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班之岁月随想(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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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学最后一年开始了。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我们要比别的学校多读一年,
是因为比人家笨吗?要是说多一年多学东西,那我可不敢苟同,可别以为我
是谦虚。反正后来和别的学校的毕业生聊天儿,总感觉自己好象留了一级又
象是虚报了年龄。

  第一个学期的前半段儿,小和尚们都是在颠沛流离中度过的。我们分成
好几个小组,奔赴全国各地做社会实践和毕业实习,其实就是为教研组的老
师们做项目。阿呆,我,大光,被分在不同的组,虽然这使我对阿呆相思成
灾,可也少了对付大光的麻烦。社会实践最有收获的是老坠,他和一位在乡
镇企业接电话的小王姑娘好上了。据说,这样的恋爱模式是我们系和尚班的
光荣传统。老追既恋了自己的爱,又传了全系的统,满面春风,令人侧目。

  实习结束回到学校,我才更深切的意识到,雷峰虽倒了,可法海还没有
逃进螃蟹的肚子里,大光依然是跟踪在我们周围的一颗不定时炸弹。我和阿
呆只好发之于情止之于礼,避免将他引爆。

  大光时不时给我打电话向我通报他是否要爆炸。不知现在打电话的条件
改善没有,我们那时是在楼道里听传呼,一边忙不迭地喊来了来了一边奔向
一楼的传达室。我们住五楼,所以电话多的话就可以代替课外锻炼。

  大光也找我面谈,每次我都没弄错面谈的时间地点,而且不迟到不早退。
后来大光越来越神通广大,已经把我调查得清清楚楚。常听人说最了解的你
是你的敌人,看来此话不虚。大光知道我以前为什么和小党上课拉着手,知
道小假为什么那么快交了女朋友,知道老坠为什么和无数女孩玩感情游戏最
后找了个农村妞儿。最令我震惊的是,小数早在四年前就向班主任辅导员告
发了我对他进行性搔扰,难怪他们总提醒我要注意和同学交往!

  费了多少心思,耐了多少寂寞,担了多少风险,做成的却原来还是一件
皇帝的新装!  

  既然真相早大白于天下,还怕什么呢,我和大光就好得有点儿明目张胆
肆无忌惮。

  临近放假的一天,大光又找我,说我和阿呆不害怕他是欺人太甚,如果
我们再逼他,他就给我家里写信。看来这家伙真如阿呆所说成了病人。我也
不示弱地说,到底谁欺谁谁逼谁,你要还嫌不解气,你就写好了,反正我爸
我妈都是文盲。


  大学时代最后的一个寒假开始了。
  一天晚上,我老爸带着一丝笑意地问我:“你在学校和同学有没有胡闹
开玩笑啊?”我心头猛地一抽,这家伙真他妈的写信了?!
 
  我妈也叼着烟幽灵般地飘进来了。看来他们已经互通了情报。我从小习
惯于家里争争吵吵,他们这样罕见的默契我真不习惯,摸不清底细我更加害
怕。

  颤颤微微地从老爸手上接过信,我聚了半天焦才终于看清纸上的字迹。

  
  小柯的父母你们好

    不知是不是受家庭的影响,你们的儿子小柯是同性
  恋。他在学校和男生乱搞,同学劝阻,老师批评都无济
  于事。他为了他爱的男人宁愿放弃名誉奖学金入党和推
  荐直博的机会。他们整天偷鸡摸狗禽兽不如,败坏了班
  风校风。你们一定负起家长的责任,配合学校对小柯进
  行治理整顿。


  为了防止万一我爸我妈不识字,大光发挥他的美术特长,精心绘制了几
幅小图,通俗易懂地表达了惩治同性恋这一旗帜鲜明的主题。

  我看得气急血涌。我怎么对得父母,这就是我对他们二十多年养育之恩
的报答?这就是我大学四年多的收获?这些年我到底干了些什么,学了些什
么?想到学了些什么,从小到大被灌输得遍数最多的词句一下子还真都蹦了
出来!什么临危不惧视死如归,什么镇静从容灵活敏捷,什么因地制宜见机
行事,我眼前也浮现出董存瑞黄继光邱少云杨子容阿庆嫂的光辉形象!我突
然获得无穷的勇气和力量!我要向英雄们学习,与老爸老妈巧周旋,我要向
革命京剧样板戏中的名角们一样,英姿飒爽地亮个相,机智勇敢地打个大胜
仗!

  借着昏暗的灯光,我迅速审视了一下我的对手-老爸和老妈,估摸一下
我的处境,制定我的战术。
 
  老爸:男,五十多岁,大学毕业,机关里的小职员,至今官场不得志,
     较守旧,市俗。

  我妈:女,比五十多岁小两岁,大学毕业,机关里更小的小职员,至今
     情场不如意,较激进,浪漫。

  两人关系特点:你右我就左,你左我就右,只要你活着,我就和你斗。
  
  我的战术:利用两人关系特点,团结一个,打击另一个。

  可行性分析:老爸老妈观点一致是极小概率事件,几乎等于不可能,所
        以战术可行性无限趋近于100%。

  战果预测:全家4人(不计我姐夫,他是我姐的包身工,我爸妈的钟点
       工,在我家的内部事务上,他被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我的
       战术成功,至少我可以获得50%的支持率;战果的扩大完全取
       于我姐的立场,她要是支持我,那我得支持率就是75%;但我
       姐这个两欺(栖)动物多半会一半是陆地一半是海水,因此
       我最可能获得62.5%的支持率,这样的支持率在任何民主社会
       里都应该选举成功立法通过。


