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记忆 ──寒武纪》2

文枫


 

<『1995年9月2X日』

. . . 天空飘起了雪花,随着凌厉的寒风,天气越发寒冷了. . . 湖面上只剩下那只天鹅鸟,它绝望地舞蹈着, 犹如一座美丽的冰雕 . . .

这几天,翔好像生病了。他常常躲在被窝里,把头蒙进被褥,卷曲着身子 . . . 他的头有些烫,眼睛紧紧闭合着 . . .他把双手蜷在胸前,它们互相握合,随着心跳的节奏微微颤动 . . . 那一晚,翔从阳台挪回了寝室,又一步一步蹒下楼梯 . . .雨已经下得很大了,翔站在路灯下,斜斜地倚着灯柱,随着雨声而抽噎 . . . 他的头靠在柱子上一动不动,任凭雨水顺着脸颊慢慢滑落,再浸湿那条包裹着已不再温暖的身躯的汗衫 . . . 他将手伸到额头上,胡乱地刮着雨水 . . .胸腔忽然有些隐隐震痛 . . . 就快要不能呼吸 . . . 于是 . . . 他蹲下身来 . . . 慢慢地 . . . 挤压着自己的身体 . . . 他的腹部剧烈地痉挛着,似乎要吐了出来 . . . 好久,他站了起来,抬起头,注视着那黑黑的、模糊的、已经什么也看不见的夜空,直到胸脯的起伏渐渐平缓 . . .他傻傻地笑着,任凭雨水掺着咸味,洗湿他那英俊的脸颊 . . .

“水~~~”翔呻吟着,他的脸越来越热,额头却开始发冷,“翔~~~”一杯水被明亮的玻璃杯盛着,递到了面前 . . . 那只手结实而有力,手上的青筋微微凸起,跳动的脉搏随着水波的荡漾微微起伏 . . . 他慢慢把翔扶起,靠在自己结实有力的怀中 . . . 翔的背很热,有点湿润 . . . 他注视着翔,用手腕轻轻碰起他的头,将温度恰好的水杯靠近翔的唇前 . . . 水流慢慢注入翔的身体,翔迷朦地睁开眼睛,看到美丽的光影在玻璃杯上跃动 . . .于是,他又合上眼,沉沉睡去 . . . 那只手缓缓低垂,翔被慢慢放下,凌乱的被褥也被轻轻铺平拉好 . . . 他靠在翔湿润的脸颊上,久久地凝视,就像在凝视一个初生的天使,翔的身影在他那清澈的瞳孔里跳动着,而他的眼神是那么柔和 . . . 然后,翔的影像在他的目光中开始变得朦胧,在水波的荡漾下,被慢慢融化 . . .

 . . . 第三天,翔的病好了,他费力地弯起身,系着钮扣,还是没有什么力气 . . . 他抬头望了望,大大的房间,空空的天花板 . . . 然后翔起了身,蹒跚着走到峰的寝室 ,峰的床很空,他没有在 . . . 应该出去了。于是,翔理了理凌乱的头发,穿过宽阔的操场,来到了他们常常一起自习的教学楼 。这是一个明媚的下午,天很蓝,操场上到处是嬉戏的人群,而旁边的理科楼里,则只零零星星地坐着几个人。翔的目光在一间又一间的教室里努力搜寻着,他满怀期待,四处探望 . . . 然后,又由着它们变成了习惯的失望 。终于,在六搂的语音教室,翔看到了峰,他正在这里,埋头自习 . . . “峰~~”翔慢慢走到峰的面前,好久才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很轻,连自己也无法听到 . . . “喔,翔”峰抬起头来,“是你啊,你也来上自习吗?”峰的语气很有礼貌,就像和别的同学交谈一样,酷酷的表情下总是那么平易近人 ,“峰~~ 我 ~~”泪珠开始不听使唤,在翔的眼睛里不停打转。翔地表情充满疑惑,眼神里又带着让峰无法回避的询问 . . . “来,你坐吧,我要回去了”峰避开翔的目光,开始收拾书本 , 而翔的目光,则久久地,停在峰的身上 . . . 他轻咬着嘴唇,看着峰站起身,折叠着书本,再往背包里放去 . . . 他的鼻孔有点堵塞,胸脯则剧烈地波动着 . . .“~ ~ 唔 ~ ~”,突然 ── 翔转过身 ,冲出教室,头也不回地飞奔着向楼下跑去 ──

那一晚,翔醉了 . . . 其实从广义的分类上看,酒精也可以列为毒品的一种,但有的人喜欢喝酒 ── 因为它会在神经上跳跃,就像一个精灵 . . . 酒精慢慢地流动,吞噬掉意识的存在,却又在思维的痛苦中产生了微妙的麻痹作用 . . . 它可以使你快乐,这就像罂粟的花朵一样,正因为它是有害的,才有着令人无法抗拒的迷幻的美丽 . . . 而翔现在,喜欢喝酒,这段时间,他常常和宇喝到深夜,他们躺在学校的足球场上,聊到很晚。翔喜欢这里的草坪,软软的,如同包裹一个初生婴儿的被褥 . . . “翔~~”,宇转过身,这几天他老是欲言又止。“宇~~”,翔轻轻地注视着宇,“谢谢你这些日子一直陪我”,翔的语气充满了感激,他是那样的诚恳,也许,他还不懂得拒绝别人的关怀,也无法拒绝,因为它们是那样的缺少 . . . 也许翔生命的意义只有藏在这美妙的、关怀的眼神下,才能感受得到 . . .“翔~~ 其实,你应该明白啊”宇的音调有些停顿,他像在讲述什么,又缺乏必要的勇气 . . .“嗯~~”翔点点头,他抬头看着天空,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 . . . 那些星星还是那么明亮,只是在酒精的模糊下,有些看不清了 . . .“翔~~”,宇突然侧过身,一把抓住了翔的臂膀,那已不再细小,在岁月的磨练变得结实而坚挺的臂膀!!“从进大学的这些年,你知道 . . . 我的心有多痛苦吗!!!”宇呜咽着,“每次我看到峰来找你!!!每次看到你快乐的表情!!我都觉得 . . . 心被一刀刀砍下!!”,“你摸摸~~”,宇把翔的手放在自己胸前 . . . 他的胸膛是那么热,就像一把猛烈的火苗,燃烧着翔的意识 . . . “你能感受到吗?!翔,它是那么的伤痕累累,它就像一只没有防备的小鹿,放在刀板上,任人宰割!!!而你 . . . ”宇注视着翔,他的目光变得敏锐,也很坚定,“你,就是这块美丽而诱惑的刀板!!而它,曾经是一颗多么坚强的心灵啊!可是,你摸摸,现在它被切成了很多块,不是吗?! 每一块都还在分割!! 流血!!”宇越说越激动,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上的经脉阵阵凸起,血液似乎已开始在他的体内爆炸 . . . “不要说了,宇~~”翔看着宇,轻轻捂住他的嘴唇 . . . 他的眼前出现了那只天鹅鸟 . . . 它正在冰面上舞蹈,犹如优雅的乐章 . . . 它是那样的孤独,又是那样的美丽 . . . 它洁白的羽毛在风中微微抖动着 . . . 然后,它缓缓低下头,开始梳理自己的身体 . . . 它显得那样的骄傲,又是那样的绝望 . . . 越来越冷了,凌厉的寒风刺痛了它的骨髓,可是它却觉得很热 . . . 它的眼睛慢慢合上,它已不再反抗,任凭雪花堆积在它的羽毛上,蹂躏着它那洁白的身体 . . .

