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
每天清晨,陈阳会早起半小时,温热牛奶然后兴手弹上一段,清淡的琴声呼唤方华自沉沉睡梦中醒来。方华在电台做兼职DJ,午夜零点开播,每周3次,前后做了有近6年。他是个喜欢跟时间赛跑的人,以至于总想把漫漫黑夜也使唤成了朗朗青天。闻说国外有个无需睡眠的九旬老人,他一直很是艳羡,等于过了寻常人的两辈子。匆忙逼仄的岁月犹如一条北国的小井胡同,只容人仓促前行,这头望向那头去,任你踮直足尖望尽秋水长天,也自明晃晃的云深不知处。一路上再繁华似锦,不过只是瞬息烟云。
陈阳会准时打开家里那台老掉牙的“红灯”牌收音机,旋好音量然后坐在灯下,听一个语音在另一头娓娓而谈,熟稔却又陌生,仿佛令一个人从此有了双重生命。
他听这档节目总有隔靴挠痒的不满足。有时候他总觉得忽然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朝夕相处的方华只是一场梦幻泡影,一直呆在电台那头的才是真身。他知道这样的念头很荒诞,如若说与他的“小狗”听,后脑壳准保会被不重不轻地敲上那么一下。但为什么会这么想呢?怕是他再也无法失去他。乐不思蜀,只因此心安处,方是故土。
每回方华用静谧的声音道别后,就轮到陈阳开始忙碌。天冷的时候他会准备一杯热牛奶,天热的时候则是一盏冰柠檬。他自己喝水。
让整个屋子飘扬起瓦格纳宏伟玄幻的宗教宿命,或者神秘园空灵飘渺的天籁之音。然后他们相拥在一起,讨论一本书一支曲一个偶像一部电影,更多时候方华侃侃而谈,陈阳默默地听。也讲述耳闻目览的八卦奇闻,女生单恋体育健将,师兄猛追校花师妹。三角四角其实如今N角也不算希奇,谁谁又出去寻找一夜情。方华每次做完节目总是比较兴奋,陈阳就会早睡一步。冬天的时候,他戏谑道,正好替方华暖被。
他们俩最快乐是什么时候呢?后来在南国的那个暂栖之城,25岁的衣冠楚楚的陈阳常常会呆坐在会议室的窗前问自己。是那年的烟花三月罢。这回是绝对不会记错了。
春寒料峭时分,衣单影薄。他们拥坐在窗前观望不远处都市最繁华地段的车水马龙。
忽然“砰砰”几声如旱地雷般炸响,旋即暮蔼浮沉的半空上绽开了朵朵婀娜璀璨的烟花,仪态万方。有些是花秉富贵,姹紫嫣红;有些是鸟倦投林,碧彩流金。方华搭住陈阳的肩,陈阳回头一笑,然后看到方华的眼中也升起点点星光。方华说:“小羊,我们看烟花去!”陈阳握紧了方华的手,一齐跑出门。
陈阳始终在想,如果当时有谁注意到他们俩,那人眼中又会是怎样的一道风景?或许会是如此罢——
风烟暮晚,明月初升,漫天妩媚的烟花,一地皎洁的清泠。然后远远的小路上,飘飘忽忽跑过来两个白衣少年。他们都有着纤细清瘦的身肢,踏着轻轻盈盈的步子,仿佛在追逐一场隔世惊艳的奇遇,自来处来,往去处去。他们高高地仰起了头,无比迷恋地目送那过眼云烟的花谢花开,在淡皓的月光下奔跑流连。华美如天孙织锦的暗夜妆成青空飞舞的迷幻背影,两个精灵绕树旋花般穿梭在悠长黯淡的街面,白衫飘摇,衣袂翩跹。当然谁也无法忽视他们俩的手,那两只手始终紧握在一起,握成了一个圆。
或许真是有些疯狂过火呢。这般肆无忌惮,这般快乐滔天。不知愁的年少岁月俨然也成了一种懵懂的过失。可是青涩的生命到底免不了聚少离多,何妨就趁着这不夜天,烟花地,展眉时,令欢愉尽情宣泄?陈阳万分庆幸一生中有过这么一个夜,日后思想起可以甜蜜地回忆,已足够。永恒之一日。
