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蓝的影子 2

丁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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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高三的日子马上就来了,自己一点准备都没有。成天在似是而非的问题里消磨我的生命,自己不想再去写东西,连郑老师都觉着我很颓废,他经常看我坐在那里发呆。
纬纬的信来的越来越少,有的时候一个月都没有一封信。每天下午我和同桌的丽坐在教学楼的楼顶上,望着远处的云发呆,同桌丽静静的站在我的身旁,唱孟葶苇的歌,我静静的听着,和着风,想着遥远的往事,不时回头看看丽,她的长发在风中飞舞,脸上是甜美的笑,我们是铁哥们,丽早就猜出我和纬纬的关系,只不过她不愿说出来罢了。
终于有一天,我告诉丽,我想回到理科班。丽很迷惑,因为第一次模拟考试的成绩已经下来,我完全可以考上“中国政法大学”,我对丽说,你不明白,我现在开始喜欢静止,我希望一切不要再变,妈妈和姐姐支持我回理科班。困难是显而易见的,其他还行,化学差得要命,每次只能考40多分,化学老师气得直叫我“笨蛋”,我整夜整夜的不睡觉,做化学题。
纬纬终于回来了,在圣诞节的前夕,当他站在教室门口和我打招呼的时候,我竟然感觉如隔世,木然得看着他,好像不认识他。他穿着军装,我竟然找不到以前那个我喜欢的纬纬,我们吃饭的时候,纬纬不像以前那样调侃,静静的抽着烟,在迷离的烟雾中看着我,然后纬纬提出带我去医院,他说他在部队上被一个战友拉着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说他没事,不是gay.我没有说话,心里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不像上次东东提出的时候那么反抗,我甚至自己也开始怀疑我是不是gay,所以这次我竟然顺从,纬纬约东东一起出来和我去医院。
没有想象中的白大褂,眼前是一个很清秀的男孩子,叫何锦,戴着眼镜儿,我问他说为什么不穿白大褂?他笑了笑,说他只是和我聊天,不是医生!我很合作的回答问题,然后他说需要重新适应,对着我笑,说小孩子,咱们合作?我木然的点点头。他让纬纬我喝一种引吐剂,同时他在读我的日记,我爬在卫生间的大镜子旁,听着何锦嘴里念出来的我的文字,就像听着别人的故事,全然没有写时候的感动,一个劲吐着,东东站在我身后拍着背,我开始有些绝望,觉着自己就像一植被绑架的鸟,只有一个念头:死了算啦。
那天很不理想,因为我一边吐一边哭,到后来连何锦都不忍心念下去了。从医院出来,我不理纬纬和东东,他们跟在身后不出声,我有些气愤,空气中是那种冰冷的味道,风刮在我哭过的脸上,很疼!我开始疯了似的跑,我听见东东身后的呼喊声,突然我感到自己的眼睛已经湿了。
晚上在纬纬家住的,被纬纬强拉去的,他说有话对我说。他妈妈以为我和纬纬吵架了,一个劲说纬纬,我一声不吭的坐在那里,低着头,听纬纬的妈妈数落他。睡觉的时候,我搂着被子躺在地上,纬纬很生气,过来一把把我拖起来,我想甩开他,可是甩不掉,他死死的握住我的胳膊,他骂我:“你找死呀,大冬天的睡地上?!”
“不用你管”,我挣脱开他的手臂,抱着被子蜷缩在角落里,对他喊:“别过来,我不是好东西!”我不知道我等了这么多天的东西竟然是这样,我真的不知道纬纬会这样!我究竟是什么?
纬纬走过来,一把把我搂住,抱到床上,然后点上一根烟,蓝色的烟幕笼罩着我和他的视线,纬纬背着我说:“你知道吗?其实在见到你的第一天,那个吓坏的眼神就记到我心里,我知道我是喜欢上了你!在部队,那个哥们逼我看心理医生,你知道我知道结果时的心情吗?……我情愿自己是gay,回来之前我想了很久,冉冉,你还小呀,如果我真心为了你好,你就应该理解我呀!”
