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三月(1)

无崖子


 

< 却原来
  此无涯非彼无崖
  这方华不是那烟花
   ——题记
  
  (一)
  
  吉普车缓缓刹住。身体微一摇晃,方华随即醒来。没睁眼也知已是晌午,眼帘里满满的一弯亮黄。略撑开眼皮望出车窗外去,出发时地平线上黎明曙色的初露端倪,此刻早换成一片艳阳天的模样。草长三月天,莺声沥溜圆。熙熙攘攘的大都会里须见不得这派大好春光。
  
  方华自狭窄的车厢里懒散地探出脚,落地的一刹那他就明白自己不该来的,再想磕后悔药也已迟了。磕药,很多年前看香港黑帮片时学到,迫不及待地现炒现卖说给另一个人听,仿佛是他自己灵机一动创出来似的,雀跃得不逊于盘古开天辟地。磕,这个字眼,他一直无因地喜欢,逮个时机就朝那人恶狠狠地嚷出来,我要磕、药、啦,挤眉弄眼地露尽一脸乖张。而那人总是欲笑还颦阴晴未定:你又不舒服了?
  
  
  
  是的,我又不舒服了,而且很难受,难受得几乎想去靠在路旁那株古杨树上。那树我记得的,你也一定忘不了。曾经,你三下两下就噌噌上去了,让我很是诧异,向来斯文如你竟也一副乡野的好身手。你还在上面让我照相,竭尽全力扮出一个自以为歪瓜劣枣的鬼脸来逗我玩,我的确笑了,但接下来你开心的一晃悠却逼出我满额的冷汗。其实你并没达到目的啊,其实我笑,是因为镜头里的你依然唇红齿白,目秀眉清——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这样子,一生一世。
  
  不是贫血所致的头晕,不是的,这个自己最明了。我的贫血就要好了,血色素都十克多了,再升升就又能活蹦乱跳。你妈妈年前回来给我捎了一袋大枣,是你家乡闻名四方的特产,个顶个双颊丰腴满脸红光,倒在桌上蹒跚地滚来滚去。掂起一颗啃一小口,唇齿间满溢着甜甜的药香。而你在你的家乡已经呆了八个月零三天了。就是说,你离开我,已经整整九个月零三天了。
  
  
  
  那些沉淀于心底的前尘,狂风落尽深红色,拂了一身还满。竟完全不是方华曾经以为的那样:不过是胡乱安置在心里的一颗棋,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却是深海里的壮阔波澜,凭空地只争朝夕。而此时此刻,最是八月钱塘潮起时。
  
  车子停在石桥下的街角处。方华伫立在路边眯眼朝南望去。那座石桥依然无言地架在河面上,有些年头了,充作扶手的滚绣球小狮子早被磨去些许棱角,远远看着却似风吹雨打都不怕。从前,他们俩兴致盎然地仔细端详过这桥的。所以不必看,方华也能清楚地记起,桥栏上雕刻着众多古色古香的人物,永远倜傥潇洒地上演楼台会,醉打金枝,吕祖三戏白牡丹,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暮暮朝朝,风流俨然,当日凿图之人想必也是能工巧匠。桥上行人络绎不绝,倚着两侧桥栏的都是乡下进镇的,卖糖葫芦、芝麻糕、各式风筝、七彩小泥娃。也有新挖的莲藕、自掘的芦根,鲜嫩且水灵灵的,扫上一眼都似乎已能口齿噙香。这些人也不凭空叫卖,只把眼流水一样朝行人看。也不是胆怯,瞧准对象他们花言巧语照样不输于那些小贩;是为了要先声夺人挂上一脸“绿色食品”的标记,酒醇不怕巷子深。
  
  有人远远喊了一声,方华回转头。司机在台阶上候着,他连忙跟上走进楼去。
  
  
  
  容我今夜再慢慢想你罢,小羊。
  
  容我躺在床上,平静呼吸,看着窗外凄清的夜雾渐起,从头开始细细想你。
  
  或许真的不该来这里,这里曾有过我们此生中欢愉无忧的两日。你分外留恋这个小镇,喜欢它古朴的石桥流水,鸡犬相闻。若非当时我一意孤行,其实我们还能再呆得久些。那样,我所能给予你的幸福就会又多一些了罢。如果上天能恩赐我减去一段寿命来添作你的快乐,哪怕只一个时辰,只一分钟,我也甘之若怡。可惜,当时我光想要你来作出妥协,假如真的爱我,你会愿意放弃那段美丽时光。只可惜,当时我真的年轻极了,只想要你证明给我看,在你心里,我比欢愉更珍贵。却不明白,人生苦短需及时行欢这个道理。
  