烟花继续怒放在无边无际的宏大夜幕前,一朵又一朵,一朵又一朵,刹那芳华,转瞬即谢。他们头顶着缓缓沉落的烟花的烬埃,跑过高楼大厦,跑过熙攘人间。一任衣襟猎猎地背身飞舞,晚风将双耳灌得生疼。奔跑啊,尽情奔跑啊,穿越过三月烟花,笑望向似水年华。意恐归来迟,怕见点点飞鸿暗夜无声,但凭栏携手目送。
陈阳每念及此,就无法再思忖下去。他叹息着,很想在那个同样漂泊于天涯海角的人的耳边,轻声问一句:你好吗?但他已无法一如既往地感受到那个人的心跳,就在此时此刻,相互隔了八千里路云和月,隔了数年的音讯全无,他和他不再心有灵犀。
他工作出色,屡受提拔。他在某个部门经理的撮合下结识了一个女子。他甚至已经准备和她谈婚论嫁,虽然他一再告诫自己其实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他在异乡逐渐憔悴下去,因为日复一日他对过去的记忆越来越清晰,而眼前的一草一木却恍如隔世。这样的日子真是匪夷所思,就好似从前他不抽烟,却无法忍受没有“三五”烟味的日子。现在他也学会抽烟了,只抽“三五”。
如果真有一个巨大的折角令生命偏离轨道,从此沧海桑田的变故接踵而至,那多半总是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陈阳无奈地叹息着,如果能够怨恨那个人倒又好了,可是不能。所以他不得不选择放逐,只能流放自己到万水千山外去,留下他母亲独守家园。这朝三暮四的大都会里,不再飘荡陈阳的微笑、方华的声音,不会再有哒哒的马蹄声缓缓归来、两个白衣少年携着手齐齐跑过三月天去看陌上花开。它是一座光阴的空城,满地的荆棘掩埋了它的影子,远远望着仿佛那一段段恩怨情仇的峥嵘往昔从未诞生。
那天在酒会上陈阳无意间竟撞上一个人。是方华的老同学,有一个不易忘却的名字叫作蒙谢。让人无端想起秦始皇的蛮荒时代。他记得蒙谢是当年反对他们俩的很多人里最义愤填膺的一个。曾经他喝了点酒摇晃着东北大汉似的身板敲开陈阳家的门,准备好好教训教训这个欺侮方华的小流氓。但是这回他见到陈阳时,只怔了怔。
“陈阳?……真的是你?”
“蒙谢!居然会在这里碰见你,来珠海出差吧?”
……
“蒙谢……你知道方华他,还好吗?”
“应该还好罢?我很久没和他通音讯了。估计他还一直呆在那个小镇。你怎么样?”
“是吧,他应该挺好的。可是,可是,我很不好。我……忘不了他,这么些年我以为我能淡忘的哪怕很慢很慢但是……一直忘不了一直忘不了,越来越想他……”
“你有女朋友了吗?”
“有了,我都快和她结婚了。可是越到这个地步我越知道,我要的人不是她!”
“怎么说呢?从前我不理解你们的感情——直到现在还是不理解。不过我不会再反对。真心去爱一个人,绝对不是错误。陈阳,你比从前憔悴多了……”
那一夜他们在陈阳的小屋里说了很多话。转天下午,蒙谢离开珠海。
几天后,蒙谢给陈阳打了电话。
“陈阳,我见到方华了。看起来他也还没忘记你。”
“真的吗?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你想要他说什么?我试着劝他跟你复合,但他的态度非常决绝。哦,还有,他已经回城了,继续在电台做主持。有档半夜的节目叫《夜夜芳华》,下午好象还有一档聊天的。”
陈阳真想摔下话筒立即飞回去!身无彩凤双飞翼。心呢,灵犀一点可尚通?