我抱着被子,听他说着,然后伸手去触及他的肩头,纬纬回过头来,搂紧我,我在她怀里我想永远都是这样,不再改变,到后来我开是吻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滚烫的唇……
纬纬呆了3天就走了,我没有再去医院,东东也没有再逼我,只是大冬天的陪我在平安大街上打了一场雪仗,我们滚在雪地里,那天就像在童话里,到处都是雪白,是那种圣洁的美丽,很纯很美!东东不再来找我,因为我告诉他我需要安心学习。
会考过去,我开始失眠,整夜的睡不着觉,小姐姐说我是疲劳过度,每次我回去,她都要妙妙悄悄的呆在屋里,怕影响我休息,妙妙很乖,每当我睡不着的时候,小家伙就钻到我的被窝里,和我说悄悄话:“舅舅,我给你讲故事吧!你听着就会睡着的。”然后妙妙就开始绘声绘色的讲故事,是灰姑娘的故事。
“春天来了,灰姑娘换上新裙子,她知道王子会来的,因为她等了他一个冬天……”
我听着,妙妙已经躺在我怀里睡着了,那夜我也沉沉的睡着了,作我童话般的梦,很多美丽的色彩,整个空间只有我和纬纬……
高三的寒假只有5天,我回乡下陪爸爸妈妈过春节,爸爸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我回到家的时候,他和妈妈已经把对联都贴好了,两个老人正包饺子,开门进去,扑鼻而来的是浓重的家的味道。
剩下最后一学期了,老师开始管着我们,郑老师有时候叫我去他们家喝绿豆粥,谈一些文字上的事。机械的学习之余,很少和同伴的同学出去玩,他们和我很疏远,因为我看起来很傲,其实是因为我的自卑,我是一个自卑感很浓的人!丽约我去她们家玩,她爸爸是银行的一个主任,家在东东家的隔壁,我在丽的小屋里看丽的卡通书,丽有一柜子的盒带,我们就一盒一盒听。
那天在丽家的客厅里,丽让我吃她新冻的冰激凌,我手里拿着卡通书,丽就往我嘴里塞,正闹着,东东站在门口敲门,丽去开门,我很尴尬的坐在沙发上,嘴里是很多丽塞给的冰激凌,东东很诧异的问我怎么会在这?丽笑着介绍说我们是同学。东东来借丽家的菜刀剁排骨,走的时候东东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笑了笑,他走后我一点玩的兴趣都没有,就告别了丽。东东站在他们家的楼下等我,狭长的胡同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东东看着我,问我:“准备的怎么样?”我笑着,看着他:“不怎么样!”东东说要努力呀,我点点头。东东约我上楼,我说改天吧,我要回学校了。
我一直走到胡同的尽头,回头看,东东还站在那里看着我,我赶快回头,不再看他。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只是心里有太多的隔阂,我们毕竟不是小孩子了,长大了就有长大的烦恼,我突然不想再长大,我希望自己可以回到做东东“小屁虫”的年代,永远都不长大!







(10)

  


高考马上就要来了,纬纬来过一封信,除了鼓励我的话,他还说上面正在考虑他的入党问题,他说10月份他会回来的,希望我考上大学,可以在大学的校园里见到我,末了署名“爱你的纬纬”。
看着这封信,我觉着很甜蜜,我没有考“江南大学”,报志愿的时候妈妈做主张让我报了“东林大学”很热门的专业,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
高考前学校放了4天的假,我去了“博登曼”一次,林三儿不在,吧台的服务生告诉我林三儿要出事,说“博登曼”已经被“局子”里的人盯上了,以前有“老爷子”给撑着,听说老爷子快自现在也身难保了,以前经常听林三儿说他老爹在省水利厅作副厅长,我问那个服务生:“老爷子是谁呀?”他瞪着眼睛:“冉冉,你不会不知道吧?林xx,你听说过吧?”
我的脑袋“嗡”的一下,甚至感觉到“博登曼”的吊灯在晃,那个服务生问我没事吧?我摆摆手,刚才的话还在我脑子里回荡,怎么会是他?林xx?就是害得爸爸两次被迫搬家,失去工作,赔冤枉钱,爸妈吵了20年的林xx?我又回头想:不会的,林三儿是那么好的人,同名的人那么多,不会是林三儿的爸爸的!