  盘算至此,我已经稳操胜券毫不紧张,下面的任务就是挑拨离间,看看
到底谁支持谁反对谁革命谁反动谁开明谁落后,当然我会争取获得更高的支
持率。 


  我拼命掩饰住喜悦的心情,说:“爸,妈,你们知道我肯定不象这封信
里写得那么糟,可我喜欢男生却是真的。”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他们一不出声,我就有点儿紧张。还好,我妈终于反过劲儿来了,捶着
腿就哭将起来:“这是做了什么孽呀!放着如花似玉温柔贤惠的你不要,偏
去找五大三粗刁蛮泼辣!这是做了什么孽呀!”

  我耐着性子让老妈将她的咏叹调反复唱过几遍,轻声说道:“妈您换换
词儿,别让我爸误会了。要是受不了这刺激,那您就象刘大妈那样先昏过去
一会儿?”那时电视剧《渴望》放得正火,那里面的刘大妈遇着个事儿就昏
过去,再醒来时,那些烦心事儿屁影儿皆无,因此她成为我妈的偶像。

  我妈没好意思昏过去,我爸吭了声:“又不理智又吵闹,就不能给孩子
一个安静的成长环境,难怪人家说孩子同性恋是受家庭影响。”

  我赶紧说:“爸,妈,你们可千万别自责,我同性恋怎么会是受家庭影
响?爸您热爱几乎所有女性,当然您最爱我妈;妈您说天下的男人没一个好
东西,当然我爸是个例外,在这样的家庭熏陶下,我应该不是同性恋才合理
呀!”

  我妈也平静了一些,来了探讨的兴趣:“那会不会是我们没把你生好?
我本来就不愿和你爸生小孩,都是您奶奶猛劝劝的,你可别怪我!”

  我说:“不怪不怪。虽然有人说同性恋是先天的,可那也不能怪你们哪。
那些什么染色体呀基因呀,科学家都还没弄清楚,你们又都把精力放在业务
和家务上。再说你们生我时,黑灯瞎火心醉神迷的,哪能摆弄明白什么基因
染色体?”

  我爸顺着就说:“都怪你妈她总不让开灯。”

  我妈气得真要昏过去了:“你个老不死的不要脸!你以为人人都象你!
只贪色不重情!但凡你有一点儿感情我们家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我谦虚地问:“请问老妈,情为何物?”

  老妈的浪漫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情为何物?它让人生死相许!两个
人真心相爱,那境界那滋味,刻骨铭心,魂牵梦绕!你爸他哪里懂。世上人
欲横流真情却少,都太世俗啦!真正的爱情它超越金钱门第,超越种族国界,
超越空间时间,一句话,真正的爱情它超越一切!那是两人心灵在融合,那
是两颗心脏在碰撞!”

  我抓住机会连忙问:“妈,按您这么一说真正的爱情是不是也该超越年
龄性别?两颗男心或两颗女心是不是也能碰撞?”
  
  我妈已经激动不已了,说:“儿呀,我现在全明白了,什么男女呀性别
呀那全是皮肉色相!只有真情才最重要!儿,你从小就是有情有义的好孩子,
妈才不管什么同性恋异性恋,只要你追求真正的爱情,妈就支持你!”
  
  我的泪水早已流了满脸。

  可我妈一支持,我爸就反对。我爸说:“感情用事,不切实际。我看还
是想想解决问题的办法,明天让你姐翻翻她的医学书,看看有没有治疗的办
法。”

  我止住泪,说:“倒是有不少方法,不过似乎都不见效。最常用的办法
好象是给我看美男子的小画片儿,等我一动邪念,就用高压大电棍猛打我。”

  我妈一听就火冒三丈,噌地就站起来:“你个老东西,亏你想出这恶毒
手段!你动我儿一根儿毛儿试试!我看该用大电棍打你个老家伙!”

  我赶紧劝阻老妈的张牙舞爪:“妈,您消消气儿,那招儿也不是我爸想
出来的,您要把他打坏了,回头心疼侍候他的还是您。”

  不知是被我妈吓住了,还是觉电击我这么懂事儿的孩子太残忍,我爸口
气软了下来,说:“那将来要不要孩子?”

  我妈又生气了:“传宗接代!你就是丢不了你那封建小农意识!不愿生
就不生!谁生孩子不是为自己,还装做是为了人类繁衍而生生不息!再说了,
现在科技这么发达,生孩子马上就要工业化,再不用推推搡搡一身臭汗,还
毁了我美好的体形。”

  我听我爸在嗓子眼里嘟囔:“就没见你有过美好的体形。”

  我妈怒斥道:“你说什么!”

  我爸慌忙改口说:“那不结婚,不怕人家说闲话?”

  我妈冷笑道:“结婚,那一张破纸害了我一辈子!闲话,老柯你也怕人
说闲话?为你这个老东西别人戳我多少脊梁骨!为了我儿子老娘我更情愿!
我儿他那是真正的爱,我还觉得光荣!”

  顿了顿,我妈又说:“这闲话也得看是谁在说。我看写这信的他就不是
好人!肯定是嫉妒我儿模样俊成绩好招人爱!”