一个月后,陈阳以总公司特派员身份返回故乡。
那个大雪迷蒙的傍晚,陈阳和蒙谢一起去电台找方华。远远地,瞥见一个身影出来,裹着臃肿的棉大衣,依然那么瘦小。那个身影磨磨蹭蹭地走近了,陈阳的心咚咚地仿佛要跳出胸膛来。方华,终于又见到了这个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中间隔了漫天的风雪,隔了那么久的岁月,还有他们火热的青春,还有他们彼此的牵念。他的小狗,他的爱人。
走近了,还是那样清瘦的轮廓,脸上却已蜕淡却昔年的灿烂,变得沉稳,变得平和。
小狗,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也苦。
方华淡漠地接待了他,问他要喝什么。陈阳咬着嘴唇盯着他说:“你知道的。”方华递过去一杯水。从前这样寒冬的夜,陈阳会递过来一杯热牛奶。变幻的华年一幕幕昔日重现。
方华上节目了,陈阳等着他。空旷的办公室空调打得很暖,雪花一片片遮掩了这个世界,何不顺带就将那些陈年琐事一并消散?陈阳在头天晚上已经听过《夜夜芳华》,依然是多年前那温厚的语音,清晰的咬字。偶尔也读错一个音,他清楚地记得,这个字,以前他就老爱读错。好想再跟从前一样,等他回来就迫不及待地告诉他不长记性又读错了,顺势在他头上轻轻敲一记。
真的好想好想。
上节目前方华要他先回去,下节目会很晚。他说不,他会留在这里等,一直等一直等。作狞笑状,方华,你逃不出我的五指山。
归来就是为了守候,守候多年前早已古井不波的那颗心解冻化冰,然后呵护起爱情的萌芽在雪地冰天里再次春暖花开。就如同卓一航为了练霓裳,花去余生的岁月只为等待优昙仙花一甲子一回的盛放。心甘情愿去寂灭地蹲作一个雪人,在与天山相望千万里的雪峰绝顶之上。
这一次,他绝不放手。
(七)
我早就发现陈阳的母亲很厉害。想想也是,当年十七岁的女知青只身来插队,几年后嫁给一个搞翻译的大学生。后来离婚,只身返乡。再婚。再离。然后又回来。不是每个女子都可以有这样的杀伐决断。所以后来让她看穿,原也不在意料之外。只是,总嫌太快了些。
每次小羊不经意间习惯性地想要搂住我的腰说说话,我总及时闪避开去。需要收敛的实在太多,绝不能露出蛛丝马迹。但是我知道我首先就管不住自己去思念一个人,管不住自己也同样想要小羊的双臂一如从前那个夜,自肋下伸过来拥我在怀里,坐在窗前,看红尘中人来人往,看青空下暮雨朝云。
危机四伏的生命,无法步步为营。
三个月后我和小羊临近毕业。小羊去另一个城市作为期一月的巡回毕业演出。那个中午,我毕生难忘。陈阳的母亲在客厅叫我过去。
我一出屋子,看到她抱着双臂站在窗前,背对着我,就隐隐预感到大事不妙。
“阿姨,叫我有什么事吗?”
“方华啊,绕来绕去的话我不想说了。阳阳和你……我很清楚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可是我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你们分开吧!”
“我……阿姨……”
“就算我求求你!为了阳阳好,放开手,离开他……你们两个当中,要是有一个是女孩,那该有多好。可是……”
……
死一般寂静。连心跳都仿佛僵滞。
忽然想起曾和小羊一起看过一套香港电视剧集,名叫《决战玄武门》。剧中李世民为图王权霸业,亲手杀死了至爱的女子琴惜惜。玄武门之变后,爱恋琴多年的昊天门掌门江枫习武功德圆满,前来刺杀。在那个荒山野岭上,遭擒的李世民说服了江枫并答允他,大唐会有一个造福黎民百姓的社稷江山。江枫弃剑,远走他乡,临行前说的是:“大唐盛世,从此再无我江枫这个人。”
好罢,就让陈阳的生命里,从此再无我方华这个人。
“阿姨,我明白了。……我会尽快搬走……”
我本来有一个留校执教的名额。但我令所有人都诧异莫名地选择去了一个偏僻的乡镇,在那里的一所子弟小学当老师。背上行李,仓皇逃离。
陈阳回来后知道发生的变故,把行李箱摔在大门口就动身去找我。我拒绝跟他回去。斯文若他自然不会跟我上演苦情剧:哀求,愤恨,摔杯砸碟,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甚或杨柳岸执手相看泪眼。他只是傻坐到天黑赶也赶不走,夜里睡觉时一如从前地自背后搂住我,默默流泪至浑身颤抖也一声不吭。而我,冷酷到底。
他以后又来找过我很多次,最后一次,我说,陈阳你是不是非要硬逼我远走他乡好让你再也见不到我?
