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落的,被拾取的 (上)

练沉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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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说在前面的
  
   那似水的年华,在心灵的彼岸留下了一小块暗绿色的苔藓,涩涩地在那里粗糙着。若是去刮它,会有点痒,有点痛。若是不去管它,又时不时地会蹭到,缠缠绵绵地到你的梦里去。这是一个关于年青,关于梦的故事,当然也就关于爱情。故事的主角现在却已是不管那风与月的年纪了。
  
   这一夜,风雨飘摇,三人难得都很清闲,坐在家中地板上,小舞枕着bartender的头,晕晕欲睡,敖子静静埋在垫子里,手中抱着半瓶红酒。bartender突然抬起头,停止了抚摸小舞头发的手,对敖子说:“我今天看到小耶了。”
   “小耶?真的有这个人么?我还以为那是敖子的一个梦呢。”小舞往bartender的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眼睛睁着,望着敖子。
   “哦,那是一个梦,遥远的梦。”敖子的声音里懒洋洋地,仿佛没有丝毫的兴趣。只是他望向窗外的眼神,变得悠远。
   “如果深邃的眼神,只是看雨的话,太浪费了。不过,只有在这时候,我才会有一点喜欢你。”小舞莫名地感叹着,“唉,敖子,再讲讲那个故事吧,我想听。”
   “也好,刚好我也想讲……小吧,他,怎么样了?”
   “挺好,和那个女人在一起。”
   “敖子,你早就知道的,为什么还要问呢?”小舞坐了起来,给自己也给bartender倒了杯酒,“你也是,为什么要告诉他呢?梦是经不起现实的。今晚天气真适合听故事。”怪着bartender多嘴,小舞坐到敖子身边,“讲吧,让我再欣赏一下,那带点悲伤的似水年华。”
   “不说他了,好吧,”敖子坐了起来,点上一根烟,“故事开始的时候,我在念大学……”

  2、缘起,在起飞时
  
   故事开始的时候,我在念大学。现在,只有姐姐和我两个人了,爸爸妈妈,他们在遥远的天国,也许,已经忘了他们这一对儿女,也许,在默默注视。
   我习惯在黄昏的时候,坐在学校后山的那块大石头上,看着不远处的飞机场上,飞机们起起落落。对于飞机,我是不敢坐的,父母焦黑的尸体,让我战栗了一个夏天。如果不是姐姐的坚强,也许,我也将随着焚尸炉里的青烟而去。从此,我记下了一句话,那是父母在飞机上匆匆写下的遗书:“孩子们,你们要记得,微笑地面对生活。”字迹很平静,只是,力道透过了纸面,泄露了他们的恐惧和对儿女的担心。至始至终都十分冷静的姐姐,念得泣不成声。所有人,那些我不熟悉的人,陪着我们一起哭泣。那一夜,我发现姐姐疯狂地成熟起来,而,我是男孩,没有理由让姐姐承担一切。
   “遗产……赔偿……拍卖……律师……”当时,我才不过十三岁,姐姐也就十五,在这些陌生而深奥的字眼,合同,遗嘱里,我们俩突然间的成熟,把还是幼小的心撑着生疼生疼地,撕裂了一般地长大着。
   确保了我们衣食无忧后,那些亲戚们一个个的消失了,没有人愿意领养一对在葬礼上不会哭泣的孩子。是的,我记得那天墓地里的阳光很灿烂。我和姐姐挽着手,因为,我们要微笑地生活。
   飞机在一瞬间,滑出了跑道,投入到夕阳的余辉里,只剩淡淡的阴影,被夜漫起的雾吞没。那一刻,我看了无数次,便无数地在那份美中,被自己的悲伤感动,爸爸妈妈,你们过得好么?只有在这时候,我是脆弱的,我会哭,因为,我想他们,也想姐姐。
   姐姐离开家的时候,我考上这所大学。其实,她应该早早地离开这里,她不属于那个狡猾的城市,我也一样。但是,她不能,因为,我还小。考上北舞的时候,姐姐送去了一份申请停学留藉的报告,细细地陈述着我们家的不幸和悲剧,结果,学校同意了,她留了下来照顾我。毫无疑问,在她身上有着妈妈的味道,只是她太平静了,让我忍不住想挑衅那份心如止水的感觉。我逃学,打架,抽烟,混黑社会。姐姐,她总是等我回家后,拿出准备好的碘酒为我的伤口消毒。
  直到那一次,学校通知她,我要被开除了,姐姐跑到校长那里,深深地跪下了。她没有哭,只是请求校长让我继续念书,看在我父母的面子上,看在她为了我留在这里的份儿上,看在她曾经是他的学生的份儿上。姐姐那天弓着的背,比我手上西瓜刀留下的伤口还要让我疼痛。我再一次长大了,姐姐跪着的背影,永远都不会让我忘记。
   终于,我考上了大学,虽然不是什么很好的学校,但是,这里远离城市的喧嚣,风景优美,褚红色的墙,碧绿色的瓦,还有绕着半岛的一片湖水,不时,有鹭丝飞过,偶尔,远处还有耕牛拖着长声的鸣叫。只是,在那一片书声朗朗中,会有飞机低低地从学校上空滑过,震着玻璃赫赫直响。机场就建在学校后面不远。后来,据说教育局的领导到民航总局去了报告,虽然飞机场不能挪窝,但是,至少,在我的头上不会再有飞机低空飞过。这样也好,让我们这些学子,在学习之余,多了一个欣赏的景致——那就是,把飞机当成流星许愿,夜幕下的后山,便理所当然地成为情侣们异常集中的地方。我,从来不会呆到太阳下山,当起飞的飞机被夕阳吞没时,那份遗憾,被我丢在身后,远远地离开,回去窗明几净的班级里,念书。
  
  3、云淡风轻
  
   “时常想做个教心灵跃动的梦
   纵有数不尽的悲伤
   我确信能在那方遇上你
   反复犯了过错的旅客
   最少也看见过晴空的蔚蓝
   即使前路茫茫无尽
   我的双手仍怀抱着光明
   告别的时候,静下来的心
   归于无有的身体,叫耳朵细听
   生存的奇妙,死亡的不可思议
   花与风与城市,都同一样
   我心深处有声音在呼唤
   时常不断在绘画梦想
   纵有说不清的悲伤
   以同一张嘴巴温柔地歌唱
   在即将消失的回忆中
   听到不能忘怀的微声细语
   在破碎的镜子上
   反照出新景象
   最初的清晨,宁静的窗
   归于无有的身体,不断被充满
   不再探求海的另一方
   因为光辉早就在这里
   在我里面找到了” ——いつま何度でま
   宫崎俊《千与千寻》主题歌
  