古人常常有感于世事的无常,于是便有了“青山依旧在”的咏叹。人生就是这样的奇怪,幸福使人颓废,而挫折却往往塑造了内心的坚强 . . . 翔就是这样,现在,他成了班上最用功的学生,他总是早出晚归,在熟悉的教室,知识的广阔海洋里自由地翱翔 . . . 所有人都惊讶于他的转变,而他,经常会爽朗地笑着,他的眼神又流动起美丽的光华,只是它们更清晰,也更遥远,再没有了那种迷朦的感觉。他变得谦虚、稳重,也喜欢和同学打招呼了。有时他看见峰,也会主动走过去,向他问候,而峰,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他用怀疑的目光看着翔,而这目光竟又含着欣慰 . . . “过两天我又要回G市了,翔”,峰站在教学楼的过道里,淡淡地述说着,“父亲又病了,而且这次很重” . . . “那,你什么时候走”翔抬起头,善意地看了看峰,“后天吧,可能一个月也回不来了”峰的眼睛始终注视着远方 . . . 然后,他转过身,又侧过脸来看了看翔,眼神有些犹豫 . . . 他的嘴唇轻微颤动着,他注视着翔,目光闪烁着难言的情愫 . . . 终于,他站直了身,挺起头,向楼下走去 . . .

此刻,翔正将头埋在手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盒子很漂亮,转台上的两个小人随着清脆的音乐翩翩起舞 . . . 翔着迷地看着他们,许久没有说话,然后,他关上盒子,开始用礼品纸把它包装起来。那是一张银白色,带着蓝色花纹的纸,花纹很别致,像一朵朵初开的花蕾,纤细的枝叶上还含着闪闪的露珠 ── 再过几周,就是峰21岁的生日了,到时候峰也许还在G市,翔不能陪他过今年的生日了,于是他早早准备了礼物。翔走到峰的寝室里,这是周五的上午,因为没有课,峰还在熟睡 . . . 他似乎做了一个好梦,挺拔的脸上还停着甜甜的微笑。翔轻轻拉开他的蚊帐,将盒子放在书板上,他看见了那张照片 . . . 照片装在一个乳白色、别致的镜框里,那是他们军训时的合影,照片上的翔,穿着绿色的军装,显得那么瘦小,而峰,则没有多大变化 . . . 翔看着照片,不由入迷了,那整齐的军装下,平平的帽檐里那双坚毅的眼神,就这样,卷动了他的心 . . .

傍晚,翔早早来到了学校的后花园,峰下午来约了他,说有话要告诉翔。已经7点钟了,薄薄的夜色中泛起了一层迷雾,不过,在路灯昏暗的照耀下,依然可以看见美丽的郁金香 . . . 它们长得更加茂盛了,枝叶紧密地靠在一起,吐露着芬芳 . . . “翔~~”,峰来了,他还是穿着那条蓝色的牛仔裤,他的脸上不由有些歉意。“对不起,我来晚了”,峰走上了花园中间的亭宇,“嗯~~”翔微笑着,峰会对他说些什么呢?他的心从下午峰走进寝室开始就没有停止过忐忑 . . . “这个 . . . 还给你~~”,峰伸出手臂,摊开手掌,而他手上的正是那个有着银色包装的别致音乐盒,那个翔送给他的第二份礼物 . . . “峰~~ 为什 ~ 么?”,翔的心颤抖着,他哆嗦着双手,没有去接。峰侧过头,不再直视翔那逼问的目光,这目光实在太过敏锐,写着太多的情愫,然而,他的胸膛却无法掩饰在白色汗衫下的剧烈喘动。大约过了10秒,峰转过头,正对着翔,他恢复了本来的平静,“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了,你知道吗?!翔!!”“我~ 知道~~”翔看着峰的眼睛,努力从他的瞳孔中读出其中的涵义,他仔细地挖掘着,眼眶已经湿润 . . . “我和水儿现在很好,水儿很喜欢我,她为我做了很多”峰尽量维持着这段谈话,而这样残酷的气氛已经快使他疯狂了,“可是,”翔对着峰,试图作出微笑的表情,“我们的一切 ~~ 一切 ~~ 难道,你都忘记了吗?”,“你看,”翔抬头凝望,指向天空,“那些星星,它们好美,它们永远在一起”,“求求你~”泪水已经从翔的眼中泉涌而下,“爱我好吗?峰~~”,翔靠近峰,搂着他的肩膀,他把脸紧紧贴在峰的脸颊,然后,悠悠地说,“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你可以打我、骂我,但是不要不理睬我啊~”翔轻轻摇动着峰的身体,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在请求大人的原谅,“我会受不了的,峰~~ 你是我的一切,你是爱我的,我要为你付出一切!”,“不~~”,峰一动不动,就像一颗挺拔的松柏,然而,他还是推开了翔,“我不爱你 . . . 现在没有,过去也没有”,他努力继续着,念完这段在他心中读过千遍的腹稿,“那只是 ── 青春期的游戏,一切都结束了,你明白吗?翔?!你有你的生活,我能带给你什么?是别人歧视的眼光还是道德无情的宣判?!”翔的身体晃动了一下,他有些站不稳了,峰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刺穿着他的心灵,他用手刮去脸上的泪水,想再次看清峰的眼神 . . . 然而,他失败了 . . . 然后,他瘫在地上,用手捂住耳朵,“你在说谎,我不要听~”,翔拼命地晃动着自己的头部,“你在说谎,你看看自己的眼睛~”“不,我没有 . . . ”,“这是你的礼物,还给你”峰蹲下身,将音乐盒放在地上,他艰难地站起来,脚步声已慢慢远去 . . .

