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落的,被拾取的 (下)

练沉舞


 

<  8、 白色向日葵
  
   “金黄的向日葵总是绝决地守望阳光,放弃了郁金香和玫瑰五颜六色的妩媚。如果,你找到一朵白色的向日葵,白的一如月光,那它一定是被阳光放逐,在一片金黄中孤独地生活。”
   从布鲁塞尔下飞机,小小的机场人声鼎沸,到处破败不堪。易寒就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个早已知道事实,却没有阻止我去找游青的男人,尖锐的痛苦变成愤怒,我冲过挥拳,以为早已麻木的双眼又填满了泪水。拳着被他一把接住,他抓着我的手,将我拉到他的怀里。我再也没有力气打出第二拳,像一个孩子缩在他的怀里嘤嘤地呜咽起来。
   回到魏玛,生活如常,上课,打工,图书馆。我让自己很忙很忙,只有这样,我才不会躺在床上让自己对游青的愧疚的折磨下失眠,被动地感受夜的黑暗和静寂。我也讨厌有梦,我以为我的灵魂已经随着游青入土,可是梦里却让我清醒地看到自己的灵魂在忏悔。萧易寒自从接我回家之后,就寸步不离,既不试图安慰也不试图鼓励。他的态度让我感动,但我不想让自己感动。还可以被感动说明我的心还在,我不想让自己因此对游青的更加愧疚。我也不会自杀,自杀的人是可耻的,他们不能上天堂。小的时候,抱着父母骨灰的姐姐和我就决定,不管将来是怎样的,我们绝对不会放弃生命。姐姐还常常告诫我,要好好活着,因为,爸爸妈妈在天国等着我们呢。虽然,最后她为了怀冰去了西藏,因为那里离天国近一些。虽然,她放弃了掌声,放弃了舞台,放弃了我,可是,她并没有放弃对生命的崇敬,要不然,她也不会皈依到活佛座前,在西藏的那一年时间里,她不知转了多少回圣山,走了多少遍圣湖,她的死完全是一个意外。突然而来的寒流夺走了她的生命,我想,一定是怀冰和我的父母想早点把她接到天国去吧?在天国的永恒里,繁羽一定和他们生活得很幸福。
   那段日子里,易寒还常常陪着我去尼采的故居,我们在那里一待就是一个下午。我常常坐在客厅的那张椅子上,看着正对着我的那位哲人秃顶上的皱纹和皱纹下那又混沌的眼睛。照片里的尼采,已经不是那个写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在人们面前用怒喝,“愚蠢的群众,二百年后你们才会知道我!”的人,而只是一个干枯瘦弱毫无生气的老头子。晚年的他被自己的妹妹当做向众人展览的奇货,坐在轮椅上,躲在布帘后面,只要几马克便让人一睹尊容,一个从疯子到傻子的超人。三百年后的我,盯着他的眼睛,我想知道留下了不朽文字的人,他的眼睛里是否明白自己年轻时候的狂言妄语。在那片混沌的背后,是不是依然带着嘲弄,看着芸芸众生?或者,那份嘲弄已经变成佛祖的慈悲?像姐姐一样,我也给自己一个信仰,昂望星空的时候,我会在胸前画一个十字,祈求圣母救赎。
   第一次听到那首《白色向日葵》,是易寒在唱,前一阵子在柏林的同性恋游行上学来的。那天晚上,下着雪,我将自己埋在厚厚的书堆里想弄清楚时间和存在到底哪一个是决定者,因为我又睡不着了。可是,易寒却不晓得为什么突然唱起歌来,用德语轻轻哼着。旋律很美,我抬起头,叫住他:“易寒,同性恋是怎么做爱的?”歌声停止,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怪物,难怪,我已经有好几个月都没有说话了。
   “你知道为什么向日葵是白色的么?”他问我,说着向我走来,开始亲我,“想知道么?两个问题的答案是一样的。”对于他的吻我不能拒绝,也不想。以前曾在他的房间门外听到他的叫床声,性感而魅惑。一直到那时候,我已经25岁了,还是个处男,并不是因为我没有可以上床的对象,而是,没有那个必要。那晚,被易寒进入的时候,身体被撕裂的痛苦奇迹般地让我的灵魂突然忘记了游青,忘记了忏悔,我活过来了,在粉红的肉欲里。我想我看到一朵朵白色的向日葵。
   事后,我迷上了性,不断地从外面带人回来,妓女、男孩,有时我付钱给他们,有时他们付钱给我。“堕落其实很简单,也很容易,不过,在堕落里,你永远无法得到安慰。”易寒这么对我说,当是时,我正在脱他的衣服。也不晓得为什么,和其他人上床的时候,快感总是让我难过,所以我缠住他,试图用生疏的挑逗让他勃起。可是,易寒却推开我,冷冷地冲我说了一句:“我不想和尸体造爱!”
   我们打了起来,打得很凶,两人遍体鳞伤,他的鼻子在流血,我的嘴角也破了。两个男人,一个全身赤裸眼睛肿了一边,嘴角在流血;一个穿着被撕扯成一半的衬衫满脸是血,就这么对峙着站着。我瑟瑟地打起摆子来,抖个不停,哭着:“一切都是你的错,为什么不告诉我游青已经死了,为什么不阻止?现在跟我谈什么堕落?”喊一句,我就随手拿起书本丢向他,真到一张有些发黄的小纸片从划着弧线的书里飘出来,落在易寒的面前,他捡起来,念到:“今天黄昏,请你到后山,那块你常常望着飞机起飞发呆的石头边,我有话对你说。”
   我突然停止了发疯,跳到桌子旁,打开抽屉,游青的日记本就摆在那里。对易寒嚷着:“易寒!把那张纸拿过来!快!”一边翻着日记,一边把游青以前的信找了出来,心里突然无限欢喜起来,“哈哈!游青果然没死!你看,我不是刚刚收到过她的信么,我真是傻,居然忘记了!哈哈,还好你念了那张纸条!那是她第一次约我时写的情书,居然夹在书里。对,你看,信封上的邮戳是1998年1月份,你说如果游青真的死了三年了,她怎么可能给我写信?哈哈,我真是太开心,谢谢你易寒!”正当我想要谢他的时候,易寒却翻着游青的日记,用傻瓜的眼神看着我,他猛地把日记伸到我的面前,抖得哗啦响,骂着:“你看清楚一点,游青早就死了!日记里的字和信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写的!!!你这个白痴!”
   我从没有看到易寒的表情那么狰狞,就算刚才我们打架的时候,他都面无表情。可是现在,流着血皱着眉头咧着嘴露着牙的表情把我吓住了,“你,你说什么?”
   “可能游青早就已经知道自己要死了,可是她为了不让你知道,所以就叫别人给你写信,让人以为她还活着,还爱着你!你看看这信上的字和日记里的字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亏你还叫我去给他送什么狗屁结婚戒指!当我到她家看到她的遗像时,我就知道了,一定另有他人在给你写信,而且那个人很爱你。不然,你也不会爱上那个写信的人!不过,我没有找到那个人,所以,我回来把戒指还给你。让你去找游青,就是想让你清楚你爱的那个根本就不是游青,真正的游青早就死了!我想让你找到那个人,把戒指给她,告诉她你爱她。要知道伪装别人可以,但要伪装别人的爱是很痛苦的!”说着说着易寒又恢复了平静,把日记放到到我面前。
   果然,字是不一样的。一股寒意从我的后脑向全身漫延,“你是说,有一个一直在用游青的口吻给我写信?这一切都是假的?”
  “不,不是假的,从信上,我觉得那个写信的人是爱你的,虽然她以为自己只是在伪装。我就是相信这一点,才让你去找她。可是没想到你游青的死让你变成这样,我又能怎么样?告诉你真相,说不定你一下子就崩溃了!”
   “不,我不知道……”我已经彻底糊涂了,“等等!”深深吸了一口气,“游青是真的死了?”
   “是的,你不是也这么认为么?”
   “这信,”我抓着一叠信,“你是说是别人写的?”
