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穴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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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玫瑰铿锵

小虫躲着,老许的手就在他身上招呼起来,"有你那样开玩笑的吗?"老许一本正经的样子,眼睛朦朦胧胧的,"王语言说话很好听的嘛,现在主持人就要讲个风格,广东腔湖南话不要紧,只要说出来大家明白清楚就好了,主席不是也照样天安门上做主持吗?赶明儿让鞠萍姐姐去做做主席试试。"

正在说着,阿斌从门外伸进头来,"小虫,电话,十万火急。"他的样子很诡秘,体恤搭在肩膀上,露着黑红色的健康的皮肤。

"好啦好啦,语言,你和老许谈谈吧,我去去就来。"小虫笑得很灿烂,"许胜利呀,你这个重色轻友的东西。"

说完屁股上挨了一巴掌。语言趴在桌上笑得噗哧噗哧的,老许收腿吸气,揉揉手,一脸正色。

掩上门,二子在后面跟了出来,他把手搭在小虫的肩膀上。小虫气喘吁吁的样子,"谁的电话?"

阿斌推了小虫一把,"雷冲呀我说你也真是的,许同学的梦中情人下凡来走一遭你就行行好让他尽量施展独自倾诉吧,你啥时候都可以亲热的,邻里邻居的。老许可是翻天覆地想这一天想了三四年了,平时就打饭时听课时见见面,说话还简短到三十秒maximum,好啦好啦,你放松去吧。"

"今天怎么谁都那么重色,也不记住四万五千里长征谁和你走完的?是我雷冲可不是王语言呀。"小虫捂着肚皮,把体恤掀开,顺手拉了二子,"走,咱们吹风去。"

他转身又回头看了看阿斌,"老许牢占井岗山,同志你干嘛?"

阿斌笑了笑,"厕所蹲点,体验生活,星星之火,可以抽烟。"


露台上的风很大,不是一个好天气,云朵遮得太阳东躲西藏的。从五楼望下去,人来人往,人们穿梭在楼下浓荫遮挡的小道上,象一排排不规矩的棋子。雷冲和二子站在露台上抽烟,他的头发长长的,在风里面扬起来,象一面黑色的旗帜,体恤衫挂在露台的铁丝上,随风招扬。二子靠着铁丝,看着雷冲,一只手把烟架在嘴唇上,不是很熟练的样子,他的眼睛很大很明亮。

"风很大。"

"挺大的。"二子说,他伸出手去,烟站立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他的手就停放在铁丝架上。二子的骨架很大,身体显得很结实,运动员的骨子。

"阿姨好点没有?"二子问,他看见小虫眯着眼,看远处微弱的阳光和灰色的云彩,"有没有什么进展?"

"没啦,"小虫转过身来,脸上露着笑容,"前天回家时候还去看过,曹大夫说要做手术,但是她也不确定什么时间,叫我有一个心理准备。老妈倒是一个劲地安慰我说自有天命什么的,没有啥,她还说带问大家好。"

二子没有再说话,他吸了一口烟,然后吐出来,他看了看小虫。小虫背对着他,把手摊在栏杆上,脚和脚交叉站立,瘦瘦长长的身体,匀称结实的后背上流动着黑红的光彩。二子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小虫回头看看笑了笑,没有反对。远处的云迅速地运动着聚集着碰撞着,看起来转眼间就会是一场大雨了,这个城市经常下雨,说来就来,火暴狂烈。

"小虫,喜欢王语言吗?"二子问,想了好久似的。

小虫没有说话,仿佛在思考一个很复杂的问题,千缠百绕。"语言是我的好朋友,"然后他说,好久以后。

二子想了想,"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和男孩子?"

"夜谈过无数次的老问题,你干嘛呀你?作群众调查?还嫌你这个大校草的追求者不够呀,"小虫嘻笑着看二子,"我说陈可,你想听什么答案?"

"不是不是,"二子急了,"听你说说嘛,谁炫耀谁啦?"