  我爸对这点儿倒赞同:“我看他也没安好心。”

  大概是我妈的狂轰乱炸使我爸招架不住了,他就要收兵:“行了,今天
的家庭会议就先开到这儿,省省力气,明天还得吵呢。”

  你不佩服我妈的精力就是不行,她斗志正旺不依不饶:“你看你把孩子
弄得那个委屈,你倒要挺尸睡大觉了!不行,你非得明确表个态不可!”

  我爸说:“你看你又闹偏激走极端。我还没想通,不过就这封信来说,
我看要听主席的话,敌人赞成的我们就反对,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赞成。别误
解我的意思,我可不是完全赞成,但也不能象你似的总做亲者痛仇者快的蠢
事。”

  我妈就揪住我爸,质问他她什么时候做过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

  看他们早进入了角色,纳入了正常吵架的轨道,我长出了一口气,回到
自己屋里。

  那一晚,我含着泪带着笑,好象整夜没睡,又好象睡得无比香甜。


  我一直坚持认为老爸老妈无休止的争吵不是在浪费生命更不是窝里斗,一
定具有什么意义和价值。现在才明白为了接受我的亮相,他们一直在大张旗鼓
地做准备。
  我妈把金陵十二钗正副册上的小姐们忘了个一干二净,总是缠着让我讲阿
呆。我后来只好把阿呆给我的信给她看。老妈象天山童姥拿到了武功秘笈,连
忙躲到自己的房间去看。还信的时候,老妈微笑的脸上还挂着泪痕,说:“也
是有情有义的好孩子,写得又这么好,通篇全是大白话,却又含着多少深情厚
意,不象你爸那酸臭样乱拽词儿,你可得好好待人家呀。”说着说着,老妈就
哭天抹泪地给我讲她动人的初恋故事。

  老爸的态度还那样。我已经感恩不尽了。我妈说:“孩儿,你别理他,那
个不通情理的老顽固,等我慢慢收拾他。”


  转眼间,大学时代的最后一学期就到了。我早早回到学校,阿呆却还没回
来。我一边整理东西,一边期待着。
  第二天上午,看到大光从空荡荡的楼道那端走过来,我突然象猫扑向老鼠
一样扑向大光。我说的猫扑老鼠是指传统意义上的那种扑,因为不知是不是受
动画片儿的影响,我觉得现在猫和老鼠原来那种不共戴天的死敌关系已经大大
改善了,老鼠怕猫那是谣传偏见,猫抓老鼠那是运动休闲。好象这世界上所有
的矛盾都在缓和,要是看到狼和小羊一起散步吃草我绝不奇怪,可要是狼来找
我我还得跑。

  我当时就不顾缓和矛盾的历史潮流,扑向大光。大光转身抱头鼠窜,我丧
心病狂地追赶。他跑我追不知穿过几扇门,不知跑过几段楼道,我终于追上了
他。我撕着咬着踢着打着把他逼到护栏上,就把他往楼下推,大光死死抓着护
栏,我们都歇斯底里地不知在叫喊着什么。附近几个同学跑过来,说同学别打
架呀就合力把我拽开了,大光跑掉了。

  我慢慢平静下来,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干什么。向下望去,一层到五层的
楼梯盘盘旋旋,我头晕想吐。

  几天后,我还在后怕。我不禁又来到那段护栏边,一遍遍回想演练当时的
情景,拼命想说服自己无论怎样都无法将大光推下楼去。那几位拉架的同学好
象再也没见到,其实我当时哪还看得清楚他们的模样。印象中他们穿得乱七八
糟,趿拉着拖鞋叼着烟,都是懒懒的神情,拉架也是不紧不慢爱理不理的样儿,
好象看惯了爱恨生死。我现在还在想他们到底是几年级,那楼里全是本科生,
怎么会有比五年级还高的年级?

  知道自己体内潜伏着不受我控制的巨大力量,这让我对自己充满了恐惧。


  过了两个星期,我爸来信了。他在信中写到:
  经过和你妈进行激烈的思想交锋(你放心,这次没有肢体冲突)和自己学
习思考,我的认识上了一层台阶,有了一个飞跃。小平同志说不管黑猫还是白
猫,抓住耗子就是好猫。我在考虑是不是同样可以说不管男人还是女人,拥有
真爱就是爱人。看来我以前对小平同志的猫论领悟得还不深,没能灵活运用它
来指导日常生活。我正在准备给《人民日报》写信,看是否有在全国范围内再
次展开猫论学习的必要。

  这次不得已向你妈低了头(主要是为了你),我还要继续和她斗争下去。
我们暗中较劲儿展开健康长寿竞赛,我要和她斗争到新世纪,绝不能提前退出
历史舞台。

  你姐也支持你。她要我一定转告你两件事。1从那封信来分析,那位写信
的同学精神型不太好,不知是由于先天遗传还是受了外界刺激,你一定要注意
保护自己,有了事情要及时向老师和组织反映(这是我的建议,切记切记!)
2她要你一定带阿呆(是叫这个奇怪的名字吧?)来家里玩儿,大家认识了解
一下,你妈和我都很欢迎。什么时候和阿呆的父母见面,再来信商量吧(视你
们感情发展而定),免得你妈又说我办点啥儿事儿都猴急不着调儿。

 
  读着老爸的信,我心里这个郁闷:亲人们啊,为什么你们总是让我感动,
一次又一次真叫人受不了。


  我也学会了大光的招术,打电话约他面谈,并答应绝对保障他的人身安全。
晚上,我们来到大操场的看台上。
  我说,大光你想过没有,我也可以给你家写这样一封信,可万一全家老小
真闹出个好歹来,谁能负起这个责? 

