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
暧昧归暧昧,把我送回了酒店,人家小两口还是一起回了家。
这一周的谈判实在是让我精疲力竭,晚上又喝了不少的酒,回到酒店里我倒头就睡。第二天早晨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万分不情愿地爬起身,围着被单下地去开门。
门外站的是小磊,瞧我那副模样,就说:“你属猪的啊,这么能睡。”
我也不理他,回到床上倒头又睡。他跟进来,把冰凉的手探进我的脖子里。“起来了,懒猪。”
“哎,别弄。”我翻过身去。“让我再睡一会。”
“起来去打保龄球,我定了场。”他伏到我身边哄着我。“时间快到了。”
“你把它退了吧,我实在太困了,求求你,别折磨我了。要不咱们下午再去打吧。”我说着勉强睁开眼,忽然发现面前的他短短的碎发上打着动感的者哩,上身还穿了件黑色的T恤衫。“你怎么打扮的跟个鸭子似的?”
他听了这话,一跃跳到我身上,“呱呱“乱叫起来。我被他折腾的睡意全无,笑颤着道:“你那是笨鹅,不是鸭子。”
我任由他骑在我身上,把手伸进他T 恤的下摆,轻轻摸着他八块结实的腹肌。那是除了他大腿之外我最爱摸的地方。我一直搞不清楚他是怎么保持那些腹肌的。我也挺瘦的,腰也挺细,可一摸上去只有肉感。
我故意捏了捏他腰身表皮上的肉道:“你好象胖了。人家都说结了婚的男人容易发胖,你要是胖了,我可不要你了。”
小磊坐在我身上,冲我傻笑着。我抽出一只手,把他的脖子扳下来,轻轻地吻上他的脸。
他嘴里还说着:“等一下,让我打个电话把场先退了。”
那天做完之后,他钻进我的被窝,搂着我甜甜地睡了一觉,直到后来被田琳的电话吵醒。
田琳问我们在做什么,小磊说我俩在吃饭。田琳说你们不是去打保龄球了吗?小磊说小涧早上出去办事了,刚回来,吃了饭,再去打球。田琳听了,便不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我问田琳在干吗,小磊说她们银行星期六要加班。我心说这女孩不简单,借关心之名,施监视之实。
六十九
中午起身以后,我俩随便吃了点快餐,就去打保龄球。球场的老板和小磊很熟,也很客气,帮我们找了个球道。
我在深圳也常打保龄球,所以水平跟小磊差不多。不过小磊非常争强好胜,总要压过我,脾气跟初中一点都没变。我才没他那么幼稚,跟他一般见识。有时我超水平发挥,超过了他,下一击就有意让让他,故意打歪些。他每次全中都要跟我击掌相庆,连中几次,还要抱抱我。我就趁机吃吃他豆腐,摸摸他的腰,捏捏他的屁股,他也就由着我。
中间休息的时候,我喝着他给我买来的饮料,拉着他的手,磨着他道:“小磊,今晚别回去了,陪陪我。”看他不语,我又说:“我好容易回来一趟,你也不陪我住一晚上,还说是好兄弟呢。”
他笑起来,道:“我看看吧。”
我听他这么说,特别高兴,因为一般小磊要是不想做什么事,会很明确的拒绝。他的暧昧就表示可以。我使劲捏了捏他的手指,下面又冲动起来。
然后又连输给了他好几把。
后来我俩又去楼上打台球,这可真是小磊的强项了,听他说他初中的那些买烟钱都是在台球厅里赢回来的。而且我发现台球厅里特别多长的精神的小混混,无论是我上学的时候,还是现在。
田琳又打过电话来,问我们做什么呢。小磊说打台球呢,然后跟她说了我们晚上要去吃饭的地方,交待她自己打车过去。
我心里特得意,因为小磊没去接她,而是留下来陪我。
那家饭店离我们打球的地方很近,在二楼,是家西餐厅。我们进去,捡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那时还早,饭店里还没什么客人。我和小磊一边漫无边际地聊着,一边肆无忌惮地摸着他的大腿。
从我们坐的位置,能看到楼下饭店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可不知什么时候,田琳已经站到了我们的身后,那时我的手还放在小磊的大腿上。
我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撤下来,也不知道田琳看到了多少,倒是小磊一脸的镇定自若。田琳在我俩对面坐下来,没什么生气的样子。只是说下班的时候难打车,似乎隐约在责怪小磊没去接她。
我那天有点受惊了,不敢把手一直放把在小磊的大腿上。过一会,又忍不住,就在桌下慢慢掀开小磊的裤角,轻轻地来回摩梭着他有着性感腿毛的小腿。小磊给我夹着菜,笑着跟我们说着话。
结帐的时候小磊又抢着买单的时候, 我跟他说:“不好意思,又让你破费了。”