   “对。”
   “那会是谁,谁让她替游青写信给我?”
   “我也不知道,不过,应该是游青自己要求的。她不想让你知道她死了,她想在自己死后,还能继续活在信里,并让你相信她还活着。”
   “不,游青不是这种女孩子!”我扯着头发,否认。
   “是不是,我们看看她的日记里是怎么说的。”易寒好像想到了什么,拿过日记本,翻了几页,读了起来。
   “ 1992年7月2日,晴。小耶说他要退学了,为了给他治病,本不富裕的家已经供不起他上学了。口吃真的可以治好么?我希望是这样。敖子的失魂落魄的样子让我没来由的忌妒,我怎么会吃小耶的醋?好没道理,他们是好兄弟嘛。可是,我怎么觉得小耶看他的眼神太执着,为什么执着呢?……”
   阻止易寒念下去,我说:“前面的就不要念了,听了难受。”
   “好,你先穿衣服吧,挺冷的。我找找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被他这么一说,我倒不好意思起来,这几个月来的生活到底是怎么回事?看着自己的裸体上,有着抓痕和淤青,易寒也一样。他认直真的翻着日记,我自己倒期期艾艾起来:“易寒,那个,我也给你拿一件吧,你的衣服也破了。”
   在浴室里,我好像重新认识了镜子中的自己,乱草似的头发,两个眼窝儿深深地陷了下去,厚厚的黑眼圈显然是因为纵欲,胡子疯长,嘴角的血迹已经凝固结痂。赶紧将自己这几个月来的疯狂洗干净,我牵挂着那个给我写信的人。会是小耶么?刚才易寒念到这个名字,一种很久违的熟悉感觉。小耶,一双大眼睛,有点空洞,吃饭的样子很安静,低着头露出柔软的脖子,上面有着近乎透明的茸毛,肩膀微微地动着。那时候常常看着他吃饭,看着看着好像他会一下子消失了似的。不,应该不是小耶,他的字是那种方方正正的,很漂亮的一手魏碑。那会是谁呢?擦完身子我跑了出来,给易寒带了件毛衣,脑子里居然还在想小耶。自从他退学以后,便没再联络了吧?我好像把他忘了。不,没有,我没忘,关于他的记忆一下子涌了出来,他苍白的脸,难听的声音,离去那天,黄昏下欲言又止的眼神……
   “喂!敖子!想什么呢!快听这里!”易寒接过毛衣,放在一边,嘴里念到:“1993年2月14日,阴。和敖子的第一个情人节……”
   “不对,92年的时候,我已经认识游青了,那时候也一起过过情人节。”我插话,“那时候还有小耶,我们三个人在一起……”
   “听着!别吵!”易寒打断我,“那是你和游青第一次两个人单独过情人节,不是么?我接下去念:开心极了,没有别的人在,敖子很认真地在那里摆弄烟花。不过,我的身体开始痛起来,我忘了吃药了!我可不想被这点疼痛放弃这么重要的日子,尤其是没有小耶这个电灯炮,我要把敖子的心全部抓回来。”易寒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继续念下去:“1993年2月16日,阴。医生告诉我要坚持吃药。这病要不要告诉敖子?我看还是不要了,如果他因此离开我,我将情以何堪?我的病据说已经稳定了,应该不会能事。今天收到小耶的信,他问了我一些有关敖子的事情。为什么他不写信给敖子?就算敖子不会接受,可是以他的个性应该不会讨厌小耶的吧?他的姐姐不也是同性恋么?”
   “什么叫我不会接受?她在说什么?”我想抢过日记,可易寒将我一把推倒在地上,压住。
   “不要动!那个小耶是谁?”他的声音里透着兴趣,我得承认当他眯起眼睛的时候,很有威胁的气势。我突然脸红起来:“大学时候的同学。”
   “只是同学?”
   “是,是好朋友,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努力地挣扎,无奈自己最近好像被掏虚了,无法脱身,只好认命地让他的屁股坐在身上。
   “小耶喜欢你,你敢说你当时不知道?”易寒狠狠地捶了我一下,扔下日记,“你自己看吧,我要去洗把脸。”说完,他拿起衣服站了起来,嘴里嘀咕:“还说自己不是同性恋。”
   “混蛋,什么同性恋啊!”我骂着,拿起日记看了起来。
  等到他从浴室里出来,发现我傻傻地坐在地上,望着窗口发楞。日记里写得很清楚,小耶喜欢我,游青也喜欢我并且知道小耶喜欢我,两个人为此在私底下居然还聊过天!说来说去,他们两人和着将我一人瞒在鼓里。更有,游青觉得三人在一起的时候,我喜欢小耶更多一些!在日记里,她说她爱我爱得很辛苦,因为没有人能替代离开的小耶在我心目中的地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糊涂了。
   “敖子,别傻了。我说那些信一定是游青叫小耶写的!”
   “不可能,小耶的字我认得!”
   “是么?这么多年了,你确定你认得他的字??我们把信拿出来比比看。”
   所有的信都摊在了地上,上面的字与日记本里的字迹果然差别的非常明显。可以肯定的是,信是同一个人写的,不过,那不是小耶的字。我摇着头,易寒拿起刚才从书本中飘落的纸片,和日记上的字对比起来。
   “不要对了,那是游青写给我的情书。这信到底是谁写的呢?”
   “敖子,这真的是游青写给你的情书么?你比比看,我怎么觉得这字是写信那个人写的?”
   “什么?不可能!如果不是这封情书,我就不会认识游青,不会……等等,这,这是怎么回事!”我呆住了,难道那时候约我去学校后山的不是游青,是写信之人?
   “敖子,你真的很失败!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和游青相爱根本就是一个错误,你应该爱的那人是写信的人,也就是小耶。你根本就是同性恋!”
   “胡扯!就算,就算这样,我,我还是和游青在一起了三年啊!我怎么会……”说着说着,我觉得事情太不可思议了。
  从一开始,约我的那个人就不是游青,除了和她在一起的大学三年,那时是她爱着我。我是到了德国以后才爱上她的,可是这个她却是不是游青!是另有其人?
   “我问你,游青最喜欢什么花?”
   “向日葵!”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是向日葵,她的信里……
   “你看吧,日记里,她说她最喜欢的花是白色的木槿!”
   “这……”
   “我再问你,小耶最喜欢的花是什么?”
   “这个,我想想……”有一次我和小耶去甘肃,那时我还不认识游青,火车开过一大片望不着边的向日葵田,大片大片的阳光美得让人目眩!小耶在日记里写下这么一句话:“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葬在这里,葬在这片阳光里!”
   “我再问你……”
   “不要问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摇着头,想把这荒诞的一切都摇开我的脑子。可是,越是想逃避越是让人想起来,那些信的风格和游青的日记完全不同,倒是有几分像小耶以前写的日记。还有,信里头所说的过去,有些现在想来,游青并不知道,比如我给晚霞起的名字,我对飞机没入阳光的看法,我最喜欢周星驰的电影!这些,在和游青在一起的时候,我并没有告诉过她……
   “你承认吧,那个人是小耶!”
   “不!不是——!”在我崩溃之前,我看到游青墓前的那一束白色的木槿,和我的向日葵躺在一起,我感到在我墓前哭泣之时,有一双视线在看着我。目光执着而明澈,仿佛小耶告诉我他要离开的那个黄昏,有一架白色的飞机没入他的双眼。