那天我在小姐姐家里呆了很长时间,妈妈因为我要高考,搬到小姐姐家里来照顾我,妈妈在厨房里做饭,隔着厨房的门,我突然觉着爸爸妈妈好像从来都没有痛恨过害了他们的那个人,吃饭的时候,我问妈妈这么多年她就没有恨过那个人?妈妈一边喂妙妙吃饭,一边说:“恨有什么用?都是命中注定的。”我默默的吃饭,心里却不能平静。
我没有再去“博登曼”,高考在我糊里糊涂中度过,一连下了三天的雨,每天坐在潮潮的教室里做着做过很多遍的类型题,自己没有参加高考的兴奋,晚上回家,妈妈,小姐姐带着妙妙去吃“麦乐福”,让我早点休息。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很久都没有睡着,我的高中生活就这么结束了?妙妙后来告诉我她本来老早就要回来,可是妈妈怕我没睡着,愣是让她在“麦乐福”呆了5个小时。考完最后一门,小姐姐找了一辆车,把我宿舍的东西全拉走,没有和同学们告别,只留给丽一艘“大轮船”,很早就买好了,考完就找到丽,送给她,她没说什么,只是约我暑假去他们家玩,我答应了。
回家睡了好几天,一天看电视,在播这段时间省里的反腐倡廉的成果,一些贪污腐败分子被揪出来,其中就有林xx,的确就是林三儿的爸爸。爸爸和妈妈坐在那里看着,我不知道他们的心情,我甚至当心爸爸会受不了,电视片完了,爸爸回头问妈妈:“明天早饭吃什么?”妈妈正在灯下给爸爸补衣服,说:“随便!”我开始为我的担心感到可笑,他们经历这么多年,早就忘记了恨。
那段时间,电视上天天都在说南方的洪水,我开始担心纬纬,他上回说部队开始紧急戒备状态,看来他们是调到抗洪第一线上了,电视里洪水的水位天天在涨,我坐在电视机前,每天的心都揪着,多么希望这场洪水早一点退下去,可是洪水还是那么的无情,终于各个地方都在告急,部队掉了一批又一批,每次看见子弟兵用他们的身体作为抵制洪水前进的屏障的时候,我就在想我的纬纬也在他们当中。
终于有人倒下了,有一次我看着电视里一个小战士因为太累倒下的时候,我竟然哭了。一直没有纬纬的消息,问大家,大家都说不知道,每天晚上我都在祈祷让我的纬纬平平安安的回来吧,我甚至在梦里梦见纬纬回来了,带着大红花,我们笑呀笑……
去小姐姐家,才知道“博等曼”关门了,林三儿因为涉嫌从事色情行当,被判了2年,已经进去了。我去了“博登曼”原来的地方,看见房子已经重新装修,原来的“博登曼”三个字已经没了。我站在那里很久,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没有人知道我在为什么在此停留。
终于看见洪水要退了,我很高兴,因为我已经收到“东林大学”的通知书,爸爸妈妈已经开始为我准备行李。和纬纬一起当兵的人有回来探亲的了,可是还是没有纬纬的消息,终于有一个人和我说纬纬有消息了,我去纬纬家,开门却看见纬纬的妈妈在哭,她陆陆续续告诉我说部队下来通知,说纬纬失踪了。
那天我呆在纬纬家,劝了他妈妈很久,后来在别人的嘴里,我知道了事情的真相:纬纬所在的部队接到任务,说到一个地方,防止大坝决堤,上面调度失误,炸了上游的水库,结果纬纬他们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走了,他们连只剩下3个人,上面没办法给他们论功,只好说失踪。讲这些的人是纬纬所在部队的指导员,他那天生病,在师部呆着,幸免遇难。
那天我不知道我怎么回去的,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他就这么走了?真的就这么走了?我还盼望着他回来,到大学里来看我,可是现在……我哭着,小姐姐在外面敲门说该吃饭了,我隔着门说不想吃,小姐姐让妙妙端饭进来,小家伙说:“舅舅吃点吧,饿坏了怎么办?”我对妙妙说:“舅舅不想吃!”