  大光说他是一时冲动犯混寄了那封信,信刚塞进邮筒,他就后悔了,等来
了邮递员,可人家说信扔进邮筒就属于收信人的了,千辛万苦顶风冒雪明查暗
访也要送到收信人手里。

  我说,大光那天我要杀你更不对了,还显得非常愚蠢鲁莽没修养没智谋。
本是同性恋,相煎何太急!我们旧恨新仇就算两清了吧。

  大光说,我现在也越来越害怕,这样下去不知会闹出什么事儿。

  看来大光也在畏惧自己体内那股难以驾驭的力量。爱也好恨也好,强烈的
感情就象是病,来时如山倒,去时如抽丝,象疾风暴雨让人无处躲避,象沼泽
淤泥让人无法自拔。

  我说,再有几个月就毕业了,我们平平安安度过吧。咱们三个小和尚,只
是苍海一粟,爱呀恨的,对呀错的,我们认着真较着劲儿,最后又能怎样?还
不都是一场空。好聚好散吧。 

  星空下的大看台,好象一个大舞台。我看到时光在流逝,情感在变幻,一
出出故事在上演,热烈归于平淡,谢幕时独立天际,没有掌声。

  仰望夜空,星汉灿烂,我学屈原做天问状。


  我和阿呆都被推荐读硕士。阿呆选择了他父母老家,一座风景美丽的南方
名城的一所学校。他父母已经退休,夏天就回老家定居。我则在本校接着读。
我从来没想过要去南方,北京似乎是我能接受的最南的地方了,而且我老爸一
心希望我将来留在北京工作,好象那样我就算入朝封了官。
  阿呆和我好象就没谈过将来的事,不知是因为他觉得什么都不能把我们分
开,还是因为他早明白我们的感情根本没未来。

  我是早不存幻想的了。尽管曾经和阿呆热烈地谈婚论嫁,但那只能是一时
的痴人说梦。纵然阿呆能够继续我行我素,但说服阿呆的父母太难了:阿呆下
辈子也练不出小柯的口才,派我去呢,我得先去老呆家卧底,这一卧就要敌营
十八年,小柯的青春都耗尽了;阿呆说他父母很和睦恩爱,我对付团结一致的
敌人还没把握;最重要的是,阿呆的父母有为了革命原则而大义灭亲的前科,
这足以让我却步。怎忍心让他们再与一个儿子断绝关系?阿呆已经给了我最真
挚的爱,我夫复何求?!

  后来我发现一些关于幸福永恒现在将来的词句开始闪现在我和阿呆的对话
里,阿呆也开始说我象他弟弟了。我们在为别离做舆论准备,就象大制作之前
的花边新闻和大运动之前的社论文章。

  那时有句话好象刚开始流行,只要曾经拥有,不求天长地久。我总怀疑它
和我的男男419定律有点猫腻儿,它又那样合辙押韵琅琅上口,显得非常的
油滑下流,我不喜欢。
  
  我声嘶力竭地宣扬过程论。一段生命,一份情感,都是一个过程,不必眺
望未来,只要珍惜现在,全身心投入体会儿它的分分秒秒,不能只抻脖儿遥望
未来和目的,而忽略了现在的感受。

  阿呆说他也在建一套理论体系。一天他神秘兮兮地说:“告诉你一句话,
是一位哲人说的。人生的本质是痛苦,原因有两个,一个是你得不到想要的,
另一个是你得到了想要的。”

  我问阿呆愿意承受哪种痛苦?阿呆笑眯眯地说,我没事儿,这句话是为你
准备的。

  我知道我将明白无误概念清楚地承受着第一种痛苦。想到以后再不能和阿
呆在一起,想到再不能对阿呆好,想到阿呆的好将全是别人的了,想到别人将
代替我和阿呆欢爱一生,我心里就象放了一台快速旋转锋利无比的绞肉机。发
觉自己的精神面貌和大光越来越接近,我也开始担心自己的精神型是否正常。

  大光和我的关系有了明显改善,毕业设计遇到问题还来和我讨论。可他还
是仇视阿呆,说阿呆凭什么那么强硬。

  那时觉得有大光这个亦敌亦友的人在我和阿呆周围也挺好的。幸福如同一
张美丽的画,画在轻薄的纸上,一阵轻风就会将它卷走,适当的痛苦和烦恼就
如同沉甸甸的镇纸,将幸福的画卷放稳展开。


  曾经看似遥遥无期的毕业,终于就在眼前。宴席还是能散的好,免得坏了
胃口。小和尚们将各奔东西:小党要去一家巨牛无比的进出口公司,小数要去
美国的一所名校读书,小假也留校读研并已经开始给低年级的小和尚班做辅导
员,老坠为了给小王姑娘弄个城市户口要去一家大型国企,大光分到他家乡省
城的一个好象专业不太对口的单位,他说他也想出国了,去那个单位将来好跑
一些。
  阿呆定了全班最晚的车票,直接去那个南方城市,因为他父母已经在那里
了。我没定车票,未来的导师抓壮丁,要我先干点儿活再回家,我欣然同意,
因为我觉得提前投入到热火朝天的研究工作中去,将有利于减轻那就要如期而
至无法逃避的离别的痛苦。

  吃过散伙儿饭,小和尚们就开始走人了。

  大光要走的前一晚,我感觉到有点紧张。我叫阿呆别来我们寝室,可阿呆
除了我小柯他怕过谁?我最不放心的就是阿呆的这个劲儿,以后又有谁能象我
小柯这样机智灵活地做他的护呆使者呢?