. . . 那一晚,翔是怎么离开的,没有人知道。不过,天桓还记得,第二天,他经过学校后花园时,看见了那个音乐盒,它已经被踩碎了,在银色的包装纸下 . . . 天桓俯下身,拾起那两个别致的小人,他抖去它们衣服上的泥土,它们斜斜地躺在路灯下,依然美丽 . . . 天桓抬起头,他注意到,茂密的花丛有一束美丽的鲜花,枝叶上含着闪闪的露珠,天桓不由再蹲下身来,久久地注视着,看上去,它已经开始枯萎了 . . .




『1996年5月1X日』

. . . 它正深情地看着,那只受伤的天鹅鸟,洁白的羽毛已经染上了鲜红的颜色 . . . 雪越下越大了,它会温暖着它,直到苏醒 . . .

转眼,几个月已经过去。峰的父亲去世了,这使他看上去更郁郁寡欢,有时,水儿来找峰,他也不理不睬,这使水儿很伤心。翔也为水儿难过,毕竟,他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和白雪公主在一起了 . . . 他们会幸福的,就像童话故事里一样。翔也试图去安慰峰,但每次,峰总是转过头,不再看他。峰忧郁的情绪随着冬天的到来而逐渐加重,这使他的眼神变得不可捉摸,他经常来到学校广场南面的湖泊,一个人,静静地,看着红鲤鱼在湖面里游曳、跳跃。这样的情形直到春天的来临才略有改观,在温暖的阳光和轻柔的春风的爱抚下,峰逐渐恢复了以往的活力 。 现在他偶尔,也会和水儿拉着手,在校园里漫步。

“翔,东西准备好了吗?明天就要去T山春游了!!”强的语气带着振奋,毕竟,对于习惯了与大海相伴的他,这会是一次难得的经历。“好了,衣物、相机,哦,还有你喜欢的零食,呵呵 ”,翔和强开着玩笑,又转过身去看了看宇,“宇,这是你要的地图”,宇伸过手来接过去,看了看翔,不再说话 . . . 汽车在蜿蜒的山路上疾驰着,窗外不时掠过高耸的树木,虽然旅途已经过去了2个小时,同学们的脸上仍没有什么倦意 . . . “水儿,唱支歌啊!”东开始发话了,“对啊,水儿,来一个吧,你可是我们的客人喔”,晓接过话头,开始调侃起来,而其他的男生也跟着一起打笑起哄 . . . 此时,水儿,正坐在峰的旁边,还有一年就毕业了,她很珍惜这次和峰一起出游的机会。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毛衣,将头发梳成小辫,还特意画了淡妆,她的妆恰到好处,白净的脸颊上透着淡淡的红晕,和她的衣服颜色很相配 . . . “峰,你看他们,多坏啊~”水儿摇着峰的手臂,娇嗔着,她的笑容就像春天明媚的阳光,让人迷醉又赏心悦目,“那就唱一个吧,要不,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峰转过头,对着水儿微微一笑,俊朗的脸上透着鼓励,然后,站起身来,“都别闹了,唱完要热烈鼓掌啊”“行,看你们美得”同学们抑郁着,气氛开始变得活跃,使得这漫长的旅途饶有趣味起来 . . . 水儿拉了拉毛衣,站起身来,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她的睫毛本来就很长,再加上在眼部略施了一点粉黛,显得格外清晰动人 . . . “还没好好的感受,雪花绽放的气候,我们一起颤抖,会更明白,什么是温柔 . . . ”水儿唱了起来,声音像铃声般悠扬清脆,却透着淡淡的忧郁,“ 还没有好的感受,醒着亲吻的温柔,可能在我左右,你才追求 . . . 孤独的自由 . . . ”,歌声在车舱里回荡,是一首《红豆》,美妙的声音犹如从天籁徐徐传出,屏住了大家的呼吸 . . . 水儿唱到一半,侧过脸去看了看峰,他好像有些出神,于是又接着唱了下去,“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 . . 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 . . ”水儿唱完了,乖乖地向大家做了个微笑的表情,然后坐下,她推了推峰,而峰似乎还还沉浸在歌词的意境中,以至于都没有注意到水儿眼角的泪光和之后如雷的掌声 . . .

T山的风景如诗如画,这里的气候呈垂直分布,山脚是常见的翠竹、槐柳,而到半山腰则能看见广阔的草原和火红的杜鹃花 . . . 再往上就像进入了一个冰雪世界,这里有很多高耸入云的松柏,雪花从清澈的天空翩翩飞落,留在树木的枝叶上,又在懒懒的阳光中渐渐融化,再凝成冰柱 . . . 翔望着这样的人间仙境,心境变得格外开朗,虽然从小在C市长大,来T山还是头一次。于是,他从过膝的积雪中费力地踏过去,他抬头仰望着这些美丽而高傲的松柏,然后,拉过一根冰枝,把它轻轻贴近自己温暖的面颊,冰雪在他的脸上慢慢融化,空气中弥散会雪花的芬芳 . . . 翔静静地呼吸着,如同一股清泉从心中轻轻流下,整个灵魂都被潺潺洗净 . . . “翔!!!”突然,一声呼叫把他从沉浸中拉醒,宇正匆匆忙忙地跑过来,他显得很慌张,“你还不快去看看!!峰出事了!!他从驿道上摔了下来!!”“啊~”翔放开双手,拼命往前冲,手里的冰枝从脸颊滑过,将他绊到雪地上,又在他漂亮而不知所措的脸上划上了一道长长的血印 . . . 翔已经不记得是怎样跌跌撞撞地跑到了驿道,峰已经被送走了,他被送到L厂的疗养院,这附近没有医院,只有那里才有一座简单的卫生所 . . . 此时,水儿正跪在雪堆上,她脸上的妆已经被泪水洗得东飘西散,她捂着胸口,低声痛哭着,薇和昆陪着她,她们扶着水儿,轻轻拍打她的背部 . . . “水儿~”翔冲过去,一把从雪堆里抱起她,“水儿,峰呢?!峰呢?!”翔猛烈地摇动着水儿,“他没事吧?!他摔得怎么样?!你们没在一起吗?!水儿,水儿,你不要吓我~ 你说话啊~”“他~~”水儿呜咽着,声音在哭声中已无法辨清,她拼命地摇着脸,把头紧紧地埋在了翔的怀里 . . .