东东来小姐姐家来找我,他只是听别人说在街上看见我,我把一切都和他说了,他听着,然后看我哭着。他去纬纬的店里取回我的一些东西,问我还要不要?我说不要了。是啊,他人亦已死,生者徒悲叹,有谁明白我的想法呀!
东东说他请假陪我回家住两天,我说不用了,我自己会注意的。他组来很多的碟子给我看,其中有一盘《霸王别姬》,还有就是我曾经喜欢的不得了的《费城故事》,里面安德鲁在壁火的映衬下的那段自白深深记在我心里,我当时满脸都是泪。
那天晚上我在睡梦里又梦见纬纬,他一脸忧伤,说他还是想我,我说我不让你走,结果就醒来了,外面是寂静的夜,我一个人,纬纬呢?他不是来了吗?可是我怎么找不到他?我开始哭,我从枕头底下,拿出我藏好的剪刀,我划着我的手腕,感觉并不疼,只是觉着有些累,想睡去,不再醒来,晕沉沉就不知道了。
醒来是小姐姐和妈妈,他们对我说:“考得不好也要想开呀,何必这样呢?”我缠着纱布,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我想做错事的孩子对妈妈说:“对不起。对不起……”后来的一段日子,即使我睡觉小姐姐也让妙妙陪着我。
小姐姐的丈夫开始不回家,说是外面有了人,小姐姐告诉我她计划辞职不干了,因为她又怀了孩子,她偷偷去做B超,说是男孩。我问姐姐那又何必呀,实在过不下去,就离了吧,小姐姐抱着妙妙,说:“我也是女人呀!”
我无语,坐在客厅里,我们姐弟俩各有各的心事……



(11)




我告诉自己一千一万次:纬纬死了,他真的死了,可是我还是止不住要想他。马上就要开学了,跟着妈妈去亲戚家告别,大家都说我看起来很不高兴,妈妈说是因为考得不太理想,我也懒得解释,有时候半夜睡不着觉,会听到爸爸和妈x的叹息声,我也不知道怎么对他们说,告诉他们也没有用,他们也不会理解。
终于来到东林大学,一切和自己想象中的并不一样,我的大学生活就这样开始了。我保持着我的沉默,并不象别的人那样热衷于各种各样的活动,我把自己关在宿舍里,看书,听音乐,睡觉,我不想进入别人的生活,也不希望别人来干涉我。班上的人都觉着我很奇怪,我也懒得去和他们交流了,他们也不会理解我,我固执地认为我的感情已经随着纬纬的走而逝去了。
大一的寒假回家,每天9:30才起床,长这么大,第一次感觉到家的温馨。爸爸不再那样对待小姐姐了,有的时候我看见他捧着小姐姐或是妙妙的照片看很久,我知道他老了。
小姐姐已经辞职了,姐夫知道小姐姐怀了男孩,也开始回家。见到小姐姐的时候,小姐姐好像年轻了似的,和我说了很多,然后她和我说东东来过,说要结婚了。
我正在和妙妙抢着吃果冻,然后我就停在那里,过了一会儿,问姐姐什么时候的事情。小姐姐说就是我刚走不久,他本来想当面告诉我的,可是看我心情不好,就没有说。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小姐姐给了妙妙5元钱,让她去买果奶,然后坐在我旁边问我:“冉冉,你对姐姐说实话,谁是纬纬?”我呆了,抬头看着姐姐,姐姐从她房间里拿出一些信,是纬纬给我写的,还有就是我的一些随手写下的东西。当时我让东东烧掉,或许他怕我舍不得,就留下来了。
我想了很久,然后对姐姐说:“你都看了?”姐姐点点头,我在那里讲了我和纬纬的故事,小姐姐很惊奇,因为她以为她很了解我,原来这么多年的事情她都不知道,客厅里只有我和姐姐,姐姐突然开始抽泣,她说:“冉冉,现在呢?”我笑了笑,对她说:“都过去啦!”
那年过完年小姐姐回门来了,自从姐姐嫁了这是第一次回来。妈妈忙着收拾家里,爸爸不说话,坐在那里抽闷烟。那天大姐先回来的,带着天天。姐夫上班,没有来。妈妈一个劲看外面,我知道她在等小姐姐,过了中午小姐姐还没有回来,爸爸对妈妈说:“我出去看看吧!”