  那天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忽然听到许巍的吟唱了。当时正飘着此地罕见的春雪,霏霏扬扬洒了半天。我傻傻地裹紧大衣站在寒风里直至听完。那首歌被设置成了单曲重放,感谢上天,我又替你听了一遍。
  
  我只有两天,一天用来出生;我只有两天,一天用来死亡。
  
  
  
  (二)
  
   方华走出电梯时,那帮人已经恭候多时。自然不必搭理他们,都是打杂的虾兵蟹将,正经主子在屋里候着。
  
   照例“久仰、幸会”地相互寒暄毕。如此装腔作势的会晤总令方华有些忍无可忍,但又不得不忍。如同每次看到请柬上郑重其事地印着“请着正式服装入场”,他就不得不换上他唯一的那套黑色西装。熬过这些寒暄,稳坐在老板桌后的大首脑叼着烟斗退场。再熬过这一整天,他才可以打道回府,功德圆满。
  
  帐薄在公文桌上摞成小山,方华要来一杯咖啡慢慢地翻。窗外的阳光淡淡地洒落进来,将桌上的物什拉出修长的影线。方华忽然全神贯注了。那些呆板的数字间往往便可以人为地隐藏诸多玄机,瞒天过海,鱼目混珠,暗渡陈仓,偷天换日。不怕你不懂行,就专等窥个机会就死死逮住你的不在意。
  
  步步为营的生命,委屈是委屈了,却无可奈何。
  
   吃完工作午餐回来,方华知道,整个下午依然还要交付于这矮了一截的帐本之山。且先倚在窗边,让暖风轻轻柔柔地吹拂在脸畔。远处石桥上已是行人寥寥,那些乡下人也已走掉大半。剩下的都忍不住四处兜卖,万事万物,任谁也都是朝盛暮败。方华记得桥那头的街边应该有撑个大黄布伞,伞下有个矮小精悍的老者看管着拔牙摊。摊上只有一把棕褐色破牛皮椅和一些手术器具,成年累月抛头露面地摆在那里。他们俩看过一次拔牙,津津有味,因为那个老者嘴里早不剩一颗牙,却有着很大的嗓门和极好的劲道,吆喝间转眼便伏虎降龙,看去好似不费吹灰之力,其实却是一场殊死之争。
  
   方华并未望到预期中那把敞开的大黄布伞,井井有条的街道无端就多出一块呆板的空余,突兀得就如同明信片上的瑰丽风景无端被粘掉一块,绝不似山水画里气蕴万千的留白。他转身问坐在一旁电脑前打字的女孩,那个梳着娃娃髻的女孩子支吾了半天才想起来说,对了对了,那个大雨伞啊,前几天刚死了。
  
  
  
   他也走了?那么,见证过我们过往快乐时光的人,又少了一个——原本也没有几个。那次拔完牙,围观的除了照例的一大帮孩子,还有我们手牵手在新奇地观望,他和我们聊过几句。他夸你的牙齿长得真好,那么洁白那么整齐,就象打小喝山泉水长大的。我笑说,小羊你莫非就是古时那明眸舞、皓齿歌的少年?你打趣说那我就是齿如编贝。我说我是齿如编贝,只不过编时缺了一块贝壳,不得已排得开开的,日后不幸总成为辣椒丝青菜梗们的栖息地。
  
   他笑得很开心,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浊红的牙床。
  
   我们俩笑得更开心,把手握得更紧。
  
  
  
   方华知道这风景他再也无法看下去了,唯有继续工作,继续用机械规律的操作来压倒起伏不断的心潮。
  
   将将完成之时,手机铃响了。一看,是那个叫无涯子的网友发来了短信。不久前刚在网上认识,看了方华的怀念文字,知道了他们的故事,感动得五体投地。以后也通过电话,一把尖利的嗓音,急促的言语,胡天黑地极能瞎扯,一个极“乌鸦”的孩子,是的,孩子。
  
   方华这才发觉天早就一片漆黑,肚子的某个角落里业已有“咕咕”声隐约作祟,一副星火燎原之势。乍然感觉的饥饿,是仿佛要抡锤者一锤定音,使出了吃奶的力,让人分外耐受不住。他回了短信,淡淡地提起他在一个小镇上,从前他们俩一起来玩过。他没有提起那棵树,那座桥,那场他们偶遇的雷雨,还有那座卧如睡莲的山丘,更没提起那个风雨如磐的黄布伞下那个“大雨伞”,如今亦已阴阳两隔。有些事情,是可以随处宣扬;有些事情,更适合湮灭心乡。
  
   无涯子回复问:是否有种魂兮归来之感?感觉到他无处不在?
  
