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无声(二)

mysky2046


 

<十
  
  很久之后,我还记得那天,我还会在恶梦中惊醒。
  
  我还记得那天,我坐在位置上,使劲地掐着自己的胳膊,对自己说:我在做梦,我在做梦,快醒过来,快醒过来。
  
  可一切都不是梦。没有这么真实的梦。
  
  早自习要结束的时候,我们班主任走进来,宣布今天上午的课取消,学校要调查昨天发生的一起严重恶性事件,可能还要叫几个同学去问话。
  
  什么样的恶性事件,她没说,可大家都心知肚明。要是搁在往日,如果宣布不用上课,很多人肯定乐疯了。可那一天,所有人都安静地坐在那里。一种凝重和悲伤的气氛笼罩着整个教室。
  
  早自习的时候,周丽已经把她所知道的昨晚发生的一切都讲给我听了。
  
  原来郭磊并没参加昨天第一轮的群架。据说他下午要训练,走不开。后来那些打了败仗的家伙,想来也就是昨晚我在放学路上碰到的那伙人,回来又叫上郭磊和一些其他的人,又奔老虎公园而去,听说对方还在那里等他们呢。
  
  那一仗,打得极其惨烈,成为后来许多小流氓口中的经典传奇。
  
  事情的起因,有人说是为了争地盘,有人说是为了一个女孩,也有人说是踢球的时候发生了口角,便下了这生死贴,约在老虎公园决一死战。原因众说纷纭,不一而足。而真正的原因,我是在多年之后,在一个当事人口中才得知的,那是后话。
  
  其实下了生死贴,也不过是夸张的说法。一般真正能打起来,并见红的群架并不多,何况是出了人命的。很多群架往往还没打起来,就找到了双方都认识的和事佬出面调停,最后双方握手言欢,化敌为友也不少。
  
  有时双方实力相差悬殊,也打不起来。弱的一方往往被迫签下盟下之约,俯首称臣。
  
  真的动起手来,一般用棍棒的必较多,因为一动刀子,就很容易出人命。所以即使大家身上都带只匕首和三角刀,也很少用,只有在打红了眼的时候。
  
  那天,双方就真的杀红了眼。也不知是哪一方先动了刀,然后就是一片血光。据说郭磊并没用刀,而且他是在掩护一个朋友的时候,被人攮了一刀,那刀正扎在股动脉上。
  
  那晚医院便宣布有两个死亡的,其中一个叫郭磊。有几个重伤的,还在抢救之中。
  
  我记得当时我有两个想法。一个是天妒英才。象郭磊这么完美的人,是不该留在世上的。那时的想法真的很幼稚,不管别人怎么评价他,在我心里他象天神一样完美。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死去了,在这么幼稚的杀戮中,就这么简单地被夺去性命了。唯一的解释,便是老天要收回他了,就象许多演义传奇中的英雄。
  
  二是一个对我这么重要的人物,在他离去的那一刻,我居然猪一样的昏睡着,实在解释不通。我前面说过,我是一个感觉很灵敏的人,包括第六感官。可我怎能如此愚钝,对他的离去毫无预感呢?
  
  我想,一定是某个方面出了问题
  十一
  
  回想起来,小的时候,我是一个太过敏感而善于自虐的人。
  
  也许我生下来真的带着那份不同于常人的灵敏,也许随着渐渐长大,被俗世所污染,遮蔽了视听,那种奇异的感觉便不再敏锐了,以至慢慢退化消失了。
  
  我小的时候,每当我身边的人发生了什么事,我总会联系到自己,怪责自己的错。
  
  那一日,我怎样也想不明白,到底哪里出错了?
  
  后来事实证明是我对了,的确出了差错。
  
  死去的不是郭磊,而是对方一个叫郭雷的孩子。
  
  因为名字太接近,而且郭磊的伤又很重,医生宣布的时候,郭磊的妈妈一下就晕过去了,所以大家都以为郭磊死了。以至以讹传讹,很快传回了八中。
  
  当天下午,大家才确认了郭磊没死的消息,只是他的伤很重,仍在抢救之中。
  
  警察已经抓获了一些参与斗殴的学生,也有些人闻风而逃。对方是八十七中的学生,此役伤亡惨重。
  
  听说郭磊没死,大家都重重地松了口气,又积极地投入到造谣传谣的队伍里去,关于这次群架的各种小道消息在教室里,操场上,水房中不胫而走。
  
  我问了好几个人,郭磊现在到底在哪抢救,得到了几个不同版本的答案。有人说是在医大一院,有人说在医大三院,还有人说在南关区人民医院。我到底也没搞清楚是谁说的对。
  
  放学以后,我抓了书包就往外跑。骑了车,我先去找南关医院,然后是医大一院,最后是医大三院。
  
  那天我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九点。一进门,就被老妈一顿臭骂,问我到哪里作死去了。
  
  嘿嘿,只有老天爷知道我怎样满长春逛着找这三家医院,找到了却又不进去。只找个没人的僻静地方,双手合十,向天祈祷。
  
  因为我找不到他的房间,甚至不知道他在哪家医院。
  
  后来我想,郭磊那天,一定是听到了我的祈祷。
  
  十二
  
  现在回想起来,年少的那段日子,就象夏日里丛生的野草,那样的漫无目的,却又如此的生机勃勃。
  
  印象里的长春的天总是特别的蓝,好象水洗过一样,那么干净透明。
  
  后来有很久没见到郭磊了。有人说他因为参与打群架被学校开除了,也有人说他伤的很重,要在家里休养一段时间。流言传来传去,我什么也不问,只是静静地听。
  
  慢慢的我知道了很多关于他的事情,比如说,他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他还有一个哥哥,比他大很多,已经工作了。他的家在拖拉机厂,听说他小学的时候在那里还拿过全市的少年足球冠军。因为拖拉机厂中学足球和八中一样很厉害,大家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放弃那里而选择八中。
  
