,然后想起来毛风那样尴尬但是不得不圆场的样子就好笑,一本正经。
楼下有人在叫,"514,雷冲。"
老许第一个反应过来,马上冲到窗台前面,"王语言,什么事情?"
"我借雷冲的一本小说放教室里面了,叫他顺便和我去拿回来。"王语言在下面抬头叫着,声音甜甜的。
"得令!"老许说,转身抓住正拿盆子往外走的雷冲,"小虫回来回来,语言叫你去拿东西。"
"烦!"雷冲说,"什么时候不好要现在,雷大官人正要赤膊洗澡呢。"
路上很安静,三两个人夹着书提着水瓶匆匆而过,有花开的香味飘过来,让人觉得暖洋洋的。王语言走在小道上,旁边是高大的雷冲,他替王语言拎着水瓶子。嘴里面嘟嚷,
"啥时候不好还我,现在还,我又没有催着你要。"
"有事情找你聊。"王语言显得很严肃。
"小姐你别吓我,我有风湿性心脏病还带心肌炎。"
"你别开玩笑。"王语言说,"你真看不出来还是假装不知道?许胜利对我有意思。"
雷冲大声咳嗽然后喘气,体力不支的样子,"我昏倒,语言,你就告诉我这点事情。俺语言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了,你自己拿个主意,嫁之或者娶之或者抛弃之。大路朝天脚在你身上,你要怎的哥哥都支持你,只要你不违反宪法。"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王语言有些气馁同时又有些气愤,她抓过来水瓶,然后往前走,"你开这样的玩笑?"
雷冲不是傻瓜。他知道。但是他依然在笑,并且很灿烂。
"这样,语言,我给你尽最大的努力寻找让老许接触你的机会。但是但是但是呀,你也要向人家讲清楚。"
"许胜利对我有意思。你呢?"
王语言走得很快。风一样的。她的脸红着。
雷冲没有追,他愣在后面。他不敢追。他呆了。
心里面象堵了一块千斤的石,沉沉地压下来。那种重压无边无际四处都是。沉重的感觉散发开来,似乎已经很久了,很多年了,丝毫没有减弱。水哗哗地响起来,在晦暗的灯光下面发出虚弱的亮光,雷冲把头伸入水束的中央,慢慢地让冰冷的感觉和自己的身躯交织融合,然后浸入每一方肌肤。他呆立着,身体象一尊美丽的光洁的雕像,黑色和黄色的简单融合表现出了一种厚重凝实的美。他的手放在身体的两旁,一动不动。一动不动。
"小虫。"
有人在叫。轻轻的。
雷冲陡然间想起了爸爸。那个有古老斑痕的走廊上面爸爸在安静地抽烟,他的眉目他的表情生动清晰,"有时候我也在想,我家的小虫和王家的语言是多么好的一对呀。"妈妈在走廊那边忙着,她的手里拿着拖把,她美丽但是已经不再光洁的脸上攒出开心的笑容,"我就等那一天了,等着看咱儿子抱儿子"雷冲在露台上面做作业,他听见了,然后就看着东面王家的那个宅院,心里面冷冷的一痛,无声无息地消散到每个角落。
世事何堪?雷冲永远不是英雄。雷冲永远要背负着良心的谴责在父母朋友的身影中撒谎,欺骗,游戏,灿烂地笑然后灿烂地哭。一个人,躲进小屋子里面,撕裂粉碎自己啃噬自己燃烧自己。任泪水流出来让悲伤淌出去。雷冲永远都不是英雄。那天那晚,他一个人在屋子里面哭着,然后拼命地在日记里面说这样的话,雷冲你不是英雄。
可是谁能是英雄。
谁做了心无愧疚的英雄?对社会,家人,爱人?