小镇的日子悠远宁静。虽然乡野的暖风在窗前拂过时,透过玻璃眺望远方油菜花田的满目嫩黄,我会禁不住想念家里的亲人,想念遥远的都市里飘着蓝色窗帘的那扇窗子,想念窗子里弹琴的那个静谧的男孩子,会想,什么时候还能再和他一起爬山去,然后在山顶上,对着更远处的碧空青峰大声呼喊,然后,那个男孩子会再在我耳边轻轻说一句:我爱你。
闲暇时,我给孩子们放歌,记得我找到那首《爬山》的CD时,已是第二年的烟花三月。我对他们说,让我们静下心来听一曲,这是方老师最喜欢的歌曲了。因为这首歌,从前,有一个最要好最要好的朋友,为我唱过。
带我去爬山吧,山上有雪莲花
跟我去采雪莲吧,用它装饰咱们的家
坎坎坷柯你不要怕,爬到山顶我找到了花
山风扶起你的发
美貌仙子也会嫉妒你的家
山雨来,风再去
雪莲花开,白衣飘去
景再现,物已归
雪莲花开,白衣飘去
他们问,方老师,你那个最要好的朋友现在去了哪里呢?
我不作声,不敢作声,只是静静地将这歌再重放一次。我生怕一张口,眼里就会波光涌现,让我万劫不复。
其实去了哪里并不重要。年少无知的岁月,总以为有些人,一旦知道其去向,便能一生一世都互通音讯,却原来,并非如此。
那座城里还会继续绽放一幕幕的刹那芳华,但是月光如水的天空下,再无两个白衣少年携手去看参差的烟花。白衣飘去,那年的烟花再无踪影。无法再回头。
阿姨,你只有阳阳这么一个儿子;我,也只有小羊这么一个爱人。
小羊,你的生命里,从此再无方华这个人。这样的杀伐决断,阿姨,我也有。
后来小羊只身去了珠海。走了也好,远离这个伤心之地,可以开始他新的一段人生旅程。如此,也不枉我决绝的牺牲。有一天,他会开枝散叶,娶妻生子。我也许会在很多年后的某一日,还没有变老的一日,忽然鼓足勇气去登门拜访,看他微笑,看他弹琴。但是不会相拥。我只抱起他的孩子,在红扑扑的小脸蛋上深深“吧”一下,一如从前亲那个人。我会说小羊让你的孩子拜我作干爹吧。我知道他一定不会拒绝的。小羊的孩子。他生命的延续。我的孩子。
于是我回去,告别了这些淳朴如水晶般的孩子,带着自己涂鸦的文字,离开。
我去电台应聘,成为客座主持。开始在午夜飞扬我的《夜夜芳华》,让每一个都市夜未眠的人,甜蜜地迎接第二天的旭日初升。
清晨我匆忙地骑着车去上班,不再喝牛奶。我老了,我知道。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素面朝天的日子,漫望风雨俱欢颜。
是蒙谢,扰乱了这一池春水。
再次见到小羊,屈指一算竟已过去那么些年。他依然是当年初见时那般温如春阳,眼角眉梢却也已略染风霜。
小羊,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也苦。
可是当初既然我已经用口去反复舔拭让伤口结成一个大痂,如何你又狠心撕开让血汩汩流出?既已有了终局,何必还要另一个起始?为何还要逼我再狠心一次?