  渐渐的,愈来愈少有人谈起他,又有其他新鲜的事物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只是在课间休息的时候,有时我眺望着如水洗过的碧蓝的天空下,那空旷的操场时,情不自禁地会想起那个在那里奔跑过的少年的矫健身影。
  
  时间可以改变一切。
  
  初一的下半学期,我的身体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首先是我的个头一下子长了六七公分,到了一米七十多。很多人在那时都开玩笑说好象一宿没见,我就窜个儿了。更重要的是我那张挤在一起的娃娃脸长开了,我变得不象以前那么可爱了,却有种说不出的气质自然流泻而出。
  
  那时我有个同学说我不笑的时候有种忧郁的气质("特别假清高,"他补充道)。我笑起来却挺"冻人的".我已经不再是孤家寡人了,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总是和一帮人混在一起,别人叫我们"理大"帮,因为我们中很多人都是某大学的家属子弟。每天放学,因为顺路,我们也喜欢结伴有说有笑地一起走。
  
  慢慢的,我变得开朗起来。在那帮子人里面,我也挺如鱼得水的,大概我天生就是个善交际的人,只是陌生的环境遮蔽了这个天性。与此同时,我与付得文的关系却一日差过一日。他很痛心疾首地看着我和这些胸无大志的平庸之辈混在一起,随波逐流,简直是自甘堕落。我们之间的接触一日少过一日,渐渐地,我也觉得他高傲的有些不和时宜。
  
  一段少年的友谊,就慢慢付诸流水了。
  
  初一的时候,我们班上学习好的基本都是女生,排在班级前十名里面的有八个是女生。记得那时老师和家长都爱说什么"男孩子发育的晚,等男孩开始用努力了,女孩子就不行了……" 现在想想这都是些满有歧视性的言论,不过那时倒大行其道。
  
  不过我们班里,却有两个学习很出色的男生,一个叫长军,是我们班长,另一个我们叫他阿锐,是我们的学习委员。
  
  长军家里是部队大院的,可能从小就管教有方,说话办事很象个小大人。他长着浓浓的剑眉,国字脸,一股凛然正气,颇英俊的。不过我开始注意到他,却完全因为一个女孩子的缘故。
  
  我们班有个女生,外号叫"快枪".这外号据说是从小学带来的,可能跟她的脾气有关。用北方话讲就是有点"缺心眼".她很努力地想在我们班成个人物,可又总是得罪人。后来有一次,被我们全班评为"最不受欢迎的人".一般女生要是受到这种打击,不是趴在课桌上痛哭流涕,就是飞奔出教室外去寻短见。可她老人家真是不同凡响,当时就跳到桌上破口大骂,把我们班主任都吓了一跳。
  
  就是这样一个女魔头,居然看上了我们班长长军。以她的脾气,当然不会象我那样安于做地下党。除了撅嘴抛媚眼之外,还整天写点什么打油小诗之类的,放进长军的文具盒里。
  
  没过几日,全班都知道了"快枪"喜欢上了长军。快枪自然是无所惧,大概还生怕人家不知道,上自习的时候有事没事就往长军身边凑。每当这时,我们班的那些坏小子吹口哨的吹口哨,鼓掌的鼓掌,沈艳她们女生则笑眯了眼,捂着嘴说着悄悄话。长军的脸涨的通红,低着头,不理快枪。
  
  "臭不要脸。"学习委员阿锐冷冷地骂一句,声音很大,我估计快枪一定听得到。可她没有还嘴。
  
  快枪还是有些怕阿锐的。阿锐在班里人缘很好,黑白两道都很吃的开。据说他爸爸在银行当很大的官,每次我们校长见到阿锐,脸上都带着讨好的笑容,和他聊上两句。
  
  老师们很喜欢阿锐,因为他学习好,人聪明,长的也精神。可他和我们班上的小痞子的关系也不错。那些小痞子见了他,都"阿锐阿锐的"叫的很亲热。
  
  可我在心底里不大喜欢他,具体因为什么,我倒说不大清楚。许是他对我的忽略和轻蔑。我觉得从某一部分讲,我和他很相像。尽管当时我的学习不怎么样,长的也一般。可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会超过他。我相信,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前面说过,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们"理大帮"的一群人会凑在一起,把几张课桌拼起来,边吃边聊。每当这时,长军和阿锐也会加入我们。长军家里虽是军队的,可住的和我们理大一墙之隔,所以也是名正言顺的"理大帮".阿锐呢,大概是因为找不到更好的共晋午餐的伴儿了。和那些小混混,下了课聊聊还可以,要是终日与他们为伍,阿锐这样清高的人是不屑的。
  
  那一日,大家正吃的高兴,不知道谁把话题扯到快枪身上,说起她给长军写的那些小诗,大家顿时哄堂大笑。
  
  长军的脸又涨红了,瞪着我们,长长的睫毛在正午的阳光下一眨一眨的。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长军真的霎是好看。
  十三
  
  想来我真是见异思迁的人。之前还是那样地暗恋着郭磊,如今见不到郭磊了,又开始喜欢上别人了。
  
  不知大家打小是否都是这么过来的,还是因为我格外淫荡呢。其实我现在倒觉得这是一种心理健康的表现,说明我们容易从创伤中恢复过来。同志们想想看,打小到大,你共暗恋过多少人,要是每个都寻死觅活,念念不忘,可该如何健康平安地成长起来啊。
  
  遗忘,也许是上苍给人类的一个礼物,把它交到时间的手中,再轰轰烈烈的事,过了若干年,不过也是流水中淡淡的云影了。
  
  闲话少说,且说我发现了长军的美貌,就象发现了一个久已放在我身边而不知的宝匣。郭磊的光芒,遮盖了其他人。我惊觉自己居然忽略了身边这样一个品貌双全的帅哥。而我的惊醒,还要拜快枪的刺激所赐。后来我曾想,要不是快枪那么张扬地喜欢上了长军,我是否就让他那么无声无息地在我身边滑过去了。
  