"喜欢,"小虫说,脸上带着一种美丽的光芒,"喜欢一个人,长长的头发,高高的,不要太干净,脏脏的也行,散漫天真可爱放松自在固执聪明,说话大声大气。"他停顿了一下,"还有啦,千万别象王语言那样子,追求的人排队到学校门口。"

二子脸上的笑容停了下来,痴痴的,慢慢地流淌到耳朵边,然后凝固。


这一天是许胜利最兴高彩烈的一天,没有想到王语言和自己对坐了那么久,回想起来,自己说话有分寸铿锵有力,装束得体明快色彩鲜明,口气不卑不亢恰到好处。王语言也很放松,第一次从简单的借本子调位子中走出来,做了许胜利的一个忠实的聆听者,她还不时地笑出声音来,给老许一些错落的掌声。

许胜利吹着口哨把王语言送到楼下的时候觉得春天来了,哗哩哩哗哩哩,连看平时雷公脸女生扫雷高手的阿姨都觉得是那么的亲切。上楼时候看见走过来三两个熟面孔便热情地叫出名字,寒喧,握手,热泪盈眶。象经过伟大的抗日战争一样,老许觉得前景一片明朗。

雷冲和二子从走廊里出现的时候老许正在镜子面前左右摆动,象只古旧的钟,口中发出快乐单纯明快的声音,一听就是耳熟能详的爱情歌曲,"我想悄悄悄悄望一望她,就象欣赏欣赏一幅画。"声音传出来,楼层里面的哥们们陆续从各个洞穴里面钻了出来,514里面开始了一片轰闹。

雷冲背靠着窗台,象一幅画一样的贴在窗棂上面,他的头发很长,散漫地披到了耳尖,瘦瘦高高的个子,简单仆素的体恤衫随便地套在身上系在灰色的牛仔裤里,两只眼睛很有神彩,闪亮闪亮的。他点着烟,看着老许正色地和大家交代于王校花两人的交锋情况,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来

"第一,我每天要和王语言同学对台词,帮助她做好准备工作。

第二,我要换课到西经去,主动帮助她占位子和考试。

第三,陈斌,哪里有便宜可爱水灵灵的玫瑰花卖?批发也行。"

老许意气风发春风得意的样子,手放在腰间,横张着屁股坐在桌子上面,唾沫飞扬。

"泡上啦?"二子问。坏坏地笑。

"谈话好久,四十分钟零五十秒,汪辜会谈的标准。她和你肌肤相触了没有?"

"你什么话?"老许急了,扬起头来朝坐上铺的阿斌嚷嚷,"王美人可是吹气如兰的,我在十厘米外就满足得很了,什么肌肤相触,你别那么淫秽。我许胜利可是坐危不乱柳下惠的后代。"

"说正经的,大家拿个主意,我可是全力推荐王语言做主持,给我一些支持的掌声嘛。"老许急急的诚恳的样子,"小虫你就别反对了,谁当还不如让你的青梅竹马的战友当嘛,你说是不是?"

雷冲笑得很开心,手挥过去,正扫中老许光滑得一丝不苟的头发,

"第一,我只是跑腿的,过得了我这关还得看老太太和毛毛的意见,他们可是吃人不吐衣服裤子的。

第二,老许呀你可真是重色轻友的家伙,现在转身过来套热乎,那时候推我出门也不轻点,熊掌似的。

第三,校门口往左拐三千米外有一家书店,顺便还卖隔夜的老玫瑰的,便宜得惊人,论斤不论朵,你可以去看看。

第四,想着点,现在不是缺个主持人唱诗班的,现在缺些能真正打动人心让大家看得舒畅的节目,你送完了花多留点时间给咱留意一下,那才是帮哥哥呢。"

"好啦好啦,吃饭吃饭,大家饭前洗手去,咱们来个东大圆桌会议如何?畅想一下许哥哥的美好明天。"老三从袜子堆里面钻出来,猛吸一口气,对着大家一声巨吼,敢情真是被老许的痴情蹩慌了。


晚上雷冲自修回来,远远地就看见老许带着诡谲的笑容晃悠在前面,衣服穿得象过年一样,也不知道啥时候又添买的。雷冲提四个大水壶,今天宿舍里轮到他打水,他胳膊里面夹着厚厚的书,走得很吃力。

"老许老许,来来来,帮一把。"

老许转过头来,脸上满满地洋溢着青春的灿烂的笑,孩子似的天真纯洁,"小虫,自修完啦?"

"完了,手过来,拎一壶。"

上楼梯的时候阿姨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两人,她把眼镜向鼻粱上推了又推,反反复复,"雷冲许胜利,回来啦?"背诗一样。

开门,雷冲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花香,四处都是。老许跟在后面,一步一摇晃。雷冲看见了满屋子的玫瑰,横竖插得遍宿舍都是,象是春天里的花园。屋子打扫得很干净,原来杂乱无章的书给顺得头头是道,地板还扫了,窗户玻璃明晃晃的。雷冲转头诧异地看着许胜利,"胜利呀,你真发痴了?说买你就买啊,这么多,你想轰炸咱东大所有的女士们?"