我坐在电台的直播间,听到耳边又响起那段jingle。刚才小羊笑着说:“我听过你的《夜夜芳华》了,我也听到了那段口琴曲。”我问他,是来收版权费了?他说他当年一早就把它送给了我。其实小羊不知道,下午这档节目里,我也每每用上它。或许这样只是为了见缝插针地怀念一个人。
节目做完后,我们一起去那条排挡街上吃馄饨。还是那个老摊位,还是那个长胡子老人。看着小羊三下五除二解决掉一碗,我笑。
“方华,我们回家吧。”
“不。”
然后我毅然决然地和他分手,他的妈妈需要他陪。
蒙谢又来找我,问我为什么不接受陈阳。我说我就不。他骂我。恨铁不成钢似的。我突然想起那年他醉熏熏地打上门来。我惘然地笑了,说,我累了。
陈阳听说我在网络上拥有一个私人空间,那里只有经过我同意的好友们才能进入。他左一个电话右一条短信,软磨硬泡要我允许他加入。他终于也学会这手了呢。无赖。我只好找到他的ID,点“邀请”。
在这年三月十五日的夜晚,我的生活被彻底打乱。一个与我交往素深的女孩子,首先在私人空间里看到了陈阳那个帖子。她无法接受无法承认无法赞同无法许可。陈阳和她在网上聊了近4个小时,最后她强胜诺曼底的防线彻底崩溃,并转身投入敌营。反过来她指责我。
我被揪到那个私人空间接受公审。我带点恼怒地对陈阳说:你的口才现在居然练得比我还好了呢。他还没说什么,那员女将已杀了过来:不是他的口才好。光凭三寸不烂之舌谁也无法说服我,我是被他彻底感动了。其实原因只有一个,方华,他真的很爱你。陈阳打出一个贼忒嘻嘻的笑脸,再补上一招:方华你记得吧,许茹芸有首歌叫《真爱无敌》。
无话可说。
女英雄,好内功!
可是小羊,我们接受现实吧。如果可以继续,当年我又怎么会不声不响地离开你?
越来越多的人看过陈阳那个帖子,都摇旗呐喊,纷纷倒向他那边。然而我这人天生的倔脾气,既然上天不允许,我就不会乞求怜悯。就不。
那天下午我走出电台,看到陈阳的母亲在大门口等我。我不知道一个人竟可以老得这么快,疾管哀弦,江河日下。从前小羊打开那扇门时,我初见到的那位雍容华贵气定神闲的陈太太,原来早已随风而逝。
“其实,这些年,我也一直知道阳阳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他不开心,我也没办法让他开心起来。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点做错了,会让自己的儿子,这么恨我。
“这次他回来,我就知道我苦心经营的,全都不堪一击。他认准了的,谁也不可以阻拦。
“也许连老天都认定你们该在一起。我也没有别的法子可想。只要他觉得幸福,也就行了。当妈的,不就只是想让他活得好些吗?
“方华,好孩子,就算是我再求你一次,你答应了我吧,答应我象从前一样好好对他。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啊。”
阿姨,今生今世,我,也只有这么一个爱人。
(八)
方华和陈阳终于走到了一起。陈阳又可以拥方华在怀里,坐在飘舞着蓝色窗帘的窗口前,看车来人往。这窗帘,还是8年前的某一天,他们俩一起去挑选来的。
他们一起去爬山,山上并没有雪莲花。但是如今方华迎着那亘古不易的绿水青山大声呼喊之际,重又会有一个白衣飘飘的男孩子,在他耳边轻轻说一句:我爱你。
方华后来换了工作去一家房产公司。他们合买了房子。
让整个屋子飘扬起瓦格纳宏伟玄幻的宗教宿命,或者神秘园空灵飘渺的天籁之音。然后他们相拥在一起,讨论一本书一支曲一个偶像一部电影,更多时候方华侃侃而谈,陈阳默默地听。如今他们已不再讲述学校里的八卦奇闻。他们聊分开后的岁月,那些红尘里的滚滚风烟。
他们用从前的典故互相打趣。陈阳讨饶时管方华叫成老大。那是从前有一天,方华和他呕气,看周星弛的搞笑片,说:“哇,看这人多帅!比你帅多了!”
陈阳定睛看去,是成奎安。他问:“你真的觉得很帅?”
方华说:“那当然,是不是很象我?”