  9、风萧萧兮,易水寒
  
   父母死了,姐姐死了,游青也死了,国内,我已经没有亲人了。学校的教授打算让我留在他的身边,只要我点头,他便帮我在学校申请一个职务。萧易寒不见了,在我浑浑噩噩的时候,他一定已经离开了我。原本习惯孤单的自己,现在常常冲着他睡觉的那张沙发发呆。虽然,他在这儿的时候,房间依然是沉默的,可那份沉默里至少还有他的眼睛。也许,我不是他要的天使,不,我从来就不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得多愁善感?我并不是一个软弱的人,至少以前不是。难道堕落和放纵反倒让自己变得娘娘腔了么?或者,我根本就不是游青想像的那样或是自己以为的那样:强悍,坚定,成熟。和萧易寒比起来,我根本比他的头发强韧不了多少。在一个比你强悍的人面前你就是软弱的,即使我不承认,我还是软弱的。瞧瞧他,走的多么潇洒,在我和他发生过性关系之后,我们连朋友都不是了么?整整一个冬天,我都在内省,时不时地自怨自艾。疲惫或许已经恢复过来,对于小耶的好奇却让我感到羞耻。是的,慢慢的,对于他的好奇像窗外树上的绿芽儿,冒了出来。可是,我已身心皆疲,我想我还是答应教授吧,留在德国,留在魏玛。
   天气暖和多了,我脱下鹿皮靴子,看着满室的愁云惨雾,打算振作起来,好好收拾一下。男人很容易从悲伤中走出来,因为他们的目标永远是下一个。我不打算再去想什么游青,什么小耶。一切重新来过,毕竟我才26岁。
   当我真的打算在魏玛长住下去的时候,易寒又回来了。他还是那个样子,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冲我“HI”了一下,毫不客气地走了进来。
   “我想重新开始。”如果我知道在《春光乍泄》里,这是一句经典的台词,也许我不会这么说,不过,那时,我不知道。
   “我回国了一趟,找到你说的那个小耶,哪,这是他的地址。”他丢给我一张地图,在浙江省的南部角落里,画了一个大大的圈,上头有两个蚊蚋小字写着“ 泰顺”,他又递给我一张字条,上面是一个印刷厂的地址,“如果你想找他的话,他现在在这里工作。我好累,先睡一下。”
   泰顺,取自“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么?小耶是浙江人,这我是知道的。不过,他的家乡好像是嘉兴吧?那个有着烟雨楼的江南小城。也只有在那种四方水田,小桥流水的地方,才能让小耶出落的这般钟灵毓秀,水灵灵的眼睛里就像起了雾的南湖,波光涟旖却又若即若离。如果小耶是那个写信的人——不管是不是,这一点,我已经不想怀疑了。游青给我的那些信上的地址是江苏,这又是怎么回事?想问易寒,他已经在沙发上沉沉地睡去,沾了春泥的靴子将新换上的棉纺纱罩蹭出一块黑渍,疑团似地印在那里。
   虽然,对自己说放弃一切,重头再来,可是易寒带来的谜题却让我这一个冬天来的所有努力付之东流,更重要的是,易寒为什么要帮我找小耶,他又是怎么找到小耶的?好奇心像猫抓一样令人难以忍受。我居然乖乖地准备好吃的东西,静静地等着那只打呼噜的猪起床。
   “如果小耶是那个写信给我的人,他怎么又会到什么泰顺去?信上的地址不是江苏么?还有,你离开这几个月就是去找他么?你又是怎么找到他的?”他一起来,我便急急地问到。对于我的轰炸不为所动,摆在桌上的小圆包和腊肠显然对他更有吸引力。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不会让他吃,现在的自己显然是想讨好他,我都怀疑自己的屁股后面是不是长了一条尾巴,摇个不停。
   易寒塞着面包看着我,口齿不清地说着:“刚才,你是不是你对我说重新开始?我睡了多久?”吞下最后一口面包,“什么,才三个小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你就放弃重新开始的决定了?你还真是三分热度。”
   对于他的责问,我无言,有点灰溜溜地夹起自己的尾巴站了起来,盯着地图,我想知道什么呢?关于小耶么?想打破游青在自己心底设下的牢笼,“好比那笼中鸟儿,欲展翅而不能么?”或者,是因为易寒?毕竟在一起四年,而且我们还上过床。
   易寒看着我,继续吃着他的晚饭,而我却不敢看他。泰顺,泰顺——真的能安泰康顺么?