“又来了,你。”小磊装出生气的样子,指着窗外。“再说这样的话,我就一脚把你踢出去。”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使劲捏了一下他的大腿,俯在他的耳边,恬不知耻地笑着轻声道:”我就喜欢你这么说。“
小磊笑着,看着我。
“他说什么?”田琳坐在对面问。
小磊依旧笑着,我抢过话来。“我说二楼太矮了,他得找个高点的楼踢我。”
七十
吃完饭,小磊又拖着我去唱歌,说是要给我玩全套。东北那里很有意思,把唱卡拉OK的地方叫练歌房,听上去倒象是歌唱家培训的地方。
那里的领班也和小磊很熟,似乎和田琳也很熟,还“田小姐,田小姐”地叫着,听着让人很不舒服。不过我还是笑笑拍拍小磊的肩膀说:“你怎么到哪都跟黑社会似的,别人对你都恭恭敬敬的。你到底是公安局的还是黑社会老大?”
小磊扭头看着我笑着:“别胡说。”
进包房的时候,我问小磊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爱好了,小磊看了我一眼,又笑着看了看田琳。只那一眼,便令我沸腾的热血降到冰点。不用说,这是田琳给他培养的了。他和田琳之间,还有多少我不曾知道,也不想知道的秘密呢?
和小磊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很多时候我都会因为这样一个细节,一件再微小不过的事情,情绪由快乐的巅峰瞬间跌入痛苦的谷底。我是多么希望小磊的一切快乐回忆都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我不想和任何人分享。然而痛楚的现实却让我认识到,他们之间也曾有过许多美丽的片段,那是小磊完整生命的一部分,而我却不在那些片段里。
我沉痛地认识到,没有我,小磊一样可以过的很快乐,更快乐也说不定。
我懒懒地靠在包房的沙发上打着哈欠,看小磊专心致志的低头翻看着歌本点着歌。他时而回过头来,拍拍我的大腿道:“你想唱什么,我给你点。”
“象我这样五音不全的人,还是不要献丑了。”我勉强笑着应着。
小磊简直是个麦霸,那晚一个人唱了好多歌。我很惊讶地发现小磊居然很有天份,唱起歌来嗓音分外动听,还是标准的男中音。那时我想,也许小磊身上还有很多东西我都不知道吧。
尽管小磊强拉硬拽,除了跟他合唱半首之外,我再不肯献丑。人说歌若应景便动情,那晚小磊唱的一首歌,让我印象特别深刻。
如果那两个字没有颤抖
我不会发现我难受
怎么说出口也不过是分手
如果对于明天没有要求
牵牵手就像旅游
成千上万个门口总有一个人要先走
怀抱既然不能逗留
何不在离开的时候
一边享受一边泪流
我看着MTV上的歌词不禁有些呆了,心里酸酸的。等小磊唱完了,我问他这首歌叫什么名字,他说是陈亦迅的〈十年〉。我说真好听,你再唱一遍吧。他说好,你好好听着,我比原唱唱的还好。
十年之前
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
我们还是一样陪在一个陌生人左右
走过渐渐熟悉的街头
十年之后
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
只是那种温柔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
情人最后难免沦为朋友
直到和你做了多年朋友
才明白我的眼泪
不是为你而流也为别人而流
。。。。。。
那晚从歌厅出来,开始我还偷偷拉着小磊的手,后来见路上人多,便松开了。
过马路的时候,田琳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就是那样一个小小的动作,一下就刺伤了我。女孩子那种寻求保护,那种自然而然的举动,让我一下联想到有多少次她这样轻轻依偎在他身边,牵着他的手过马路的样子。
我看了小磊一眼,然后扭过头去,装做什么都没看到。
小磊还是发现了我受伤的神情。一过马路,他借用手指着停车场的动作,迅速地甩开了田琳的手,然后把手插在裤兜里,让她无法再牵到。
直到今天,田琳脸上那有些失望,有些怨恨,有些忧伤的表情仍浮现在我眼前。
七十一
我不清楚,小磊那天晚上是怎么跟田琳讲要回酒店陪我的事,反正不是当着我的面。看起来田琳似乎有些不开心,但她没说什么。我想,小磊要搞定的事,没有他搞不定的,无论男女。
我们先开车送田琳回她的父母家,田琳的爸爸第二天过六十大寿。田琳下车的时候,还嘱咐小磊说:“你明天早点来啊。”然后也没跟我说再见,转身就走了。
那天晚上上床睡觉的时候,我没事找事地问小磊:“你觉不觉得咱俩的名字很有意思。你是小石头,我是小溪。看上去溪水是柔的,石头是刚的,可柔能克刚。天长日久,溪水也能把石头的棱角磨平了。”
“瞧把你美的。”小磊用指头戳着我的脑门。半晌又问:“你什么意思啊?”