陈阳说:“是…哈哈…很象咧,成老大…”
他们去看演唱会,指着台上的那个歌者说他是只老橘子。前面两个劲装美女立马回首横眉怒目。他们牵起手,迅速逃离。方华趁势在陈阳膀子上敲一记。
他们结伴同游,怒马鲜衣。苦尽甘来,分外甜蜜。
可是,很多年前的一个月圆之夜,历尽沧桑的苏东坡曾写过这样的词: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却原来,谁也逃不过去。
陈阳在高速公路上遭遇车祸。
打着石膏绷带的右腿象一具史前僵尸,漫长的康复令陈阳有些寂寞难耐。方华会整夜陪着他,疼痛时他告诉陈阳,你用力抓紧我的手吧。
一如从前,紧握住两手,舒展开双眉,去看烟花。
出院那天,陈阳笑着说,终于解放了,我们下个月去哪里玩玩吧?上次去的那个小镇就很棒。还有那片草原,烤牛肉真香。
彻底好,大夫说你还要息养半年呢。现在让我带个瘸子出去玩啊,那太丢脸咧。
那我自己去。叫上我们单位的同事。
哼!
他们回到了自己的家。每天陈阳起来后,扶着床做恢复功能的训练。
那天方华正在厨房做早餐,打几个鸡蛋,热上了牛奶。忽然他听到卧室里一阵乱响。他跑过去一面喊:“小羊,你怎么了?没事吧?”
眼前的景象如一道闪电贯顶把他震傻了,陈阳横倒在地上,失去知觉。清晨的阳光一缕缕洒在他英俊苍白的脸庞。他温柔似水的双眼,从此却再也没能睁开,来迎接另一个早晨的明媚阳光。
方华再没想到,当年陈阳惊惶失措地追着医生语无伦次地问,竟有一天也会降临到他头上。而这一天,竟来得如此速疾无匹,在本该幸福如梦的美丽时光。
G市XX医院。神经外科。
患者陈阳,男性,26岁。因“车祸1个月后突发昏迷半小时”入院。入院诊断:外伤性颅内血肿。入院查体:神志昏迷,抬入病房。双瞳孔等大等圆,直径0.4cm。胸腹部(—)。四肢无自主活动,刺痛有回缩。Glasgow评分5分。入院后予以止血、化淤、抗炎、醒脑等对症治疗,一直深度昏迷。现因血肿增大,引发急性脑疝,合并脑功能衰竭。病情严重,经抢救无效,于公元二零零二年七月四日十一时十分,宣告脑死亡。
白衣飘去。
殁于青春。
(九)
等到一切后事料理完毕已是整整一个月后。方华已经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活着,就走在七月流火的酷阳里,也是一具行尸走肉。而当年众人口里风韵尤存的陈太太如今彻底变成了一个枯瘦衰败的小老太太。他们俩互相扶持着走在马路上。方华紧紧抱着一个骨灰坛。
站在月台上,陈阳的母亲望着方华。然后眼神下移到那个黑色骨灰坛上。方华不由得紧紧抱住仿佛生怕她一把就夺了去。忽然“呜”地汽笛响,透彻天际。哨声也尖利地刺入耳膜。
方华醒过神,把那个坛子递给她。她欲言又止,眼里泛出晶莹的光。她眨眨眼,长叹一声:“方华,你,你再看上一眼。阳阳……阳阳他要跟我回家去了……”
他怔怔地目送着她蹒跚地爬上台阶。忽然一个趔趄,她斜倒在车上,幸亏乘务员一把拉住。她的双手始终未曾松开。
方华忽然双脚发软,他很想冲上去扶她一把,也护住那个坛子,却挪不动步。双眼模糊,他只想踏歌一曲,歌声轻轻柔柔的却将站台上所有熏人的嘈杂都消于无形。这歌,只唱给即将远离他的那个魂魄听,这歌,送小羊千里远行。
带我去爬山吧,山上有雪莲花
跟我去采雪莲吧,用它装饰咱们的家
坎坎坷柯你不要怕,爬到山顶我找到了花
山风扶起你的发
美貌仙子也会嫉妒你的家
小羊,也许今生无法再见你一面。不过,我会用余生继续守候,所以我必须得相信,会有生生世世的轮回。我等着你回来,什么时候你会回来呢?也许就在明天,也许还要等到来生去,我不在乎。我只知道,我会用一生守候你的归来,等你归来时,带我去爬山。
爬上山顶,然后,然后等着你白衣飘飘,在我耳边轻轻说一句:我爱你。
你也别忘了要先等着我,等我也对你说:抱抱我吧。这一次,上天理应会让一切的柔情旖旎,全都发生在某一年的烟花三月。
抱抱我吧!抱抱我吧!抱抱我吧!