水儿和翔坐在疗养院的过道里,已经快6点了,峰还昏迷不醒 . . . 水儿的眼中闪着晶莹的泪光,她不知道如何来到了这里,她只仿佛记得翔在一个晃动得很厉害的滑杆上紧紧抱着她 . . . 然后,他脱下外衣,挥舞着,在公路上拼命地呐喊 . . . 她侧过头去,看了看翔,翔正把头低在膝上,他的双手紧紧贴着面容,泪水从指缝间不断涌出 . . .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 . . “你们是他的同学吧?”这时,一个中年护士走了过来,她剪着齐肩的短发,看上去很亲切,“阿姨,他怎么样了?!”水儿和翔几乎是同时叫了出来,护士阿姨和蔼地笑了,“他没事的,只是腿摔断了”,“不要紧吧,阿姨??”翔的目光像火一样焦灼而急切,他紧紧地握住了护士的手,嘴唇微微颤动着,焦急的神态就算是神佛看了也会潸然泪下 . . .“别着急,我们已经给他清洗了伤口,做了紧急治疗。医院马上会派救护车过来,不过 . . . 他可能碰在了石块上了,腿上的伤口很深啊 . . . ”护士阿姨渐渐收起了笑容,“他已经输完两袋血了,我们这里已经没有AB型血了 . . . 只有等救护车过来”,“阿姨!求求你,救救他~~”,水儿搂着护士的腿,猛地跪在了地上,她的辫子是那么凌乱,抖落在肩上,她把双手紧紧地握着,就像一个深陷激流的人拾到了唯一的稻草,虽然这稻草和她一样,也是那么无助、脆弱。她喘息着,就要晕了过去 . . .

. . . 血液在仪器里轻轻流动,翔躺在床上,看着它们被一滴一滴缓缓吸起,进入那个小小的容器,再一滴一滴从胶管的另一端缓缓流出 . . . 翔还记得,小时候去医院,他总是躲在妈妈身后,他害怕那些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和他们手里细细的针筒 . . . 有时他不听话,爸爸也会用打针来吓唬他,这使他对医院有了本能的畏惧 . . . 到了上初中时,他变得喜欢住院了,他躺在医院的病床里,妈妈会忙里偷闲来照顾他,这时,他才可以尽情地撒娇,尽情地被爱,被关注 . . . 翔微微垂下头,看了看那插在手臂上细小的针管 . . . 它是那么的寒冷,旁边结实的肌肉已有些肿大 . . . 翔是O型血,他从小时候就知道,这也许可以部分解释他与世无争的原因吧 . . . 翔的目光很清澈,他正深情地凝视着,而这小小的针尖此刻就如同一个美丽的天使,在他的体内尽情地肆掠、吞噬着血液,然后,把他生命的一部分,通过那条细细的纽带,缓缓注入峰的体内 . . . 翔侧过头去,看着另一张床上的峰,他身体的大部分裸露着,大腿被厚厚的纱布包裹,已染上了鲜红的颜色 . . . 他睡得很甜,似乎做了一个好梦,随着血液缓缓地注入,英俊的脸廓已停止了抽搐 . . . 他的眼睛紧紧闭合着,嘴角还留着淡淡的血迹 . . . 翔从被窝里伸出左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他的脸上流动起笑容,血液慢慢地流动,这使他感到莫名的幸福,他把自己的生命和所有的力量放入了峰的体内,如同和他建立了某种奇妙的联系 . . . 这是他给峰的礼物,他接受的 . . . 第二份生日礼物 . . . 他注视着峰,看着他那微微噘起的嘴唇,挺拔的脸上已不再痛苦,而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 . . 翔专注地望着,也许是太累的缘故吧,心中隐隐感到有种被挤压的阵痛 . . . 然后,他睁大了眼睛,静静地感受着,目光是那么的甜蜜而坚定 . . . 救护车就会来了,只要自己的血液能够坚持到延续他的生命,只要它们 . . . 能够足够 . . . 坚持得住 . . . 房间里的灯很亮,翔的眼前开始有些光影在浮动,它们又化作一个个善舞的精灵,跳跃着 . . . 翔仿佛看到了那只天鹅鸟,它向他飞来,它的影像在炫目的灯光下开始弥散 . . . 在微微的烛光里,它展开双翼,开始在生日蛋糕上舞蹈 . . . 那是他和峰过第一个生日,他被紧紧地怀抱,体会着峰热烈的双唇和深情的眼神 . . . 峰温柔而有力地抱着他,胸膛紧紧贴着他的背脊,他是那么的热情 . . . 峰的身体和他合在一起,他们热烈地亲吻着,拥抱着,每一分、每一秒都紧紧交织 . . . 他们相互爱抚,就像从盘古开天就久久地分离 . . . 峰的温柔在他的指尖传递,他闭上眼睛,在跳跃的烛光下,等待着,直到峰将爱的力量和勇气注入他的体内 . . .

那一夜,峰被转到了T山下一个小镇的医院,第二天,又被学校的专车接到了C市的最知名的H医院,峰应该没事了 . . .之后的几天,水儿都在照顾峰,有时,她也会远远地看见翔躲在医院的走廊或大厅里 . . . 峰依然昏迷不醒,医生说他在摔下来时并发了脑震荡,颅内有些积血。同学们每天都来探望峰,他们送来了水果、罐头,也安慰着水儿 。 第三天,宇送来了一个漂亮的花篮,花篮上插满了康乃馨和玫瑰,周围则点缀着翠绿的满天星。“水儿,医生说峰快没事了,他已经度过了危险期,过两天就会苏醒”宇把花篮放在床边的白色的储物柜上,看着每日以泪洗面的水儿,“这是林翔叫我带过来的,里面还有一张卡片,你自己看看吧 . . . 还有,这是小雪的礼物,”宇把一个精巧的小盒放在床边,安慰了一会水儿,转身离去。 水儿把门缓缓关上,理了理头发,这两天,她已经没有梳小辫了,而是像以往那样又由着它们顺在肩上 . . . 她打开那个小盒,目光变得很柔和,她温情地看着,嘴角呡出淡淡的微笑,眼神则开始跳动着晶莹的泪光 . . . 然后,她走过去,打开窗户,又坐在峰对面的病床上 . . . 她抬头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峰,然后,用手指将秀发绕过细小的耳翼 . . . 她拭去眼角的泪水,轻轻地,打开了那张精制的,画着一朵百合花的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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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儿:

当你看到这张卡片时,峰也许还没有醒来,让他甜甜地睡吧。但是请相信,他一定会度过难关,因为,有这么多的人在为他默默祈祷,上帝又怎么能忍心看着如此善良、真诚、执着的人们受苦而无动于衷呢?