   我想,易寒从来没有说过那么多的话,那天晚上,他好像得了话痨,讲个不停。易寒告诉我,他会去找小耶,是因为,他不想看到我这么难过,他不是说过,我像尸体么?一具没有灵魂的人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他受不了。易寒很直接地告诉我,他喜欢过我,但是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游青,当我叫他带着戒指去找游青的时候,他很不爽!所以,当他发现游青死了,而且死了三年了,他不晓得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态,可是他就是不想告诉我。甚至,让我回国去找游青。他只是想让我死心,说不定,我会回到他的身边。结果呢?在我进入机场隔离区的时候,他就后悔了。当我从飞机上下来的时候,他说,我眼睛里的死寂让他心都碎了。在我因为游青的死愧疚的时候,他也在愧疚着,陪着我,守着我,他觉得他好像成了一个赶尸的道士,糟糕的是,这个道士爱上了那具没有灵魂的游尸。在不知道怎么做的情况下,他和我上了床,看着我在他身体底下发抖尖叫,他才相信我的心还没有死。于是他想帮我,帮我找回自己的灵魂。可是,我并不爱他,所以,慢慢地他也放弃了。他知道,他自己并不能让我的灵魂完全恢复,可以让我重新活过来的只有那个写信的人。他始终相信,那个写信的人是小耶,于是趁着自己这次回国考察内地有关再生能源利用的研究课题,他跑遍了大半个江南,最后才从游青的父母口中知道小耶现在的地址。原来,小耶退学后一直都和游青有联系,游青发现自己的病开始恶化的时候,便找到小耶,她知道小耶还爱着我。她让小耶给我写信,让我相信她还活着。正如游青日记里写的那样,她不想让我在失去所有亲人之后再失去她。
   听到这里的时候,我哭了,哭游青,哭小耶,也哭面前这个曾经爱过我的男人。易寒喝了口水,走过来抱着我,我发现这个拥抱里全是怜惜,便挣脱开。
   “这些,都是小耶告诉你的么?”不知为何,我不敢看他。
   “嗯。”
   “那,那他怎么会换地址,跑到泰顺去了?”我指着地图,即使是浙江省的地图,泰顺两个字不好好找还真找不到。
   “他那天在墓地看到你了,他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他的父母离婚了,信上的地址,是他父亲的家,他的母亲是泰顺人,你不知道么?那个泰顺还真是一个小城,路还真不是一般的恐怖。”易寒心有余悸地说到,不,他只是好像心有余悸似的,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我,“你还想知道什么?”
   “那,他生活得好么?”我该怎么做,易寒的面无表情里,我根本找不到他为了我难过的痕迹,这多少有点让我不堪。
   “你会去找他吧?”易寒的一双眼睛黑黝黝的望着我,里头静如死水。
   “你,你会陪我去么?”话一出口,我就觉得自己好残忍。
   “哈!哈哈!你有病哪!不要太得寸进尺,我告诉你!”他笑了,面无表情地笑,笑声很响,但每一下都让我清楚地感觉到我和他之间的冰墙一层层地增厚,甚至,我听到那些冰层的“呲啦”“呲啦”地响。我知道,我和他之间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到过去了。
   “对不起……”我低下头去,我敢说那时候,易寒的眼睛里一定有绝望地泪光,他抬着头,依然在笑,站起来,扔下一份机票,转过身去,声音冰冷如铁:“我早就知道你会去找他的,你走吧。”
  靠着飞机的舷窗,我一阵紧一阵地吐,易寒冷冷的眼神让我的胃不停地翻滚。他没有来送我,我知道,他也不会来接我了。
   从上海下飞机,原想到游青的墓地去看看,可是,我不敢。我还有什么理由去看她呢?一个从来没有爱过她的男人,一个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从没爱过她,这样的我难道应该走到她的墓前献上一束白色木槿,再说上一句对不起么?
   我不敢再坐飞机了,从上海去温州的火车大概有十几个小时,刚好可以让我倒倒时差。当我坐上去泰顺的汽车时,一种让我恐怖的后悔感笼罩着我。我不敢太靠着窗,生怕一用力,车子就散了架。在恶臭的尾气中,感觉着车子在崎岖而又陡峭的山路上像一个中风的老太太左摇右晃。一边是万丈深渊,一边是巉岩断壁,望着车上睡得东倒西歪的旅人,我只能叹为观止,又是佩服又是寒怕。从脚底下开始像有蚂蚁在咬一样,麻麻地传遍全身。说不定我就这样葬身崖底,尸骨无存。可能这样也好,只是,如果我死了,应该不算是自杀,可以去天堂的吧?可是如果去了天堂,遇到游青怎么办?就这样,我胡思乱想地,不知不觉到了这个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的地方——泰顺。

  10、风雨廊桥,梦落谁家?
  