(十)
工作日益繁忙。老板的脸色变幻无常如江南梅雨时节的天宇。方华如今打理着一个部门。白天他准时上班,夜晚他时常加班。他做着父母的乖儿子,弟弟的好兄长。他一天喝两份牛奶。他时常去看陈阳的母亲,她一直是他的阿姨。
他不太回忆过去,因为他不觉得他还会有将来。夜深的时候,他会关上灯坐在窗前看一地星光。然后想,你在遥远而陌生的故乡,可还住得惯?
也想过要好好地流泪一次,但是他明白无论哭上多久,哭得如何撕肝裂胆,他也无法一次性把所有的悲伤发泄完。彻骨的忧伤就是一口苦井,即使拼着一身蛮力将水淘干,它还是会慢慢涨满。所以他轻易不哭。
送走小羊母亲半个月后,他打点行装独自一人去了北海。北海很热,海水很蓝。水底有横亘百里的珊瑚礁。把所有保留的小羊的照片衣物,捆成一个包,用塑料纸团团裹上,不留余地。带它潜水去。潜到水底六十米,看到一大片盘根错节的红色珊瑚礁,还有无数艳丽夺目的鱼儿游来游去。周围水波不惊,很凉。他在那株珊瑚树下挖个坑,把包填进去。
将一去经年的怒乐哀喜,一并埋葬于这饮恨千年的碧水潭底。
有一天,他和同事们去PUB喝酒听歌。灯光暗下来时,有一个身影走上台。一束投影光柔和地照亮那个人。方华醉眼迷蒙地瞥过去,猛吃了一惊。是个很英俊爽朗的男孩子,头发短短地蜡上去,套件V领纯浅蓝T恤,下面是条及膝淡蓝色牛仔裤,露出两条矫健的小腿。……小羊,是你回来了吗?
音乐响起。方华混沌的脑海里竟发现那节奏很熟悉。然后那个男孩举起了麦放开了喉,方华迷茫地笑了,唱啊,唱啊,就这么一直唱到生生世世去。
带我去爬山吧,山上有雪莲花
跟我去采雪莲吧,用它装饰咱们的家
坎坎坷柯你不要怕,爬到山顶我找到了花
山风扶起你的发
美貌仙子也会嫉妒你的家
山雨来,风再去
雪莲花开,白衣飘去
景再现,物已归
雪莲花开,白衣飘去
他灌下满满一大杯干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台上走。小羊,你终于来了。你好吗?
他的双眼都已模糊。眼里只无数人影幢动。
睇不透的镜里繁华,望不穿的雾里烟花。
他继续往前挪步,呲牙裂嘴地冲着那人笑一下。再定睛一看,台上已经换成了一个辣妹装扮的女子,张牙舞抓地准备开始劲歌劲舞。
猛然他被人拉住,一把拖回来。他再也无力支撑,顺势就倒在那人身上。健壮的肉体,飘弋着一股水草般淡淡的香。那人坐正了,把他拥在怀里喊:“方华,你还好么?”
很不好,糟透了,自从你离开,我就没有好过。你回来,回来啊。
方华再也忍不住了,酒精灼灼地烧到了天灵盖。他只想大声哭出来,然后他就趴在那人怀里开始放肆地流泪。
他能感觉到的只有眼前拥着他的这个男子,但,此时此刻,是小羊在抱着自己。
他哭,他闹,他要把小羊离去后所有的不快乐都说给小羊听。他无法控制自己,他根本就不想停息。
小羊,别走啊,你答应过我的。带我去爬山吧,我们去采雪莲花……
方华傻坐在皮沙发上端着一杯菊花茶。同事们打趣他:“方华,今天你可真是喝多了,又哭又唱的,没想到你撒起酒疯来还真不一般咧。”方华很是羞涩地说:“我都不知道刚才怎么了……”
“你还是不知道的好,看,闹了两小时,把人家程志心的半件T恤都哭湿了!”
“呵呵,我,我……老程,真过意不去啊!”