我们是朋友,不是吗?从军训起,你就爱和小雪一起来找宇、我,还有峰。还记得我们一起哭过、笑过、疯过的快乐时光吗?你总是那么温顺,而连一只萤火虫都舍不得碰的你又有着一颗多么的善良的心灵!可是此刻,你的心正和峰一起,饱受着折磨,想到这里,我的心也同样日夜煎熬。

铭峰是我们都珍视的人,他是那样的坚强,又那样的脆弱,谢谢你陪着他度过了生命中最灰暗、痛苦的时光。不要为我担忧,记住,我们是朋友,我会永远支持你。我不会说什么华丽的话语,但是我知道,有你在他身边,他会幸福。就算是童话故事也一定会有一个美丽的结果,不是吗?我会向神祈祷,愿你们白头偕老,相濡以沫,永远快乐!还有,水儿,请不要告诉峰那一晚发生的事,答应我好吗?这是翔唯一的请求,峰的心已经承受了太多的痛苦,他现在需要的是关怀和快乐。

永远的朋友:
林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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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儿的睫毛又湿润了,她用手捂着嘴,泪花已经顺着眼角不住流下。正如她的名字一样,好像造物主在完成这件杰作时也被自己感动得哭泣,“谢谢你,翔”水儿轻轻说着,声音已经呜咽了 . . .

. . . 雨越下越大了,天桓站起身来,望着窗外。雨丝在玻璃上溅起了层层的水雾,把仙人掌上的三朵小花清洗得格外亮丽 . . . 隔着朦胧的玻璃窗看去,天桓的目光依稀闪烁,这是一段他并不得知的往事 . . . 他只记得两天过后,峰苏醒了,在命运之神的眷顾和水儿的照顾下,他逐渐恢复了健康 . . . 当他第一次睁开眼的时候,他看到了水儿,她是那么的柔弱,那么憔悴,他把水儿紧紧搂在怀中,任由她伏在自己的胸膛哭泣 . . .



『1998年7月2X日』

. . . 天鹅鸟展开翅膀,环在湖心,优雅地旋转着,又随着夜幕的降临渐渐散去 . . . 从点点的星空望去,它们正紧紧依偎在一起,轻声地鸣叫着,直到驱走夜的寒冷 . . .

这一天,林翔正躺在S校外河边的长椅上,享受着初夏暖暖的阳光。这是一个周末的下午,天空很蓝,悠悠的白云在空中一朵朵游来游去。翔穿着一件米色的西服,系着一条丝绸面料的银蓝色领带,领带很别致,随着微风的起拂在阳光下折射出过渡的色彩。他看上去成熟了许多,目光深邃而悠远,轮廓也更清晰了,只有脸颊上的那道疤痕还依稀可见。翔弯起身,吸了口饮料瓶里的橙汁,然后,从西服的内袋拿出一份信,他小心打开折叠的信纸,突然,一张相片从夹页滑落下来 . . . 翔俯下身,将它拾起,他注视着那张照片,眼神中闪动着难以捉摸的情愫,他久久地凝视着 . . . 才又把它轻轻放进西服的内袋,接着,读了起来:

◇ ~~ ◇ ~~ ◇ ~~ ◇ ~~ ◇ ~~ ◇ ~~ ◇ ~~ ◇ ~~ ◇

林翔:

见信好!还记得小雪吗?这么久没和你联系,真的很抱歉。我现在在S市,不过可能马上要去Z市了。前几天才听说你妈妈在半年前去世了,你还好吧,一定很难过的,你要注意身体,多保重。

还在那家公司上班吗?听说你现在已经是什么经理了,好快啊,真是前途无量。我还是老样子,在那家外资企业当文秘,前段时间我遇到了铭峰,他问起你,记得上次你说毕业时的那张照片找不到了,我特意帮你要了一张,呵呵,该怎么谢我?

不知道水儿现在怎么样,那天铭峰支吾了两句,看到他郁郁寡欢的样子,我又不敢多问。听说你现在经常出差,什么时候来Z市啊,铭峰现在自己当老板了,有机会一定要一起痛宰他一顿喔!宇去了美国,正在就读M大学的研究生,真是想不到啊。

还记得毕业前的那个晚上吗?你送给我的礼物我会好好珍惜,我们永远是朋友,记住了,真希望能再回来看看。

好了,祝 健康、快乐!

小雪

◇ ~~ ◇ ~~ ◇ ~~ ◇ ~~ ◇ ~~ ◇ ~~ ◇ ~~ ◇ ~~ ◇

林翔把信轻轻叠好,他的睫毛有点湿润,眼睛微微闭合着。太阳已爬上了正中,他抬起右手,挡住眼睛,左手依然紧紧地放在胸口,他想起了小雪,那个有着细细眉毛和漂亮眼睛的可爱女孩 . . . . . . . . .

. . . . . . 这几天,校园里到处是一片喧闹的景象,毕业证已经发了下来,人人都在忙着收拾东西,有的卖书,有的三天两头去吃散伙饭。翔没有什么好收拾的,毕竟,他的家就在S校后面。寝室里的同学都各奔东西了,看着遍地的报纸和杂碎,一种若有所失的感觉开始在翔的心里集聚 . . . 他已记不得送走了多少同学了,每次听见火车慢慢出轨的声音,翔都会忍不住哭起来 . . . 就在这空空荡荡的房间里,他们曾一起嘻笑过,也一起坚强过 . . . 而现在,天色已快黑了,大大的屋里,就只剩下他一人 . . . 他走到阳台,放眼望去,楼外的的路灯依稀闪烁,校园只剩下偶尔经过的3、5人群,“翔~ 下来好吗?”翔低下头,是小雪!她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正向翔招手,头顶上白色的围边帽很是醒目,“马上来~”翔向她笑了笑,挥挥手,径直走到楼下。

“小雪,找我有事吗?”翔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陪我走走好吗?翔~~”小雪似乎有什么心事 . . .“嗯”,翔看了看小雪,她的长发已经剪成了及肩的短发,脖子上还围着一根粉蓝色的花带 . . .“怎么啦,翔,不愿意?”小雪对着翔微微一笑,薄薄的嘴唇带着点轻嗔。“我 . . . 明天就要回去了,以后 . . . 可能再也不能见到你们了”小雪顿了顿,她的腿在地上轻轻划着,目光似乎总瞟着鞋尖,“水儿 . . .昨天走了,是吗?”“嗯~~ 我和宇去送的她”翔点点头,“还有峰 . . . 喔,你怎么不去,小雪?”翔侧过脸,望着她。“别问了 . . . ”小雪轻咬着嘴唇,然后,把手伸过来,握住翔的手,她的手又小又白,这使翔不由想起了小时候吃过的棉花糖。他们在校园里漫步,不觉已经走到了S校外的河边。由于雨量的缘故,夏天的河水很清,沿着河岸,立着一排茂盛的槐树。河边有许多供行人休息的长椅,翔和小雪停了下来,坐在一把椅子上。