   我原以为,这山沟沟里,应该和黄土高原一样,是一个穷乡僻壤,鸟不拉屎的地方。一下车,才发现这里有好多树,绿得耀眼,绿得可以将你这一路上的风尘冲洗得干干净净。这绿,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魏玛。不同的是,这里的人们,他们看我的眼神是那样的陌生,甚至带了点排斥。比起黑瘦精壮的山里人,一个冬天没晒过太阳的自己或许太过苍白了。在这个只有一条街的县城,我发现自己到的只是一个叫做罗阳的地方,那泰顺是哪儿?正当我在迷途间,一群怎么看都像是乞丐的人围了上来,为什么我觉得他们看我眼神好像看到钱似的?
   “这撤唔?”(坐车吗?)
   “三笼撤,这唔?”(三轮车,坐吗?)
   “起多在啦?”(去哪里?)
   从他们绑紧的裤管,被风霜割得满目疮痍的面庞,我知道这是一群三轮车夫。只是从他们嘴里吐出来的语言如此陌生,险些让我以为自己到了国外某个不名之地。刚刚回国之后的陌生感,被这方言衬得更加深沉,那像那入眼的青墙,变得辽远了,历史了。
   很感谢易寒的细心,他在那张纸条上标出了印刷厂的位置,小镇如此之小,想迷路都难。坐在厂里算得上干净的办公室,面前的这杯看不清颜色的茶水是怎么也不敢入口的,送我上来的那位阿姨说着极拗口的普通话,让我等着。我正襟危坐在四处都是废纸的办公室里,不敢稍动。阳光顽强地透过窗玻璃上厚厚的尘垢,散在满室飘浮的尘埃里,它们就像被风扬到空中的金粉,滞重的粘腻着小城对外乡人的好奇。这个工厂已经破败了,也许它是小城唯一的一家国有个企业,现在连这份唯一都将破败,私有化的浪潮显然不会被羊肠小路和山穷水恶阻挡,贫穷的力量像顶开磐石的小草一样,顶开一切,不知怎么的,我想到了柏林墙拆掉后的东德。
   我见到的却不是小耶,而是他的母亲。看上去非常的家庭主妇,谁能想到,这印刷厂便是她承包下来的?在她向我的絮叨中,我才知道,这个生了小耶的女人,以一己之力举债十万刚刚顶下这家厂子,不惜和丈夫离婚也要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只会洗衣烧饭的黄脸婆。长着和小耶一样柔弱的脸孔的女人,眼睛里满满当当的自信和坚决。虽然我很怀疑这个已经像是被人穿烂的旧料子一样的小厂能不能在这个女人的手中变出什么新花样,至少我佩服她的果断。也许是看出我的不信任,她笑笑说,所以她才会把小耶叫到她的身边。在这样一个小小的山城,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再怎么样都不能承受这份压力的,有个儿子在身边也好些。
   小耶在我们谈话间来到这里,他的脸上还有油墨的污迹,一张脸煞白煞白,看我的眼神和飘浮的金粉一起粘在了我的身上,沉重得让我无法呼吸。他母亲的话语一下子离了好远,嗡嗡地尤如耳鸣。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视线与视线在空气里缠绕又缠绕,绕得那些飞尘掷地有声,如果我没有避开视线的话,也许空气中已经凝固出一团又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了吧?
   他瘦了,也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常常躲在我身后的男孩,甚至他已经有了络腮胡,虽然不是很多,而且很不相称,但男性的感觉却毋庸质疑地随着那胡子稀拉出来。我们静静地一前一后走着,他在前,我在后。我细细地看着他,他的肩膀虽然宽了,却也把那份单薄架了起来,身子有点不成比例像我在车站边上看到的那些提线木偶。空落落的脑壳上,剪成的寸头,两边单调的青灰色的墙,将他头发的影子长长短短地卡进砖缝里,像新长出的青苔,刺拉拉的。穿着被油污染了的衬衫,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他真的好瘦。我们一直没有说话,一直到他住的小屋里,他给我倒了一杯茶,我惊奇地发现那是很正宗的碧螺春。玻璃杯子异常干净透亮,茶叶上微微的白毛慢慢地舒展,小小的螺壳似的浮出气泡儿,嫩黄的茶汤,清丽的香气满屋飘散。屋子很整洁,像极了在学校里他的宿舍,还是那张暗绿色的军用被,洗得卷毛的掺丝枕巾,上面那朵原本绣着金线的牡丹已经掉色,只剩下灰扑扑的残迹。我仿佛又回到了学校,只是自己和这眼前的人儿已经和那牡丹一样,旧了,掉色了。
   “我母亲很噜嗦吧?”有声音响起,低沉略显得有点吃力。那是小耶的声音,我已经认不出来了。捧着杯子,我望着他的喉咙,手术很成功吧?对于我的发呆,他一点也不介意,坐在我对面,又站了起来,“最近厂子刚刚上了轨道,忙着都忘了洗脸,你坐着,水,在瓶子里。”看着他走进浴室,听着哗啦的水声,我一动不动的看着他贴在墙上的一张照片,里面年轻时候的自己笑得很灿烂,右边的他抿着嘴角虽然在笑,眼睛却望着我。游青挽着我,她在镜头前从来都很有热情,一点也不像生着病的人。这张照片是我们一起出去玩的时候拍的,去哪儿我已经不记得了,身后那面湖水被夕阳映在我们的脸上,像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水银,显得很神圣。
   小耶出来的时候,我正取下照片拿在手里轻轻地抚摸着时光的滑溜感。轻轻地问起:“这照片,你还留着?”抬起头,我发现小耶又不一样了,胡子刮了,换了件天蓝色的小网格衬衫,头发还滴着水,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大大的眼睛里像是蓄着一潭水,流动着只是不涌出来,就像那照片里的一样,金色的水银。一下子年轻了的小耶,让我害怕地不敢看他,手足无措中,我翻弄着照片,发现它的背面写着一行字:“世界上最大的距离,是——爱着身边的,他却不知道”我的手指抖了一下,照片在空气中扬了扬,摇了摇,掉到了地上。我站了起来,走到窗口,眼泪差点夺眶而出,窗外的绿被割成了斑斑点点。
   等我回过头去的时候,小耶已经将照片捡了起来,贴到了墙上。他坐在床沿,和我一样看着窗外,依然是低沉而吃力的声音:“趁着这几天,我带你四处走走,说起来,泰顺我也没好好玩过。”
   “好,好呀。”除了说好,我还能说什么呢,他那么细心地转移开话题,旅游是一个可以让人放松的好去处,可以确定的是,在这个小地方不会让我和他面对过去。
   听说我们要去到处走走,小耶的母亲热情地向我们介绍起了自己家乡的情况,“哎,该去走走,小耶啊虽然来这里两个月了,也没好好看看,这算是他的半个家乡呢。”如数家珍地她,恨不得能亲自带我们去看看她年轻时候的记忆,“如果不是厂子现在走不开,我真想带你们去。小耶啊,不如这样,你带上繁先生去看看蜈蚣桥吧,然后再去泡泡氡泉……”小耶妈妈兴冲冲地拿着不知哪年的泰顺地图,仔细地告诉我们,蜈蚣桥啦,氡泉的地址。她的热情不知不觉地影响了我,我开始对她描绘的地方产生了兴趣。