   小耶,是在食堂里认识的。大学的食堂就像一个战场,小耶无疑不能在那份残酷的竞争中将菜抢下来,他口吃,无法让“饲养员”(打菜的,全都一脸不耐,好像我们是他们饲养的猪猡)听清楚。没有人会为了他的不幸等待,肚子饿的学子们如狼似虎。我第一次看到他时,他被撞到了一边,红着脸拿着碗,一脸无奈。那份无奈在推搡拥挤中,被我忘记在白菜和红烧肉的价格里了。第二次看到他的时候,还是在食堂,他还是买不到菜。这次,他不再徒劳地想要挤进去了,静静地等在一旁,我衔着一片爆炒猪肝,看着他打了一盆五颜六色的残羹盖在饭上,坐在离我蛮远的角落里,低着头慢慢地吃着。他的吃相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很安静。周围的空气都变了,烂菜溲饭的味道,不知怎么就这么离他远去,吵闹的嚼饭声也不见了。他的那个角落无形中变得极不属于这个食堂,不属于那些满头油汗在埋头吃饭的人们,也不属于我。在我的视线中,他慢慢地透明下去,像是被嵌到了墙里去了似的。我想,他并不想被人打扰吧?
   第三次看到他的时候,在浴室。浴室,是大学里的第二战场,每天,一万多人为了仅有的五百个花洒争风吃醋,口角连连。抢不到,只好去洗衣房冲凉,没有热水,真正的冲凉。要不,就到外头的澡堂子里,花上五块钱。显然,他没想过这些,只好穿着薄薄的外衣,等在更衣室里,很多人都在等,包括我。只是,我已经叫里头的人帮我留了个位置。他没有,因为,我没看到有谁和他在一起。人,总是比较残忍的,同情弱者,不过是在自己安逸的时候才会这么博爱。真的很冷,我看到他在发抖,脸色有点苍白。
   不一会,我的室友就跑了出来,叫我赶紧进去,已经将面盆扣在那里了。我说了声“谢了!”在一种莫名的情绪下,走到他面前,对他说:“等我洗完了,下一场给你洗。等着。”“谢……”他对我说谢谢,声音很不好听,像是铁皮互相刮着,苍白的脸上浮出不健康的红晕。我没听他说完,因为,人潮已经开始互相推挤,呆了一下,便拉住他的手一起挤了进去,我想起来,浴室最后一场的水一点都不热,一边洗还一边抖,不如去冲冷水。好人做到底,到里头,帮他抢一个位子。
   将他的脸盆扣在我边上的花洒上,原先的那个,踢到一边,看着自己身上五六处的吓人的刀疤,满意地看着原先的那个小子,悄悄地拿走被我踢到一边的脸盆。看到自己以前的荒唐还有这种效果,我笑了笑。小耶却好像没看到,很专心地在那里脱着衣服,也许是浴室里的蒸汽,也许是热,他的脸有点微微的红,眼睛里满是水汽。
   就这样,和小耶成了朋友,才知道他念的专业很奇怪——文字校正,中文系。1米72的个子,比我矮半个头,皮肤很白,也许是因为口吃的缘故,不爱说话,眼睛很大,不过,有一点空洞,我常常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们有时候用笔和纸交流,他的字很漂亮,和他的人一点也不像,有点魏碑的样子,那一竖一横写得很方正,很有气势。他有一本黄皮的日记本,纸张可以拆的那种,放在黑色的书包里,斜斜挎着。我想,那是他的宝贝,不擅于说话的他,沉默太久了,很多东西应该都记在日记本里。很荣幸地,他只给我一个人看。
   我想,我是他在大学里唯一一个朋友吧。我帮他打饭,帮他抢洗澡的位子,帮他和小贩讨价还价,而他,总是睁着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我,很深沉地看着,眼神有点迷离。当时的我,并不知道他喜欢我,真的,不知道。因为,我认识了游青,一个眼神很毒的女孩子。
  
  4、错!错!错!
  