“参不透吧?”我得意地笑着。“你慢慢去悟吧。”
“狗屁。”他用力勒住我的脖颈。过了一会,又喃喃自语道:“小溪下面的小石头,有意思,有意思。你不说我还真没想过。”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我俩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多了。在酒店里吃过早餐,小磊问我想去哪里。我想着他下午还要赶去岳父家,就说没什么地方想去。
小磊好象看穿了我的心思,笑笑说,没问题,还有时间,你说吧,想去哪转转?
我想了想说,要不咱俩去八中看看吧。
整个南关一带变化都很大,路拓宽了,两边也起了好多高楼,简直有些认不出来了。我的情绪很复杂,一方面为家乡的变化感到高兴,另一方面却因为朝思暮想的景物大都已不在,怀旧之心便徒添了几分感伤。
八中的变化也很大,后面的操场旁边盖了一座新教学楼,还铺了新的篮球场,以往小磊训练的土跑道也用塑胶重新铺过了。大门重修过,老楼也翻新了,一切都变了。
那天是周日,校园里没什么人,静悄悄的。我站在老楼的门口,牵着小磊的手,回想着往日的一幕幕,不禁感慨万千。
岁月流逝,人世沧桑。当年少年心中那不变的永远,又到底有多远呢?
只有老楼前花坛里的那几株丁香还在,在春日里静静地绽芳,紫色的花朵散发着迷人的幽香。
七十二
日子飞一般的过去。尽管我很希望能在长春多逗留一些日子,可总公司那边已经几次三番地催促我,和客户的谈判也接近尾声,终于草签了合同。
我走的头一天晚上,小磊又去酒店陪我。
那晚我俩靠在床头,聊了很久很久。小磊又劝我找个女孩结婚,说是也不能这样一辈子下去。
我沉吟了半晌,然后问他要是以后我结婚了,我俩还能这样吗?
小磊笑看着我,半天没说话。后来他好象想起了什么,问我还记得那次在老虎公园打群架,导致他受伤休学的事吗?
我拉起他的胳膊,看着他胳膊上的伤疤,说当然记得。他胳膊上的伤疤已经很淡了,不细看已经看不大出来了。
小磊又问我知道那天为什么打起来吗?我说不是听说是争地盘吗?
小磊笑着摇摇头说:“不是,其实是为了一个女孩子。那个女孩是当年八十七中的校花,我也认识。那时二八尼亚和八十七中的一个男孩都看上了她,都想追她。八十七中的那个男孩还为她搭上了性命。”
我苦笑着道:“青春的热血和冲动啊。”
小磊接着道:“前些天,我去分局办事,又见到了那个女孩。如果当时不是她叫我,我根本就认不出来她了。她变得又胖又老,看上去象个大妈。她男人二进宫,被派出所抓起来了,她正闹着要和他离婚呢。她自己带着个孩子,又下了岗,日子很不好过。谁能想到当年的万人迷,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呢?想想当初那些为她拼命的男孩子们,都有些替他们不值啊。”
“这就是岁月的力量,能把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渐渐变得平凡甚至丑陋起来。可惜谁都不能让最美的一刻永驻,也许有,就是那些死于青春的人吧。”我轻轻感叹道。“不过也有好的一面,象你这样当年的小流氓,不是也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人民卫士了吗?”