   原本,我只是想来看看小耶。看看他过得好不好,问他关于那些信的事情。没想到,一看到他,自己的心就像是被一双大手揉捏似地,撕扯的痛。那张照片,那些信,我想问的问题也问不出口。我又想到了易寒,丢给我机票时的样子,他是那样的绝望,绝望在他的面无表情里。
   小耶母亲说的蜈蚣桥其实有很多座,位于山区的泰顺,村落分散,交通偏僻。人们出外行走十几里都难以见到人烟。不得以,在相隔一定里程的地方,便建上一座供人歇脚的亭子,建在路上的,叫风雨亭。渐渐地,在桥上他们也开始建造屋檐,既可以保扩木材建造的桥梁免受日晒雨淋的侵袭,而且起到了风雨亭的作用。不管是木拱桥,还是木平桥或是石拱桥上都建上了屋檐,一直以来人们管它们叫蜈蚣桥。小耶却告诉我,现在有些年轻人不这么叫了,他们给这些桥起了一个十分浪漫的名字——“廊桥”。我知道,最近一部很红的电影叫作“廊桥遗梦”,在德国的时候,我还被易寒拉去看,只是当时的自己根本没有记住电影在演什么,好像是关于中年人的婚外情的吧?我们到的第一座廊桥,是泗溪的东溪桥。名字毫不浪漫,只是因为桥下的那条小溪叫东溪。暗红色的桥身已经斑驳不堪,飞檐翘角高昂入云,原本显得庄重朴素的桥儿,在四周局促的民宅、农田、学校间,高贵却又显得尴尬,欲飞不能。
   也许是因为自己的心情,我不觉得这座被小耶母亲称道的桥有什么特别,小耶也似乎明白我的想法,他带着我出了镇子,走入田间。我们在青黄不接的农田里走过毫不起眼的田埂,进入了一片河滩,在一根繁茂的樟树后面,一座精巧细致的廊桥隐在树叶后面,就像犹抱琵琶的歌女,欲语还休。小耶带我走到桥上,望着在河边玩水的小孩们,躲在树荫下的他们,似乎正在摸鱼儿。小耶指着廊檐之上叫我去看:“瞧,那儿,是不是有两条金龙?”果然,两只金龙作腾跃状,张牙舞爪的形态雕刻入微。小耶又告诉我,这座桥叫“北涧桥”,和那座“东溪桥”是一对姐妹桥,不晓得刚才我有没有看到,在东溪桥的同一个位置,刻着一对金凤。龙凤呈祥,北涧东溪,不过是一条河,却有两个名字,有两座廊桥。我望着这对金龙,它们凛烈地睁着鱼眼,想必却是十分寂寞的,历经百年风雨的龙凤却不能有一刻相依相守,我摸着已经有些裂开的柱子,轻轻剥着掉落的红漆,望着小耶。他正看着那些摸鱼的孩子,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笑痕。
   一路上,我们一直没有说话,最多聊一聊这些桥的历史,要么就是他母亲的工厂,我们都太谨慎,太小心,生怕提起游青。游青就像是摆在我和小耶之间的一根刺,让我们谁也不能靠近谁,一碰,心里就会流血。
   我来到泰顺的第二天,小耶的母亲又拉起我们,要我们一定要去一个叫洲岭乡的地方,去看看那里的一座廊桥,她说,看过之后,我们一定会今生无憾。
   “九山半水半分田”的泰顺道路果然艰难,我们走了好久,才到了这个叫洲岭乡的山村,为的是看看那条小耶的母亲无论如何也要让我们去瞧瞧的廊桥——“三条桥”。据说这条桥是泰顺最古老的桥梁,可追溯到唐贞观年间,只因最早是用三条巨木跨溪为桥,因此得名。不过,我们这次看到的,却是清道光年间重建的。远远望去三条桥像一抹飞虹,轻灵地横跨两岸,古韵沧桑的桥身掩映在两边郁郁葱葱的青色之间,果然是极美的,可是,我和小耶都因为一晚的沉默,越发沉默起来。
   走在桥上,看着两岸青山,脚下一条碧水,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小耶的母亲的兴致看来已经不再有感染力了。但,看着在桥那一头弯着腰看着什么的小耶,我知道他应该是开心的,因为他母亲曾对我说:“敖子啊,多亏你来看他,这两天小耶的心情开朗了不少,脸色也红润了,就连胃口也好了呢!”虽然我不相信自己居然有这么大的力量,不过,这两天,我知道小耶的心情确实是很好的。只是,我的心情却始终提不出来。游青和易寒的样子在我的梦里是那么的绝望,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以什么心情来面对小耶。
   “敖子,快过来。”小耶突然叫我,打断了我的思绪,我走了过去,他的脸异常地红着,眼睛在阳光下发着光,“你瞧!”他指着一块桥板。顺着他的手,我看到一排字,有点像是柳体,小耶轻轻念到:“是一首没有署名的《点绛唇》——‘常忆青,与君依依解笑趣。山青水碧,人面何处去?人自多情,吟吟水边立。千万缕,溪水难寄,任是东流去。’”
   我听完脑子里轰地一响,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双手掩面,泣不成声。小耶也哭了,他靠着阑杆,歪着头,轻轻地在嘴里念着:“千万缕,溪水难寄,任是东流去……你,你又何必来呢……”
   “我,我只是想……”我想的是什么呢?“你确定爱的人是游青么,还是那个给人写信的游青?”易寒的声音响起来,“哈!哈哈!你有病哪!不要太得寸进尺,我告诉你!”那是易寒的绝望的笑声。我又何必来呢?
   小耶带着泪的脸靠近我,伸出手,想要拉我起来,我却突然间地一下重重地甩开,“不要过来!”那一声肉与肉的接触,是那么响,那么痛,我嚷到:“你为什么要骗我!!”
   小耶什么也没说,他退了两步,靠回阑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地,幽幽地说:“回去吧。”
   果然,这三条桥是应该来的,想要今生无憾,就得舍去过去吧?
   “回去吧。”他幽幽的表情,低着的头颅,留海那么柔软,当我坐在飞机上飞回德国的时候,不断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甩开他伸过来的手的一瞬间,我没有后悔,易寒绝望的表情让我没有时间后悔。可是,飞机起飞了,我却猛地站了起来,不,有好多话我还没有说!小耶送我上车的时候,他的眼神就像他的母亲,很温柔,我看不到任何挽留的暗示。其实他早就知道这个结局了吧?在游青的墓前看到我之后,他就知道我会对他会产生恨意。只是,为什么现在的我却无法恨他?恨,早在那一甩之后消失了。对于他,我是不是会爱呢?我不知道,当时,易寒比小耶更重要。我又坐了下来,决定放弃过去,和易寒好好生活下去。一个人,没有过去是可以生活的,但是他不能没有未来,小耶已经过去了,但是易寒会在那里等我吧,他一定会面无表情地向我说一声“HI”,然后……飞机舷窗外的云被机翼轻巧地割开,天空蓝得像就像我的梦,我的梦应该在魏玛。