正说着呢,小姐姐带着妙妙回来了,一进门,气氛很尴尬,爸爸红着脸,不知道说什么。小姐姐把妙妙推到爸爸面前:“来,妙妙,你不是说早就想姥爷了吗?来,叫姥爷!”妙妙甜甜的叫了一声“姥爷”,爸爸就吧妙妙抱过去了,然后小姐姐跟我们打招呼,全家人包饺子,爸爸给妙妙天天俩小外甥讲故事,那天爸爸喝了点酒,晚上吃晚饭,妈妈在洗碗,姐姐抱着孩子,爸爸从柜子里拿出他心爱的唢呐,我只记得很小的时候听爸爸吹过一次。爸爸很激动,然后他就开始吹那支曲子,爸爸明显老了,显得很吃力,高亢的唢呐声显得有些凄凉,到后来我甚至觉着爸爸好像在讲他这么多年的故事。爸爸的脸憋得通红,后来放下唢呐剧烈的咳嗽起来,妙妙跑过去给爸爸捶背,爸爸叹着气说:“哎~老啦!”
大一的第二学期认识了歆,是本地的,长的黑黑瘦瘦的,虽然是同班同学,可是我们一直没有说过话。那天没课,我依然从那条道上经过,他在请他的朋友吃菠萝,我冲他点点头,他招呼我吃,我说我还要赶着去图书馆。他就过来拉我,我想当时我很尴尬,结果我就和他们一起吃了。
歆虽是很俗的人,但绝对是好人,而且热情的有时候让人接受不了,他很直接地问我为什么很忧郁?我反问他我有吗?他说你从来不和大家在一起,我说我很孤独。那天夜里没有电,我们谈了很久,那时我来到大学里第一次说那么多的话。
后来见面的时候,歆就和我有说有笑的,他很照顾我,我那个时候经常生病,歆就整夜守着我,有一次我发高烧,怎么也退不下去,歆买了白酒回来,给我一遍一遍擦身上,直到我烧退了,他拿着一个梨对我说:“谢天谢地,总算退了,来奖你一个梨。”
现在想来,那是一段十分美好的岁月,“五一”放假的时候他陪我去省医院看病,在回来的电车上,我瞅着他,突然我看到那个影子,我摇摇头,还是摆脱不了。电车在剧烈的抖动,我看着的是一个似乎很熟悉的影子在我面前晃着。
从此,我和歆是好朋友,好到几乎不能再好下去的程度,甚至上课都在一起。每天醒来,我先去他们宿舍喊他起床,然后买早饭,吃完早饭,我们海阔天空地聊天。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医生说是内分泌失调,吃了很多药,突然之间胖了起来,几乎每天都在疯快的长分量,体育成绩差得要命,跑一千米的时候差点晕过去,歆把我背回来的。
那天系里在举行足球赛,天气很冷,歆穿得很少,他坐在我前面,一个劲往我怀里躲,我紧紧搂着他,他躺在我两腿中间,我用衣服裹着他,我们就那样看完那场足球赛。歆是特别有意思的人,如果你喜欢一件事情,他就想尽方法给你办到,他经常在我们宿舍睡,每次他睡着了,我都起身给他掖好被角,关掉随身听,他睡觉的样子很好看。
碰上下雨的天气,如果我去上自习,歆就拿着伞从这栋楼找到那栋楼,我对他说别送了,他一脸心疼的说淋坏了怎么办?上课的时候他会拿出两个苹果,然后把大的给我:“冉冉,吃吧,洗过的!”