小磊亲热地搂了搂我:“你真会说话。”
“不过我也听过一个故事。”我说。“从前有个男孩非常爱一个女孩,热恋的时候,就把女孩的名字,用小刀刻在了自己的手臂上。后来爱情和女孩都离他而去,只有那丑陋的疤痕一直跟随着他。”
小磊听了,静静地不说话。
“不过我倒是很羡慕那个女孩。”我接着道。“无论她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时时想起,无论那是爱,是恨,还是爱恨交加。”停了一下,我又道:“可是我们呢,也许再过几年你就会把我们之间的事完完全全地忘掉。即使谈起来,也象刚刚在谈那个八十七中的女孩子,那么淡然,那么陌生,那么漠不关心,觉得自己当年的冲动看上去是如此的可笑。是啊,到时谁还会记得我们呢?”
小磊听我说完,沉默了许久许久。然后他抬起头,深深地凝望着我,抓起我的手,与他的手十指相缠,放在他的胸口,轻轻而坚定地道:“不会,永远都不会。”
他那明澈而深情的眼神,我永世都不会忘记。
七十三
回深圳以后,我失落了很长时间。每天睡去之前,醒来以后,心里都会觉得空荡荡的。尽管和小磊有过很多次的离别,我从没有那么挂念过他。
我在心里已经清醒地认识到,我和小磊是不可能的了。有一段日子我想,也许我永远都不会真正快乐起来了。我的人生已经失去了目标,象大海里迷失方向的一叶小舟,任风吹动,随波逐流。
就是在那段日子里,我和方总提出了分手。我跟他说我很感激他在我心情低落时对我的关心,那是我不会忘记的。只是我们的关系令我更加迷惘,我不想做一个一辈子都找不到方向的人。
方总听了之后,好久没说话。然后拍拍我的肩膀说,希望我们以后还是朋友。
会的。我笑着点点头。
我从他家走之前,他说抱抱吧,然后他把我搂在他怀里好久好久。
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你。说着,他笑着放开了我。
后来我辞了职。我想,一个男人,即使得不到他要的感情,也要在事业上有所成就,才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自己深爱的人。
刚开始出来创业那段真是非常非常艰辛,想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不只是体力上的透支,而是那种精神上的折磨,应付三教九流之辈,对无数的人低三下四。
每次小磊来电话,都跟我说别太苦着自己了,有什么他能帮忙的一定跟他开口。然后他又说:我知道,你的鬼脾气,苦死自己也不会跟我说的。哥现在也认识一些人了,能帮你一些也好,你干吗总跟自己过不去呢?
我笑着说没有,你放心好了。
其实小磊是很了解我的。再苦的时候,宁可对别人低声下气,我也没去求过他。我只是不想,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后来慢慢事业走上了正轨,我也遇到了沈宏。沈宏比我大三岁,是个博士,很有才华,也很风趣,我俩很谈的来。虽说我们之间没有和小磊的那种地动山摇的热情,但我慢慢发现这种细水长流的感情才可以更持久。沈宏经常参加一些同志热线的辅导工作,对这方面的看法比我更成熟,也更理智。和他在一起那种彼此互动,搀扶携老的感觉让人觉得特别踏实。
第二年冬天,小磊打来电话,告诉我他生了个儿子,有八斤重。
我很替他高兴。因为他哥哥生的是个女儿,郭阿姨很希望小磊能生个儿子。我问他给孩子起名字了吗?
他说起了,叫小西。
我哈哈笑起来,说不用问,你哥哥的女儿叫小东,不对,怎么象个男孩名字?
他在电话那端笑着不吱声。半天才说:小涧,可是说好了,你可要做他的干爹啊。
我笑着说好。
那我们家小西可幸福了,有这么有钱的干爹。他在电话里调侃着,又说:小涧,你什么时候结婚啊,我也要做干爹,可是等不急了。
那一瞬间,我有种冲动想把我和沈宏的事告诉他。可想想,只是道:你别急,先把你这个亲爹做好了再说。跟你说,我知道你脾气急,你可不能打我干儿子啊,不然我和你没完。
知道了,遵令。小磊在电话里笑道。有你这么硬的主腰子,我怎么敢动他一根寒毛啊?
