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经常有一些问题困扰我。比如说,
我是喜欢自己的身体还是自己的灵魂?
为什么今天看起来我比昨天帅一点?
为什么弟弟今天比昨天小一点?
为什么半夜在网上我是色狼,在女人面前我是色盲?
在大学的时候,曾经整晚围着操场走路,因为有声音说我会变成一个特伟大的人。这个问题让我精神恍惚好久,等到毕业的时候发现除了肚子,哪里都没有伟大起来。
平时笑大老刘可能是90年代最拽的处男,其实我在24岁以前还一直是。还有,我还挺傻B地在玩完儿之后问那个人要Email。结果他对我来了一句,email就免了罢,下次来的时候再带一个来,我喜欢被粗的干。
操!
到我从来也不后悔,没有什么419失身内疚懊悔综合症。这件事情吧,我一直端着,哪天橙子就是那个老虎钳子来弄我的口,我也不会承认是坐了1块钱的中巴从网吧跑到那家伙的床上完成了第一次革命。
他呀,我老是那一句。除了帅,鸡把大,没别的好说的。
其实,那人长什么样儿,我都忘了。不是不记得,是因为连干带洗一共才10分钟,脸都来不及看清楚。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和我一样这样失的身?
晚上绿头鹦鹉请我出去喝了茶,因为Steven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个美国柴火妞儿,她白天还在办公室里为这事儿和他打了一架,让人家花了脸。
整晚让我恶心的。我只能说,我比不了你,是我早辞职了。你还是狠。
你丫夸我骂我那?
绿头姐,就告儿你一人儿知道,我要辞职了。我家那口子逼我出国卖血挣钱去。
等我回去的时候,成在阳台上坐着,喝啤酒。我凑过去将晚上绿头的事情说了一遍。橙子听起来没太多的兴致,蔫蔫儿的。我将躺椅打开,把他的腿放在我的大腿上,捏着,问怎么了你?
今儿都10号了,橙子说。
我没明白他的意思。突然看他的手上脏得很,我说晚上画画完了老忘记洗手我去拿个毛巾给你擦擦。
不用了,橙子看看自己的手。给你讲个故事。
黄不黄?嘿嘿。
去死吧你。
从前有两个学画画的好朋友,年轻的时候都想进巴黎最好的艺术学院,但都穷得很。一个对另一个说,这样吧,我不画画儿了,我先去打工挣钱让你进去。等你成名啰,你再把我弄进去。后来,10年过去了,他的朋友成名了,成了法国最牛B的画家,也有了钱。
一天他朋友来家谈让他去学画画的事情。他对大画家说,先吃饭吧,吃晚饭我们再说。吃饭前,他们都双手合十,闭目祷告。等他睁眼的时候,他发现大画家泪流满面,无声地在哭。
橙说到这里不说了,将腿从我腿上拿下来。把我的手握住。我看见他好像也在哭。
你又怎么啦?谁招你啦?好好儿的老哭。
接着说好了。后来大画家没有吃饭就走了,第二天一大早回来,怀里抱着一幅画。打开。是一双合十祷告的手。一双苍老,弯曲变形的手。画家知道他朋友为他10年来过度操劳,而那双手,再也提不起画笔。
不一会儿橙子哭得比绿头还凶。见鬼了,今天我是惹了谁了?他哭着哭着跑到里屋去,拿出来一个小框子,塞给我。
那张画上边,也是一只手。
谁的手呀?我边看边问,够瘦的。
肆儿,今天我去帮你去取着签证了。橙子突然说。
直到那时候,我才好不容易找着了北。可不知道该怎么说。
橙子,这画我会一直带身边儿。
那晚,我是把他抱进房间的。我闭了灯,一直和他说话。橙子,等明儿我买个大房子送给你,往床头这儿一摁,你猜怎么着?
准没好事儿,橙子淫笑。
往这儿一摁,天花板就会像卷帘门似的开了。我俩躺在这儿就可以看见满天的星星。不用跑阳台上去了。
我走的那天,送的人一大帮子。也许是人多,谁都不好意思哭,除了寒馨。在进安检门的时候我用力抱了抱橙子。
我俩都没说话,他没说一定等我,我也没说我一定会回来。
(六)
伦敦。
白金汉宫,大笨钟,摩天轮,永远不会完结的雨天儿。
在这个城市的西面,我和我的老房东住在一起。
刚住进去的第一天,老太太就存心找碴儿。
你到我屋里来,有话说。
什么事情?我看她腿脚挺不灵便,处与礼仪之邦的后代,我想去搀扶她,被她的拐棍抹到一边。操!