老许搓搓手,一脸不好意思地说,"我去看了,很便宜的,就打电话叫二子推车过来和我批发了一点,很便宜的。明天我和王语言约好了和她对台词,把咱狗窝打扮漂亮点是应该的嘛。你瞧玫瑰好不好?啊?黄的也有耶!"

床上伸出二子的脑袋,"可惜呀,可惜了老许半年的奖学金。"




四,身体发肤

雷冲从梦中惊醒的时候,看见梦的边缘有一道唰唰亮起的白光,在头发上面掠过。突然就醒了,听见床头的铃声大作,他爬起来,看着暴跳的子机,等着,然后听见姑妈在楼上叫起来,声音很嘶厉,"小冲,你的电话。"雷冲马上拎起话筒来,

"喂。"

"小虫小虫,今天出来看电影啦。周星星新故事,来不来?"阿斌诱惑十足的声音。那边是人潮杂乱的波纹,漾漾地进入话筒里面,"三点钟。你敢情还在睡觉,大中午的,宝贵光阴呀。"

"我下午要去看我妈。"

"看完电影再去嘛,难得一个好周末,你看外面天气这么好。二子也去老许也去。"

听着听着就听见二子把话筒抢过来,"伯母怎么样啦?小虫你还是去医院吧,别听阿斌乱吹,这电影要重放的,喂,喂你听见没有?"

窗外寂寂的,走廊上面飘着夏天孤单的叶子,有风从雷冲的耳边吹过。他笑了起来。

姑妈在上面叫了起来,"小冲你电话打好了没有?我要打电话。"然后是劈哩啪啦找东西的声音。和稀碎的拖鞋声。

"好啦我不去,你们去好啦。"雷冲说,"下次再去陪你们看。"

"代问伯母好。"二子说,他的声音很舒服,很温暖。

阿应从楼上冲了下来,她的裙子在走廊上面一掠而过,象是一朵红色的云。姑妈的声音从楼上又传了下来,"阿应,你等等,告诉我你去哪里。"

然后,声音全部消失。

声音消失在角落和缝隙里面,没有一点可以寻找的痕迹,长长久久地驻停在一个地方。象是过了长亭的故人,挥了手,跨上马,然后绝尘而去。那些熟悉的磁性的声音就这样的消失在这样古老坚实的楼层里面,散发着淡淡的香味,每一个毛孔都堵塞着这样温暖的信息,但是那个叼着长烟斗给雷冲讲故事的人已经不在了,楼房依然,走廊依然。甚至没有改变固有的单调的颜色,黄得很不符合道理。也许是姑妈姑父觉得麻烦没有去修整,也好,落了一个记忆的印迹在那里。

雷冲开始收拾东西,给妈妈买的书报,一些昨天才去买的营养品。曹医生说不能常去打搅妈妈养病,妈妈的身体很虚弱,需要的是安静和平和的气氛。一个月,一个长长的等待之后才能见到妈妈一面。雷冲常玩笑着对曹医生说这样子不公平,曹虎起了脸,"如果你是一个孝子的话,你知道你该怎样做。"

雷冲知道。

出门,坐25路车,换地铁,然后走过人流如织的大街,穿行过一条浓荫密密的小道,那就是著名的长阳医院,寂静的氛围让人觉得舒服很安心。围墙外面一眼就能看到遮天的树木,和墙的边缘嫁接在一起,围成一个厚重的堡垒。雷冲抬起头来看看天空,蓝色的纯净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

在门卫处打了个电话给曹医生,门卫是很胖的张阿姨,雷冲来过很多次了,早熟悉了,但是还是按照老规矩办事情。填表,写身份证号码。

"你妈身体还好,天天都要出来我这里坐一会儿的,她真是个好人啊。"胖阿姨在织毛线,从红色黄色的线条里面抬起头来对雷冲说。

曹医生早等在了她的办公室门口。那是一个掩藏在绿荫中的小房子,曹医生穿着纯白色的大褂,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雷冲过来。她和雷冲家里是世交了,打雷冲小的时候就和雷家认识,和雷冲的妈妈一样的年纪。

"曹阿姨,你好。"雷冲远远地就叫了起来。他看见曹医生的头发上面多了许多的白丝。

面对面,雷冲欣赏着那个考究的房间里面干净的布置。

"你妈妈现在的状况还不错。"曹说,她的声音很冷静。一直很冷静。象一泓水一样。自然,圆润。

"谢谢曹阿姨。"雷冲说。

"其实你不用谢我,长阳只是给病人提供了一个较好的休养的场所,在现在的医疗技术下面,我们做得并不多。其实最主要的是你妈妈乐观的性格,那是任何药物都代替不了的。"

"还有,"曹看了看雷冲,"你马上就大四了,工作怎么样?有什么打算吗?"