  我说过,我们理大帮的人,因为家里住的都在一个方向,所以放学大家顺路就一起走,有说有笑,很是热闹。
  
  以前大家在一起说笑,我也没什么心。自从看上长军以后,我便留了心,走在他的身边。大家起了争议,我也站在他的一边。很自然的,我们越走越近。也没什么特别的表示,但彼此看对方的眼神,就会流露出与别人不同的亲近。
  
  现在回想起来,在长军一方,那是一种纯纯的友谊。在男孩子克服对女生的恐惧之前,同性之间特有的友谊。在我呢,是一种对哥哥和朋友的喜欢。长军在军队长大,一身正气。跟他在一起,很有安全感。
  
  可是有一点我挺不高兴的,就是他对快枪对他的猛烈攻式所采取的暧昧态度。我从不怀疑他是不会喜欢快枪的。可是他除了脸红,很少采取激烈的方式来回应快枪的骚扰。这让我很不痛快,尤其是听别人讲他俩的关系时,可我又做不了什么。
  
  但总的来说,我们的关系还是很好。在回家的路上,等别人都到家了,最后我们俩还有一段短短的路要走。每当这时,我都会一手握着自行车车把,另一只胳膊搭在他的肩上。他没骑车,便随着我一起走。
  
  他不是一个喜欢说话的人。然而和我在一起,他的话也多起来。现在我的脑海里,还有那两个少年在黄昏里搭肩而走的画面,象记忆里的一阵清风。
  
  然而,一个人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命运从此拐了个弯。
  十四
  
  缘分,真是很奇妙的东西。
  
  一千里,一万里,跨着山,隔着海,因这缘分,却终究要相遇。
  
  在我以为,我已经把他忘掉的时候,他出现了在我的面前。
  
  那是我们升上了初二不久,有一天早自习的时候,班主任领进一个人来。
  
  那人高高的个头,穿着套草绿色的军衣军裤。班主任介绍的时候,他低着头。等老师说完了,他抬起头来,环视了教室一周。那眼里桀敖不驯的光,我如今还记得。
  
  正是消失了大半年的郭磊。他剃了个短短的头,比光头长一点,好象刚从监狱里放出来的一样。脸似乎白了些,可却明显地瘦了。
  
  班主任也没多说什么,指着我身后的空位置,跟他说:"你就坐那儿吧。"
  
  我的心当时就"砰砰"地跳起来。看着他沿着过道朝我一步步走来,然后又从我身边掠过,我简直要窒息了。
  
  那时有不少孩子喜欢穿军衣军裤的,可没有一个穿的象他那么精神,包括长军。
  
  那一整天,我什么课都没听进去,只觉得我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背后烧烤着我,可我却连头也不敢回。
  
  课间休息的时候,有的小混混过来跟他打招呼,他也带搭不理的,很是冷淡。想来我们班的小混混层次太低,跟他过不上话。
  
  郭磊的到来,给我们班上带来了一丝诡异的气息。课间休息的时候,再没了往日的喧哗打闹。大家都低声说着话,或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连那些平日里嚣张的小混混也变的老实起来。
  
  那几个风骚的女生也变得羞涩起来,偶尔朝我身后望一眼,很快脸上带着飞红地转过头去,趴在课桌上,和隔壁的女孩窃窃私语。
  
  午间休息的时候,郭磊也不在教室里吃饭,一个人出去了。可屋里依然有种很压抑的安静。
  十五
  
  我对阿锐的厌恶已到了忍无可忍的程度。
  
  不说他对我时不时的冷嘲热讽和笑容里的轻蔑,这一切我还都可以忍受。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把这一切原封不动地送还给他。
  
  令我气结的是,几个星期过去之后,他居然是我们班里唯一可以和郭磊说的上话的人。我不清楚他是怎么和郭磊勾搭上的,反正每次郭磊见到他都会点头笑笑。他是那时我们班唯一享受这一待遇的人。
  
  而郭磊,对我这个救命恩人(当然这家伙不晓得我站在医院外那副傻样)置之不理,毫无表情,冷若冰霜。
  
  每天早自习的时候,阿锐就会借学习委员职务之便,趁收作业之机,过来和郭磊聊两句。当然也不是什么紧要的话,可阿锐脸上透着那股亲热劲,让我觉得好难顶。
  
  不就是个小流氓吗,值得你那么巴结吗?我心里愤愤地想。
  
  正想着,我的同桌周丽捅了捅我:"明天到地质宫去听公审,你去不去?"
  
  "当然去了。"我看她一眼。"你可得一定去啊,看看当女流氓的下场,现在悬崖勒马还来的及。"
  
  "去你的。"周丽有些不高兴,在我背上捶了一下,往我身后瞧了瞧,压低声音道:"你才流氓呢。跟你说,我明天不想去,要是咱们班主任发现了,你就跟她说我昨天就有点感冒了。"
  
  "让我帮你撒谎啊?"我白她一眼。"我可不干这种事。有什么好处?"
  
  "哎呀呀,你真烦人。"周丽看着我。"我不是答应给你买两周的电视报了吗?"
  