   方华不知如何作答,承认仿佛就将心事轻易曝光天下,否认则又愧对内心的真实。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与很多问题一样,答案总在似是而非之间,并非除了黑就是白。方华继续淡淡回复:还好,因为我比较残忍。
  
   无涯子回复:残忍的原因是否因为实在太过记挂,所以才要自己狠狠心、咬咬牙?
  
   方华忍不住在心底叫了一句,这孩子忒咄咄逼人。分两条连续回复:残忍是要让自己更为从容地挂念,细水长流地,暮暮朝朝地,一日24小时,一年365天,现在谁也不能再从我这里夺走小羊了,他,就在我胸膛的左边。
  
   无涯子回复:呵呵,我竟不自量力地想来看望你。其实我很想陪在你身边,你伤心时安慰你,你狂妄时打击你:)
  
   方华望着东天渐起的天狼星,无奈地摇摇头。如今这帮孩子们的心思太能变幻,素未谋面就轻易地喜欢上一个人?24小时的爱情教人无从适应,虽然他们定也是一腔热忱。回复:你忘了距离是感情最可怕的天敌。网友说,或许只有一个能够令我仰视的人,才是我以后的归宿。
  
   无涯子回复:呵呵,所以我说不自量力。从前一心以为每个人的生命其实不过只为图谋快乐,却原来,你真的有不快乐的理由。
  
   方华的胃部一阵猛烈抽搐,痛如刀绞。不快乐,原本就是此生的宿命,既然这个世上,能带给自己幸福的那个人,已然杳若飞鸿,无计目送。他正想着如何作答,无涯子又回复:或许这样说你不乐意,其实小羊是一段时间,别人又是另一段。你永远爱着小羊,但你也能再爱别人。
  
   方华不愿意再说下去,因为他也不知道和无涯子到底在争论些什么。他简短回复:我结束了,去吃饭,一会再聊。
  
   无涯子回复:呵呵,我这样说你不生气吧?快去吃饭。
  
   整个办公室只剩下他和远处财会室里的几个人,方华忽然想痛痛快快地流一次泪。
  
  
  
   小羊,我知道你不会愿意我成老孤寡的。上次他们竟叫我去相过亲呢。却不过一番美意,在一个酒吧里和那个男子见的面。那人用你的话说,就是少年老成型。
  
  不会有丝毫眉目的,我知道。爱,不能说来就来,一如无法令它陡然自行消散。
  
   缘分需要等待,再等待。
  
  有些爱情叫作一见钟情,有些爱情叫作日久生情。
  
  
  
  (三)
  
  方华缩在车座上,昏昏欲睡。
  
  山路颠簸,整个人东歪西倒,情愿就索性变作那种摇头晃脑的宝宝狗,随遇而安。一个人孤零零的还要再挺直项脊,有时候委实太累太难。
  
  天色已经全暗下来,车子依然于荒郊野外颠沛流离。方华是个习惯黑夜的人,习惯黑夜里的寂静默然。从前经常在子夜时分下班,裹紧了风衣骑车往回赶,途经过一幢幢高耸的楼群,还有楼群的许多间房屋里透出来的灯光。总是不禁悠悠地想起,在都市靠西的某个小角落,一盏也是这般黄黄毛毛的灯下,有一个人正宁静地等待他回来,心里便充实了满满的暖意。
  
  那些年里,只有一次不是这样的,而之所以仍念念不忘,又并非只是由于那次的与众不同。他们认识后两年,方华20岁生日。那天他向电台请了假,提前去领预订的生日蛋糕。兴冲冲跑到家,屋里却漆黑一片,荒无人烟。小羊绝不会如此卤莽地忘记他的生日,尽管之前方华一直装作浑然忘却了,只字未提。等了很久方华才傻傻地想起应该出去找找。
  
  他忘不了那个十一月里的深夜。浮躁的秋风呼啦啦吹彻长街,落叶于半空穿梭回旋,再用枯槁的容颜摩挲着地面,刷刷刷的,不是依恋着不去,却更象是满怀怨恨准备要拼死一击。扑面自寒的夜风里满是烟尘四起的味道,仿佛百余年前就呼啸天宇至今了,苦涩得如同聆听耄髭老人颤颤巍巍讲给你听一个今古传奇。芸芸众生悠悠天地,怆然涕下而难自持。方华想,这便该是江湖的味道罢。
  