  11、点绛唇
  
  “常忆青,与君依依解笑趣。山青水碧,人面何处去?人自多情,吟吟水边立。千万缕,溪水难寄,任是东流去。”
  
   现在想起来,我真不应该离开小耶,真的。
   虽然早就知道回到德国以后会是这样的情景,可是,我还是被房子里安静的陌生感给吓住了。萧易寒这回真的可以说是走得很潇洒,他挥一挥衣袖,什么也没留下,就连他睡过的那张沙发罩子上他的脏鞋蹭上的印子都不见了。整个房间,干净,整洁,崭新得让我腿脚发软,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一个人叫萧易寒。这四年来的留学生活不过是自己在给自己编造的一个梦,以至于游青也是梦,小耶也是,他们都真的存在过么?我拿什么来证明呢?
   只是没想到的,当我从地上站起来时候,居然可以很正常地给自己放水,洗澡,然后上床睡觉。第二天,我就搬回学校,答应了我的教授,住进了学校的职工公寓。梦醒了,一切也就结束了吧?
  平静无波的生活让我好生满足,谁也不去想,哪儿也不去,夜深人静时,有海德格尔陪我聊天,在他的《时间与存在》里懒懒地滑行。不去想自己是化了蝶的庄周还是醒成庄周的蝴蝶,什么都归于静默。德国的大学生们虽然非常地擅于思索,但他们于毫无定性的美国人不同,倒有几分像我们国内的学子,很乖,努力地听课,问题很少。即使我知道他们一点也听不懂“子非鱼,岂知鱼之乐”这类的东方玄学,但我还是本能地让自己不停地说,从诸子百家到朱熹的理学,从邹衍到王阳明,让自己沉溺在中国泱泱五千年的哲学史里。在历史面前,自己渺小的生命里渺小的悲伤实在是微不足道。也许是习惯了我的天马行空,学生们听不懂就会很主动地去查书,魏玛有一个好去处,她的图书馆据说是全欧洲藏中文文献最为丰富的一个。究其原因,据说是因为歌德,在魏玛,到处是歌德的影子。
   我没有去找易寒,虽然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了解他。他的面无表情,他苦苦守候的天使的愿望,被我一不小心打碎以后,反而让我更了解了他。也许,慢慢地,我也会像他一样,面无表情地生活着,观察着在我面前的芸芸众生,不介入他们的喜怒哀乐,也不让他们介入自己苦守的生活。这种感觉尤其是我在讲台上望着低头的一片金发时深有体会,就算如此,我还是不能像易寒一样,完全封闭自己,当那些在金黄色下面碧绿的眼睛饱含着求知和好奇望着我的时候,我便 会恍惚起来,好像看到一大片向日葵反射着金灿灿的阳光。
   一日清晨,碰到旧时的房东,热心但不失距离的日尔曼老太太。她拿来一匝信,除了几个在国内的同学,便是小耶的。他已经不再用那种看起来像是打印出来的字体给我写信,那一手漂亮的魏碑方方正正的硌着我,依然是那样的淡漠的口气,谈谈天气,谈谈生活,偶尔还会提及母亲的工厂似乎遇到一些麻烦,只是,我从没好好地把信看完,所以对内容便不甚了了。常在学校的绿地上读信的自己,感受着阳光充沛、绿树成荫,信中的生活却变得遥远,小耶的口气还是一贯的淡漠。没有悲伤,没有难过,仿佛生活就应是这样的。
  没有回信,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想是自己甩开他的手,那一瞬间,发现面前这个人骗了自己整整八年,八年,一辈子有几个八年?那一刻,对他的感觉是复杂而迷乱的,爱与恨摆在自己心中的天秤上,一不小心便歪了。爱有多深,恨有多深这种傻话不可信,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无法原谅他的,也无法原谅自己。八年时间,他可以跳出来说清楚,告诉我他爱我,也许,我便不会让自己陷入对游青的那种同情多于喜欢的情绪。他应该是可以了解我对于世俗的不顾忌,什么同性爱异性爱都无所谓,就像我姐姐说过的,能找到一个你喜欢也喜欢你的人是很不容易的。现在想来,我是真的有点喜欢他的,要不然,也不会记得他软软的脖子,略为空洞的眼神,还有那种柔软而坚毅的气质。就算现在他不恨我,我也不能过自己这关。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我没发现小耶喜欢的是自己,为什么在他告诉我他要离开的那一刻我没有挽留,为什么会不知道他左右手都写得一手好字,为什么……将他的信遮在脸上挡着,让阳光透过信纸照在脸上,很温和很舒服,让自己就这么睡去,睡到那没有梦的地方去。
   渐渐地,小耶的信越来越少了,而我也在德国生活了两年。老是单身的自己开始让学生和教师们开始产生怀疑,虽然不像国内那样,到了这个年龄连个女朋友都没有的话,不少大妈大婶已经慌得四处拉人来相亲了,生怕中国就因此人口锐减了似的。我的教授,好老头儿,最近常常来找我聊天。德国人的教养让他无法明白地问我是否已经有了相好的,便绕着弯子天南地北地聊,想着如何把话题扯到关于我隐私上。于是,和他聊天变得无趣,因为常常会冷场。很想感谢这个有着黄昏一样的天空的眼睛的老头子,可是,他的好意我实在是没有兴趣。在德国,同性恋是那么正常的一件事,我一个大龄青年,工作不错却至今单身,自然地会让人想起这种事情。慢慢地,开始有人来找我,透着好感的,透着好奇的,甚至透着欲望的。我始终离他们远远的,也许是易寒的态度感染了我,对于快餐我是不屑吃的,不管多可口,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如果在国内,很快便会流言满天了吧?有一天我看见两个学生在课堂上用怪怪的眼神看着我,再很做作的交头接耳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在这个学校里呆下去了,我想要的平静已经不可能找到了。向老教授告别的时候,他问我有什么打算,我突然想起在电影里里看到的一句话,未来,是一直来一直来……我打算到处走走,看看,等着这个一直来一直来的将来。
   在我要离开魏玛的时候,想给小耶写了一封信,将这两年来沉淀在心里的话告诉他,很突兀地想到那首《点绛唇》——“常忆青,与君依依解笑趣。山青水碧,人面何处去?人自多情,吟吟水边立。千万缕,溪水难寄,任是东流去。”便默了下来,发现好久没写中文的自己,字迹像虾球一样扭成一团,提笔开篇才发现自己有好多东西压在心头,却写不出来。于是便将这两年的生活慢慢地写下来,平静极了,没有相思,没有难过,就像他写来的信一样。写着写着,自己被带到回忆中去,写着写着,好像又回到自己给游青回信的那段日子,满怀的希望和爱情,字里行间竟爬满了自己对过去的想念,对他的想念。虽然,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告诉他,这两年来,我已经原谅了他,等我再过一段时间,原谅了自己之后……我想他能懂的,只有那些热恋中的年轻人才会将好好的一句话变得肉麻兮兮。我们已经不需要肉麻了。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又是一个睛朗的春天早晨,折好信才发现自己写了整整十页,没想到自己也会写出这么冗长的东西。但是心情却是轻松的,甚至有一点点甜。看来,自己并不能像易寒那样完全成为一个隐士,与世界隔离,我仍是需要倾诉的,虽然这份倾诉晚了些。
   信寄出去的第三天,我收到小耶的信,当然不会是回信,我想我的信应该还没到国内呢。虽然是这样,收到他的信还是很开心。信用很好看的泥金纸包着,拆开的时候,里头是一张红色的硬笺,上头用金泥写着大大的“请柬”二字的隶书。
   我好奇地打开它,上面用正揩写着:“繁敖先生(女士)敬启:奚若耶先生与某某小姐将于二OOO年三月十五日成婚……”
   小耶结婚那天,我去了,喝了好多,好像结婚的是我自己。呵呵,那天醉得厉害了,人事不省,连新娘长什么样子,我也不记得,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旅馆里,边上的人是易寒……
  