  "那是哪百年的事了。"我想了想。"要不再加一期新体育吧。"
  
  "你以为我是谁呀?"周丽瞪起眼。"不行。那我求别人说,还不是一样。"
  
  "好,好,有你的。"我上下打量着她。"反正明天老师问起来,我就说你去相亲去了。"
  
  第二天一早出门,就发现天阴阴的。一阵阵秋风刮过来,身上凉嗖嗖的。我想着要不要回家再套件衣服,可看看表,时间已经晚了。
  
  我们读中学那边阵,经常有这种公审大会,把一些强奸犯,抢劫杀人犯五花大绑,背后竖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他们的姓名,然后用红笔画上鲜红的大叉叉。
  
  我记得有一次,我在学校的布告栏里看过一个强奸犯的照片,小伙子长的特别精神。虽然剃着大光头,可仍掩不住脸上的俊秀。看着他,我忽然想起了郭磊,下面居然有了反应。我怎么可以看着强奸犯的照片有了反应,这使我感到自己罪孽深重。这样想着,那反应更强烈了。
  
  公审大会是在地质宫前面举行的。那时地质宫前面还没修花坛广场,只是一片烂泥地。一排几十辆卡车在地质宫门前一字排开,每辆车上站着一个插着牌子的犯人,左右各站着一名持枪的警察。高音喇叭震天响,申述着这些犯人的累累罪行。
  
  我本想看看能不能在这些犯人里找到那个年轻的强奸犯的身影,可惜我们学校站的太远,模模糊糊什么也看不清。我身边同学嘻笑打闹着,根本没一点来接受教育的样子。有的好学生,居然还带了本英语书,到这里来背单词。
  
  大会快结束的时候,开始飘起了雨丝。一会儿,车子开动了,一辆接一辆,押赴刑场。同学中的小混混们冲到路边去看热闹。有些街上的小混混,骑着自行车,追赶着刑车,还喊着什么。
  
  正在这时,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直扑身上脸上。我回头看时,长军他们已被人群冲散,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我边随着人流往路边跑去,边抬眼寻找着长军他们,因为长军身上带了把伞。可几千人中,哪里找的到他们。
  
  我正望着,忽听身后有人在喊我。
  
  我转过头,看了一圈,却没看到喊我的人。
  
  
  "不是说他被抓起来了吗?"吃午饭时坐在我身边的永忠问道。
  
  "我怎么知道?"我低头扒着饭盒里的饭。"你没听老师说他是休学半年吗?"
  
  "嘿嘿……"永忠冲我突然笑起来。"晓涧,我看老师把他分到你后面座的时候,你脸都吓白了。"
  
  "放**的屁,"我白他一眼。"我怕他什么?"
  
  除了长军,其他几个人异口同声地说我脸色异常。我正辩驳着说我没有,坐在一旁的阿锐不冷不热地道:“他不怕,我们才怕呢。”
十六
  "叶涧。"那个声音又在喊我。
  
  我顺着喊声望过去,见有个人站在一棵大树下,高高的个子,草绿色的军裤,居然是郭磊。
  
  我边犹疑着边慢慢地走过去,心想我是不是听错了。
  
  他跟我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很尴尬地站在离他不远的位置,
  
  雨水打湿了我的头发,顺着发丝滚落到我的面夹,我感到自己的脸上烫烫的。偷眼四下望望,树下还站了不少人,不过好象没有我认识的,都是外校的。我不禁松了口气。
  
  雨越下越大,半空还响起了劈雷。我突然想想不对,怎么能站在树下呢?常识老师不是说雨天站在树下最容易被雷劈吗?
  
  我看看郭磊,见他从口袋里掏出烟,很娴熟地点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他的手臂从袖口露出来,上面有一道长长的明显的疤痕。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这么大的雨天,附近又没什么避雨的地方,等跑到医大哪儿,还不得浇个透心凉。然后我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要是我和郭磊都被雷劈了,长军他们听说了不知会怎么想?听说雷专劈奸夫淫妇的。
  
  我们是奸夫淫妇吗?
  
  我不禁又看看郭磊,见他半仰着头,吐着烟圈。那青色的烟圈在空中缠绕滚动着,被风吹散了。郭磊俊美消瘦的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笑容,很快也被风吹散了。
  
  我一时不禁看呆了。
  
  我已经不太记得那天是何时雨停的,我又是怎样回到家里的。只记得到了晚上,我便开始发烧,忽冷忽热的,妈妈说是被雨浇了又被风吹的缘故。
  
  在家休息了一天,我便急急地要去上学,家里人很诧异我对学校的热情。
  
  那天我进教室的时候,郭磊已坐在那里。我一步步从过道走过去,心砰砰跳着,心想他会不会当着全班的面和我打招呼,或是冲我笑笑。
  
  正想着,他抬起头来,和我的目光相遇,他看了我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又低下头去。
  
  雨天的那一幕,好象从没发生过。后来我想,是不是那天他根本不曾叫过我,一切不过是我自作多情的幻听幻觉?包括上次在小树林的遭遇。
  我们的关系没有任何进展,彼此仍处于敬而远之的状态。这一切,一直持续到那件事的发生。
  十七
  
  我前面说过八中有很多贩夫走卒的子弟,见惯暴力,也习惯以暴力解决问题。并不只是一般的小混混,即使平常不大吱声的人,暴力起来也非常可怕。
  
  象我等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常常是处于外围看热闹的。想不到,有一日,我也会被圈到旋涡的中心。
  
  事情的过程我已经记不大清楚了,不过因为这件事关系到我和郭磊的发展,不得不在这里赘述一番。
  
  那件事发生在八中的蓝球场上。我本不是一个喜欢打篮球的人(我喜欢排球),可那日吃过午饭,因为他们人手不够,就被同学拉下场。
  
  冲突的具体起因我已经记不住了,大概就是因为一些场上的冲撞,我跟一个叫李雷的外班同学口角了起来。那个李雷我以前就认识,而且看着他也挺老实的。没想到那次他吵着吵着,一巴掌扇过来。我当是觉得天旋地转,眼冒金星,耳边轰鸣,险些坐倒在地上。一来是不曾防备他突然动手,二来是他的力气绝对很大。我还清楚记得当时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XX的这家伙是不是成天在家里被他老爹煽耳光啊。
  
  我"嗷"地一声扑过去,上去就是一个窝心脚,朝他踹去。哪知这小子身形灵活,一下子就躲过去了。然后我俩就撕扯着对方扭打起来。我虽是异常愤怒,拼近全身力气,还是占不到什么便宜。毕竟他一来比我力气大,二来打的架比我多的多,比我更有经验。当我们被闻讯赶来的"理大帮"的同学拉开的时候,我身上已经又挨了几拳几脚,而对方只被我刮了两巴掌。
  
  我被拉开的时候,嘴里还叫骂着,那时真是拼命的心都有了。理大帮的人拽着我,我一眼瞥到长军正站在一边,心里百感交集。一来想着自己这副模样被他看到。二来是气他居然能这么平静地站在一旁。怎么说我也是你的好朋友啊,看到你的好朋友被打成这副惨样,你居然无动于衷?你不上去帮我揣他两脚?
  