“咳,方华这有啥,告儿你,我以前撒起酒疯来还打过人呢!”
“哦,感情人方华那叫‘文疯’,您老这才是‘武疯’啊,大伙儿以后都提防着点儿嘿……”
……
走出PUB,方华打车回家。下车时,酒已全醒了。方华越想越懊恼。丢死人了,以后还怎么混?
他抬头仰望,其时明月在天,暗香浮动。
方华凝望着天边的一颗星,那星闪烁不定。故老相传,每颗星都代表着地上的一个人。那颗星又属于谁?属于小羊的星又是哪一颗?今夜却还闪烁如昔么?
他呆呆地盯了半晌,惘然的微笑起来。不再忧伤。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生命中那两小时,小羊曾经回来过。
(全文完)
跋
去年烟花特别多
因为迷恋上一个人的文字,所以通晓了他的故事。
造福电信两小时,终知去脉来龙。对他说,每个人的生命其实不过只为图谋快乐,但是你,真的有不快乐的理由。自告奋勇。结束完一番咬文嚼字后,满怀感伤地开始着手《烟花三月》。如今再想诉说当日倾听时的感怀,料已不易。而这篇文字其实也随心所至地极其勉强。后来看完他本人的回忆文字,更是大骇。更与谁人说的一腔柔情,满纸沧桑横流。缠绵悱恻至斯,如何作得过他?
硬着头皮上。
接着便后悔。
但已无计悬崖勒马。况且有些承诺一旦出口就是一生一世。无法再从头来过。
或许更主要的是我自身欲罢不能。想起这个故事、故事里的两个人,心就隐隐作痛。有那么一刹那,我甚至怀疑自己对素昧平生的小阳也起了一种近似牵念的情愫,又曾忽然觉得这一切很象岩井俊二的《情书》,互不相干却长相酷似的两个女子,共同怀念因雪崩离世的男藤井树。小羊的确是如那个叫藤井树的男孩子,倚在图书馆窗旁的艳阳天里,飘拂的浅蓝色窗帘下那个风清月朗的美少年。可是渡边博子与女藤井树,我却谁都不是。那份惊诧的欣喜无从着落,原来生命本也毫无模板可循。
当时恰值个人情绪降于最低谷之际。悲着它的悲,喜着它的喜。然后恍然大悟。
有些爱,叫作一见钟情。
有些爱,叫作日久生情。
有些爱,明知不可能,仍旧想继续。
有些爱,虽然很可惜,依然要放弃。
故事的发生并不久远。论起源自然还要上溯到8年前。
入传说中的私人版。翻一年前的“招魂帖”。
冥冥中莫非前定的一啄一饮。那个已经远离的去者,就在整整365天前的三月十五日,面对默然无语的天地玄黄,还有满脸愕然的芸芸众生,坚定地对一个人说:“我——爱——你!”
然后是长相聚。
然后是爱别离。
碧海青天夜夜心,此情无计可消散。
十年生死两茫茫,夜吟犹觉月光寒。
思念竟也如此艰难。
遇见一场烟火的表演,须等待上一次轮回的时间。
蒙哥马利·克里夫特曾说:“愈接近终结之处,生命愈繁花盛开……”
我们怅望流光。我们细说风尘。我们目送飞鸿。我们恋战浮生。
你知道。
是为小阳一周年祭。
你可还想着家
你可还记得他
梦里的山川
锦绣的繁华
任凭再英姿勃发
终于也要纷纷落下
朝云四起的乡野
暮蔼双城的风花
一颗寂寞开无主的心
满腹风雨杳如年的话
只好抛闪去海角与天涯
用矜持的笑惘然地表达
用今生的山河岁月
看我们的似水年华
你知道
生命的烙印从来不假
2003.6.28 初稿毕
2003.7.1 再次修订
[附录]
爬山
翟利华作词 逯学军作曲演唱
跟我去爬山吧,山上有雪莲花
跟我去采雪莲吧,用它装饰咱们的家
坎坎坷柯你不要怕,爬到山顶我找到了花
山风扶起你的发,美貌仙子也会嫉妒你的家
山雨来,风再去
雪莲花开,白衣飘去
景再现,物已归
雪莲花开,白衣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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