  果然,大光在我们寝室门口转来转去。我叫阿呆走,他却要把我在美术班
上画的那些个破画拍成照片,我只好叮嘱他万一有什么事儿一定要冷静。

  后来大光到底忍不住,朝阿呆砸了个啤酒瓶子,阿呆躲开了,听我的话他
没响一声。

  尽管我和阿呆都没动,大光还是飞也似的跑掉了,如同撞见鬼影。我知道
他不是害怕我们,他是害怕他自己。但愿他了却了一桩宿愿。


  阿呆走的这一天终于来了。
  那天早晨,我一睁开眼,就见阿呆坐在我床边,笑眯眯地看着我。早晨的
阳光沿着一个刁钻的小角度射进寝室,把小房间弄得和读者文摘精华本一样温
馨。

  阿呆和我都穿着白色紧身背心儿,相拥而吻就象两只交颈的大白鹅。我不
断默念着咒语希望时间停住,全然不顾此时别人是否正处在悲惨或难堪的状态。

  咒语不灵,我一把撕开了阿呆的小背心儿,在阿呆胸前狂吻,直到我再没
一丝气力。

  歇了一会儿,我问阿呆:“呆子,知道我刚才干什么了吗?”
  阿呆娇羞地说:“我昏过去了,不知道。”
  我说:“我在你心上刻了字。”
  阿呆吓了一大跳,忙问:“刻了什么?”
  我又扑到阿呆胸前去狂吻,过了好一阵儿,我才象那些刚看完名胜景点的
观光客一样兴高采烈地告诉他:“我刻的是小柯到此一游。”


  在火车站,阿呆让我注意他是穿着我最喜欢的那一身衣服。他说不一定哪
一天他会溜回北京,他一定要穿着这身衣服,否则小柯那家伙就会不理人。

  火车就要开动,阿呆向车门走去。突然他又跑了回来,搂住我凶猛地吻起
来。狂风暴雨如同那次初吻,我的大脑又几乎处于完全缺氧状态。

  阿呆狠狠地亲了最后一下,说:“我的自行车实在嫌难看你就扔,可内带
很新,你扒下来用吧。”

  我脑袋里又是只剩下几个顽强的脑细胞了,依靠着残存的一点点氧气,既
要闪躲周围好奇而冷漠的目光,又要思考该跟阿呆说点儿什么,它们苦苦挣扎
终于凑成了一句话:“呆子,别再往墙上挂大麻袋包儿了。”

  列车开动了,阿呆从车窗探出头来,笑眯眯地向我挥手,我想象电影里那
些经典的告别场面一样泪眼模糊,却没挤出一滴泪;我又想做一个苍凉的手势,
却不知道那该是个怎样的动作。


  回到宿舍,僧去庙空。那种空旷让人伤感,为了消除不良情绪,我得找点
儿事儿干。我就去扒阿呆的自行车内带。

  看到阿呆的自行车,和阿呆在一起的一幕幕都闪到眼前来,这使我觉得自
己特别做作矫情。我狠了狠心,把自行车放倒,它躺在那里象瘦骨嶙峋的一匹
马。  

  没扒过内带,费了半天劲儿才扒出一截来。阿呆从不骗我,那内带果然是
鲜红崭新。我占了点儿便宜就兴奋,接着用改锥去又别又撬,谁知一个不小心
就在内带上扎了一个大口子。破了一个口儿的内带,依然崭新鲜红,看着它,
我突然悲从中来,竟痛哭了起来。


  和尚班里发生的故事就如上所述。
  现在来说说和尚班以后的事,算是一点儿跟踪报导。

  我和阿呆保持了近两年的联系。他还是那么呆。寄一张明信片,写着让我
们来分享这杯美味可口的橙汁儿吧;来一封信,说我一天都在想你,稀里糊涂
去教室却发现书包忘了拿。

  我们再也没见过面。余音绕梁,终成绝响。

  记得阿呆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好象要说什么却终于没说,两人都沉默着,
忘了是谁先挂断了电话。

  阿呆有了女朋友的事儿是从阿毛那里听说的。阿毛为了追小芳毕业后也去
了那座南方名城。那一次是阿毛出差来北京回学校看我。他还没有和小芳强扭
成瓜,开始留意别的女孩,更大的进步是阿毛也开始讲一些别人的恋爱故事了。
阿毛说:“别看阿呆挺呆的,都有女朋友了。”我立即象毛主席那样充满了人
情味儿地问:“漂亮吗?”阿毛说:“挺漂亮的。人家还是主动追的阿呆呢。
女孩性格开朗,跟我聊的比跟阿呆都多。她说阿呆是有点儿呆,可我就是喜欢
他,阿呆这家伙特得意。”我听着笑着,脑袋里在想呆子是否给她看过我在他
心上刻的字,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大光据说去了欧洲的一个国家,是和他老婆一块走的。谁也不知道他们是
什么时候结的婚。听说那个国家生活安逸气候温和,风光秀丽还依傍着海洋。