  当时我要是手里有把枪,我会毫不犹豫地上前把李雷干掉,以解我心头之恨。
  
  我甩开拉着扯着我的同学,抹抹嘴角的血,冲还在那边叫嚣的李雷冷笑一声,转身往教室走。
  
  一路走,心里一路难过。倒不是因为被人打,而是可恨这时居然没一个人为我出头。平常我很瞧不起那些小混混动不动就说:你有种给我等着,我回去勾人来揍死你。可现在我去勾谁呢,我的那帮朋友都在场外,可却没一个肯上去给我出头的。
  
  其实后来平静下来想想,我的朋友和我一样,都不是骁勇善战的人,让他们为我出头也是难为了他们。只是少年的热血,是不顾一切的。那次的事件,让我很好的体味到了我平日所不屑的"为朋友两肋插刀".
  
  走到教学楼的后门,快上台阶的时候,有个高高的身影拦住了我。
  
  "怎么了?"他问。
  
  当时不知怎的,所有的委屈一下涌上来,泪水夺眶而出。
  
  "跟人打架了?哭什么?"他拉住我的手。"有本事打就别哭。"
  
  我甩开他的手,满面泪水地冲进教学楼。进了教室,还好午休时间,只有几个同学趴在课桌上在睡午觉。我回到自己的座位,趴在座位上,心里难过的要命。一是恨自己的无能,二是从小到大,还没被人这么欺负过,心里恨的要命。
  
  又想起刚才那人说的"有本事打就别哭"的话,想想觉得那人好象是郭磊,可又不敢十分确定,因为那会儿只顾着难过和哭了,居然也没看清是哪个。
  
  趴了一会,渐渐平静下来,才想起自己浑身都是土,脸上大概还有血迹,马上就上课,要是这副模样被老师同学看到了,还不糗死了。
  
  我在洗手间呆了很久,弄干净身上的尘土,看到脸上还有一道被指甲划破的口子,用水拍拍,还钻心的疼。
  
  正在这时,我听到走廊里一阵吵嚷。出去一看,见我们班门口聚集了很多人,大部分都是外班的学生。我心里一凛,难道是他还追打到我们班上来不成?
  
  当时握紧双拳,拼命的心都有了。我走到教室门口,其他人见到我,都自动闪出一条道来。
  
  果见李雷站在我们教室里,背对着我。见我进来。旁边有人小声道:"叶涧来了。"
  
  李雷回过头来,我吓了一跳。他的脸整个肿起来,两个眼眶都是黑的,头发被粘在前额上,好象还有血迹。
  
  他冲我努力想笑笑,可又象要哭似的:"叶涧同学,今天是我不对,不该先动手打人,请你原谅我。"
  
  我楞在那里,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搞什么。
  
  他朝前走了两步,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叶涧,你要是还生我的气,那你就打我出气吧。"说着,他把头低下,脖子往前伸着。
  
  我的脸热的发烫,刚刚要复仇的念头都抛到九宵云外去了,嘴里喃喃地说:"快上课了,你回去吧。"
  
  "那你原谅我了吗?"他抬头满眼渴望地望着我。
  
  "恩。"我头也不回地冲到自己的座位上。
  十八
  
  没过多久,整个八中都传开了郭磊为我出头的事。
  
  那些小痞子,再也不在我面前耍威风了;而我的朋友们,似乎离我也远了。有我在,他们就不再谈这些打架干仗的事了,仿佛是生怕我会通报给郭磊。若是不慎讲错了话,很可能会招来一顿胖揍。
  
  处于旋涡中心的我,却还在懵懵懂懂。我一直想不明白那天郭磊为什么替我出头。难道是知道我暗恋他已久?想来暗恋他的人多了,再说我又没那么露骨。可凭我们两次的点头之交,他也不该这么仗义啊。难道是许久不打人,手痒痒了。
  
  这是一个我许久都没解开的迷。在后来的一次机缘巧合的情况下,才让我明白了他出手相助的真正原因。不过这是后话了。
  
  不管为什么,人家替你出头了,总该有些感谢之意。可我又不想当着其他人的面,好象我跟郭磊真的很近乎似的。
  
  好容易等到一次我值日,我让理大帮的那些人先走,因为我知道那天郭磊有田径训练,我想等他回来拿书包的时候才跟他说。
  
  夕阳西下,余辉照进教室的窗子,把整个教室映的一片金黄。
  
  郭磊走进教室,穿着他那件火红的跨兰背心,运动短裤下结实修长的大腿显得特别性感。他见到我,冲我笑笑:"还没走啊?"
  
  这是他第一次跟我笑,不象他平时的样子,非常温暖的感觉。
  
  我鼓足勇气道:"那天……谢谢你。"
  
  他楞了一下,然后又笑起来,一派天真无邪的样子,跟他平日完全是两个人。"你在等我?跟我道谢?"他笑得弯弯的眼睛看着我。
  
  "没有。"我慌乱地低下头。"今天我值日……"
  
  "完了吗?"他问。
  
  "什么?"我一时没明白他问什么。"哦,都扫完了。"
  
  "那咱们回家吧,正好顺路。"
  
  "好啊。"我说着,心里却在嘀咕他怎么知道我跟他顺路。
  
  太阳落下去了,火红的晚霞还在天边。天蓝得空旷,高高的,秋风吹过,凉凉爽爽的。
  
  我俩都骑车,沿着南关大路往南骑。两人都不说话,静静的,却让我有种特别幸福的感觉。
  
  过了体院,郭磊把一只胳膊搭在我的肩上,边并排骑边问:"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我当然记得了。"我冲他笑着。"上次在大锅底,我被人抢的时候,要不是你,我得挨一顿胖揍。"
  