"准备考研究生,或者系里面会保送我读研。"雷冲说,"当然,这是妈妈的意思。我会尊重她的意见。"

"那样最好。"曹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有时间的话,多来看看你妈妈。"

雷冲愣了一会儿。他没有马上领悟曹医生的意思。

"在看病人方面医院没有强制性的规定,其实叫你一个月来一次,那是你妈妈的提出来的。蔡鹃是一个很坚强勇敢的人,她不想牺牲你的时间,你还在读书。可是她真的很想你,我也是一个做母亲的人,我知道。"

"是不是我妈的病情。。。?"雷冲急急地说。

"你不用担心。"曹说,"可是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A区3号。转过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树。A区3号。房间的门是红色的,房间的门永远都是朝雷冲打开来的。那里面住着妈妈。雷冲眼睛里面湿润了一下。


蔡鹃在包饺子。玻璃的大桌子上面整齐地排列着白色的小东西。蔡鹃在熟练地把它们排列,她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房间里面放着很古老的音乐,一台老式的录音机摆在床头,音乐从很远的地方就能听到,高山流水。

"妈。"雷冲叫了起来,"包饺子啦,128个。整的。"

蔡鹃从饺子群中把头抬起来,一下子就把饺子们推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来,把雷冲拉手里面,"小冲,还是老样子,没有长胖?"

"胖啥呀妈,你也真是的,现在什么年代啦,大家都讲究瘦的。"他把水果和其他的营养品放下来,然后把房间看了看。蓝色的窗帘干净地挂着,阳光从窗帘里漏了出来,照在妈妈的头发上面。妈妈憔悴了许多,仔细看看,那些白色的头发在黑色的发丝中跳出来,很突兀的。

"功课怎么样?这个学期奖学金有没有把握?拿来了咱娘俩去肯德基吃个够。"蔡鹃亲昵地拉着雷冲的手,她的手白白的,白净的手上沾了面粉,更显得苍白。

娘儿两热热闹闹地开始包饺子。水在厨房里开着,热气腾腾。

"213个。"

"妈,包这么多干什么?"雷冲说,"革命可不是请客吃饭。"

"你贫嘴,隔壁的领导的看门的谁不吃点?革命就是请客吃饭。你爸就这样说。"蔡鹃笑起来,很快乐地样子。"还好你数错了一个,看看,214个,我手中藏两个呢。你眼神不好。"

哈哈两人一起大笑。

小时候蔡鹃教小冲数数字的时候总喜欢把一堆的爆米花放在手里面,然后叫雷冲数出来,不对的时候就拍拍他的屁股,对了的时候就赏他一大把吃。雷冲常对了,后来蔡鹃就开始和儿子开玩笑,大大咧咧地耍赖皮。两人的笑声震天响在胡同口。雷冲的数学天赋就这样被培养了起来,后来在他中学的家长会上蔡鹃出来介绍经验,她说,面对着两三百人的家长们说,"雷冲就是给我数爆米花给数出来的。"下面哄堂大笑。

雷冲为他的父母而骄傲。

"你姑妈姑父对你还好吗?阿应是不是还常和你吵架?"蔡鹃说,她的脸上没有一丝忧郁。"钱够不够用?"

"还好。"雷冲说,点点头。水开了,啪啦啪啦的。

"不要让任何人任何事影响你的学习。"

"我知道。"

阳台上面寂静地走着几只鸽子,灰色的,慢慢地踱步。

雷冲看见隔壁的阳台上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人在读报,他边看边拿着手机在讲话,

声音和缓。在微微的音乐里面,听起来细细的,甚至没有音节。

"多了邻居?"

"上前天才搬来的。港澳同胞。我和老何打太极拳也叫他去,很好的一个小子。"蔡鹃在忙下饺子,烟雾腾腾的。

"肺癌?"