  他径直跑去电台。没去想选择这个唯一地点的理由。他只是自信,小羊绝对绝对不会忘记他的生日,倒不是由于他和他的生日只差了三天,而是记挂一个人,假如真正记挂他,就容不得自己去疏忽一切关于他的琐碎点滴。他远远瞥见围墙外重蔓叠藤间半倚着一人,正要上去,几个电台同事却恰好做完节目下班了。他只好站定等那群人离开,等待,有时比凌迟还慢。他悄无声息地来到那人身前,那个人低着头仿佛已神游黑甜。他盯着那人修长的身躯无声地笑了。那件白色羊毛背心。他知道自己必定笑得妩媚之极,那妩媚简直与他平日里一贯的阳光灿烂判若两人。不单纯是开心,更是庆幸——大千世界里竟能遇上这样一个人,他会在今生的某个夜晚,在某个与自身息息相关的地方默默守侯,诚诚心心如要守护到地老天荒去,也算不枉此生。
  
  车子进入市区时,早已满目华灯琳琅。街灯迎面划来一道道色彩迷幻的弧光,车内人凭空添了一脸的变幻晦明。且眉目都还木然得无动于衷着,愈发显得阴晴未定,心神不宁。
  
  车窗外不少人伸直脖子蹬车猛赶,几个性急的更连连摁压铃铛斜次里穿去入来,连带着周围人也都感同身受,为之心焦。皆是都市夜归人,谁又比谁更耐心?切切惦念着那盏黄融融的暖灯,灯下四四方方的红楠木餐桌,桌上一道道热汽氤氲的菜肴,还有菜肴前默默坐等的相溽以沫的人。不是不心焦的。
  
  家的感觉真是好。自然,现在这与人合租的房子,跟从前苏阳家那套豪华的三室两厅不堪比拟,更毋论楼下已不是繁华闹市,房间里也再没有甜蜜往事,更不曾发生那一场场铭心刻骨的风月旖旎。但到底在莽苍苍的大都会里,暂时拥有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窝虽小,足以容纳三尺之躯,以及一路的憧憬,兼着一生的回忆。
  
  进门就看到那小两口子在沙发上腻歪,如胶似漆地,也不知在看电视,还是在瞅对方。一见方华进门,其中一个蹦起来喊:“方华你这么晚!阿潘好不容易偷师学了一道‘珍珠翡翠鱼’,早上过来就一直嚷到现在,要冲你显摆显摆。”潘杰也笑嘻嘻回头打招呼。
  
  方华听到这菜名,胃就忍不住酸水泛滥。一面扔下包脱了外衣,一面笑问:“那鱼呢?有没给我剩个尾巴咧?”正要去厨房,潘杰已跑进去扭动了微波炉。
  
  冒着热汽的饭菜上了桌,阿潘这孩子一向心细,早给留了。大汤盆是印有景德镇朱红标记的青瓷挖耳满天星,里面满漂着菠菜,接天莲叶无穷碧。轻轻一拨就滑开去一片绿。底下是柔滑细嫩的鱼身,微泛着碧阴阴的银光。碗底铺着玉芋粉搓就的小圆丸子,剔透晶莹。
  
  方华独自扒饭。那两人在沙发上继续甜蜜生涯。
  
  目光收回。垂落在面前的几道菜上。
  
  西葫炝鳝背,韭苗烩酱鸡丝,冬瓜木莲鸭蛋盅,都素来心爱。还有潘杰精心炮制的那道“珍珠翡翠鱼”。
  
  但,没胃口了。
  
  
  小羊,我真的很怀念从前那套房子。现在那里住着三口之家。那天我们公司做售后调查,我硬是跟了去。屋子里布置得很是豪华,那一刻,我知道,你在天堂,也会和我一起感到无奈和忧伤。
  
  摆着玳瑁镶框落地大自鸣钟的转角,从前是你练琴的所在;窗前放着三十四寸宽屏电视的朱漆镂花枣木矮柜,从前是我行文的场地;而那铺着桃木拼花地板的前庭,无端尴尬地空落着,最是不合理的布局。可能现任主人永远也不会明白,那里其实只适合摆一张窄窄的长椅,恰好容纳两个人拥坐在一起。
  
  这里曾是我们逍遥度日的家园,无忧无虑;有我们共享的光阴,满心欢喜却如同白驹过隙。而那只凭着青春与热血空手打拼来的微渺的幸福,满怀的雪月风花,一地的星光童话,一并轰然夭折于你猝然倒地的刹那,万劫不复。却原来,费尽苍生的九牛二虎之力,仍然斗不过一早注定的冥冥天意。
  