日子如流水般的过去。小磊打电话跟我说小西会爬了,会叫爸了。每一次,他都会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你干儿子啊?
我说找时间一定回去。可却一直拖,一直拖,也没回去。一来那段日子的确特别忙,二来我好象总是有点近乡情怯的感觉,总是那么拖着。
小磊寄来照片,小西长的胖乎乎的,眉眼长的很象小磊,非常可爱。
小西三岁生日的时候,我给他买了个大大的玩具火车,寄回了长春。
小西过生日不久,就是那年的圣诞节了。因为公司那年的业绩不错,大家都很高兴,给员工派了大包利是。圣诞节那天公司的人一起去吃了饭,然后又浩浩荡荡地杀到迪厅。
那天吃饭的时候,很多人过来敬我酒,我因为高兴,也就没怎么推却,都喝了。到了迪厅,就觉得脑袋晕晕乎乎的。迪厅的音乐又吵,让我感觉很难受。
我打电话给沈宏,让他过来接我一下,然后跟公司的人说我不太舒服,要先走一步了。
回到家里,喝了点沈宏给我准备的解酒的酸汤,又胡乱洗了把脸就上床睡觉了。
半夜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开始的时候我和小磊躺在草地上,模模糊糊的好象是在老虎公园,头上是碧碧蓝天,悠悠白云。然后不知怎么又跑到回家的路上,我俩都骑着车,小磊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到了理大门口,小磊停下来,看看我,然后把手放在我的后腰上,轻轻一推。
我边往前骑边回头冲他摆摆手,见他把双手拢在嘴边好象在冲我喊着什么。
我听不清他在喊些什么,可脚下却象控制不住似的仍旧往前骑着。
“什么,你说什么?”我大声喊着,醒了过来。
七十四
我那晚的喊声非常之大,把沈宏也吵醒了。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做了个梦。
后来我躺在床上想,我是不是太久没见小磊,想他了。第二天我给小磊打了两个电话,他都关机。他们出去执行任务的时候常关机,我就也没太在意,想着马上就要过春节了。我一直没告诉他,这个春节我们全家,包括我父亲,姐姐都会回长春过春节,准备到时候给他一个惊喜。
我是大年二十七那天回去的,父亲和姐姐一家提前回了长春,都到机场去接我。
一到家安顿下来,我就给小磊打电话,想象着他在电话那头惊喜的表情。可连打了几次,话筒里都传来一个冷冰冰的生音:对不起,你拨的号码是空号。
我想想不对了,小磊的号码存在我的手机里一直没变啊。他要是换了号码肯定会通知我的。一种不安的情绪笼罩在我的心里。
我又给郭阿姨家打电话,也是没人接。最后我在我的PDA里找出很久之前存的小磊他们办公室的电话。
电话接通了,是大徐的声音。我赶紧说:“大徐,我是小叶啊,郭磊在深圳的朋友。郭磊的手机怎么停机了,你有他新的号码吗?”
