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今生
说“忘记”，无非是自欺欺人。愈想“忘记”，愈说明你还在意。但我就这样忘记了他，已经10年了。其实有时我也会想起他，那是在我一个人孤寂的时候，在我食“万宝路”烟的时候，在我经过祖庙门口的时候，在我去广州购物的时候。但这些时候仅仅是我现在生活中微不足道的小小的一部分。因为我现在又有了新的朋友，而且是固定的朋友，我相信如不出所料也是长期的朋友。
一晚，在酒吧陪同事放纵的时候，有人拍我的肩膀。回过头看到的是一张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在梦里出现过的，但一辈子也不会淡忘的脸，那张脸比以前更显沧桑了。依旧是一身的黑色，却遮掩不住有些发福的身体，毕竟他有40了。望住我毫无表情的脸，他连说“对唔住”。我知他不会认识我的，现在照镜子时我都不认识自己了，每天都要做美容护理，皮肤比以前还细嫩。但我知道最主要的是我的眼神已经没有当初的怯懦和单纯，再加上我嘴里的“万宝路”。算算我也34了今年，比认识他那年还要大。虽然我没有再看他，但我知我同第一次见到他的那晚一样，明明白白地被吸引了，被一个我无法忘记的人吸引了。忽然想起再过几天，11月8日是他40岁生日。不惑之年。
第二天在拍摄间隙给他电话，137xxxxxxxx，没有换的号码，没有换的男人，一切好象都回来了。但我知只是“好象”而已，无论失去的还是得到的，只要过去了就愈走愈远愈来愈淡，只有在记忆中才会变深变浓，但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回来了。平静地同他讲想见他，约在11月8日，“快活林”香辣蟹火锅城。
这两天过得很乱，是心乱。连同朋友上床本来应该很小心的事，都做的有点心不在焉。想着他问我“有未火机？”，想着他宽阔的后背，想着他痛苦地趴在床上任我手忙脚乱地做他，想着他趴在我身上轻轻问我“痛不痛？”，想着他喘着粗气在我体内抽动直至迸射，最后想着他趴在别人身上干着同样的事情。总之心里很乱。朋友很敏感地觉察到了，问我。我答见到在佛山第一个朋友，过两天我们请他吃饭。也不知再见他是对抑或是错，但我只知要给他一个交代，给这段10年前的爱一个交代，更重要的是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那个晚上我们故意迟到了三个字。当我带着我的朋友走近他时，我相信他惊呆了，因为他死死望住我挽着个女孩子的手，甜蜜蜜地走近他。我介绍彼此：“呢个是我老婆，阿彩。做护士。已经4个月身孕了，我快要作老豆了。”“呢个是——”我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满脸笑容地接过来“我叫阿东，是小武以前的朋友。”只有耳语着同阿彩解释：“以前他们都这样唤我的。”原来他也不知道我的名字。但爱了就是爱了，不需要别的任何东西作证明。就这样吃过了生日饭，近11点了，阿彩先告辞了，因她还要值夜班，嘱我不要多喝。我话今晚不翻回去了，要陪他叙叙旧，又嘱她开摩托车慢慢行。阿彩浅笑低问：“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讲的？是不是gay呀？”我借酒掩饰了脸红，也许脸未红，但起码掩饰了心虚。也耳语：“是吗？要不要现在验明真身？”就势环住她的腰，亲了一下脸。送走了她，只得我和他了。他说那晚他四处找我，祖庙／我的家等等，都找不到我。又说现在他已经年老色衰了，连个好朋友都没有，更何况还是个1。我只是沉默着，无论他讲什么。就这样又坐了一会，埋单出来，象10年前一样，我很自然的上了他的车，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但以前的那种感觉却再也没有了。这难道就是记忆中的一切吗？原来经过了10年，人都会变的，以前的幸福现在看来也不过是小孩子的游戏而已。