  
  那些流金岁月,那些纷繁华年,再痴心不已,终于也丝丝缕缕飘流四方,无声无息地消散。唯独窗外夕照的余晖,一如既往地透过竹帘,映画出斑驳一壁的疏影浮动的黄昏。
  
  如果这竹帘一直就这么挂着,直悬到海枯石烂后的无数年,迟早有一天,这面墙上会显现出云遮雾绕的淡黄痕迹。那可是见证过哀乐人间璀璨绚烂的墙壁呢,刹那芳华。方华惘然地笑了,眼里开始迷蒙起来,自己都不忍心对自己说了,可惜,年华漂泊似水流。
  
  就象王菲唱的:“遇见一场烟火的表演,用一场轮回的时间。紫微星流过,来不及说再见,已经远离我一光年。”
  
  似水流年。
  
  再回首已百年身。
  
  
  (四)
  
  一个女人走在春天的轻薄暮色里。
  
  她韶华渐逝。她风韵尤存。她偶尔耸动右肩好象犯了肩周炎。她原该放下那个旅行包半路上先歇歇。她的新鞋也似乎略嫌有点硌脚,紫红色的鞋跟落地轻浮下盘不稳。她一头精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零乱。她要立即去做某一件事。她催促自己。
  
  她孤身一人。她对这个城市毫不陌生。她有点迫切地举目四望,游子返乡般打量着旧时风景。她风华绝代的脸上满是平静,没有激动或任何别的神情。
  
  尚未下厨的老大娘们此刻正稀落地围坐在街角聊天。她们看似自娱自乐,心如止水;其实却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她们对旁人的一言一行充满“学以致用”式的兴趣,惟独涉及自身的家长里短就一派置若罔闻。那个女人甫现身街角,她们已变得有些黯淡的双眼及时闪了一闪。苦苦等待了一个午后,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陈太太又回来了。她们盯着那个女人,一面窃窃私语,恨不得当场就有千百路电话同时搁在嘴旁,好第一时间给熟人们通风报信。
  
  接下去的一刻,她们又不约而同地相互交换着狐疑的眼神。她们心里不免都犯开了嘀咕,陈太太怎么又回来了?她们谁也没再说什么,甚至当中几个已拍打着双腿准备起身。这么多年下来,不知不觉她们早就达成了一个潜移默化的游戏规则,她们信奉有的放矢、勇追穷寇,但绝不制造冤假错案,因为这样心里就不会产生内疚或者别的什么堵心的事儿:做都做了,还怕我们说?但是可以确定,今晚各家的餐桌上,必定飘满了重重疑问,这疑问仿佛一股股樟脑木冲鼻的冷香,能让各式山珍海味的气息都纷纷落马:陈太太怎么又回来了?你们倒说说看陈太太怎么又回来了?
  
  陈阳站在窗户边上。从街道侦察女英雄们捕获目标那刻,他眼里也出现了这个人。还隔着很远很远的,陈阳就知道,她终于回来了。陈阳直盯着她,忽然她变得模糊了,陈阳的鼻子酸酸的,象呛了一口烟。陈阳闻到了一股“三五”烟清新的烟草香,他并不喜欢但早已不可或缺的。他忽然很不耐烦。他又动摇起早已约定的安排。他认为自己没必要再绷得紧紧的强撑下去,他只是烦恼:心里最想对这个倾诉对象吐露的事,他却必须隐瞒到底。他想要扑开窗户让自己幸福的呼喊充斥苍茫天地之间,他又侥幸地幻想着,他看到的她是假的,不过是他想她想得狠了。
  
  
  你妈妈回来了?
  ……
  我们今后到底怎么办?
  ……
  要不我离开?我们回不到以前了,小羊,你知道。
  ……
  我们收敛点,或许她看不出来,她想不到的。
  
  
  陈阳猛得转过身,朝屋子的另一个角落里喊:“你不知道她有多厉害!你不了解。就凭你我绝对瞒不过。我…全和我妈说了吧!她一定会答应的!我,我是她唯一的儿子,她是我妈…我——我离不开你!”
  
  角落里的沙发上只见缕缕青烟缓缓升旋。一个声音幽幽地仿佛倦怠到了看破一切:“小羊你别傻了,既然你要你妈妈,同时也要我,就只能走隐瞒这条路。如果你去捅破这层纸,那就是你自己逼我马上离开。”
  
  “我简直怀疑我能撑多久?”
  