"小虫。"声音依然轻微。
雷冲抬起眼皮看了看,二子光着身子站在对面的花洒下面,他没有打开水龙头,站着。房间里面有水流动的声音,单调,让人麻木。
雷冲往脸上抹了抹。流泪了,咸咸的,但是水从脸上流过,没有痕迹。丝毫没有。
"小虫。"二子的表情在黑暗里面被掩盖了,"你没有什么事吧?我看你呆了好久。"
"傻孩子,我怎么会有事?"雷冲调侃。可是心里一个声音说,你说谎。
二子没有再说话,他走过来,径直的,他的身体在黑暗里面显出微微的光来,坚实,洁净。他把手放在雷冲的肩膀上,一种温暖倏的传了过来。"你有事,你告诉我。我是你的好朋友。"
"没有没有。你看我在笑是不是?"雷冲努力地挤出一个蹩脚的笑容出来,看着二子,二子的脸上有一种很亲切的笑容,大哥哥式的,温暖,安静,美丽。
雷冲笑着,突然他哭了,抑制不住,他的心里突然在刹那间溃堤,砂土直下。他带着笑,眼泪没有止境地流了出来,虚弱得让人惊诧,突然间的虚弱。很多年了,很多年紧紧压抑的泪水就这样毫无顾忌地流了出来。他伏在二子的肩膀上面,轻声地哭,很轻很轻。没有声音。
二子抱着他,看着他,没有说话和劝慰。他的手摩挲着雷冲的头发,轻轻的自然的。他听着他的一句不断重复的话,"雷冲不是英雄。雷冲不是英雄。"
月光和灯光溶在了一起,偌大的冲凉房里面两个大孩子在面对,有低微的哭泣声,他们的身体在白色的光华下面美丽地洁净着,水哗哗哗流下,冷,重重的冲刷,刺骨。
那天蔡鹃在织给雷冲的冬衣。她的手拿着毛线往棒针上面绕,突然间她感到的身体里面一阵不可遏止的疼痛。
8 交锋
清晨。温和的阳光站在校园每一个角落。站在514的窗沿上。
陈可在窗台前面竖立着。宿舍里面没有声音。他呆呆的,看窗外稀疏的人流。他在等雷冲醒来。
宿舍里只有雷冲还在睡觉,他的姿势很好看,把手搭在脑袋上面,露出坚实黑红的胳膊。
陈可看了看雷冲,然后在床沿坐了下来,他把手放在雷冲的头发上,额头上面,叹了口气,然后把手缩回来,想说什么,欲言又止。他站起来,在上铺翻书。转身朝门口走去。
"二子,"雷冲睁开了眼皮,懒懒的,但是清醒的,"二子,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昨天回宿舍雷冲便一言不发,把自己包裹在被子里面狠狠睡觉。上铺的陈可一宿没有合眼,他关注着下铺的每一个翻身和每一声呼吸,其实真正累倒了的是陈可,他的眼圈都出来了。雷冲发现了,他夸张地笑起来,把手放在自己的眼睛上面,指着陈可,
"二子,昨天想什么心事?这么憔悴?我高考时候才这样的。"
雷冲笑得很开心。但是他的心里热乎乎的,一跳一跳。
"小虫,有事情和你商量。"二子回过头来,不好意思地摸着自己的眼圈,"很严肃的。"
雷冲心里面一紧,他坐直了身体。
陈可很少这样说话。
"关于我的。"二子说,"昨天阿应来找过我。下午吃饭的时候。"
阿应?
雷冲突然呆了起来。阿应是雷冲的表妹,刚刚才上东大的一年级,顽皮,固执,凶横。在家里从来都没有人管得住她,即使是自己的姑妈姑父。她的电话最多,每次雷冲在家里的时候总是面对随时暴跳如雷的分机,深夜两三点的都有。姑妈很少和雷冲谈什么正经的事情,偶尔坐下来,总是离不开阿应的话题。她希望雷冲做哥哥的在学校里面能多管管她照顾她,雷冲每次都只好苦笑,阿应和自己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分割开一条长长的河流,她的娇纵,她急骤的脾气,虚荣在学校里面是出了名的。平时上课打饭的时候碰到也是从来不搭一句话,叫雷冲如何去管?
其实想想,姑妈姑父也挺可怜的。雷冲常常这样想起来。每次周末回去的时候,抬头看见姑妈站在阳台上面等久去不归的阿应的时候就常这样想。
阿应?
"她找你?什么事情?"雷冲问。他有些诧异。陈可和阿应应该只算得上是一面之交,并不熟悉。
"她找我谈话,"二子讷讷的,有些不自然,"她很直截了当地说她喜欢我。"
"我昏倒。"雷冲说,做了一个翻倒在床上匍匐的姿势,"阿应喜欢你?然后这样和你表白?"
他想起了琼瑶小说里面期期艾艾的对白。阿应看琼瑶,但是她绝对不会期期艾艾。
"小虫我很严肃。"二子说,"关键是我不喜欢她。"
"那你告诉她,"雷冲看了看表情有些生硬的二子,"你直接告诉她,叫她死了心。"
"我说了,我告诉她说现在我们都要以学习为主,我不想考虑什么恋情。"
雷冲仔细地看着二子脸上的表情,纯洁,自然,帅气。他站在门框旁边,穿着干净的衬衫,白色的体恤露在里面,象一课春天茁壮的树,高大健康,他的脸上写满了年轻,以及年轻里面充盈的迷惑。
"然后呢。她怎么说。"
"她说,她说得异常肯定,她断定地说我会改变主意的,然后塞给我一张今天晚上的电影票,头一仰就走了。"二子说。
"你打算怎么办?"雷冲问。
"你能代替我去吗?和她说清楚。"
"我?"雷冲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突然觉得二子简直有些象自己姑妈一样,姑妈也是在午夜时分重重地敲门,然后紧追着问阿应可能跑去的地方,然后带着泪眼说,小冲小冲,你能代我去找找阿应吗,我害怕她出什么事情。
雷冲哑然。他的心里面很矛盾。但是又觉得挺好笑。
"你很可爱,二子,你傻傻的真可爱。"雷冲说,大笑。
"其实真正可爱的是你,昨天我还以为你要割腕自杀了,没想到今天你比我还要活蹦乱跳。"二子说,"你实在是太乐观的一个小子。"
"是吗?"