中国人见多了,我。你们那学校没少给我添麻烦,每次安排进来的人都那么邋遢,不守时间。记住了,她的拐棍往左一指,你的洗手间在那边;然后往右一挥,你的厨房在那边。还有,不许用我洗澡间的洗衣机,不许在我吃饭的时候做中国饭。还有……
老太太就好比憋了一辈子的老旦,逮着个机会登了场,没完没了。我困。
等我回到房,将门重重的摔上。我发现脑子里面一片糊涂,日子已经开始,但不知道如何继续。在墙角是我的两口大箱子,我所有的家当。
我和我只有两口大箱子的所有家当在欧洲的一个小角落流浪。
明天要去学校注册,登记,买书。明天还要去弄本地图。明天还要买手机,老太太不允许我用她的电话。
明天还要和橙子联系。在国内的时候,不管是我出差还是他去写生,只要飞机一落地,就能通上话,今天不行。我没有电话,只有时差,还有古人要走一辈子的一万一千公里。
闭上眼休息会吧,我的四肢发麻,嘴里干涩。我还没有吃一点东西。
突然特念到成在厨房里忙忙叨叨的样子。那个香,那个味儿,那个色哟。
翻身起来,从小背包里掏出橙子的画框,摆在床前,将我的手印上去,却感觉不到温暖。
我已经在伦敦度过了这场生存考验最初的12小时。
一大早,老太太在厨房里噼哩啪啦的弄早餐,我头发蓬松、打着哈欠、拖着踏拉板儿从房间里出来,去洗手间撒尿。
老太太在厨房的门旁边瞪着我,咬着她的小嘴唇,紧嘟囔。
她肯定没把我当人看,因为我也把她当畜生。只要你不咬我,我们还是能和平共处的。
整整下了两天的雨,我一直在外面跑着。手机还买不了,因为我的身份证没有办下来,签不了使用合同。于是在一个阿拉伯人的店里面买了一张电话卡,在一个公用电话亭给橙子打电话。
橙子,我这儿挺好的。
怎么也不来个电话?什么声?下雨那?
啊。我在街上那。家里没装电话,手机还没买。你,你还挺好的?
那 边一下子没了声音,雨越来越大,我听不清楚。许是断了线。
肆儿,你赶紧回去吧。回头我给你写email。橙子很大声地说。
我挂上电话,手却一直没有离开话机。我和成一共就说了几句话。真的,我挺无奈。而且,我还没有伞。
还好,人总有断奶的那一天,这日子也只会越来越好。等课开始上的时候,我的元气也恢复了过来。
另有所庆的是班上还有一个西安的小伙子叫周平,和我一般儿大。所以很快我也有了三天两头凑在一块儿的去处。
他的处境比我还糟糕,他的房东是一个失婚女人,拖着三个屁大的小孩。骂一骂是皮外伤,小Case,就只差打出手了。
其实,我和他的话题也不多。除了功课和未来的理想,就是如何用嘴巴和唾沫遭贱这些该千刀的房东。
平子有一点比我幸福,就是他会做饭。而且,他的房东对中国饭好像也不太触。这话不对,应该是,正由于他做得好,房东才不触。时间长了,我实在过意不去,找了个周末把他叫到我家里来吃饭。
他做的时候,我插不上手,陪着说话就可以了。菜一个两个做出来,饭也在锅里焖熟了。
他突然笑咪咪地提起了自己的女朋友,都这么熟了,我们还是第一次touch upon这个话题。他的女孩在荷兰念书,是在一次去瑞典的福音团认识的。他腾出手在屁股后面掏出钱包给我看照片。挺漂亮,就是有点黑。
你的呢?
我的叫橙子。我们在北京认识的,在一起快三年了。
羡慕。帮我把胡椒递过来。
我将罐子递过去。脸上发烧得厉害,不敢看他。羡慕?还好。她挺会做饭的,还会疼人。学画画儿的。
哦,照片看看。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了,只能支吾着。
抬眼,却吓我一跳。老太太穿着她粉色的睡袍,瞪着大眼站在门口。走廊里的射
灯光幽幽地撒在她的脸上,加上平子爆炒时散发出来的烟雾,像极了树姥姥。
他是谁?老太太问。
我的朋友,中国人。
老太太抿着嘴走到灶台前面,转过头看住平子,问这是什么?为什么会这么大烟雾?
锅里面是2个英镑的猪心,被切成了薄片,伴着红的绿的辣椒丝儿,好看。
你们做完了,要把厨房彻底擦干净!还有,说话不要太大声!