  老坠一毕业就和小王姑娘结了婚。后来他们单位不景气,老坠就来北京打
工。老坠走路还是摇晃,已经有点儿驼背了,倒使他上下身的比例改善了不少。
老坠毫不见外地直夸小王贤惠。小王不但贤惠,还精打细算事半功倍地生了双
胞胎女儿。老坠说起女儿们来更是喜不自禁,把全家福拿出来给我看。照片上
和和美美其乐融融的一家让我想起以前一篇小说里的打油诗,改了几个字说给
老坠听:

  昔日老坠闹女荒
  如今女人满身旁
  乖巧可爱两娇女
  端正贤惠女霸王  

  老坠听了笑死了,说小柯你还是那么逗乐儿,可真好。忙叫我把诗写在照
片背面。

  我一直在北京,硕士毕业后先在一家研究单位工作,三年前跳槽来到这家
假洋鬼子开的外企,还是做所谓的研究开发。刚到这家公司不久,就听阿毛说
阿呆结婚了。那段时间我一边干工作一边想阿呆。我读着文献中那些与或非与
非或非异或乱七八糟复杂无比的逻辑推理,脑袋里却全是阿呆和我说过的话,
这些逻辑运算和阿呆语录交织作用在一起,突然使我豁然开了窍。阿呆说“人
生的本质是痛苦,原因有两个,一个是你得不到想要的,另一个是你得到了想
要的”,就在那一瞬间,我终于找到了解脱痛苦的办法:

  人生的本质是快乐,方法有两个:当你想要却得不到,那么想一想你得到
后的痛苦,你就会快乐;当你得到了想要的,那么想一想你得不到时的痛苦,
你就会快乐。

  我发现了使全人类摆脱痛苦获得快乐的方法!我兴奋不已,我想告诉阿呆
让他知道快乐的秘密然后我们再一起去争取诺贝尔奖,却发现我已经早和他失
去了联系。我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一心要找一个人来分享这个快乐的秘诀。
我们公司的头儿老韦和那些同事都没意思,他们只配痛苦不配幸福,我不愿告
诉他们。中午出去吃饭时,正好遇到校友小希。小希人不错儿,我又急着要闪
烁智慧的光芒,就请小希一起吃饭。服务员还没拿来菜单,我就把我的发现告
诉了小希。小希听了哈哈大笑说,我当是什么伟大发现呢,这个道理我初一时
就想通了。我要申报诺贝尔奖的成果顷刻间退化成初中生的水平,这使我没了
胃口,饭很快就吃完了。临别时,小希突然对我说:“小柯,我们生活在一起
肯定会非常幸福。”聪明的人很容易接受更聪明的人勾引,自作聪明的人更容
易接受更自作聪明的人的勾引。现在我就和小希生活在一起。小希对我只有一
项要求,人前背后饭前便后睡前醒后都要乐呵呵地说一遍或数遍:“小希和小
柯很幸福。”

  这就是当年几个小和尚目前的状态,也算是故事的结局吧,估计这个平淡
的结局以后也不会改写。我们的故事之所以平淡,我看根本原因在于没有死人。
我们这几个小和尚身体都不错,又牢记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的号召,养成了
坚持锻炼身体的好习惯,并且时刻注意交通安全,所以至今没一人过世。这使
我只能将就着用这个不煽情的故事写随想。我知道弄死个把人就能把情煽起来,
可那次杀大光未遂之后,我至今对杀人的念头退避三舍,即使是纸上谈兵我也
害怕。我就佩服金大侠能手起笔落,杀人不辍,几十年乐此不疲。最近得知金
庸金大侠对夏梦夏美人长期精神恋爱,就猜想他老人家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养
成了屠杀肉体的爱好?不杀别人吧,我就考虑自杀,可我要自杀了我又没法接
着写了。老实人写文章的苦闷。

  我完全是为了写作才考虑自杀的。其实我喜欢现在这样平淡的生活。年轻
时就是不甘心平淡,赤着脚飞奔着高举着青春的火把要将生命燃烧。烈火熄灭
还是归于平淡,只是多了灰烬,灼痕还有温暖的记忆。

  现在想一想这几个小和尚中,可能只有我是同性恋。他们几个大概是那种
所谓境遇型的同性恋吧,幸或不幸地在和尚班遇到了我这个家伙。对这个问题
我不多说了,感兴趣的话您还是去读一读王金溪女士等专家的著作。不管我们
是什么类型的,重要的是我们在最难忘最宝贵的青春岁月相遇交织在一起,爱
也真恨也真,爱也好恨也罢,总是自己人生的一段经历。我不知阿呆和大光回
想起那段往事会有什么感想又是怎样的心情,可能他们都淡忘了。也许偶然一
天在随便一个地方,他们接到了王金溪女士或其他哪位同性恋研究专家发出的
调查表格。在填您过去是否有过同性恋经历这一项时,他们可能会想起和尚班
想起小柯,然后在是与不是之间不知选择了哪一个。他们填完了调查表,也许
不经意之间也会和小柯我一样哼起那首老歌:

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
忧郁的青春年少的我曾经无知的这么想
风车在四季轮回的歌里它天天地流转
风花雪月的诗句里我在年年的成长
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一个人
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等待的青春

发黄的相片古老的信以及褪色的圣诞卡
年轻时为你写的歌恐怕你早已忘了吧
过去的誓言就象那课本里缤纷的书签
刻划着多少美丽的诗可是终究是一阵烟
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两个人
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流泪的青春