“翔,还记得我们过去来这里一起捉过萤火虫吗?”小雪把帽子摘下,轻声问道,“嗯,是啊,刚进大学的时候 . . . 可是现在,它们越来越少,已经看不到了 . . .”翔低着头,他的手立在膝上,撑着脸,眼睛注视着远方,像在思索些什么,“是啊,那时候我们多快乐啊! ”小雪转过头来,声音充满着喜悦,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 . . 然后,她弯下腰,仰起头,用一只手顶着下颚,望着夜空闪闪的星辰 . . .“翔~~ 能问你个问题吗?”小雪侧过脸来,望着翔,她轻咬着嘴唇,欲言又止 . . .“嗯”翔静静地答着,目光依然停留在远方 . . .“你~ 喜欢峰~~ 不是吗?”,“我!~~”翔猛地回过头来!眼神里写满了惊讶,他简直无法想象小雪怎么会突然这样一问!“看你急的 . . .”小雪将头侧了回去,轻轻呡笑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微微眨动,“其实 . . . 你比我幸运,至少 . . . 你们还是朋友,而水儿 . . .”她缓缓地述说着,声音有些呜咽 . . .“翔!这些年 . . .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小雪将头慢慢抬起,目光中闪烁着晶莹的泪珠,“每次水儿躲我远远的,每次她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 . . . 我就好伤心”她将手捂在脸上,轻声抽泣着 . . . 然后,她挪过身,将头偎在翔的肩上 . . . 她轻轻地靠着翔,双手环住了翔的脖子,再挣开那美丽而朦胧的双眸,注视着翔那坚定英俊的面容上迷人的眼睛 . . . 突然,她挺起头,给了翔一个美丽而轻柔的吻!“ . . . 小雪 . . . 你这是做什么?! . . . ”翔的嘴大大地张着,他更加惊讶了,然而,他并没有推开小雪,而是由着她在自己肩膀哭泣 . . .

“谢谢你,翔~~”小雪接过翔递来的面巾,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 . . . .对不起 . . . 我只是想试试 . . . 其实 . . . ”她转过头来,看着翔,顽皮地笑了,“你也不讨厌这样~ 不是吗?”然后,她开始拨弄起椅边的芦苇,她将头侧过去,悠悠地说到,“可是~~ 你不会爱我 . . . 就像我一样 . . . 我也喜欢你 . . . 但爱 ── 和喜欢是两回事啊!!”小雪望着翔,她看上去有些激动,睫毛轻微地颤动着,“嗯~”翔点点头,努力作出微笑的表情,眼睛还停留着惊讶的神态,而小雪,又用手顶起下颚,望着那些时隐时现的星星,开始出神 . .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 . . 可是,自从见到水儿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上 . . . 爱上了她!每一时、每一刻,她的身影都会在我眼前浮现 . . . ”小雪抬起头来,用余光瞟了瞟翔,看见他正用鼓励的目光专注聆听着,于是,又用手指理了理额发,接着说了下去,“有时,我也想忘了她,我曾经想过,也许 . . .”她轻轻拉过翔的手,将头埋下,“ . . . 你能作我的男朋友 . . .我们在一起也很快乐,不是吗?”小雪的胸部不住颤动着,她轻轻晃动着自己的头部,呜咽起来,“ . . . 可是,不管我怎么努力,每当我闭上眼睛,我想起的是她 . . . 她那长长的睫毛 . . . 美丽的眼睛和柔柔的头发 . . . 而不是你 . . .”此刻,小雪的睫毛上已挂满了晶莹的泪水,她开始不住抽泣,“你懂吗?翔?” . . . 她把头深深地埋在腿里,捂住耳朵,失声痛哭起来 . . . 翔轻轻拍打着小雪的背脊,试图平静她那不断颤抖的身体,翔体会着小雪的痛苦,而她的话就像一粒投向深泉的石子,在翔平静的心湖中荡起了层层回忆 . . .

夏日的夜很静,只有潺潺的水流和知鸟不知疲倦的鸣叫隐约回荡 . . . 翔抬起头,看见一颗星在天空渐渐亮起,又慢慢隐去 . . . 他仔细凝视着,嘴角淡起了忧郁 . . . 然后,翔转过身,看着还在抽泣的小雪,轻声问到,“小雪,小时候,你家里也有间黑黑大大的房子吗?”,“不~~”小雪侧过头来,眼眶中还残留着泪光,她看着翔那认真的表情,不由破涕为笑,“怎么突然这样问呢?小时候 . . . 我家在山里的一个大厂,那时 . . . ”小雪似乎回到起了童年的岁月,目光中又充满了喜悦和向往,“我常常和哥哥一起到山上捉蜻蜓 . . . 有一次,我摔断了腿,妈妈着急地哭了一整夜,爸爸背我走了几十里山路 . . . ”小雪将帽子拿起来,戴在头上,她把头发在耳旁轻轻拉了拉,又接着说道,“从小到大,我都很开朗,男孩女孩都喜欢我,来找我玩 . . . 我总是吵着要作童话里的仙女,妈妈就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雪说道这里,抬起头来,甜甜地笑了,她擦了擦眼角的泪光,看着翔,又悠悠说道,“我好像 . . . 天生就这样,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 . . ” . . . “翔,很晚了,我们回去吧”小雪站起身来,她揉着自己的胸口,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谢谢你,翔~~ 听我说了这么多 . . . ”,“小雪”,翔紧紧握住小雪的手,又让她缓缓坐下 . . . 他微笑着看着小雪,目光是那么的真诚和亲切,“小雪,我们永远是朋友,好吗?”“嗯”小雪不住地点着点,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她看到翔把双手环到脖子后面,然后,慢慢拉开衣领,解下了一条系着红绳的玉坠 . . . “你好像很久没有戴那条银链子了,这个给你”翔把坠子放在小雪的手掌中,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然后,他用那有力的双手,把小雪柔柔的手掌轻轻合上 . . . “谢谢你~~ 翔”小雪接过玉坠,泪珠又开始在眼眶里打滚,她仔细观察着,高兴得像个孩子,“我会好好珍惜的 . . .”小雪轻轻咬着薄薄的嘴唇,她站起身来,声音又有些呜咽,“你,还有这个玉坠 . . . ”小雪顿了顿,望着河中静静远去的流水,她抹去眼角的泪光,又顽皮地看着翔,“也许有一天,我会忘了水儿,我要好好照顾自己的 . . . ”

. . . 雨渐渐小了,天桓抬起头,看了看书柜上那本相册,他还记得毕业后不久又见过小雪。她穿着整齐的白领装,挎着一个精致的小包,已经穿了耳环 . . . 脖子上还挂着一个翠绿色的玉坠,她显得很开朗,就像刚进大学时一样,可是当谈到水儿的时候,她又把头转了过去,睫毛轻轻颤动着 . . . 日记快翻到一半了,天桓打开了一盏灯,他换了一个烟灰缸,接着读了下去 . . .