"早期的,没有什么关系。发现得早。"

娘俩从来不忌讳谈病情。蔡鹃看得很开。她把饺子一窝地下进水里去,水花溅了起来。烫烫的。

"端去,给我当狗腿子,这是门口张姨的,这是你曹阿姨的,曹阿姨的没有放醋,她不吃酸的,你记住是白色的这一盆。"蔡鹃笑得很开心。雷冲于是就飞似的去了。

回来的时候那个年轻人已经坐在房间里面了,他还是拿着那张皱皱的报纸,一个黑色的手机。看着,很安静的样子。他坐在桌子的左边,右面蔡鹃在碗里面放调料。

"小冲过来,给你介绍介绍,这是妈妈的邻居。"蔡鹃说。

雷冲把手伸了过去,"我是妈妈的狗腿子,我叫雷冲。"

那个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噗哧地笑了,"我叫方启月,你妈的保镖。你叫我阿月好了。"

"阿月你好。"雷冲也笑了,脸上的严肃的样子一扫而光,"你叫我小虫。这是妈妈赐给我的绰号,同学们都这样叫了。"

"来来来吃饺子,别愣着。"蔡鹃把碗推到他们的面前,"什么妈妈给你取的绰号,你的大名可是你爸取的,你瞧不这样叫怎么叫,小虫多好听的名字。还押韵呢。"

雷冲的一个饺子皮喷了出来。

年轻人看起来很成熟但是很忧郁的样子,三十多岁的年纪,但是身上有一种让人不怒而威的气质。特别是他的装束,夏天在这样的一个优雅的空间里面,他穿着不合时宜的西装,显得格格不入。他不算年轻也不算漂亮,甚至不算健康,脸色苍白,手指白皙。枯瘦身体在灰色的西装里面显得更加的虚弱。

他有肺癌。

雷冲突然有些怜悯他起来。

"在学校学什么?"他问。

"阿拉伯语加对外贸易。"雷冲答得很教条。

"你瞧现在的科目分得可是真邪门,学语言就好了嘛还加个什么对外贸易的,吓都吓死人。雷冲他爸当年在东大也就学个什么法语的还不是工作得头头是道。"蔡鹃评论说,她边说边瞅锅里的饺子。

"还看报纸?"雷冲问,"大热天也不歇凉快?"

"闷得慌。想和时代保持联系。"阿月说,"现在有什么经济新闻吗?"

"你搞经济?"雷冲问,"没有什么啦,东三省小麦暴涨,入关受阻,容氏收购苍华集团,长虹正牛逼,雷妈妈身体好。"

"你有完没完?"小冲头上挨了一筷子。

雷冲满屋子地跑,"杀手呀杀手。还有一条新闻,雷妈妈做杀手超级一流。"

阿月显得很冷静,似乎这个屋子里面的快乐的空气总是进入不了他的肌肤里面去,他吃下去一个饺子,很艰难的样子,然后抬起头来,"你对这些新闻怎么看?"

"垃圾。"雷冲说,想都没有想,"垃圾。长虹终究会熊下去。苍华终究会反收购。入关几年后还是会入的,时间问题。用不着咱老百姓操心。呀,忘记了问你大学学什么啦?"

"电子。"年轻人回答很简单。"然后读MBA。"

他推开了手中的报纸,上面是经济版,一个精神焕发的老太太站纸上,面对着泱泱人群。

"快吃,快吃,别顾着说话,吃完了我给你理发。你瞧瞧你的头发长得象什么啦。猴子也没有你那样的。"蔡鹃假装虎了脸,扯扯雷冲头上的确长长的头发。

年轻人咳嗽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很好看。小冲到处躲着,"不剪不剪,我要扎辫子的。"

阿月说,"你让我想起了我的少年时代。"

"这让我想起了奥什么斯的集中营。我是可怜的犹太人。"雷冲哭丧着脸。


乖乖的坐着,阳台上面风微微的吹。雷冲把头埋藏在他妈妈的手里,蔡鹃熟练地操着剪刀,阿月在旁边饶有兴趣地看。一块厚大的白色浴巾罩在雷冲的脖子上面,黑色的头发象云一样地飘落。

"你看你,有几个月啦?要不是我逼你剪你还真留辫子不成?还好我早去向张姨借了硕大的一把剪刀来收拾你,上次就让你跑掉了,这次你就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啦。"蔡鹃边说手里面边动作。

阿月笑起来。他坐在一边。

"妈妈还是早有预谋的,黑色杀手,007都没有你那么酷。"

一直一直,雷冲的头发就是由妈妈操刀的,从小到大,在理发店里面收拾的次数屈指可数,爸爸嫌理得不干净,妈妈说剪得象狗啃似的还那么贵。不过蔡鹃的手艺倒挺好,整齐,快捷,象专业训练的理发师。

"妈妈,下辈子我还当你的儿子。"

突然间雷冲说了他想说的一句话。

"我有什么好,下辈子你找个明星妈妈当去,你瞧你妈又老又丑还挺穷。"

头发直落。

"我欣赏的就是你的那种从来不会让不会让任何困难压倒你的乐观精神。咱欣赏咱妈。咱爱老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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