  他似乎楞了一下,然后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笑了起来,没再说什么。
  
  到了理大东门,我跟他说我到了。
  
  他看看我,把手放在我的后腰上,轻轻一推,喊声:"明天见".骑着车,向前飞奔而去。
  
  那一幕,后来成了我们俩回家时分手路口的规定动作。今天想起来,还历历在目,不禁使人泪下。
  
  
  十九
  
  回忆总是美好的,也是令人感伤的。
  
  时至今日,我已经记不大清楚我和郭磊是怎样渐渐地走到一起,然而我却清晰地记得我们之间共同经历的许多美好片断。
  
  昨天翻看以前旧影集的时候,找到一张我那时候的照片。那是在理大校部门口照的,我穿着件银灰的薄薄的羽绒服,剃着短短的头,脸上冻得红红白白的,霎是可爱。说句不客套,比较自恋的话,郭磊那时为什么会喜欢我,因为我那时的样子真是我见犹怜啊,哈。
  
  说起那件羽绒服,还是很有来历的。那是我爸爸的一个同事从美国带回来的。其实那时很多人都穿羽绒服了,只是都是很臃肿的那种。可那件衣服却不同,短短薄薄的,很精神。有一次晚上上完自习回家的路上,我问郭磊,我的衣服好不好看,他摸了摸衣服,又捏了捏我的耳朵,笑着说:"你真是美丽'冻人'啊。"
  
  别看郭磊这么说,我知道他很爱臭美的。他的新衣服并不多,可每件都干干净净的。跟他熟了,我才发现,这小子居然有洁癖。当然,那时我还不知道洁癖这个词。但他总是把课桌收拾的很整洁,浑身上下一尘不染,军绿的书包跟新的一样。他经常要去训练,可运动服和运动鞋总是保持的很干净。刚和他熟的时候我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象他这样打架斗殴时候连命都不顾的人,居然是这样一个细心整齐的人。
  
  那时我上课的时候经常串到后面去,坐到郭磊隔壁的位置,美其名曰:互相帮助。不过刚开始的时候我真是一半抱着帮助他,一半抱着接近他的目的。郭磊是个很聪明的人,只不过前面落了太多的课,代数和英语就有些跟不上了。上自习的时候,我总是很耐心地给他辅导,他也很听话,一点就透。
  
  有时课间休息的时候,我俩就跑到学校对面的地质学校里,找个背风的地方,他会来支烟。地质学校就在八中马路对面,我们一般就躲在马路边上的小卖部后面,因为那里不是很容易被人发现,毕竟中学生是禁止吸烟的。有时侯碰到其他小混混也会跑到这里躲烟抽,见了郭磊,便远远地点点头,绕开了。郭磊每次去买烟的时候,也给我带点小吃。我那时候最喜欢吃"姜米条".
  
  那时大冬天的,他也没穿大衣就出来,上身只穿着那时很时髦的草黄色的将校呢外衣。冻的缩着肩,把领子竖起来,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嘴里叼着烟,冲我邪邪地笑着。
  
  我一边吃姜米条,一边冻的直跺脚,问他傻笑什么?
  
  他把手从裤子口袋里抽出来,捏着我被冻得通红的脸,笑着不说话。
  
  那一刻回想起来却别样的温暖。
  
  我渐渐发现,周围没人的时候,他对我很亲近,很放松。可在同学面前,他就很正经了。
  
  我上课的时候,喜欢握着他的手。因为我俩坐的最后一排,没有其他人。除非老师走过来,没有人会发现。可他初初的时候还是很不习惯,他喜欢猛然地用力捏我一下,要不就是把我的胳膊整个拉过去,仿佛这样还是两个男孩在玩角力游戏,而不是那种心心相映的牵手。
  
  不过当然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了。象长军,因为我现在总是找借口,要等郭磊训练完和他一起走,所以很少和理大帮的一起回家了。每次我和郭磊一起有说有笑的时候,我总能看到在长军眼里掠过一丝受伤的神情。当然我不是想就此证明长军也是GAY, 我想看到自己的好朋友和别人走的很近,那种嫉妒难受的心理总是难免的。说实话,看长军难受,我也挺不好过的。尽管长军对我可能只是朋友之爱,可我也不想伤害他。所以在他面前,我总是特别克制自己。
  
  另一个人就完全不同了,此人便是阿锐。说真的,到现在我也没搞懂阿锐对郭磊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是象我一样的爱慕之情?还是一种对他的崇拜?抑或是两者兼而有之。我觉得少年的感情,很难说是哪一种。连那时我自己的感情我都懵懵懂懂的,哪能那么清楚地分析别人呢。可那时阿锐是反应最大的一个。自从我坐到郭磊身边之后,他就再也不借早自习之机来和郭磊聊几句了。当然碰到郭磊,他还会点头微笑。只是对我,一律冷脸奉陪。我们三个人心里各有一本帐,大家都清楚,可表面上谁都不说。只是我没想到他会用那么阴险的招术来暗算我,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我和郭磊关系的迅速升温,当然也逃脱不了那些暗恋他的女生们的火眼金睛。很快地,我就收到了我平生第一封情书。
  二十
  
  时至今日,我还记得那封情书的第一句:"同学之情,便如一杯清醇的美酒。"
  
  那是我在课间操回来,从课桌里往外拿课本的时候发现的。信纸被很用心地叠成漂亮的图案。我慢慢拆开,只看了第一段,就知道这是一封情书。就在这时,上课铃响了,我匆忙看了一眼落款。不看还好,一看吓了一跳。这个女孩叫葛雯,是我们班上的好学生,还是我的小学同学呢。
  