遥远的路程昨日的梦以及远去的笑声
再次的见面我们又历经了多少的路程
不再是旧日熟悉的我有着旧日狂热的梦
也不是旧日熟悉的你有着依然的笑容
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我们
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回忆的青春


  我和小希在一起确实非常幸福。不过最近我有了两点儿小烦恼。
  第一个烦恼是我又开始梦见阿呆了。我梦见我和阿呆又去爬山。我们沿不
同的路上山,看谁爬得快。我手脚并用全力以赴地往上爬,到了山顶看见阿呆
早在那里笑眯眯地等着我。我们紧紧拥吻在一起,感觉无限幸福温暖。梦醒了,
我发现自己嘘唏哽咽,还挺难制止。扭头看看睡得和木头一样的小希,我觉得
自己象藏了奸情一样惭愧,于是无比轻柔地抱着小希,不知该不该讲这个梦。

  第二个烦恼是我不知怎么结束这篇随想。我的故事大概就是这样了,可我
想写的不仅是故事,而是随想。故事交代完了,随想却总不断。我估计着如果
老韦和小希对我大脑的占用率只要还达不到百分之百,我就会这么随想下去直
到死翘翘。就算是故事的那一部分,我也已经做了尽可能的简化。最平常的故
事也都是千头万绪,虽人有百口口有百舌也难尽述其一。事实是我在大学后三
年一直是和尚班的班长还入了党,这其实可能是我害怕大光揭发我的最主要的
原因。但这样写起来就太麻烦太复杂还有损我在网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高大
美好形象。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人所不欲也勿施于己。自我批评也得讲情面,
如同老卢的《忏悔录》老巴的《随想录》。再说这样写的话,我还得费劲巴力
地探讨领导干部的同性恋问题以及党员同志和群众同志的区别与联系。现在这
些不断拾起的鸡毛蒜皮和不断想起来的只言片语,就伴着我对阿呆的思念牵挂
对小希的欠疚对老韦的害怕,不断地袭击我的大脑,破坏我的睡眠。

  我已经花了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写这篇东西,再这样下去,就会影响正常的
工作和生活,我狠下决心,今天一定要结束它。

  写完上面那一贴,我回去吃午饭。刚进门,小希就从厨房冲了出来,扎着
小围裙,手上还提着小菜刀。小希练过武术,肌肉发达身强力壮,所以除非双
方完全自愿的肉搏外,我可不敢招惹,尤其是当这家伙手里还拿着凶器的时候。
  小希对我直嚷嚷,写完没?真当自己是贺岁片《没完没了》要写到过年啊!
告诉你,刚才你们那个该死的老韦可来了电话。

  我吓了一跳,忙问怎么回事儿。

  小希说,你耐心听我说呀。那个老韦真讨厌,上来就问:Is小柯家属there?
我一听这假洋鬼子腔我就火,我说:这没家属no田鼠,我happen to和他一起住,
您有什么事儿我传个话好了。我就讨厌这些小业主,带着政工干部的作风。你
一个资本主义企业,也配玩我们社会主义那一套!有事儿你公司上班时说呀,
找什么家属!

  我耐不住了说,你看你又罗嗦了一大堆,到底什么事儿。

  小希没好气儿地说,什么事你自己还不清楚?你天天上班写连载聊大天儿,
人家没立马炒你还让我劝你就算客气了。你写一点儿也倒没什么,干吗弄得那
么长?

  我一听别人批评我的文章我就来气。我说,长篇连载怎么了?那些电视连
续剧长不长?长的连续剧还能救人命呢。我们公司的小扇你认识吧,他九十多
岁的老奶奶癌症晚期,大夫说准备后事吧老太太没几天了。谁知这时候电视台
开播那个上百集的《老鹞子》,古装言情搞笑加武打,老太太一看上了瘾,就
忘了让癌细胞扩散,身体越来越好,还直嚷着要找演老鹞子的女明星签名。小
扇他们一看,赶紧和剧组联系,请他们一定要不停地拍下去,救扇奶奶一命。
人家那个大明星特别有爱心,还寄来了签名玉照。这影视明星和抗癌明星的交
往一时传为佳话。可是广大观众不了解这个动人的故事,说《老鹞子》乌七八
糟越拍越傻,结果愣是把人家连续剧逼得收了尾。这可好,俏格格前脚刚被埋
进公主坟,扇奶奶后脚就进了火葬场。小扇全家这个悲愤哪,就要打官司。可
不能告剧组见死不救呀,人家续集的续集都给你拍好了,还高风亮节善解人意
地说,也不光是为老太太,我们也想趁热多拍多放多拉广告多赚钱。小扇一狠
心真来了气魄,就要告全国亿万电视观众。你说这官司大不大,难不难?秋菊
那小孕妇就敢告个小村长,我们小扇要告全国人民!哎,你说真要是全国人民
都成了被告到时候可怎么办呢?法官庭长什么的也都是被告,谁来办案呢?再
说哪搞那么大个儿的法庭啊,能装下全国人民,我看得选个代表。小希,你说
全国人民的代表是不是就是国家主席江核心?可江核心一挨审,咱们国家就得
乱了套。你说人家美国人民怎么就那么没心没肺气度非凡,弹劾柯林顿总统他
们也不慌张,该干吗干吗,连热闹都懒得看。你说他们是制度成熟呢还是因为
大家全是移民没归属感而缺少政治热情呢。再说,为这个连续剧审判江核心太
不公平了,人家江核心情趣最高雅,怎么能去搅和《老鹞子》这样俗不可耐的
东西?你们爱放啥不放啥,咱们江核心本着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文艺方针,绝
不会插手娱乐圈文艺界。那么多国内外大事和琴棋书画就够他忙的了。这个官
司呀我看没法立案没法打。