那天我们一起去逛街,回来电视里播美国炸了我驻南大使馆,大家义愤填膺,第二天上街游行了,我那天穿了一双很蹩脚的鞋子,去的时候还好说,回来的时候脚就磨破了,往外淌血。当时我只有疼的感觉,都想哭,后来不知道谁把我当时的表情拍下来,说是对北约暴行气氛难当。歆就来笑我,我也不好意思,因为那天后来几乎是歆把我拉回来的,回到学校,他给我买饭,然后打热水,让我洗脚。别人都说他简直是我“媳妇儿”。他只是笑笑,说:“冉冉不象你们,冉冉懂得疼我。”过去几天,我跪在般若寺的大殿里,祈祷歆不再是过客,若干年后还是觉着可笑,因为我们不仅不是朋友,甚至成了陌路人,但是我给他求来的那把小斧头他一直挂在床上,就如我的床头,一直挂着他送我的荷包,里面的香草不再香,可是我仍舍不得丢掉……不再说话,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12)

  


大一的暑假,意外的碰上了文君,在小城的广场上,我和几个朋友坐在那里聊天,对面有个女的冲我笑,开始我有些莫名其妙,后来觉着有些面熟,细看原来是文君,她对着我,和一个男的在那喝饮料,我冲她点点头,我们隔得并不远。她那天化着很浓的妆,他和那个男的很大声的笑着,然后她就起身和那个男的走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我开始笑,朋友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些笑话。
开学回到宿舍,歆正在给我铺床,他早早就回来了,他说假期宿舍有点潮,所以他帮我晾了晾行李。我拿出很多好吃的,我们坐在一块谈假期的许多趣事。
班上有个女孩子叫可儿,是很soft的女孩儿,从大海边来的,是我的好朋友。那天,歆和他的那些哥们喝多了,醉汹汹的回来,我忙着给他沏茶,拿湿毛巾,可儿来找我去打羽毛球,歆也去了。
打累了,我们就坐在宿舍楼的前面台阶上,新坐在我的左边,可儿坐在我的右边。歆说了很多笑话,然后说可儿长得很漂亮,可儿隔着我就去打他,然后我们就闹成一团,可儿告诉我她开始喜欢歆,我说好呀,我给你说说话。他们开始约会,歆开始带可儿看电影,逛街……我又回到我的单身生活,每天看书,睡觉,听音乐。
“十一”放假有7天的假期,宿舍的同学都回家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歆说搬过来和我一起住。那天,我买了很多西红柿回来,去歆的宿舍找白糖,做糖拌柿子,歆那天很不高兴,说糖放得太多了。然后我们就开始吵架,我们似乎为了那次吵架已经蓄谋已久了,为了一盆糖拌柿子吵得很凶,他说我根本不了解他,我说我根本没有想过了解你。他说那你干吗还要来管我?我说我管过你吗?你怎么样关我什么事啊?……到了后来变成人身攻击,两个人都很愤愤不平,我生气的把糖拌柿子全倒掉,歆把饭盆也扔掉了,我们谁也不理谁。
他那天和可儿出去逛了一天,我开始有些后悔,毕竟是好朋友,干吗要这样?我去买了他最喜欢吃的鸡脖子,放在桌子上,等到晚上回来的时候,鸡脖子没有了,变成一袋威化饼,还有一张纸条:
“冉:我和可儿去看电影,或许晚点回来,记着吃药。歆”
我也去看了那场电影,是当时很流行的鬼片《午夜凶铃》,我吓得要死,宿舍里没有一个人,我开始回忆影片里的情节,睡不着觉,楼道里的灯坏了,一闪一闪的,整个楼道没有几个人,我甚至希望歆赶快回来。歆开灯的时候,看见我的样子,显然吓了一跳,他问我怎么了?吃药了吗?我说我害怕,他劝了我一会儿。
熄灯以后,我还是睡不着觉,开始是贞子的那只眼睛,后来迷迷糊糊的好像看见很多双眼睛。我搂着被子站在歆的床边,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我不敢一个人睡,他把身子往里面靠了靠,说:“来吧,和我一起睡!”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他也没有,我们小心的保持距离,到后来我把手伸过去,他开始躲了躲,后来他伸过手来搂住我,轻声和我说:“睡吧,没事!”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给他买回早饭,他还没有起床,躺在床上看着我笑,说我昨天晚上吓得脸都白了,没想到我这么胆小。