老太太临出门的时候,扭头过来,突然细声地、端着地说,肆,可不可以给我尝一点?
作为回报,她第二天早上给我做了咖啡,而且连加兑的奶都给我热过。我想谢她,但她的房门紧闭。
还是不要去讨骂了。
(七)
九月份一过,很多在夏天关闭的体育场所也开了。
由于我几个月没有怎么动,肥肉也呼啦啦地长起来。平实在看不下去加上我不想橙子被我最近的照片吓倒,于是我答应平在每个周末去附近的羽毛球俱乐部跑跑跳跳几个小时。
俱乐部在城边上的地铁旁边,进去,换鞋、换衣服。
嗯,是比较吓人了,我在镜子里面看见了和平子腹部的对比。深吸气,运动,马上就运动。
大厅里面人不多,都是不错的羽毛球打手。别看平瘦瘦小小,长打小调的,把我弄倒满地乱滚,频繁找牙。
不消半个小时,我觉得好像天昏地暗,败下阵来,一屁股在边上的地板上,连喝水的力气也都没有。平见我不行,也不勉强,邀过来临网正在学打的一个金发妹,慢慢调教起来。
大厅里面一共有五个网,我们用的是最边上的一个,正当我像一堆肉泥倒在角落里的时候,有几个人推门进来,他们约了正中间的那一个。
他们,一共三个人。离我太远,看不太清楚。
其中一个,第一件做的事情,就是
脱。
大庭广众之下,一下就脱掉了体恤衫,光着膀子。然后坐在地上,伸直腿,开始脱鞋。左脚,右脚。迎面我感觉到有丝丝凉风,呼啦~~胡拉~~,在吹。
迎着风,我眯起了眼。我近视,操,我看不清楚。
那个人很对我的胃口,因为他不但脱了衣服,脱了鞋,还接着脱掉了长裤,露出了黑色的boxer。也就是2分钟的工夫,他换上了一身白的羽毛球服,一跳起来,开始热身。
自从离开橙子之后,我一直在过着斋月。而现在我远远地看见了一个身型美好的弟弟在脱了又脱。我看见了他的腰,很细;我看见了他的胸,结实;我看见了他的小臀,在boxer底下,翘翘。
我爬起来,悄悄地溜过去,在他们场子边上坐下来,假装休息。刚才看见的小子正背对着我和对手在激战。很干净的背影,精神的黑色短发。一个球没有接好,用英语在骂。是华裔不会错了。
那只没有接到的球飞到了我的脚边。我伸出手去,拿起球;那孩子转身跑过来捡。
他看了我一眼。
也就是那么一眼,我感觉到刚才的丝丝凉风顿时化作N级台风,直将我的世界吹个血脉倒流,天崩地裂。如果可以用一种感觉来形容的话,就是破碎,彻底的摧毁,我仿佛听见自己头骨断裂的声音。
我想到了大老刘。我想到了那个晚上,想到了和他一起看的北京的星空,想起了大老刘说过的彗星来袭,一塌糊涂,乱七八糟。
那样生动的一张面孔,纯净,美丽,就在十分之一秒的素昧平生中也能摄走我的灵魂。那样的一对浓眉,那样的一湾明目,瞬间之间,我感觉到了再一次被诞生。
我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是怎么度过的,整个人呆呆地坐在地上,看。
看他每一次挥臂,每一次腾跃,每一次扣杀。那阵风,一直在吹。风声很大,平叫我过去,我听不见;风里面橙子在喊,我不回头;还有大老刘的笑,我不在乎。
我笨,我迂腐,我不浪漫,但是这一次我知道自己完蛋了。我恋爱了。
爱上了一个背影,爱上了一双眉眼,爱上了对我无意识的一次微笑。我第一次知道世界竟然可以这样没有预兆,没有规律地运转。
整个下午和晚上我都六神无主,从体育馆回来的路上我没有说一句话,就象重病了一场。不说话,是因为我的脑子还在旋转。
我看了他90分钟,他走的时候提起包,拍拍屁股就出了门。我想知道他的名字,我想知道他的一切,这样才公平。街上的人熙熙攘攘,我沉默地在走。
凌晨两点的时候,我给大老刘去了电话,因为实在忍不住。
~~嘟,嘟~~ 我的房间一片黑暗,北京的清晨一定有明媚的阳光。
喂,谁?
撞了。
谁呀?
撞了。
毛病呀?肆儿吗?