  叹气。“能多久是多久罢。”
  
  陈阳回转身再凑到窗边,忽然发现她已经到楼下了。他一下子慌了,叫:“小狗小狗,我妈到了!”
  
  方华腾身而起。沙发忍不住“支呀”一声。方华边整理衣服边说:“你也得改改口,以后不许当着你妈的面这么喊我。”
  
  陈阳倒缓下了神,慢慢走过去,拉起方华的手握紧:“喊了这些年,还真怕改不了口咧!我也回不去了。不管将来如何,小狗,我们都要在一起。”
  
  “恩。”方华仰起头端详着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阳光在他脸上自由得荡漾。他笑。他又想流泪。他深深懂得,究竟是什么事才会令一个素来内敛安详的人失态如斯。
  
  关心则乱。
  
  
  原本陈阳是准备去机场接母亲的。但他母亲始终不同意。她说她当年是只身离开的,就让她还一如从前的回来。方华笑说你妈怎么这么古怪。陈阳拍了他头一下,我妈妈就这么倔强,小狗你慢慢就会了解,她决定的事谁也无法改变。
  
  方华想起来,问,我该叫你妈什么呢。
  阿姨。
  叫伯母是不是更尊重点?
  你以为上演港台连续剧啊?
  我记得准女婿上门一般都这样喊咧。
  你干脆叫“昂体”算了。
  
  方华看着陈阳温厚如绵羊的双眸,挺拔的身姿,还有他迷人的笑靥。那件白色羊毛背心。这是最后一刻了,最后自由支配的独立时代。门铃声一响,撒手莫牵连。或许此生不再。他们拥抱入怀。分分秒秒,暮暮朝朝。
  
  依稀往日初见,照面白衣胜雪。再一次闻见那股随穿堂风送来的水草般他的清香,隔着中间如许前尘。从此后,乖巧的小狗与温顺的小羊之间,已遍布伶牙俐齿的荆棘,任谁轻越雷池一步,准保也皮破血流。
  
  门铃响。
  
  两人一下分开。
  
  门铃声继续响。
  
  他们都僵立在那里。门一打开,他们的命运就将随之彻底改变。她就在门外耐心地一遍一遍按着铃,陈阳还是没去开门。
  
  知其所以然却不知其然的生命,步步靠近,步步逼近。
  
  他们无处遁形。
  
  
  (五)
  
  我已经和父亲失去联系3个月了。美利坚诶,大洋彼岸的奢靡生涯。委托驻美大使馆去追查了很多次,仍然下落不明。我只是纳闷,父亲究竟能去了哪里?生在红旗下,却也道听途说过许多传闻。大街上好端端就爆发枪战。子弹横飞百老汇。理由可以是种族歧视,私人恩怨,或者只是因为无聊到发疯,就一怒拔枪。还有不少人肩负秘密使命,任重而道远,末了却成为冷战时代一条条的内幕花絮,而非正片。可是我无从想象当翻译的父亲会和这些个扯上关联,活生生的怎么就轻而易举地蒸发人间?
  
  街头那帮整日闲得没事干的七大姑八大姨们早都在窃窃私语了。不用猜都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不外是陈家女主人远走他乡,身在异国的男主人如今又告失踪。可是我不在乎。所谓流言可畏,很多时候,是因为人太顾惜面子。
  
  每个人的心灵都是一个秘密的城,每个城堡都会有一个守护天使。他们说,一旦你用心灵去虔诚歌唱,天使也会忍不住现身。我照样练琴。从前,父亲每天晚饭后都惦记着要听几首钢琴曲,他会坐在阳台上的旧藤椅里,手里持一盏香气沁人的雨前龙井,一任茗烟散落红尘。西沉落日的余光掩映在他清瘦的脸上,望去总有一股超尘脱凡的恬淡。我明白,这个世界上已经不会再有人来聆听了,但我继续练,从清晨弹彻至黄昏,琴声悦耳清泠,弹给一屋子的寂寞听。天使能否降临我不知道。我只相信,凡事总要先付出才能再去奢求。我始终未曾目睹属于我的那个天使。或许很久很久以前,因为无人理会,城堡里的天使早就出去玩耍了,其实,我们自身才是自身的守护神。就象那个早逝的精灵瑞凡&#8226;菲尼克斯,在格斯&#8226;范&#8226;桑特的电影里,纷繁华年随浮云荏苒而逝,心灵的孤独不羁的乡野与苍穹之际,永远是那片布满渴望的他私自的爱达荷。一川风雨任平生。
  