『1998年8月1X日』

. . . 我又梦到了那个梦,成群的天鹅鸟飞了起来,它们洁白而美丽的身影在湖光上交织、偶遇,再随着悠扬的鸣叫和水波的荡漾四处飘散 . . .

. . . 当爱神最初降临时,它会点燃藏在人们心中的火焰,而这火焰是如此的美妙、热情,它会让你冲动地想去拥抱一颗坚实的橡树,或者婉约的垂柳,正因为人人追寻的不同,世界才透射着多彩的光芒,而呈现出一种过渡的、多态的美丽 . . . 然而,当你开始为一片树叶,一颗果实而不是树木本身着迷时,爱就开始变得理智,也就是说,它走向了衰退 . . . 这一天傍晚,天空飘着小雨,翔刚从B市出差回来,一下飞机,他就收到了晓的电话,说有急事,约他 8:10 在C市新开业的一家清吧见面。翔叫了辆出租车,匆匆打了个电话,就急忙向 V 吧赶去。V 吧的灯光很暗,因为工作日加上下雨的缘故,这里只零零星星坐了几个人。翔夹着公文包,顺着柔和的音乐,在迷茫的灯光中慢慢搜索着,“翔!这里”,突然,翔看见窗户旁有个人站了起来,向他挥手,于是,径直走了过去 . . .“怎么 . . . 怎么是你?!”翔的目光停滞了,他不由向后退了一步,他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好久,才恢复了平静,坐在了那张已经帮他轻轻拉开的靠椅上 . . . 烟雾慢慢地弥散,顺着那已经有点发黄的手指在空气中撩起了一股神秘的悸动 . . .

. . . 诱人的红酒在玻璃杯里荡漾,随着冰块的碰撞慢慢融化,峰正看着酒杯,他抖了抖手上的烟灰,缓缓说道,“我从小雪那里得知,你母亲去世了 . . . 我很难过 . . . ”峰将手臂伸过去,轻轻拍打着翔的臂膀,如同一个久别的哥哥在安慰着苦难的兄弟,“嗯 ~~ ”翔的声音不由有些呜咽,他努力恢复着平静,他望着峰,那双经历岁月的磨练却依然坚毅,写满关注的眼睛,“谢谢你,峰,那段时间 . . . 我真的 . . .很失落 . . . 不过 . . . 已经,挺过去了”峰将头侧向窗外,似乎回忆着什么,“前两天晓打电话到你单位,说你出差了,今天回来 . . . 昨天,我和他一起去陵园拜祭了她老人家”峰把声音压得很低,他注视着翔,眼神变得忧郁,如同痛失了自己的亲人 . . . 窗外的雨下得很大,闪烁的霓虹灯下,都市洗去了白天的喧哗,显得格外宁静 . . . “峰 ~~ 你和水儿还好吧?”翔转过头来,关切地询问着,“我们 . . . 分手了 . . . 她现在结了婚 . . . 很幸福”峰又将目光转向窗外,他的手轻微抖动着,似乎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分手时 . . . 我们都很平静 . . . ”峰慢慢述说着,又从烟盒中取出一只香烟,他的脸廓在火苗微微的颤动下显得依然那么挺拔,只是,多了些憔悴,“你变了,峰 ~~”翔拿过打火机,细细地把玩着,“你以前不抽烟的?”“人都会变的,翔 ~~”峰猛吸了一口,抬起头来,注视着翔,“你也变了 . . . 成熟了,又长壮了,要不是那双明亮的眼睛 . . . 我还真认不出你现在这西装革履的样子”“也许吧 . . . ”翔望了望窗外,雨微微小了些,V 吧的空气变得有点潮热,他将领带缓缓解下,又将外套脱了下来,挂在椅背上 . . . 翔拿起酒樽,看着火红的液体透着桌上的烛光在晶莹剔透的高脚杯里慢慢跳动,他轻轻呡了一口 . . . 然后,将手合在一起,放在桌上,支撑起下颚 . . .

“翔 ~~ 你还记得吗?!那些 . . . 高高的青松、悠悠的浮萍 . . . 还有,在湖面跳跃的红鲤鱼?”峰的目光变得神往而急切,他一把握住了翔的双手,“还有,那湿润的草地和夜空中美丽的星星 . . .”“那已经是过去了 . . . ”翔打断了峰的话语,将头朝向了窗外,路面很湿,闪烁的路灯下,过往的行人越来越少 . . .“峰 ~~”翔突然转过头来,他将手放在玻璃杯上,仔细凝视着峰,眼神中又流动起美妙的光华,“你知道吗?和峰在一起的日子 . . . 是翔永远都会去珍惜的 . . .”翔微微地笑着,“峰在翔的心中 . . .永远是那么完美 . . . 过去的峰 . . . 给过翔的一切 . . . 早就成了翔生命的一部分 . . . 也是使翔 . . . 坚强下去的 . . . 信仰”,“翔~”峰将翔的手轻轻握起,他仔细抚摸着那在岁月的成长中已变得结实而稳重的手背,再把它怀在自己的双手中,他抬起头,深情地注视着翔,眼神中写满了热情和期盼,“让我们,再回到从前好吗?!我们曾经是那么快乐,难道 . . . 你都不记得了吗?”翔将头微微低下,他的手臂被轻轻摇动,他的心正剧烈地颤抖着 . . . 而这双坚实而有力的手,不正是他,在无数个黑夜所期盼的,支撑的力量吗?!翔的心慢慢地流血 . . . 他清楚地知道,只要再前迈一步,一切的感觉都会渐渐回复 . . . 突然,他猛地将手缩回,低下头,眼睛已经湿润了,翔努力克制着内心的痛苦,然而,还是低声哭泣起来,“妈妈去世的那段时间 . . . 我真的好失落,我不知道怎么办 . . . 每天都神情恍惚 . . . 每当走进空空的屋子,我的眼前就会出现那些幻觉,我很害怕,也很无助 . . . ”翔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试图恢复着平静,“这时,一个男孩走进了我的生活”,他缓缓拿起手边的酒杯,轻轻旋转着,“他对我很好,是他 . . . 帮助我走过了那段灰暗的日子 . . . 你知道吗,峰?!”翔抬起头来,晶莹的目光变得沉着而坚定,“这是一段,我无法背弃的感情!!”翔将头侧向窗外,他避开了峰那双痛苦的眼睛,然后,擦去眼角的泪水,出神地望去 . . .