   我念的是哲学系,哲学史。哲学,本世纪最没用的科学,虽然那个教授口口声声说哲学是科学之父。听数学系的老乡说,他的那位导师说数学是科学之母,从此,我和他就科学他妈科学他爸地混着叫那两个糟老头子,真他妈变态。把这事告诉小耶的时候,他也笑了,“脸上的肌肉就像海浪一样,向四面八方荡漾开来”在我的脑子里突然跑出这么一句形容词,他的笑是那种眼睛弯成新月状的笑,没有笑出声,但是很甜,看得我都呆了。从来没见过这种笑容,让人眼睛一亮。我不知道那时候心脏有没有漏跳一拍,只是很单纯的感动。于是,我对小耶,你的笑容真好看。这句话将他的笑容冻在脸上,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把自己从梦中惊醒的是那一弯笑成新月的眼睛里流出来的哀怨。
   我不是一个大而化之的男人,只是有时候比较粗心,还好有小耶,他真的很细心,不时提醒我忘了这个,忘了那个。可是两人毕竟不在一个专业一个宿舍,赶巧那天我就忘了,厚厚的一本专业书《关于时间的讨论》,什么萨特啊,海德格尔啊,一群怪物写的论文集,今天要做课堂讨论。
   冲的宿舍的时候,我看到小耶正好低着头从楼梯口下来,冲他喊了一句“你今天忘了叫我带书了!”注意到他的脸色有不正常的红晕,眼神飘飘的,“刚睡醒啊,昨晚干什么呢?满眼血丝的。”上课快迟到了,不想被科学他爸咆哮,嘴里嚷着:“今天是科学他爸,死定了!晚上一块吃饭!”我和他擦身而过。赶到教室的时候,他爸还没来,可是靠后的位子已经被人填满了,望着稀稀拉拉的前排座位,暗骂了一句“衰!”自暴自弃地坐到了第一排,翻开书本,赶紧恶补一下。好在我喜欢海德格尔,虽然他的书让我便秘,反正哲学可以海阔天空离题万里,只要可以高谈阔论,洋洋洒洒就行。今天他爸的心情不错,居然没人跷课,也没人迟到,还不是因为上节课他咬牙切齿地对着寥寥几人说:“下次谁再跷课,等着挂科,迟到……一样挂科!”看到今天的胜况,他得意地说以后这种课堂讨论的课要多开几节,丝毫没有听到下面唉声一片。刚刚还因为他的表扬,说我认真上课,汗湿后背,想着被他记住了自己,以后怎么跷课的我,一头敲在桌子上,以后……为自己将被摧残的无辜的耳朵默哀。扯了一张纸巾擦去沾在脸上的他爸喷的满脸唾沫,发现一封白色的信夹在书中,露出小小的一角,拨弄着我的好奇。
   “今天黄昏,请你到后山,那块你常常望着飞机起飞发呆的石头边,我有话对你说。”字迹很娟秀,很工整,正楷得像是用打印机打的。情书?可是,谁会放在我的书里?难道我已经被那个女生(当然是女生,当时的我正是风华正茂,血气方刚时,长得也不错,还奇怪怎么这么久都没有女生追我呢!),注意很久了?不然,她怎么会知道我喜欢在黄昏的时候坐在那块石头上看飞机起飞呢?虽然,两行字没有什么表情,不过,还是让我心血澎湃,第一次收到情书嘛。突然想起小耶刚才的表情,哦,是他呀,怪不得可以放进我的书里。没想到这家伙还会故做神秘,什么时候认识个女的,还帮我做媒,嗯嗯,到时,如果是个美女的话,就请他吃顿好的!
   果然是美女。游青,英语系,很有名的校花。在男生里很有口碑,大方,漂亮,不骄气,多才多艺。不过,没人敢追她,因为,她看着你的时候,眼神很有穿透力,好像可以将你的灵魂煮沸似的。这样的女人,大多有着太过刚强的自信,不是普通人可以掌握的。女人嘛,应该在你看她时候有一点矜持,一点羞涩,这样才可爱。要不,就欲迎还拒地飞一个眼风,让你从头酥到脚,这样才够味道。可是,游青不,当你看她时候,她会直勾勾地回视你,一直看到你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能用眼神和男人角力的女人不多,所以,那一晚我们成为情人,因为我看着她,眼睛都没眨一下。我背对着夕阳,看着她眼睛里的飞机的影子慢慢变成小小地一点,融入那阳光的倒影,没入她的眼睛里,她对我的爱意也慢慢地像那飞机的影子融入她的灵魂里了。那一天,她说,我的眼神很深邃,看着她,就好像要把她的灵魂从身体里剥离。我不知道,原来泡妞只要一个眼神就够了。游青就这样,成了我的女朋友。那天,我们聊得很多,聊什么,我现在已经忘记了,大概是什么生活啦,人的本质之类的延续着今天课堂上洋洋洒洒。游青也很会说,风花雪月,少女怀春。我们一直聊到太阳下山,满天星斗,手很自然地牵到一起,这一牵,就牵了整个大学的四年。

  5、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看着树叶飘落的样子,我发现自己看到了树的悲伤。”