电话那边顿了许久,然后我听到大徐带着哭音道:“磊子他牺牲了。”
七十五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支撑着才没有倒下去。不知怎么,我突然想起初中那次同桌周丽跟我说:“郭磊死了。”
我对自己说这是梦,这是梦,快醒来,快醒来。
电话那端的大徐听我这边很久都没动静,道:“小叶,我知道你们兄弟感情好,你可要挺住啊。磊子他走的很光荣。”
我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颤声道:“不会的,小磊他不会走的。”
说罢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我不知我那天到底哭了有多久,一直觉得到我的眼泪差不多要哭干了。母亲去世之后,我再没有过这么撕心裂肺的感觉。大徐一直在电话那端劝着我,最后忍不住自己也哭了起来。
等我平静下来之后,大徐才告诉我,小磊是在一次抢救人质事件中牺牲的。本来那次找来谈判专家和胁持人质的歹徒进行谈判,歹徒已经同意放人,不知怎么在最后关头又改变了主意。为了保证人质的安全,小磊率领几个同事从侧面包抄了过去。歹徒发现了其中一个警察,就准备开枪和人质同归于尽。关键时刻,小磊冲了上去,保住了人质,却牺牲了自己。
“他走的很英勇。”大徐哽咽道。
我问大徐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大徐说:“去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就是圣诞节那天。那天早晨上班的时候我在走廊碰到他,他还说晚上在练歌房定了房,要跟一大堆同事过圣诞呢。”
我心里一动,猛地想起了那个梦。
“事情是发生在下午。”大徐接着道。“当时把磊子送到医院抢救,伤势实在太重,局长亲自出面,调来了全市最好的医生,也是回天无力。磊子他是半夜的时候走的。”
我想着那个梦,泪又哗哗开始往下淌。我才明白小磊那晚是去跟我告别了。
大徐听我又哭起来,就劝慰道:“磊子的后事办得很隆重,全市举办了追悼大会,还追封为烈士。没来得及通知你是个疏忽,主要是磊子家上有老,下有小。。。”
我听他这么说,才意识到这不是自己悲伤的时候,小磊还有郭阿姨,田琳和小西留在身后,他们会比我更伤心,更需要人关心 。
七十六
我在花店里买了一束洁白的百合花。想了想,又去玩具店给小西买了个小飞机。
那天外面风很大,寒冷彻骨。我一个人麻木地走在街上,心想老天爷这一次是真的收回我的小磊哥哥了。再也不会有人亲热地揽着我的脖颈,摸着我的脑袋轻轻地对我说:“小样。”再也不会有人站在我前面,任我在身后象个孩子似的紧紧搂住他说:“我想死你了。”
再不会有了。
凛冽的寒风吹着我的脸,我轻轻抹去眼角流下的泪水。
按照大徐给我的地址,我打听了两次,才找到小磊的家。
我敲了敲门,很长时间才有人出来应门。
门开处,却是郭阿姨站在里面。郭阿姨比我上次见她要显得苍老了许多许多,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显得异样深刻。
她见是我,楞了一下。一声“小涧”还没说完,泪水已经滚落下来。
我也是伤心异常,可是为避免让老人家过度伤心,我也只能强忍悲伤。
这时候从里屋走出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揉着眼睛,嘴里喊着奶奶,象是刚刚睡醒的样子。
“过来叫叔叔。”郭阿姨擦干脸上的泪水对那孩子说。
孩子很乖地走过来,叫了声叔叔。我看着他那张可爱的小脸,不禁又想起小磊。蹲下去,轻轻摸着他的头说:“真乖,你多大了,叫什么啊?”
“我今年三岁了。”孩子挺着小腰板,象在背颂一样。“我叫小西,是小西的西,不是东西的西。”
我被他逗笑了,说:“小西的西,和东西的西不是一个西吗?”
“不是。”孩子天真地道,转过头看着奶奶。郭阿姨也被他逗笑了,拉着他的小手说:“是小溪流水的溪,不是东西的西。”
“对,是小溪流水的溪,不是东西的西。”孩子鹦鹉学舌道。
我心里一动,然后听郭阿姨说:“是他爸爸给起的名。”
小溪摇着郭阿姨的手说:“奶奶,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啊,他都走了好久了。”
郭阿姨爱怜地搂着他:“爸爸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出差了。”
我看到小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由得一阵心酸。拿出口袋里给他买的玩具飞机递给他,小溪接过去高兴地叫着:“大飞机。”
“小涧,你看你还破费,以后别买了,家里有的是玩具,他爸爸给他买了一大箱子。”郭阿姨说着又拉拉小溪的手:“还不快谢谢叔叔。”
小溪凑过来,眼睛盯着手里的玩具,说了声谢谢,然后在我脸上很响地亲了一下。我和郭阿姨都被他逗笑了。
郭阿姨说:“你回里屋去玩吧,奶奶跟叔叔有话要说。”小溪很听话地进屋了。