  但终于耐不住寂寞。有一天午夜梦回,听到风从窗外灌进。我猛然醒悟,任你再心如止水也抵挡不住岁月的凌迟。琴声流水般淌远,更让年少的孤独如影随形。青春的烈焰尚未缓缓熄灭之前,我需要找个伴。我把那间客房租出去。
  
  骑着单车去电线杆上张贴启事,漫无目的。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角落,有一个人正整装待发,准备骑着单车穿街越巷去关注那些告示。半小时后,我那张并不起眼的招贴纸,粉底黑字落入他眼里,不偏不倚。
  
  那是金秋十月的晌午罢,但起初的日子,我一再以为我们俩的开端更应该静谧地绽放于烟花三月天里。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可是方华笑我,所有甜蜜往事哪能都凑到一块儿去了?须留三季一份回忆。却原来这个世界,仅仅是略嫌奢侈的浪漫情怀,也都不允许。
  
  先是他打来电话,话筒那边传来很纯正的国语,标准到无法揣测属何方人氏。假使凭借声音就可以初步断定一个人,我敢肯定他一定温厚如谦谦君子。约了时间,他说他下午2点到。
  
  午后的秋阳暖如初春,我套件白色的羊毛背心练琴。朗朗乾坤下弹奏海顿的小夜曲也不是不可以,因为仿佛能够感受到四周围清冽如水。秋风拂面不寒,自阳台上柔和地吹送进来,掠过发梢时微微的痒。
  
  门铃响。
  
  是个清秀绝伦的男孩子,约莫与我一般年纪。展露一脸灿烂无邪的笑,眼中满溢着纯和明媚的光。宝蓝的仔服裹在瘦削得近乎玲珑的身躯上。头发恬静地服帖在额前。身后清风徐来,穿过大门,涌向他。他微皱起鼻翼,似乎同我一般,也闻到了穿堂风里水草淡淡的香,一刹那间,竟痴迷地意欲将它暂留片刻。
  
  我微笑。就是他了。方华。不容擦肩而过的人,或许一早便已注定的七世三生。
  
  接下来的每天变成另外一道悠然风景。我依然独坐窗前,弹忧郁的萧邦幽雅的莫扎特以及愤勃的贝多芬,飞扬起如潮灵动的音符,穿越时空,漫舞青穹。他在小间里阅读令他心仪的文字,偶然还会手舞足蹈地低声吟哦,声音一如从前那通电话里的从容淡泊,间或,他也熬夜赶电台的节目文案,笔走龙蛇。
  
  无事可干的时候,他实在坐不住就会跑来这边东张西望。我很少主动理他,起初是因为陌生的隔阂,怕找不到话题冷场,索性就任凭沉默在两人之间横亘如水。后来我又作别想了,与其海阔天空地倾诉,倒不如就看着他抓耳挠腮欲语还休的可爱相,更来得让人欢喜。有聊天也是君子动口,玩笑成了习惯。
  
  
  音乐是用来听的,不是看的。你偷偷跑来看干什么咧?
  我哪有?我是……来告诉你你刚才那个手型好象不大对。
  你还看得出来?
  哼哼,看不出来我还不能猜啊?
  
  
  但终于我忍不住也同他小人了一次,这一次,便凝就了一生一世。
  
  外面是寒冬时节,屋里却很热。我还是那件白色羊毛背心。弹勃拉姆斯累了,我顺手拣起克莱德曼那支华丽的《致艾丽丝》。方华慢悠悠地踱进来。一晃三摇似乎还合着拍子。他没开电视,捧一本杂志看。心不在焉。然后我停止弹琴。然后我们瞎扯。然后他懒懒得好似漫不经心地说:“陈阳!以后我那些女同学来玩的时候我拜托你不要对着她们一直笑一直笑一直笑。很花痴的你知不知道?”
  