  那一节课是严老师的英语课,整个一节课我都心神不宁的。我在猜葛雯吃了什么药了,春情勃发。这封信要是我们班平日里就看上去很风骚的那几个女生写的,我一点都不会奇怪。可是葛雯啊,那可是一心只知用功的好学生啊,看来真是人不可貌像啊。说实话,我和葛雯的关系还是挺好的,小学的时候我们还有两年是同桌呢。那时可是两小无猜啊。可她从没当我的面表现出来什么啊。
  
  正胡思乱想着,被严老师提起来,问我主动时态和被动时态的区别。我楞楞地站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严老师叫我坐下,眼里带着失望的神情。我觉得严老师很喜欢我,尽管我那时的学习成绩并不优秀。要是旁人答不上来,依她的脾气早就连讽刺带挖苦了,我们班不少女生都被她训哭过。可她却轻轻放我一马,走到葛雯跟前道:"葛雯,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只见葛雯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准确流利地回答了问题。严老师很满意地摆摆手让她坐下,然后道:"上课的时候应该注意力集中,不要成天胡思乱想。"说着,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这个冤啊,心想还不都是她惹的。又想起信上开头那句:同学之情,便如一杯清醇的美酒。 心想这还不定她从哪个贺年卡上抄的呢,狗屁不通。想着,又偷偷笑起来。旁边的郭磊,不知我发生了什么问题,轻轻地捅捅我:"你怎么拉?"
  
  一下了课,我拉着郭磊就往外跑。郭磊问我去哪,我说去地质学校。他说我还不想抽烟呢。我说有事跟你说。
  
  到了小卖部后面,我把信从兜里掏出来,冲他笑道:"情书哎。"
  
  郭磊也笑了,嘴里却说:"我当什么呢?"
  
  "哎,谁跟你一样,是个花花公子。"我不满地看看他。"这可是我收到的第一封情书啊。我读给你听啊。"
  
  "别,别,"郭磊摆着手。"人家写给你的,你自己看吧,我去旁边抽颗烟。"
  
  "砌,"我冲他撇撇嘴。"不读拉倒,我自己看。"
  
  这封情书我越往下读我越糊涂,不,我越迷惑,越觉得她不是给我写的。等到读到什么:"看到你在运动场上奔跑的身影"时,我已经知道这是又一封给郭磊的情书。很不幸地,放错在我的课桌里。
  
  我很尴尬地冲在一旁抽烟的郭磊招招手。"搞错了,是给你的。"
  
  他看着我笑:"别骗我了,我说过我不想看。"
  
  "骗你是你哥哥。"我说。
  
  "你活的不耐烦了。"他冲上来半是嚫怪半是戏弄地在我脖子上轻轻地来了一凛子,拿过信,读起来。
  
  一会,他抬起头来,冲我笑笑,没说话。然后把信撕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回去的路上我问他怎么办,他反问说什么怎么办?我说你回不回信啊,还是我替你约出来谈谈?我说这话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有些酸溜溜的。
  
  "回你个头。"进校门的时候,他猛地用力揽过我的脖颈。他的脸离着我的脸很近,我觉得他似乎稍一再用力就能把我捏死。他表情怪怪地盯着我笑着,也不说话。
  
  我被他这样箍着脖颈很不舒服,几乎要靠在他怀里才能走路。可我看着他笑得弯弯的眼睛,长长的睫毛,黝黑的眼珠,有些呆了,也忘了挣扎。想来那是我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看着他,几乎脸贴着脸了。
  
  快到教学楼门口他才松开我,进了门还嘱咐我:"刚才的事别跟其他人说了。"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葛雯的信还是他揽我的事,顾做老实地点点头,然后把刚才在门外抓的一把雪一下塞到他的后脖梗里,飞也似的朝教室方向跑去。
  
  "小兔崽子,你给我站住。"整个教学楼里都回荡着他气急败坏的喊声。
  二十一
  
  郭磊的良苦用心,我是在很久之后才慢慢懂得的。他是一个很懂得为别人着想的人。没错,他那时是个打架不要命的小痞子,可是对他好的人,他从不轻易伤害的。我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尤其是那种对别人的体谅。
  
  然而正是他的这种宽容和体谅,才使他不愿狠下心来拒绝别人,尤其是他有着很深感情的人,这也是我们后来感情纠葛如此之久的重要原因。
  
  那是后话,慢慢再聊。
  
  且说我的课桌里能变出情书,还能变出别的东西来。
  
  那天也是课间操回来。那时我们的课间操因为外面太冷,就改成跑步了。几百上千个学生绕着操场边跑边跺脚,倒象来了千军万马,弄的整个操场上烟尘滚滚的。
  
  郭磊因为每天训练,所以课间操可以免去。那天他又要去抽烟,就用姜米条诱惑我,让我陪他一起去。
  
  我俩从地院回来的时候,发现他们已经跑操完毕,在教室里在听我们班主任训话。她见我俩进来,白了我俩一眼。等她训示完毕,问大家还有什么事,学习委员阿锐忽然举起手来。
  
  阿锐是我们班主任的心肝宝贝,比自己的儿子还疼。她问阿锐什么事,阿锐说他的语文笔记本不见了。班主任问他是不是落在家里了,他说课间操之前他还看了呢?
  
  那时很快就要期末考试了,大家都想可能是那些平时不用功的小混混偷去了想对付考试用。班主任很严厉地看着大家:"谁拿了阿锐同学的笔记本,马上拿出来还给阿锐。"
  
  教室里静悄悄的,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没人吱声。
  
  "我就不信笔记本还能长腿了,"班主任很是气愤。"大家自己搜自己的书包,搜不到我就一个个搜。"
  
  我当时看阿锐丢了笔记,心里正在幸灾乐祸,心想你也有倒霉的时候,活该。听老师让搜,就装摸做样地把手伸进书包,摸了摸。
  
  这一摸不要紧,摸出一个硬硬的笔记本。我的笔记本都是软皮的。我从书包里抽出来一看,上面正写着阿锐的名字。
  
  我当时头都大了,举着笔记本站起来说:"老师,笔记本在我这,不知道谁把它塞到我的书包里了。"
  
  我们班主任虽说不大得意我,但也觉得我平日里老实巴交的,不象是做这种小偷小摸的,就问全班:"今天谁没去上课间操?"
  