   自从我认识了游青,小耶就不再让我看他的日记了。我记得他当时的理由是,我应该自己写日记,老是看别人的心中隐秘是会防碍恋爱的。于是,我便记得了上面的这句话,日记上的日期是我认识游青的那一天。小耶的日记常常就一句话,很玄妙也很哲学,有时候我想他一定比我更适合念哲学,这是我和小耶之间的笑话,不过,我告诉了游青,于是她常常叫小耶“哲学家”,小耶总是很配合地微笑。现在想起来,他的微笑很敷衍,只是当时的我没有发现。其实,我并不是和游青在恋爱,是她在爱我。不管是被爱还是爱着别人,脑袋瓜子总是不会很清醒,我就这样迷糊了四年。小耶和我越来越少说话了,反倒是游青成了他的好朋友。至少,游青替代了以前我在他身旁的位置。
   “喂!小耶不喜欢吃瘦肉的,你还夹给他?小耶,这块给你,五花肉。”游青常常和我们一起吃饭。因为习惯,我常常给小耶布菜,以前,小耶从不会表现出偏食的毛病,我夹什么,他吃什么。可是有了游青,我才发现,小耶其实真的不是很喜欢瘦肉,而且他也不喜欢吃青椒,西红柿,蒜头和辣椒。
   “敖子,你不知道,小耶其实很喜欢听越剧的,那天,我和他聊起梁祝,没想到他居然可以一套一套地说哦。”我以为,小耶喜欢看书,不曾看见他看过戏听过歌。对于那种咿咿哑哑,我会汗毛直竖,厌恶透顶。可是,游青却告诉我,小耶可以大段大段地默下一些唱段《楼台会》《十里桑园》《葬花呤》……,以前,他从不在我面前提及。
   “小耶,不要理那头笨牛,我们打排球去。”以前,在我打篮球的时候,不管我是在剧烈地冲撞,还是突破灌篮,眼角总会看到小耶张着一张嘴,沉默地为我担心,为我喝采。可是,游青不喜欢篮球,她说这是野牛运动,她常常拉着小耶去排球。突然发现,原来小耶的排球打得很不错,尤其是在他扣球时,眼神和暴发出来的力量都和平日的他有着天壤之别,犀利,狠辣,一击必杀!
   我们虽然天天在一起,我却觉得小耶离我越来越远。一起走的时候,他已经不会再紧紧地让我拥着他,而是离我们两三米远,虽然,我的臂弯已经被游青的手占据。当我打球打得满头是汗的时候,他也不会再给我递水和毛巾,现在做这种事的是游青。下雨的时候,我等来的也不是他送的伞,而是游青,让我突然发现,原来一把伞是不能撑住两个人的,和小耶一起走的时候我的肩膀不会像现在这样湿掉一大半。当时,我只是沉溺在游青给我的爱里,周围的一切已不再像以前一样让我敏感,就连那份疏远也是游青告诉我的。
   有一天,她拉着我坐在教室的角落里。她不是我们系的学生,不过我们那个科学他爸已经认得她了,会冲她点头打招呼。“敖子,你觉不觉得小耶他最近吃得很少,心情也不是很好,而且好像不怎么理我们了?”“会吗?”“你真的是头牛啊?不行,你跟我走一趟!”“喂,现在在上课,他爸的,我可不想挂科!”“怕什么,看我的。”“啊?喂——”游青突然站了起来,我拦都拦不住。“教授,敖子突然胃痛,我看是急性胃炎,您看,他汗都出来了!”游青一脸地媚笑,那哪是痛出来的汗哪,那是给她吓的!
   又是一个黄昏,天气晴朗,小耶坐在我常常发呆的石头上,看着天空。
   “喂,小耶!”我发誓,在他回头的一瞬间,我看到泪光。
   也许是内疚,也许只是不解,我冲到他的身边,游青被我抛到了脑后,她并没有追上来,只是远远地站着。在小耶面前,抱歉两个字被我含在喉咙里,哽住了。他抬头看着我的眼睛,眼神那样的明澈,清亮,浮着一层水汽,像佛祖一样睥睨众生似地看透了一切。可能,我从来就不了解他,可能,他从来就不需要我。不晓得为什么,当时的我的心里浮出一种悲伤的挫败感,在他的目光下,笼罩着我,远处的天空,一架飞机拖着长长的白色尾气,在还没被夜色玷污的湛蓝里,划下一道长长的伤痕。
   “我要退学了,手术,钱……”果然,我要失去他了。看着他在本子上写出这些话,我知道,我要失去他了。这时,游青走到了我身边,握住我的手,小耶的目光也停在我们握着的手上,眼泪慢慢地顺着他的脸颊滑了下来。
   小耶,在我大二的时候,在我和游青认识一年之后,离开了学校,听说他打算到上海去做手术,治疗他的口吃。我们一直没有联系,一直到我毕业,一直到我出国。我以为,我和他就这样失去了联络。在我的生命里总有那么一些人是匆匆过客,小耶可能就是其中一个,只是,我会一直记着他。游青不是过客,在出国前,我曾拉着她的手,在她父母面前郑重地说:“等我回来,我会娶她!”当时,我以为我的这一生将会有两个女人,一个是我的姐姐——繁羽,一个就是我将来的妻子——游青。只是,我没想到,她们会相继离开我,永远地离开。小耶,却在我回国的时候出现的我面前。