“他妈妈不在吗?”我问。
“她太伤心了,我让她先回娘家住一段时间,我帮她带带孩子。”郭阿姨道。“反正孩子也是跟惯我了。”
我心里暗暗敬佩郭阿姨的坚强。
那时已经天近黄昏,客厅里也没开灯,显的有些昏暗。正墙上面,挂着一张小磊的黑白照。小磊穿着警服,英俊的脸上透出坚毅的神情。
我把手里的百合花轻轻地放在他的遗像下面,毕恭毕敬地给小磊鞠了几个躬。
“小磊啊,小涧来看你了。妈知道你哥俩好啊,你舍不得小涧,他也舍不得你。这回他来看你,你就可以安心的去了。”我听郭阿姨轻轻在背后叨咕着,泪水再也禁不住,夺眶而出。
我轻轻擦干脸上的泪水,才转过身坐下,对郭阿姨说:“阿姨,你也要保重,不要太伤心难过了。人死不能复生,还是多为活着的人着想。小磊是我最好的兄弟,他去了,你就跟我的母亲一样,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
“阿姨知道,阿姨知道,你和小磊都是好孩子。看着你啊,我就想起来小时候你跟小磊到我家去玩的事,好象还在眼前啊。”郭阿姨哽咽着又掉下眼泪。
我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劝慰道:“小磊他走的很光荣,他是个好孩子。你该为他骄傲。”
“阿姨知道,小涧,阿姨也就是当着你的面掉掉眼泪,说说憋在心里想说的话。”郭阿姨用手抹去眼角的泪,叹了口气,停了好一会,才继续道:“小涧,阿姨最近总做一个梦,梦到你小磊哥。每次他都笑眯应的,我问他有什么事,他又不说,转身就走了。你给阿姨想想,小磊他是不是有什么心愿未了,才托梦来啊。“
“不会的。”我劝道。“阿姨你一定是太想小磊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正说着,小溪从里间跑出来,小手拉着我的手道:“叔叔进去,看我的大炮飞机。”
“是让你看他的那些玩具。”郭阿姨道。“咱们进去吧,你也看看小磊的房间。”
我跟郭阿姨走进去。房间里开着灯,地上摆满了小溪的玩具。房间的正中间摆着一张双人床,床头挂着一幅巨大的婚纱照。照片上小磊挽着新娘,笑容满面,幸福甜蜜的样子。
靠进门口的地方摆着一个陈列柜。最上面放的都是小磊以前参加田径足球比赛拿的那些奖杯奖章。中间的格子放着一张小磊的彩色单人照,那张照片照的非常好,小磊笑的很阳光,和我印象中的小磊一模一样。
在那张照片旁边,摆着一辆摩托车模型,正是当年我送给他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生日礼物。那摩托车的款式今天看起来已经有些陈旧了,上面的漆也有些剥落了,可小磊依然珍藏在他最重要的位置。
我含着眼泪轻轻地打开玻璃柜门,拿出那个模型,托在掌心。
这时一旁的小溪看到了,叫着:“摩。。。车,我要摩。。。车。”
“小涧,别给他。”郭阿姨制止道。“那是他爸最宝贝的东西,平时不让他动的。”
小溪依然伸着手。我蹲下去,把他抱起来,对郭阿姨道:“就给孩子玩玩吧。”
“你不知道,他一拿到就乱拆,又装不回去。”郭阿姨还想阻止。
小溪已经拿到了我手中的摩托车,说着:“谢谢叔叔。”然后在我脸上又响响地亲了一口。
就在他亲的那一霎,小手一松,摩托车模型摔到了地上。后备箱被摔裂开,很多白色小纸片飞散到地上。
我蹲下身,看到那些小纸片都是些叠成一样大小的小纸条。有的看起来年代很久了,颜色已经泛黄,有的看上去还很新。
我打开其中一个,见上面写着:1997。3。10。
我又打开一个,上面写着:2002。3。10
我再打开一个,上面写着:1988。3。10
。。。。。。
我的泪水慢慢涌出来。每一张纸上都写着我的生日,从我初三那年,一直到他牺牲那年,每一年我的生日,他都会写一张小纸条放进我送他的摩托车模型的后备箱里。无论我们是在冷战,无论我们是在思念,他都会默默地送给我一个祝福。
我仿佛又看到那天他把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深情而坚定望着我道:“不会,永远都不会。”
紧紧地搂住小溪,我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什么?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由生到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我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爱你,而是我们不能彼此相爱。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我们不能彼此相爱,而是明知道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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