  12、故事结束了,跋一下
  
  敖子讲到这里的时候,天还没亮。练沉舞把已经睡着的bartender拉起来:“喂!易寒!你果然和敖子有一腿!!!今晚睡客厅!哼!”说完,摇摇摆摆地站起来,踢开边上一堆的波尔多红酒瓶,洗澡去了。
  “喂,我还没说完呢,就跑了,每次都不听完!太没听众的职业道德了吧!”敖子半睁着一双血红的醉眼,嚷嚷。
  “敖子,明天付房租,别忘了!”bartender,也就是那个萧易寒冷着脸站了起来,“别想用这个故事感动小舞好躲过房租!”
  “你太没人性了!不过,今晚我可以让床给你睡!和我一起睡吧?”敖子的眼镜早就不知去向,其实他一点都没有近视,只是想戴个眼镜好隔开众人,敖子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如果不是现在这般醉猪模样儿。
  不过,萧易寒不为所动地敲着浴室的门:“小舞?喝醉了不能洗澡的,小心感冒!”
  门一下子打开,练沉舞一丝不挂,用浴巾在擦他的长发。小小的个子只到易寒的胸部,他才173,如果下面没有那三两肉,他就跟个女的似的。长得太漂亮的男人简直就不应该活在这世上!易寒一把将他抱起来,抱回房间,不管敖子在一旁装作流口水的样子。可过一会,他就被小舞赶了出来,“睡客厅!”
  “哈哈,活该!”敖子慢吞吞地爬起来,“小吧,你那天到底有没有参加小耶的婚礼?告诉我,我就让你睡我的床,我睡客厅。”
  “你怎么老问,不烦哪?”
  “有没有?有没有?有没有?”
  “易寒,有没有?”练沉舞把头伸出来,他也好奇,穿了一件白色的小短裤,包着结实的屁股。
  易寒一把把他塞回房间,“穿件衣服,我告诉你。”
  风雨早就停了,凌晨有几分薄薄的寒意。
  易寒调了两杯“鸡眼”,蕃茄汁加点啤酒,可以解酒的。
  “呵……”敖子苦笑,“我那时候一直在找小吧,没想到他为了躲我,跑回了国……”
  “我没躲你,我都说了,我们之间结束了,你爱的其实是小耶,不是么?”易寒很认真,因为小舞睁着好看的眼睛盯着他,这话是对小舞说的。
  “呵呵,真是有了新人忘旧人哪。”敖子摇头晃脑的,“哎呀!谁踢我!”
  “我,怎么样!”小舞狠狠地。
  “不要以为有易寒护着你,我就不敢,哼哼”敖子的威胁在易寒的瞪视下,没有了下文,只剩下哼哼了。
  “别开玩笑了!”易寒拉回小舞,“我回国,是因为自己的工作。你在德国的时候,我找过小耶,我才知道他结婚的事。那一次你为什么不和他在一起?”
  “不要问我这种问题。”敖子淡淡地回答。
  “又是这种表情,你在逃避什么!”小舞骂到。
  “小家伙,你不知道,什么叫失去了才后悔莫及么?要不要我再放一遍《大话西游》?”
  “你去死!寒,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吧?”小舞又钻回到易寒的怀里。
  “不是。”易寒很称手地抱住他。
  “爱情嘛,不就是你遗落了,我再拾取,不断的循环下去?”
  “切!爱情被你说得跟垃圾似的。”小舞一脸的不屑。
  “你就相信爱情了?”敖子突然反问,小舞的脸一下子就僵在那儿。
  “别说这个了。”易寒搂住小舞,“他结婚那天,我没喝酒,跑到楼上,我看到你写给他的信,上面都是他的眼泪。”
  “眼泪?”小舞问,“那他为什么要和那个女人结婚,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那个,比他老好多!”
  “因为他绝望了。”易寒和敖子一起说道。
  “那信上写什么让他绝望了?”
  “我告诉他我爱他,要回国找他。”敖子回答。“不过,那封信寄出去后,我就收到了他的请柬。”
  “那你不是很惨?”小舞来了精神,好像很想看到敖子有多惨似的。
  “你怎么又来精神了?”敖子轻笑,“很喜欢看人难过啊?”
  “不是,我喜欢看你难过。”小舞总是很刺,“谁叫易寒以前喜欢过你啊?”
  “以前的事你也吃醋?现在你是他的天使,我算什么?”敖子很宽容的样子。
  “那是,不然,我才不让你住这里。”小舞得理不饶人的样子很可爱,皱着眉头,噘着嘴。
  “易寒,你怎么这么宠他!身上没几两肉的……这房租我交就是了,哼。”敖子作势要回房。
  “你还没说完呢!不要跑!还有,你哪次交过房租啊!”小舞又凶巴巴地了。
  “你问小吧,他知道。呵~~~~我要睡了。”
  “易寒?告诉我,你现在是不是还爱着他?”在敖子离开房间后,小舞很认真地问他。
  “没有。”bartender回得很干脆,“去睡吧。”
  “嗯,一块睡吧,今天有点冷……”
  小舞还没说完,就被易寒抱起来,“那你告诉我,那女人是怎么回事?”
  “小耶的妈妈生意没做好,那个女人帮了很大的忙,对小耶也很好,就这些。”
  “什么嘛,这个故事可惜了,有一个那么好的开始,结束却是这样……”他们的声音渐渐地远去,门轻轻地关上了。
  敖子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他没发现自己的眼角有一滴泪,慢慢地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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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遗落的,被拾取的 (上)

相关评论
 

练沉舞

谢谢你,我很喜欢这个界面,不同的蓝反倒厚实起来。

好在可以在GOOGLE里找到自己的文章,不然,要用的时候反倒发现自己手头上没有原稿,是一件蛮好笑的事情。

总之谢谢了。

 

 

我想说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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