  6、魏玛,寻找遗落的天使——上卷
  
   在我大四的时候,繁羽死了,她是我的姐姐,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她是一个特别坚强的人,连她的死都坚硬如铁。我把她就地火化的时候,请来了红教的喇嘛来唱经。看着她身上的唐卡和她一起化作青烟,消失在西藏吞噬一切的纯净里。当我送她上飞机的时候就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因为易怀冰已经先她一步离开了这个人世。那样一个坚强的灵魂,怎么会如此轻易地被爱情击碎呢?我很想问问游青,可是她不能来高原,她的身体不好,高原反应会要了她的命。
   等我回到游青的身边,出国的手续已经办得七七八八了,过了面签,就剩下等待。本来,我们俩个可以趁这段时间,好好地到处走走,看看哪个城市适合居住,买什么样的房子,准备一个什么样的婚礼,事情先就这么办下来。然后,我出国,打好基础,再把她接出去。可是,繁羽死了,没有了证婚人,我的心情也不是很好,结婚这件事就这么搁下了。在等待签证下来的这段时间,游青一直在帮我处理繁羽的后事。我父母死的时候,可能是因为我还小,繁羽也很能干,我不觉得麻烦。可是,繁羽的后事摊子好大。先是记者会,繁羽是一个双料的名人,一个舞蹈家,一个殉情的女同性恋者。
   是的,我姐姐爱上了她的导师。在上北舞的时候,她就曾断断续续地给我写过信,我慢慢地发现,在她的信里“易怀冰”这个名字出现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放假回家的时候,我发现姐姐变了,变得柔软,变得很女人。男人的直觉告诉我,她正沉浸在爱情里。
   “繁羽(早在高中的时候,我就不再叫她姐姐了。),你……”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我知道易怀冰是一个女人,而且长得很漂亮。
  难道我应该责问她为什么会去做拉子?
   “我有爱人了,你不为我高兴么?”繁羽的眼睛很柔媚地翦着一湾秋水瞟了我一眼,声音不再像以前那样平静如死,是跳动的,和风拂面似的。
   她的问题,我只好沉默。繁羽递了一杯茶给我,“还是江南的茶好呀,在北京,水有股沙子味。敖子,不要担心我,好吗?”她低下头,喝着她从北京带回来的我给她买的碧螺春,再抬头,睁开眼睛,静静地看着我,“我还能爱,也有人爱。找到一个喜欢自己而自己也喜欢的人不容易,不是么?”
   是啊,不容易。她的话让我想到游青,我喜欢她么?喜欢吧,那我爱她么?不知道。我只是习惯了有这么一个女孩,在我身边叽哩呱啦,像一只爱撒娇的猫儿围在你的脚边蹭着。这份习惯,会是爱情么?
   我和繁羽没再继续关于拉拉的话题。基本上,我们俩姐弟是享乐主义者,什么社会的责任,众人的眼光都不重要,只要活得快乐就行了。繁羽渐渐变得有名起来,她开始忙碌,忙着跳舞忙着恋爱。我也一样,忙着对付游青一大堆稀奇古怪的要求。
   出国的事,是科学他爸告诉我的。他说,我学的是哲学史,而且我的选修的德文也念得不错,不如到德国去。这个建议不错,我还来不及犹豫,游青就帮我答应下来了。繁羽没说什么,她只是想了想,告诉我出国的钱,我得自己想办法。于是,从大三开始,我便在易怀冰的中国艺术研究公司上班,成为繁羽的经纪人。经纪人是很累的职业,联系广告、开记者会、炒炒旗下艺员的名气等等等等,但是,收入颇丰。其实,我并不是很好的经纪人,好多事都是怀冰在做,在她们俩个面前,我只是一个白拿钱的。
   怀冰很能干,手下有不少人,到处走穴串场子,什么服装啦,化妆啦,派车接机的,井井有条,而且她很会炒绯闻,不但这样,她还是北舞的副教授。所以,冰羽中国艺术研究公司在圈子里还小有名气。一看那公司的名字就知道,她很爱我的姐姐。
   怀冰确实很爱姐姐。姐姐是很难爱的,并不是说她难缠、娇气,而是,姐姐的性格太冷静,往往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爱上一个太冷静的人很累,怀冰不,我觉得她爱得很享受。我在一旁看着姐姐静静地看着怀冰喝着她亲手泡的茶,两人的脸上尽是幸福。如此,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唯有祝福。
   怀冰死的时候,我并不知道,那时我正在准备毕业论文。接到姐姐的电话,怀冰已经入土为安了。等我和游青赶到她身边,姐姐又恢复到以前那种冰冷的,波澜不惊的冷静中去了。只是我知道,姐姐已经不行了。有的人,一开始便让自己的心灵暴露在别人面前,一受伤,就躲回去,人们或多或少地帮他疗伤。有的人,早早地拒绝地别了,他可以承受常人不能想像的伤痛自己疗伤,他的底限你看不到。看不到,并不代表没有,姐姐在面对父母的死时表现出来的冷静,我知道那是为了我,即使她在夜半时分会咬着自己的拳头不哭出声,在我面前还是会冷静地一如往常,好让我相信除了父母我还有她可以依靠。现在,我长大了,也有了游青,她已经不用再坚强了,她也有了怀冰,这个可以让她做回自己的女人。弹簧被压得太久,好不容易可以放松了,一下子想让它再被压回去是再也不能了。繁羽的心再也回不去那份坚强了。所以,我知道我不能离开她身边,整日整日地陪着她。可是,姐姐拒绝了我,拒绝了一切。她对我说她要去西藏(具体的故事请看《祭天之舞》)。
   当我面对那份袅袅的青烟,听着喇嘛们的颂唱,我知道姐姐的心应该满足了。抬头看天,几朵祥云将带着她回到怀冰的身边。
   本来,出国的钱我还不够的,姐姐的遗嘱里除了留下一部份给怀冰的弟弟之外,其余的足够我留学了。终于,平生第一次,我要坐飞机了。游青送我的时候哭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只是注意到她最近的脸色很不好,有点灰败。
   “别哭了,我会回来的,到时候,结婚吧。”