峰用手捂住头,眼神中写满了歉意和悔恨 . . . 他望着烛光的火苗,呆呆地出神,在那跳动的光影中,他仿佛又看见 . . . 那一晚 . . . 那昏暗的灯光下 . . . 那双令人尊敬又无法拒绝的眼睛 . . . 他还记得自己是怎样哆嗦着双腿走到门外,以及那个他永远无法说出的承诺 . . . 他好像很累 . . . 峰拿起酒杯,放到唇前,怪诞地笑了,然后,他昂起头,将火红的液体徐徐注入体内 . . . 舞池的灯光开始闪烁,它们眨巴着眼睛,忽隐忽现,如同在浩瀚的苍穹中点亮了点点繁星 . . . “翔”峰站起身来,看上去他已恢复了本来的平静,他伸出右手,目光是那么的热忱而清澈,“陪我跳支舞好吗? . . . 这是峰,最后的请求 . . . ” 舞台开始慢慢旋转,翔将头靠在峰的肩上,他环着峰的脖子,任由他紧紧地怀抱 . . . 他们的胸膛紧紧靠在一起,身体是那么的热 . . . 峰的身体就像松柏一样挺拔,他抚摸着翔的背膀,那已经磨练得结实有力,此刻却随着他呼吸的起伏而轻微颤动的背膀 . . . 他将脸侧过去,用力靠着翔的脸颊,擦拭去他脸上的泪水 . . . 他们静静拥有着,仿佛在苍茫的宇宙中只剩下瞬间的存在 . . . 翔的目光模糊了,他紧紧拥抱着峰,点点的繁星在眼前晃动,交错,化作宽阔的光影,再逐渐扩散、清晰 . . . 他仿佛看见,天鹅鸟正在湖心游曳 . . . 天空很蓝,它们飞了起来,相互追逐着,它们的影像在湖面上荡漾、波动,再随着水波的扩散逐渐远去 . . .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了 . . . 峰打开伞,把翔紧紧靠在怀里,他们慢慢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 . . 夜很静,路面被雨水洗得格外干净,空气中还弥散着芬芳的气息 . . . 微微的路灯下只剩下偶尔的车灯在交织、偶遇,又向不同方向驶去 . . . “峰,我快到了,杰会在门外等我”翔咬了咬下唇,他凝视着峰的双眸,又轻轻问到,“峰,可以告诉我 . . . 一件事吗?那一晚 . . . 我们一起过生日的那一晚,你到底许了什么愿呢?”峰抚摸着翔的脸颊,他默默地看着翔的眼睛,试图作出微笑的表情,“那,你的愿望里 . . . 有我吗?它们 . . . 都实现了吗?”泪水开始在翔的眼眶里打转,他的睫毛已经湿润了,“翔,这把伞,给你 . . . ”峰努力压抑着自己,他拍了拍翔的背膀,转过头去 . . . 突然,他又转过身来,他端起了翔的下颚!他仔细地观察着,他是那么地用力,仿佛要用尽全部心血将翔那迷人的眼睛 . . . 灿烂的笑容 . . . 英俊的脸廓 . . . 和已经成长的影像,全部都深深刻进脑海 . . . 继而,他开始猛烈地亲吻着他 ,亲吻着那张闭上了朦胧的眼睛却依然如此真诚和帅直的脸庞 . . . . . 好久,峰吃力地将手臂从翔的肩上拿起 . . . 然后,转过身,挥挥手,向一辆停下来的出租车迈去 . . . “峰~~~”,突然,峰听到了翔的呼唤,他转过头来,“好好保重~~~”,翔用双手作着扩音筒,眼中含着泪花,灿烂地笑着 . . .“我会的 . . .”峰的眼神有些迷朦,他们相互凝视着 . . . 直到,峰打开车门,在刺耳的马达声中,渐渐远去 . . . 在初夏的雨夜里,两个人的距离被逐渐拉大、越来越远 . . . 翔再也忍不住了,他追逐着出租车,在雨中失声哭泣 . . . 他奔跑着,直到那小小的车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 . . 在缥缈的夜色中,慢慢地消失,再也看不见了 . . .

. . . 据说,在C市的另一端,那一夜,有人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夹克和蓝色牛仔裤的年轻人,蹲在路边哭泣 . . . 他好像喝醉了,腹部剧烈地痉挛着 . . . 他站起身来,斜斜地倚着灯柱 . . . 然后,高高地仰起头,让暴雨从他那英俊而挺拔的脸颊滑落 . . . 他睁大着眼睛,望着那什么也看不见的夜空,失声抽噎着 . . . 突然,他拉住了那个从身边经过的路人,无助地问到,“铭峰是谁?!你知道吗?!!”路人挣开他的手,吃惊地看着他 . . . 而那个年轻人正将手伸到额头,胡乱地刮去雨水 . . . 他发疯似地笑着,“他是那个完美的,被物化的偶像!!既然过去的峰,已经成为了翔的信仰 . . . 那么,现在的峰 . . . 还有什么意义 . . . ”,他不住绝望地摇着头 . . . 然后,对着路人,自顾自地说道,“从今以后,世上将不再有,铭峰. . .这个名字” . . .

. . . 雨已经停了,天桓拿过那张书签,合上日记。在雨露的滋润下,仙人掌又长高了许多. . . 天桓换了一盘CD, 忧郁而迷幻的旋律徐徐传出,在房间里慢慢充溢,“故事从一双玻璃鞋开始 . . . 直到伊甸园长出第一颗菩提,我们才学会孤寂”,是王菲的一盘新碟的序曲《寒武纪》,天桓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他拿起了床头的那张照片,深情地注视着,声音还是不断地传进了耳朵,“在天鹅湖中,边走边寻觅 . . . 最后每个人都有个结局,只是踏破了玻璃鞋之后,你的小王子跑到哪里 . . . 蝴蝶的玫瑰可能依然留在,几亿年前的寒武纪,怕镜花水月终于来不及,去相遇 . . . ”烟雾随着音乐在空中慢慢弥散,又化作一个个空阔的圆圈渐渐淡去 . . .

( — 全 文 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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