   “还说我……哪次有女生来不是你这家伙大献殷勤的!”上回把我的个人收藏都一股脑儿摊了上去。
  
   方华照例来句:“我呸!”然后张牙舞抓顺势将手中杂志一卷,朝我抛过来。
  
  我都没闪身,那杂志已径直砸在了琴键上。“咣”的一声巨响,如同电脑错误操作时系统发出的严重警告。然而谁也不曾留意分毫这冥冥中的戒备之音。
  
  我怎么办呢?我要玩儿就玩大的。
  
  我矮身就要举起琴凳敲过去,口里嚷着:“这琴要坏了,你就拿命抵吧。”我都没去想,如果方华真要犟劲上来纹丝不动任由我砸,我该如何。但是他好象真舍得要赔上命,斜次里就俯冲过来。我正欲作势举起的琴凳一挫。
  
  一条凳腿迎面磕上了他的额头。一如从前我们的相遇,不偏不倚。
  
  我傻傻地看着他白皙的右额多了一个小凹洞,然后再傻傻地盯着一丝丝鲜红的血慢慢钻出,竟然联想到李香君碰柱洇染了桃花扇。但方华却只是为了心疼那本从琴键上滑落的书。
  
  我飞快扯来自己的毛巾捂住他额头,我们俩都慌了。我背上他冲出了门。
  
  诊所里,一个虚胖的医生呵欠连天地作了简单消毒包扎,我总怀疑他是睡意迷蒙所以才会一口咬定无需缝合。我担心这样不够、远远不够,所以一个劲儿地问没事吧他这样没什么事吧。仓皇地如同过失杀了人,非要对方亲口安慰我一句生死有命。
  
  回来的路上他忍着痛不置一词,我不敢搭话,怕他歪歪扭扭的脚步一下支持不住就软了下去。好容易到了家,他挪到床旁就缓缓卧倒,嘴里偶然还抽着冷气。
  
  事情真玩大了。一发不可收拾。
  
   我头脑里一片空白,我机械地喂他吃了药喝了水擦了脸脱了鞋。我坐在床旁对着他,他背过脸去对着墙。一室难耐的寂灭,仿佛又返回到从前一个人的岁月。
  
  我开始不经大脑地唠叨,语无伦次。声音柔和得象哄小弟弟。疼么想吃点什么那药还管用吗。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根本就没想要砸你你别生气了。我怎么就会想到举起凳子呢何况还是那么硬的橡木。你的杂志完全不可能砸坏我的琴就砸烂了那琴也不值几个钱的。你听到我的话了吗你头不晕吧疼比刚才好些了吧。
  
  他一声不吭。我也没话说。这回捅大漏子了真是走错哪怕一小步都不可以。好端端跟他闹个什么呢让他用杂志砸我不就得了又不会疼。万一有脑震荡后遗症什么的,锦绣年华岂不被我断送?或者这样清秀的男孩子额头上日后竟落个大疤痕,毁容!……他会因此就离开这里离开我吗?窗外寒风呼啸相和。想到这个,我几乎要颤抖了。
  
   我实在支撑不住,呻吟一声:“老天哪,你究竟要怎样才好啊?”琴坏了要他拿命抵,则如今要我将命抵与他,也成。
  
  他终于转过了身,目不转睛凝视我,一双瞳仁剪秋水。我傻傻地回望他。忽然他轻声而不容置疑地说:“抱抱我吧。”
  
  
  抱抱我吧抱抱我吧抱抱我吧
  
  
  满脑子惊异的“啊?”上下左右地翻腾。抱抱他吗?抱抱他吗?抱抱他吗?
  
  原来他一心想要的是温暖呵,我给予的温暖。千头万绪。可是,仿佛,他脸红了?而我的双颊竟也莫名地喝醉酒般热辣辣起来。
  
  他一下子又翻转身去,面壁,纹丝不动。
  
  弹指间,我似乎彻底通晓了所有的往事前尘。我不再惊慌不再失措不再手忙脚乱不再患得患失。我想他并没怪我,他从不曾怪过我的呢。他只是需要呵护需要关怀需要有一个人能跟他厮守到地老天荒,永不离弃。一如我内心也始终渴望的那样。我惘然地笑了。床头灯黄茸茸的光。
  
  茫茫然似水一般的人海如潮里,不偏不倚。
  
  我轻轻躺上床去,靠近他。伸出双臂,圈住他细瘦的腰身。再用胸膛紧紧贴住他的背脊。靠得那么相近,近得能够听见彼此曼长的呼吸。窗外风声来去呼啸,还有我们俩一并的心跳。两个生命各自丝丝缕缕的从前和往后交错相融,就在那年冬季、那夜时分,孤单漫长的人海浮沉间,彼此拥有了可以执手相看的一个人。我阖上双眼,沉沉睡去。睡梦里鼻端也约略游弋着他青涩的香,仿佛还有悠扬的口琴伴着细细的钢琴声,在屋子里的某个地方,只用一两个最简洁不过的音节,交相辉映。
  
  这一抱,便是开辟鸿蒙地爱上了一个人。
  
  抱抱我吧。抱抱我吧。抱抱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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