  6、魏玛,寻找遗落的天使——下卷
  
   生活是一出又一出的悲剧,请你微笑地等待落幕。
   面对着香肠,小圆面包,到德国的第一天,我在超市里使劲地找大米。没有中国的,日本的倒是有,只是难吃。打电话给游青,她在那一头远远地哭泣,哭声很虚弱。我也哭了,看着四周金发碧眼的惊讶,哭得很痛快。才离开家,就开始想念了,那天,我说了很多自己也不相信的话,甚至,我爱你。
   最后,游青带着哭音对我说:“不要再打电话了,太贵了,写信吧。”她留给我一个地址,不是她家,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她搬出来住了,一个人住,好想我。地址上的城市是江南的一个小城,小到我在中国地图上找不到。问她为什么要去这么偏僻的地方,她说,清静,等待是需要清静的。电话卡终天跳过了最后一马克,叮地一声,剩下冰冷的德语提示,您的话费已用尽。望着魏玛难得下雨的天空,红色的电话亭给了我一点温暖。摸着玻璃,看着冷清的街道上,浮着的几朵黑色的伞,想像着国内人山人海的热闹光景,泪流个不停。
   我念的是柏林大学魏玛学院,哲学系。注册,申请宿舍,到学生事务部登记打工申请,我发现,这里的中国人只有我一个。好在一个曾是我在国内的导师——科学他爸的留学生和我在一个学院,帮了我好多忙。到了德国,才发现自己在国内好不容易考过的DAF,居然听不懂那些德国佬在说什么,使我不得不用英语跟他们交流。在陌生的国度,陌生的人,说着陌生的语言,出国,就得忍受这份孤独吧?
   之后的日子只能用慌乱来形容,忙着补德语,忙着打工,忙着在外面找房子(宿舍住宿费太贵),忙着学习。每天累得摊到床上就睡着,累得连想念的时间都是一种奢侈。换地址的时候,打了个电话给游青,她不在,伯父告诉我她已经搬出去一段时间了,声音怪怪地,好像在哭,我想可能是远洋电话的干扰吧。在德国蓝领挣的钱比较多,我的身体适合不用大脑的活计,脑细胞已经被教授们可怕的德语耗光了。发第一份工资的时候,开心地打了个电话给游青,电话那头的接线员告诉我您所播打的电话已经暂停使用。想来,可能是伯父伯母搬到游青那里去住了,上次听她说这个小城特适合老人居住。
   在忙碌的日子里,时间过得特别快,一年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过去了。慢慢地适应了在德国的生活,适应了没完没了的腊肉肠和甜松饼,还有德国人之间的那份疏远的客气。大米粥只有在逢年过节的时候熬来吃,只是缺了国内的豆腐乳和肉松,馒头变成了蛋糕,油条就用果酱替代了,喝茶的习惯已经被浓浓地咖啡占据了,国内已经没有人会给我寄一些吃的了,除了游青。每次收到她的信是最开心的日子,中文在我眼中已经变得有点陌生,现在一看到方块字就忍不住多瞧两眼。她的信我是看了又看,她的字还是那样的工整,娟秀,像是打印出来的。
   “敖子,这里的冬天原来吃的是年糕,家家户户蒸那么一大块,跟车轮子似的,吃不完的就吊在房梁的篮子里,说是防老鼠。我记得,在学校的时候,老鼠好像神通广大,一根绳子算什么呢。不过,年糕真的好吃,粘粘的软软的透着一股米香。……”我回信叫她寄一点过来,她说她试过了,邮局不让寄没有包装的食物,叫我耐心地等着。我等着,馋了好几天,过了一个月才收到一大堆豆腐乳,酱瓜,酸菜。里面没有年糕,说是途中太久怕变质,等我回国的时候她做给我吃,最近正在学习蒸年糕呢。
   “听说这里好久没下过雪了,今天早晨有一点薄雪。镇上的人们都很开心,小孩子们跑来跑去喊着‘下雪咯——’。比起来,这里的雪真是小,很湿也很冰凉,不过很轻莹,很秀气,比起咱北方的鹅毛大雪来真是漂亮很多呢。”看信的时候,我正包在暖气旁的被子里,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德国的雪也很大,冬天很长,这里的鹿皮靴子很便宜,也很暖和,我给她寄去了一双,怕是太大了,因为这里的鞋码都是给那些人高马大的德国人穿的。
   渐渐地,我习惯了写信。想起刚出国的时候对游青说我爱你的自己只是一时冲动,只是因为乡愁,那么,随着信件的传递,我发现自己已经爱上她了。等信的感觉就像书里写的恋爱一样,甜蜜中带上了一点点因为想念而酸酸的味道。在国外的生活渐渐已经上了轨道,我告诉她再过不久,就可以接她来德国了,寄去这封信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她的样子,想像着她一边看信一边笑,眼角浮出亮晶晶的泪花,站在邮筒前的自己笑得好傻好幸福。
   幸福很快被焦急取代了,游青的回信已经两个月没有到来了。去邮局问了又问,和那位小姐都混熟了,一看到我,她便抱歉地摇着头,我的心就凉了下去。难道游青出事了?还是我的信她没收到?要不,她已经在国内有了一位爱她的人,把我忘了?等待原来可以让人如此胡思乱想,也许,把游青放在国内是一个错误,我怎么可以让她一个人忍受这份揪心的等待呢?一封又一封的信寄出去,泥石入海。焦急在磨人的等待里变得平静了,这时候,我开始到酒吧去喝酒,借着醉意让自己暂时放弃等待。
   这时,我认识了bartender,他的名字叫萧易寒,在我常去喝酒的酒吧里做酒保,也是柏林大学的学生,不过,他是环境工业系。在酒吧里喝得烂醉的时候,发现照顾自己的居然是一个东方人,跟他说谢谢的时候,不自觉地用了中文,他回答了一句“不客气。”标准的北京话,让我哭了起来。
   对游青的想念,渐渐平复,易寒成了我的好朋友,他很不苟言笑,面无表情的木头面孔下面,其实很敏感。他告诉我,他是同性恋,叫我不要对他太好,他会爱上我的。我告诉他我的姐姐也是同性恋,不过,我不会爱上他,因为我有游青。
   易寒调的酒很轻,就像繁羽泡的茶,淡淡的,执着的。他常常一个人在魏玛的王宫广场发呆,看着行人们,表情严肃。他在找一个被上帝遗落在凡间的天使,而他命中注定要守护着他。开始的时候,他以为那个天使是我。他说我的身上散发着和他一样寂寞的味道。结果,我不是,我的寂寞是为了游青,他是为了爱情。
   虽然和他住在一起,没有安全感,但是,我不想再一个人对着窗外的雪让想念折磨了,于是,易寒搬来和我一起住。
   易寒很帅,有一点点像德国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在德国待得比较久的缘故,深鼻高目,近一米九的个子,他并不缺少性伴侣,很多漂亮的德国小孩们很迷他,在他去酒吧的路上跟踪他,他可以随手捡起来就吃。不过,他不喜欢他们,因为他说他不喜欢快餐。和我住在一起后,便没看到他带着那些街上的小孩回家。他已经快要毕业了,忙着做完他的研究,什么中国垃圾回收工业的前景之类的。而我,继续等游青的信。
   再收到游青的信已经过去一年了。信上,她告诉我,这一年来,生病了,辗转于医院,所以,没有回信。我在信上的话让她很感动,也是她对付病魔的强心剂。游青的身体不好,我是知道的,所以,我原谅了她,心情变得快乐起来。德国的夏天很美,阳光满地,魏玛的夏天变得很热闹,游客很多。我和易寒去了一趟歌德纪念馆,还逛了逛尼采这个超人哲学家的故居。趁着放假,我辞了打工和易寒去柏林玩了一趟,生活变得很快乐。
   回到学校,继续那种忙碌的生活,游青的来信虽然不再像以前那样经常,但至少,我知道她还在中国等着我。
   易寒回国了一趟,我特地叫他去找了一趟游青,稍去我在德国买的结婚戒指。他回来的时候,把戒指还给了我,他没找到游青。

  7、东风破
  一盏离愁 孤单伫立在窗口
  我在门后 假装妳人还没走
  旧地如重游 月圆更寂寞
  夜半清醒的烛火 不忍苛责我
  一壶漂泊 浪迹天涯难入喉
  妳走之后 酒暖回忆思念瘦
  水向东流 时间怎么偷
  花开就一次成熟 我却错过
  谁在用琵琶弹奏 一曲东风破
  岁月在墙上剥落 看见小时候
  犹记得那年我们都还很年幼
  而如今琴声幽幽 我的等候妳没听过
  谁再用琵琶弹奏 一曲东风破
  枫叶将故事染色 结局我看透
  篱笆外的古道我牵着你走过
  荒烟漫草的年头 就连分手都很沉默
  