  结果全班只俩个人:我和郭磊。这时我见阿锐转过身来,用不可置信地眼光看着我,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可现在我是有嘴说不清了。
  
  这时身边的郭磊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老师,课间操的时候,体育老师让我帮他去搬器械,叶涧一直跟我在一起了的。不然你可以去问问体育老师。"
  
  班主任没好气地瞪着我俩:"要上课了,你俩先坐下吧,这件事总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这件事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后来我问郭磊,他不怕我们班主任真去问体育老师啊?他说体育老师跟我们班主任最不对付,她才不会去自找没趣呢。再说凭他跟体育老师的关系,打个招呼就行了。
  
  我上下打量着他道:"看不出来啊你,居然撒谎都不打草稿啊。"
  
  郭磊用冰凉的手用力捏捏我的脖子,笑笑不吱声。
  
  从那以后我才发现虽然我平时很能说,关键时候就没词,根本比不上郭磊。
  
  这次事件也让我从心底里和阿锐结下了梁子。我几次跟郭磊说这一定是阿锐搞的鬼,郭磊居然态度暧昧地说那也不一定。
  
  这让我心里非常不爽。
  二十二
  
  转眼到了期末考试。我的成绩稳中有升,比上学期进步不少。其实这都要得益与和郭磊在一起。因为在他面前我总要做出好学生的样子,成绩太差说不过去。再说我不想被阿锐比下去,虽说我暂时还超不过他,可也不能落的太远。
  
  郭磊也在我的带领下,居然没有一个红灯。这对他来说相当不容易了,尤其是他的英语和代数基础那么差,在没打小抄的情况下能全部及格,实在很了不起。后来我一直想,凭郭磊的聪明,早晚会有一番作为的。
  
  开家长会那天,我美滋滋地等着我妈回来表扬我一番。可等我妈一进门,我发现她眼睛都红了,好象哭过一样。我心想不至于吧,儿子这么小小的进步你就哭成这样,将来我要是考到了北大清华,那还得了啊?
  
  我妈倒是特兴奋,一坐下来就跟我说:"今天我看到你郭阿姨了。"
  
  "哪个郭阿姨啊?"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就是你小时候住在咱们家对面的郭阿姨。"妈妈笑着。"她还是你幼儿园阿姨呢?你忘了,就是那个特别喜欢你的,总叫你'白小儿'的阿姨。"
  
  我好象模模糊糊有点印象。"你说的是那个高高个子,还来咱家给你理过发的郭阿姨吗?"
  
  妈妈笑起来:"你还记得她到咱家来给我理发?"
  
  "是啊。"我说。"那时还有一个小哥哥跟她一起来。每次都带我出去玩打仗的游戏,我当然记得了。他叫什么来着……对了,叫郭二。"我说着笑起来。"他怎么会叫郭二。"
  
  "那是小名。"妈妈也笑着。"你郭阿姨家就她一个女儿,所以郭阿姨就跟你李叔叔商量,第一个孩子随父姓,第二个儿子随母姓。你还记得郭二有个哥哥叫李大吗?"
  
  我一口水差点呛出来:"郭阿姨家的小孩怎名字都这么土啊?我倒不记得他哥哥的名字了,不过我倒恍惚记得他有个哥哥,好象大我们好多。对了,你在哪里碰到的郭阿姨啊?"
  
  "在你们班的家长会上啊。"妈妈疑惑地看着我。"郭阿姨说郭二跟你关系很好啊,我还埋怨你怎么不跟我早说呢?"
  
  "郭二?"我瞪大眼睛。"老妈,你不是说郭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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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lly

看了这篇文章,我的心好痛,好象我的魂已不在身上,已经随着小磊去了。看到小磊光荣牺牲,小涧做着小磊送他的梦时,我的泪禁不住流下来。看到那片片飘落的记着小涧生日的纸片时,我已泪流满面。我觉得小磊的牺牲只是把他死光荣地放大了,他本不应该死的,是他自己想死,他是为小涧而死的,是为这个世俗的社会而死的。因为小磊这个有情有义的人,他是深爱着小涧的,要不然他不会跟小涧讲他们为校花打架丢命,后来又对校花的变化感慨。但是世俗的社会是不允许他的爱长久地存在下去的,他无法给小涧足够多的爱,他感觉到了小涧的期待,感觉到了小涧的落寞。但是小磊这个有情有义的人又不能辜负对田琳的情义。他又怎么做呢?他有了小孩,可是小涧三年都不回去看看,小磊知道小涧是恨他不能给他全部的爱。他自己也恨,但是他能怎么做呢,虽然没有人说,但我知道小磊的心是痛的,他无法给小涧和田琳两个人完整的爱,这是世俗的压迫造成的,是小涧的压力造成的,他唯有一死才能解除心中的疼。这个时候的死是最后的方式,既是对世俗的抗争,又将自己的死光荣地放大。如果作者是小涧,你应该检讨你自己。你不该小磊太多的压力,他一直都是一个有情义的人。我禁不住又要为小磊流泪了。
    这个故事应该是真实的,而且是感人的。和我有着许多相似的经历。初中的时候,我也经常在上课时把手放在我喜欢的帅同桌的腿上,高中时,我时常注视高年级一个帅帅的但经常打架的同学,没想到他后来留级和一个班,和我成了最好的朋友,午睡的时候,他竟然就要和睡一起,还敢当着其他同学的面趁我睡觉的时候弄我,我不跟他睡,跑到别的寝室,他就到处找我,但是我们都是仅此而已,他们都是直的,过着正常的生活,我把一切都埋在心底,我没有一个象小磊那样哥,没有那样轰轰烈烈过程和经历,我多想拥有象小磊一样的哥哥,如果有,哪怕是一年,半年,我都不会给他一点压力,让他最终离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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