  小希气得拿刀就在我眼前晃悠,说你还有心思没边没沿地胡扯?!老兄,
想想自己的燃眉之急吧。

  我一下泄了气,说小希你聪明绝顶,快帮我想一招儿。

  小希说,我早给你把招儿想好了。你姐不是来安定医院进修了吗,让她给
你弄一张诊断书,就说你得了妄想症,总以为自己是王朔,码字儿爬网还骂人。
你们老韦不是天天要求你们发挥创造力和想象力吗,就说是他把你逼成了妄想
狂。他要敢惹咱,咱就告他破坏社会主义生产力,他要老实些,咱就找他提职
加薪分红放假。发挥创造力和想象力,都发挥成了妄想狂,至少也得算个工伤
吧。

  我听得直拍手,小希你可真厉害!

  小希从不被廉价的溜须拍马所迷惑,接着说,还有一个附带的好处呢。你
写文章不就是喜欢别人吹捧害怕别人挑刺儿么,你说你是妄想狂还象王朔,谁
还敢惹你!你就不用担心什么少林寺赵老师的来找你麻烦了。欣赏你的人还可
以借机说你是文学界的梵高,把你那些胡言乱语说成是真知灼见;那些不喜欢
你的人,知道你是病人也会出于同情原谅你;就算是真有人敢出来和你过不去,
大家肯定帮你骂他,和病人计较你不是更有病,也省得你到网上装好几个人累
得够呛还骂不过人家,被发现还成了笑话。

  我手都忘了拍,说小希你就是精就是毒啊。

  小希说,别废话了,快给你姐打电话吧。我去把里脊炒上,咱就吃饭。

  我就打电话。我姐还是一如既往地支持我,说明天就去开诊断书,还给我
详细讲了妄想狂的临床表现。

  放下电话,小希已经把饭菜摆好了。我们边吃边聊。
  
  我说,小希你再帮我想想怎么结尾吧。我好象要一直写下去停不下来了。

  小希白了我一眼,是不是旧情复发死灰复燃啊?就真拿自己的裹脚布当个
东西了。我看你就象不自信的母鸡下蛋,总担心下出一个见不得鸡的蛋来让别
的母鸡耻笑,但分娩时间也不能太长,那样对产妇和婴儿都不好。

  我说,怎么也是两个月的辛苦呀,最后这圈还想画圆点儿。

  小希说,也别说,写文章这结尾是最难,弄不好就功亏一篑。我一直在怀
疑曹雪芹是不敢给《红楼梦》写结尾。没准儿那后四十回就是他自己写的,还
托高颚的名,不然也是他们串通好了的,你说他们俩有没有可能是一对儿?

  我说,小希你都瞎说什么呀,回头我看还得让我姐给你也开一张诊断书。
你就帮我想一想结尾吧。

  小希说,你就说“故事讲完了,小希和小柯要吃饭上班困觉过幸福生活,
随想还有也不想写了,对不起,谢谢,完。”不就完了吗?

  看我气得要昏过去,小希不忍心了就说,那我来给你担骂名吧。我一会儿
正正经经地胡诌几句小诗,算做结尾。你要是以后不满意不高兴了就怪我好了。

  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吃完饭,我们撑得个滚肚儿溜圆,碗也懒得洗就赖在沙发上。

  我说,小希,我这一写开了,才发现写东西的感觉特好。我现在才感觉到
我这胸膛里跳着的还是一颗心,它不是一个泵!

  小希说,好啊,原来你就是拿个泵来糊弄我!

  我把小希搂了过来,小希呀,再有时间我就写咱们俩的故事,写我们你快
乐我快乐的生活。

  咱们的故事有啥可写的?小希撇了撇嘴。

  我说,你就天天找茬儿闹别扭,增加生活情趣,俗人写俗人俗事给俗人看
最有意思。

  小希说,好啊。咱们现在就进行角色定位并且必须得付诸实践。你对我特
好特忍让,我从第三者一直玩到第N者,玩累了回来你还得笑纳我,安慰我这
颗受伤的心。那咱们的故事叫个什么名字?

  我说,就叫“Gay到中年”或“贫嘴小柯和小希的幸福生活”吧。

  小希说,你就不能起个堂堂正正响响亮亮的名字?又是移花接木偷梁换柱
的!

  我突然感觉有些凄然,把小希搂得更紧,叹了口气说,都成了习惯了,谁
叫咱是Gay呢?

  
  歇够了,我去洗碗。洗完了,小希说结尾诗已经写好了。我拿过来一看,
什么呀,整个一个蹩脚文人的套话加高级政客的空话。小希说,我们讲好了你
就得用,否则我再不做饭,没准儿我还有兴趣帮老韦炒了你!

  小希遇到啥事儿都有辙,谁遇到小希都没招儿。我只好屈服。

  小希的结尾是这样的:

  和尚上情场
  爱恨归梦乡
  随想写千行
  还是头光光

  对不起,谢谢,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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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评论
 

mankiller

随想写的太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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