   我不相信易寒的说辞,一定是游青拒绝了我的戒指。她不想嫁给我,因为,因为她已经有了别的男人!可是,她怎么可以放弃我,在我爱上她之后?
   “敖子,还记得我们曾经在学校那段日子么?你常常一个人跑去看飞机起飞。你曾说,飞机没入太阳的那一瞬间,是想逃开夜扯起来的遗憾。我那时候很想对你说,不,飞机是幸福的,因为它将自己献给了阳光。可是我不敢这么告诉你,因为我知道你不想提起关于飞机的任何事情。还记得,你曾给晚霞起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你告诉我,天边的晚霞是太阳留给月亮的情书,虽然日月不能同天照,但是他俩相伴相随。我很感动,虽然我们像日月一样,不能见面,不过,我常常会看着晚霞,我想你一定把你想对我说的话留在了上面。我可不想错过,你也不要错过,你瞧,那朵淡紫色的晚霞像不像我对你的思念?你能感受到么?”虽然我不记得自己曾经对告诉过她晚霞的别名叫做思念,但看过了这封信,我看见天边真的有一抹思念。难道,这些都是假的么?我问易寒。
   “敖子……你真的确定你爱的是游青?还是,你爱的是那个写信的游青,你想象中的人?”
   “你,什么意思?”敖子的话让我沉默了许久,那一夜,我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很大,也很圆,清冷地照着教堂的尖顶。仔细想想,在我离开游青之前,我或许真的不爱她,我只是享受着被她爱着的感觉。可是现在,每天的刻骨相思只能用这几片薄薄的信纸来慰藉,在她的信中那浓浓的爱意里,我不仅继续享受着她的爱,我也将自己对她的爱密密地写进信里。
   “青,德国已经是春天了,可是,我知道你住的地方其实没有四季的差别。不过,这样你就感觉不到春天林子里的第一声鸟叫带给人的喜悦。这里的人们开始出来野游,一下子热闹起来的小城让人很不习惯。最近啃的香肠都有春天的味道,我给你寄一些去,让你也尝尝,这样,我们就算分离两地也还在一起。”
   “敖子,你寄来的香肠已经发霉了。邮局的人说你没有好好包装,走味了。不过,这香肠发了霉,味道还是很香,真的,这不是我说的,是邮局的小王说的。我舍不得扔,可又不敢吃,最后全都送给邻居家的旺财了。它吃了居然没事,我问它什么感觉,它说德国的春天很暖和,很舒适。当然啦,这是我做梦的时候旺财告诉我的。”我看着信,边看边笑,快乐是那么真实,就好像你站在我面前皱着鼻头笑一样的可爱。和易寒分享,他只是看,没有笑,我说他是木头人。那时光顾着开心的自己,没有注意到他看我的眼睛里满是同情。所以,我决定去找游青问个清楚。易寒没有送我去机场,他躺在床上看着我,在我临出门的时候叫住我:“敖子,等你回来我去接你吧。”也许是因为刚起床,他的声音很低沉。
   我坐在回国的飞机上,忍着从脚底传来阵阵发麻的晕机感觉,回想着以前的信,回想着自己从信上得到的快乐。不断有声音告诉自己,不会的,一定是易寒不知道游青现在住的地方,所以他找不到,说不定游青已经回到她父母身边去了。我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笨!一定是自己没告诉他游青父母的地址。我拍了拍自己的口袋,命运之神想让我亲自将戒指戴到游青的手指上。下飞机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快要飞了起来,入关,四检,这些手续虽然烦琐,却会让随之而来的重逢更加美丽。
   在游青家门前,我看着门框上厚厚的蜘蛛网,原本快乐的心情不知怎么毫无理由的消失了。敲了好久的门,没有人回应,不会是一家子都出去了吧?坐在台阶上,我掏出口袋里的戒指,钻石虽然小了一点,但是,它代表的是我对游青的感情。我十分的确定,我们一定会像广告上说的那样,钻石恒久远,一颗永留传。看着小小的绚丽光芒在我的手掌上流转,虽然胡同里的杨槐树荫浓郁,阳光还是漏了下来,和我手中的那一点光芒融化在一起。屋顶上有些鸽子,轻快地咕咕叫着。远远的,我看见游青的父母互相搀扶的走来。在出国前,我就曾对游青说,以后,我们也会像你的父母,一前一后地走着,不用回头,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跟在我的身后。
   “伯父,伯母……”该说什么呢?握着戒指的手突然紧张起来,如果游青真的不想嫁给我,我该怎么办?
   两位老人站在我的面前,他们穿得很素净,灰黑的呢袄子,干净的千层底儿的布鞋子。老太太的手上拿着一条帕子,眼睛肿肿的,好像刚刚哭过的样子,老先生也是。他们的一头白发,在阳光的阴影里更显得疏落灰白。我闻到他们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焦香,那是死亡的气息,是哪位老街坊过世了吧,那焦香是冥纸和香烛的味道。一时,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游青没和他们在一块,可能还在那里帮忙料理着丧事,她向来是无事忙的。两位老人走到近前,一看是我,都吃了一吓,老太太一把冲过来,死死地抓住我的双手,一双眼睛红丝千牵,脸上满布的皱纹发着抖,张着耷拉的嘴唇想要说着什么,却只是发出“哑哑”的声音。我的双臂被拉得生疼,正要说话,老太太已经哇得一声哭嚎起来,那一声哭嚎,惊起胡同院子里的鸽子们“哗啦”一下腾地飞起,阳光飘散着斑驳的灰尘。我一下子怵了,脑袋被那哇地一声喊成了空白,嘴里喃喃:“这,这算怎么……”
   “老伴儿,唉,老伴儿!你别吓着孩子!”伯父拉过伯母,偷偷地擦了把泪,对我说:“先生,你走吧。”
   “走?伯父,我是敖子啊,你不认识我了?”看着他老人家混浊的眼睛,里头有一股子让我毛骨悚然的悲伤。我的不安,在他拍着老太太后背的轻柔中,无边无际地扩散开来。“我是来和游青说清楚的她在哪儿我答应过二位回国要娶她的我知道前儿叫朋友来送戒指不对我知道游青我是说前阵子我刚好要实习所以走不开送戒指是想告诉她我马上就回来了我!”我开始语无伦次,讲话很急,心跳狂乱得一定已经满脸通红。
   老人们看着我的眼睛里涌出泪水,老太太两眼翻白,快要晕过去了。老先生打开门,黑黝黝的门洞子让我恐惧,我站在门口犹豫着。老先生扶着老伴儿进了房,苍老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繁先生,请进吧。”
   眼睛在黑暗里的短暂不适后,我看到了游青,她在我对面冲我微笑,我轻喊了一声“青!”便傻在那里,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那是游青的照片,照片的框子缠着黑纱。