乐观这两个字怎么写?雷冲是知道的。睡觉的时候他闷了头到被子里面去,心里汹涌澎湃地响起了四处而来的盾和矛交叉搏击的声音,自己和自己装傻,或许就快乐了一些,但是心里的那种悠长的痛楚,自己知道。
陈可出门了。
宿舍里面安静得象一尊石雕的监狱,外延包围了钢筋铁骨,四周的人声被隔离和分散。雷冲听见自己心里的一些话,他爬起来,在日记上面狠狠地对自己说,飞快地顺畅地说出来,那样似乎会好受一些。雷冲不是英雄,尽管多年以前以为自己会是,和父亲那样的耿直爽朗正派坚定,但是现在知道,雷冲不是。
可是谁又会是呢?
六点钟的电影。<青蛇>。暴炒得很厉害的一部作品。学校电影院门口人头撺动,年轻的头颅和身影在暗灰色的大门周围闪现。雷冲手里面拿着陈可给的票,想起来他认真帅气的样子,心里面一阵的热。
他答应了二子,来看电影。和阿应说清楚。
阿应呢?
十五排二号,阿应该是四号吧。一号坐了一个大大胖胖的男生,认识雷冲的,打开水的时候或者篮球场上有过交葛,他拿着一大包薯片喀嚓喀嚓地在旁边嚼,一边和雷冲开着玩笑,
"雷哥,一个人来看,象弟弟俺一样的孤家寡人?女朋友在啥地儿?昨天的西语系的球看了没?绝啦!"
雷冲毫不客气地往他的薯片筒子里面掏东西吃,
"有啥好看的,我听说了,西语系逼平了经贸的,经贸请了学校外面几乎五个外援高手。我看还不如搞个外援大展览得了,再这样下去,咱学校啥时候就东西交融了。"
灯光打暗,一个少妇在屏幕上面搔首弄姿,旁边打出一行大字,"*****作品即将登场。"背景音乐是流动的水声,哗啦哗啦。
人们在陆续走进来,打火机点燃,看位子的号码。
"屁广告,快点快点!"胖子在旁边不耐烦地叫。
雷冲看见阿应走过来。
今天的阿应确实穿得很漂亮。红色的吊带裙,一串白色的珍珠项练颜色显眼夺目,身材绝对算得上很匀称,脸上带着笑,一个人从十五排挤进来,她仰头张望,然后看见了雷冲。
雷冲向她扬了扬手,
她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面挤。
"什么意思?"她坐旁边,面对着雷冲,咄咄逼人地问,"你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雷冲往嘴里面填了一块薯片,"阿应,有个朋友想叫我来替他把一些话说清楚。"
雷冲顿了一下,说,"他只想和你做一般的朋友。"
"你以为你是谁?"阿应的声音很大,掩盖住了屏幕上面温和的广告。
"我不是谁。我谁都不是。我只是你哥哥。我该对你的一些行为负责。"
"你负责?你有什么权力来说我?"阿应站起来,脸色通红,"你不要以为你是谁?不要以为你比我大就这样和我说话。你和你老妈住我家吃我家用我家的电话我家什么时候要过你们一分钱?你负责?你还没有这样的权力!"
人头几乎都往十五排转了过来。好奇的猎奇的八婆的无赖的无聊的眼睛聚焦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
雷冲没有说话,他拉住阿应的手。很严肃。在一个刹那间,他觉得自己似乎想扬手给她一个巴掌,但是他忍住了。
"你放手。"阿应在挣脱,"你以为你是什么部长什么校园名人什么表哥,让我来告诉你,雷冲你什么都不是。别在我面前装神弄鬼。你放手。"
阿应甩了一下子,手蹭过雷冲的脸,辣辣的痛。
雷冲想也没有想,伸手就给了阿应一个巴掌。当着全场同学的面。
阿应似乎愣了一下。在电光火石之间,雷冲看见她飞快地跑了出去,手捂着脸,一个红色的背影飞快地消失在电影院的出口。
音乐响起,王祖贤翩翩起舞。灯光熄灭了下去。眼睛开始重新转移聚焦。雷冲难看的脸色消失在屏幕微弱的灯光里面。他心里面一阵的痉挛,疼痛,想呕吐。突然他的身子蜷了下去,不自主地呕吐了起来,不可控制。
那时候,那种疼痛的感觉,在心底里慢慢地根植,他突然很想妈妈,非常非常。
那时候的蔡鹃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心里长长的痛着,全身的骨髓似乎都崩了出来。她在想儿子。儿子的笑声和灿烂的面孔。曹医生坐在旁边,安静地说,不无担忧,
"蔡鹃,我给小冲打个电话好吗?"
蔡鹃笑着说,用一种虚弱但是美丽的声音说,
"不必了。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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