嗯。我说,突然发现自己在哭,我从来不哭的,现在竟然在哭。我完了。
怎么啦?肆儿,好好儿的,别吓我,你。
我告诉了他一切。
大老刘一定会守诺言的,不会告诉橙子,一定不会。可是我觉得整个世界都被打乱了,我曾经相守了三年可能还要守一辈子的恋人,我煞费苦心的学业,我和橙子描绘了无数遍的美丽前程。
都赶不上一个陌生人的眼神,登时土崩瓦解。我从不吹牛,可这一次来得就是这么生猛,一切就有听起来那么神。
我是一台为了省钱攒的电脑,遇上的却是宇宙间最强大的病毒。
(八)
我无路可逃。
我只有不再见他。这也很容易做得到。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疯狂,我活了26快27年了,是第一次这样地眷恋一个人。
周一,我没有去上课。因为我的脑子很乱,我跑到海德公园的湖边坐了一天,没有吃饭,望着湖面发呆。我的价值观念很混乱,一个可以因为419而失去童贞的人如果要和你谈论价值观会不会很可笑?
可我们就是这一类不幸的种族,在欲望的洪流中随波漂流。如果我爱的是女人,我也可以堂而皇之地谈论自己的处女情节,我也可以光天化日、惊天动地、轰轰烈烈在家人、熟人、仇人、甚至众人面前去爱去恨,我也可以鼓吹圣经中所谓最圣洁的爱情。
可是,我爱的是男人。
我的世界早已崩溃,如同千年前古希腊的巴特农神庙,我的价值观和我的爱一样只能潜在洪流的水底,直到有一天没有呼吸的勇气,溺水而亡。
这些我想了一整天。和橙子在一起的甜言蜜语算不算我给他的承诺?我们在一起那么长的时间,我从不会怎样严肃地和他交流。其实,也不是不会,是没有意义。
因为我们于造物面前,于世俗面前,小得不值一提,不堪一击。我永远无法用婚约来维系我们的感情。但是一份感情如果要用婚约来维系的话,那就便是沦丧。
这一次,我告诉自己,和橙子不同。我感觉到自己体内汹涌的渴望,为一个不留姓名、只剩眉眼的陌生人的忘乎所以。这是橙子没有给我过的,他也不可能给予我的。
那个陌生人有那样强烈的感召力,身体中迸发出如此强烈的激情。
可我与成,如果没有了承诺,那剩下了什么?我会从他生活中的支柱变成毒,变成他的致命伤。
我很累。
饿。
好饿。
不去想了。
最近和老太太走得很近。她会在我没有课的下午邀请我一起在阳台上喝下午茶,我说邀请我kill time with you old guy可以,但是有条件,洗衣机至少可以给我用的。
等我回去的时候,老太太在客厅做她几十年来一致不放弃的word puzzle。心不在焉地和伊聊两句,就回房间,睡觉。
一天累了,也没有吃东西,很快睡着,还作了梦。
在梦里,我梦见橙子,在做水晶肘子。
周二见到平,说我怎么两天不见怎么见瘦哇?
相似病害的。我脱口而出,当时脑子可能坏了。
接下来两天的考试,就到了周末。我告儿平说我从小就这么孬,羽毛球俱乐部我不去了,实在没有恒心坚持了。
说这话的时候,我心如刀割。
周六上午的时候,阳光好得很。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看阳光从窗角爬上来,照到桌上的剩半杯水的杯子,最后撒到床头橙子那幅手的镜框。不过我不愿去触碰。
他在干嘛?在画室?还是在街上溜达?
我翻了个身,忍不住将握在手里的闹钟再看一眼。11点多了,平他们已经开始打球很久了,不知道那个人来了没有?
我不准自己起来,可是我控制不了心头那股酸酸的惦念。
我扬起手,看自己的指尖在阳光中和飞舞的尘粒追逐。打了一个哈欠。
我梦见了海滩,人山人海。有一张网,我在这边,他在那边。我对他笑,他向我挥手,空中突然掉下来一个重物。我疼,我却很幸福。
你怎么不接球?他问我。
除非你让我吻你。我无赖。
他笑,雪白的牙齿,仿佛如沙滩护卫队的队长。他扔掉排球,走过来,全身赤裸。我将手放在他的肩上,和他吻。我闭眼前看见了他的眼,有一丝邪恶的光,和不散的迷乱。
等我醒的时候,已经快太阳落山。
突然看见老太太站在我没有关的门口,盯着我四仰八叉地睡着。
Would you like some tea with me?
操!我下面一片温润粘滑。
我一哆嗦坐起来,将枕头搬过来护住。
I need a b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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