   “不!——不,伯父,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不是!游青一定是不想嫁给我,所以躲起来不见我,对不对,对不对!!”老人孱弱的身子在我挤压下,骨头发出可怕的咯咯声,他努力地挣脱我,泪眼模糊中,我看着他艰难地吸气,伴随着他的咳嗽,我的脸庞一阵一阵地发凉。手掌突然传来一股刺痛,伸到眼前一看,因为揣得太紧被那钻戒硌伤了,我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举起右手想擦去自己脸上的泪水,视野一下子血红一片。游青在墙上,在那片血红中灿烂的微笑着。
   站在她的墓前,我送上一束缠着黑纱的向日葵,放在白色木槿的旁边。耳边响着老先生说的话:“青儿已经大好了三年了……今天是她的冥寿……这是青儿临走前要我交给你的。”三年了,游青已经死了三年了,墓碑上刻着“生于1973年4月20日卒于1995年4月20日”
   “青,原来你的生日是4月……每年我们都一起过生日,习惯了,我还以为你最多和我相差几天……你瞧,我真粗心……”将钻戒埋在游青的身边,缠着伤口的纱布又渗出血来,“你一定是想让我亲手把它交给你吧,现在我来了……你却不能收下了……”我哭着,坐在她的旁边,靠着她,点上一根烟,从包里拿出一本日记,那是伯父交给我的游青的遗物,我翻开来,就着下山的夕阳读了起来,我想知道游青在我离开的日子过得好不好,于是就从后面几页读起。
   “1994年11月3日,有风。敖子告诉我,他的签证下来了,虽然他一点也不开心,我却替他高兴。离开这里,或许他会过得开心一点。最近身体有点不好了,吃的止痛片都没有效果。关于生病的事,不能告诉敖子,他已经失去姐姐了,不能再失去我,不能!”
   “1994年11月6日,晴。今天送走了敖子。看着他的背影,我好想告诉他不要走,可是我没有。我开始流牙血了,我不让他亲我,他有点生气,连头也没回。其实我很开心的,他说等他回来就会娶我,虽然……我不一定等得到。”
   “1994年11月8日,晴。我后天就要去医院了,医生说光靠吃药已经控制不住了。敖子打电话来,他哭了,我们都哭了。他说他好想我,国外的陌生让他如此脆弱,他哭是因为我先哭的。他说他爱我。我哭,是因为什么?我想,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能再听到他的声音了。我告诉他以后不要打电话,电话费太贵。敖子,为我祈祷吧,祈祷我早点好起来。我也会为你祈祷的。”
   “1994年11月28日,阴。今天的天气真不好,云冻住了似的,灰蒙蒙的像凉粉。医生劝我不要再写日记了,我说不行,已经好久没写了,这几天脑子老是昏昏沉沉的,睡不着却又醒不了,精神很差。今天妈妈告诉我敖子给我打电话,我听了很高兴,肚子开始有点饿了,这让妈妈很开心,看着她高兴地去买吃的,我想说声对不起……写不下去了,我想哭……敖子,你过得还好么?妈妈应该已经照我吩咐过的告诉你,我搬家了。敖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骗你,可是我不想让你知道我生病了。我不想你失去我,我不想你难过,至少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我不想。我真的很自私,真的!”
   “1994年12月31日,雪。好冷,明天是新年,虽然我不能和敖子一起过年,不过,我知道他一定会想我的。最近,我的手拿笔的时候有点僵,医生已经交代护士不让我写东西了,不过,我躲在被子里偷偷地写。最近情况越来越不好,断断续续地昏迷了好久。爸爸妈妈他们一下子老了好多,我想我快要死了,敖子新年快乐!护士来了,先写到这里。”看到这里,天快要黑了,我的脸因为泪水干了有点紧巴巴的痛。95年的新年,我一点印象都没有,那时候刚到德国,累得早就忘了时间,那天我应该在餐馆里打黑工,洗盘子吧?日记剩下最后几页了,就着打火机的一点点光亮,我想把它看完。
   “1995年1月25日,雪并大风。化疗挺有效果的,只是,我变得好丑!早晨起来,枕头上的头发一大把。我哭了,但是,我想我会好起来的,这两天没有昏迷了,身子也不是很痛,就是手脚有点麻。敖子最近一直没有消息,妈妈告诉我,电话打过去没人接听。他一定很忙吧?忙得都不回家体息。”电话?我不知道,那时候天天一下课就去打工,打完工就上图书馆,家里的被窝都没睡暖过。
   “1995年2月3日,晴。天气很好,阳光很暖和,可惜我不能出去晒一晒,再过几天,我可能要送去深切护理病房,听说已经找到匹配的骨髓,全家人都很振奋。这是值得纪念的一天,所以护士允许我写下来。敖子,好想告诉你这个好消息,等我手术成功了,我一定要飞到魏玛去看你……”
   日记写到这里,就结束了,打火机也已经没有汽油了。天空没有一点星光,在黑暗中只有我的烟头明灭。我什么也不想恩考,站起来,一阵头昏,才记起自己一天都没有吃东西了。离开游青的时候,我跪在她的墓前忏悔,对不起……
   现在想来,其实有很多东西,因为游青的死的冲击而让我忽略了。那时候的自己满脑子都是游青,她尖锐的眼神,爽朗的笑声,偶尔的迷糊和小聪明。回旅馆的路上,一路走一路想,我才发现自己对游青的记忆少得可怜,只有大学的那三年时一些片断。记忆里她像一只小猫赖在我的脚边,蹭着,好像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反而因为这样,和她在一起的日子,我已经记不清了。现在的自己,脑子里的游青完全是另一个样子,她敏感,细腻,风趣而可爱,就像她写的那些信。(当然,当时,我并没有想起游青既然已经过世三年了,为什么我还会收到她的信?更没有想到,信上的字迹和日记本里虽然有点相似,但明显不是出自游青之手。游青的字更轻灵一些,更随意而潦草。所有的这些,都是因为易寒我才想到的,我们大打了一架。)
   回到旅馆,我又坐到了天亮,陆陆继继地流泪着,游青的日记我没有再看下去。我知道她日记里的手术没有成功。伯父告诉我,游青死在了手术台上,麻药还没有过去,她走得没有丝毫的痛苦,她的脸上还挂着希望的笑容。我想,因为游青,我把这一辈子的泪都流干了。爸爸妈妈还有姐姐的死让我更成加珍惜生活,可是游青的死,让我明白为什么姐姐会去西藏祭天。因为,爱人的死,带走了我们的生活。游青死后,我只是活着,生活已弃我而去。我和姐姐一样,被爱情打败了,就这样我拖着一具空壳回到了德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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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沉舞

谢谢你,我很喜欢这个界面,不同的蓝反倒厚实起来。

好在可以在GOOGLE里找到自己的文章,不然,要用的时候反倒发现自己手头上没有原稿,是一件蛮好笑的事情。

总之谢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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