再次回到曾经熟悉的房子，看到曾经熟悉的摆设，冲凉时看到卫生间里10年前自己的牙刷和毛巾，我才知道尽管现在看来只是平常事，但当那时当那处，一切的一切都是当事人的幸福，什么也替代不了的幸福。“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我擦干身体，没有穿衣服走了出来，慢慢走到成绩熟悉的床边，扯开曾经熟悉的被子，再一次趴在曾经熟悉的天蓝色的床单上，我才知道我就是那只鱼，我知道我的快乐，尽管已经过了10年，但快乐就是快乐，曾经的和现在的，以及将要来到的。我象某天上午一样，一字一顿地说：“今天我故意没有给你买礼物，因为我现在就是你的礼物，但只有一晚。”不同的是这次我没有哭，从某天上午以后我再也没有哭过了。和以前一样，他开始时很小心，但不久就愈来愈使劲。我也和以前一样，死死咬住枕巾，大声呻吟，总之一样的痛。但我想彼此其实都知道和从前再也不会一样了，肌肤相亲间却又隔着10年的时间/许多新的人/许多旧的事。当他喘着粗气在我身上停下来的时候，我还是急忙跑进卫生间，他跟进来，跪在马桶前吻我的眼/耳/鼻，最后是口。我狠下心推开他“唔该给支烟我。”再次回到床上，两个人点着同一牌子的烟，想着不同的心事。黑暗里只有两点火明明灭灭，仿似我此刻的心情，又快乐又矛盾。再后来他趴下来要我做他，我拒绝了他，平静地说：“今晚我是你的礼物，只是一件礼物而已。”他哭了，也许一直在哭，用力地翻转了我的身体，用力地吻我，用力地咬着我细嫩的皮肤，最后是用力地刺入我的身体。在我如10年前的痛苦呻吟和咬破嘴唇的挣扎下，做了我3次。天快明的时候疲累的他才睡去，我开了灯给他留了封信，轻手轻脚地穿了衣服，开了门，忽的省起，跑回卫生间拿了放了10年的牙刷和毛巾，下了六楼。我没有回头，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交待，对他，对我，也对阿彩，我满身的牙痕和流血的嘴唇。但只要是你选择的，就必须自己去对待，去承担，这是我从小就知道的。
10年前的爱就这样翻回来了，但也就这样结束了。就象我给他的那封信。
“ 阿东，真不好意思，直到今天才知你的名字。
从你成为我的白鸽的那一刻我就很感动，你是唯一肯为我改变自己生活的人。这我同你讲过了，在我成为你的白鸽的那一天，我想你也许会记得的。但我现在要同你讲“对唔住”，因为那个时候我只是感动／知足，却没有为你想过一点点，我那时真的很自私，现在想想。从我准备为阿彩而改变我的生活的时候，我才真正知道这不是一个决定那么简单，为之付出的辛苦／努力／不解／牺牲等等，甚至包括自己，才是最难的。而这一切都是当年的我所无法理解的。谢谢你当年给予我的一切，尽管有点晚。
古人都话‘恨不相逢未嫁时’，但我真恨自己识你识的太早。若果现在这个时候才和你相逢，我一定会好好珍惜你的。但已经不可能重新来过的，让我们忘掉10年前的这段爱吧。尽管不舍，也没有办法，因为我和你再也不会见面了。
最后祝你好运。
曾经爱过你的小武”
三 来世
我没有告诉他，其实在那年冬天我和阿彩两个人，不，应该说是三个人，回到了北京。“34岁的人了，还整天和十几岁的孩子泡在一起。广告模特？算了吧，以为自己是谁？刘德华吗？”其实阿彩开玩笑的话很对，真的该算了，于是决定重新回到北京，重新干回老本行。而且阿彩已经习惯了北京的气候和饮食，更主要的是她习惯了我的木讷寡言。一份固定的工作，一个安稳的家，一段渐渐失去激情而彼此习惯的爱，这就是每个人年岁渐长后的要求和生活，无论男人还是女人。
北方人也喜欢鸽子，但不象广州人那样只是喜欢“鸽粥”里的鸽子。在北京每个区都有许多自己的信鸽协会，定期组织活动。所以只要天气好，无论春夏秋冬，都可以看到白鸽成群，也都可以听到鸽哨串串。
某个深秋的黎明，我抱着4岁的儿子立在院子里，忽然听见声声鸽哨。抬头方见成群的白鸽在头顶盘旋，渐渐远去，偶尔有一两片洁白的羽翼飘落。忽的有一滴清泪滑落。
“爸爸，你在看什么？”
“在看白鸽，爸爸在看成群的白鸽。”
“为什么会哭呢，你？”
“很久以前，还在爸爸年轻的时候，射中过两只白鸽。第一只又飞走了，第二只就一直留在爸爸身边。”
“为什么呢？”
“射中第一只白鸽的时候，爸爸不懂得珍惜，所以他又飞走了。到第二只爸爸懂得为她改变自己，她习惯了陆地上的生活，就再也没有回到曾经属于她的那片天空。”
“那你后来见到第一只白鸽了吗？”
“没有。爸爸刚才也没有找到。也许他已经不飞了。”
“为什么呢？”
“累了，他累了，就会停下来，停在陆地上。”
“那第二只白鸽呢，在哪里？我要和它玩。”
“去问妈妈了。”
儿子挣脱了我的怀抱，高兴地跑进屋子。不一会儿就跑出来，指着我说：“爸爸骗人，爸爸坏。妈妈说你连杀只绑着的小鸡都不敢，还说打鸽子呢？爸爸坏，爸爸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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