隔壁有人过来,看见两个枕头,像发现新大陆似的跟他开玩笑说:“歆,不会吧?一天没见,冉冉就上了你的床啦?”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看我,我一边吃饭一边也在笑,那个人搂着我的肩膀,开玩笑说:“冉冉,告诉我,是你自愿的呢?还是歆强迫你的?”我瞪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他说:“好了好了,不关我的事,看来你的自愿的了!”我没有说话……
以后我和歆没有提吵架的事,也没有提那天晚上的事情,我们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依旧和可儿出双入对,我依旧很孤独的过我的生活。上课的时候他还会递过来一颗苹果,还是洗过的。那年的学习一团糟,糟倒所有的课程都要亮“红灯”。
可儿有一天说要和我谈一谈,那天东林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可儿站在雪地里,说歆并不爱她,我问为什么?她背对着我,告诉我不知道,只是一种感觉。我劝了她很多,让她别乱猜,那天我沿着北湖的丛林走了一圈,我告诉自己,他们有他们的生活。
那几天班上因为改选脑的沸沸扬扬,其实根本没有我和歆的事,可是他的一个哥们和我们宿舍的一个舍友结下“杆子”,他告诉我以后再也不到我们宿舍,我们又开始吵,后来我突然感到累了,我们都是很固执的人,我和他说不来就算了,我把你的东西给你收拾好。
我拿了一个大纸箱子,收拾他落在我这儿的东西,我这才知道原来有很多,他的毛巾,剃须刀,内裤,抽了半包的烟,很多他给我买的书,还有他送我的很多小工艺品……后来发现一个箱子根本装不下,我坐在宿舍的地上开始觉着有些累。
把东西放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也有些吃惊,没有想到有这么多的东西。我笑着对他说:“你终于找到了借口?”他反问我什么借口?我说你和我都明白,他不再说话。我说咱们这回没有吵的必要吧?他突然对我说:“冉冉,你真的不了解我!”我笑着说:“我根本没有想了解过你!”我说以后记着吃早饭,他说你自己多多学着照顾自己。
阴暗的楼道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记得我打电话给小姐姐说我很寂寞。
他从此很少来上课,几乎半个学期都见不到他一面,我开始觉着我们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喜欢玩电动,抽烟,和哥们喝酒……这些没有我喜欢的,偶尔看见他,我们只是笑笑,不多说话,可儿说她现在也见不到歆,歆有的时候半个月不回学校,在外面玩。我苦笑着,说我也不知道。可儿又问我和歆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只是突然感觉到不适合当朋友,可儿一脸疑惑的说不懂,我说我也不懂!
歆过生日的时候我送他礼物,他客气的说谢谢,然后我们一起去喝酒,那天喝的不多,谁也不愿意说话,第二天他还是去玩他的游戏,我们依旧保持客气,一直到现在。
大二的寒假因为一封调查报告去了东东他们剧团,他们领导并不在,我在楼道的拐角处碰上排练完了的东东。他拖我到排练室里,两个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他结婚了,我说我知道,全市的人都知道,市人大主任的千金,东东哥,我该恭喜你。
他说谢谢,他说他的小儿子就要出世了,说着他脸上洋溢着我很熟悉的幸福的笑。他问我还在混呀?我很厌烦他用“混”这个字,我说对啊,我还在“混”!
他不再说话,说领导要三天以后才能回来,你要是着急,可以去找他们主任。他又告诉我,下个月他就要去市机电公司上班,是他爱人的主意。我抬头问他很爱她么?东东说差不多,只觉着很踏实,不像以前有很多不切实际的想法,或许是年龄的原因吧。他笑起来,对我说:“冉冉,你改减肥了,瞧你现在,胖得我几乎快认不出来了!”我也笑了,无奈的摇摇头。
东东很正经的问我,计划什么时候回到正常人的生活,我对他解释说:“东东哥,你根本不了解,我不是病。我只是生活方式的不同,我喜欢男的,那又怎么了?……”说着,觉着自己很无聊,和他说这些干什么,他不会理解。东东叹了一口气说:“我也不知道了,或许你是对的,可是……冉冉,你想过没有?你所追求的都是没有结果的!”
我不说话,只觉着很伤感。东东说:“终归是我欠你的。”
“错了”,我看着他说,“你从来没有欠过我,一切都是天意。”
东东还想说什么,进来一个人找他,我就匆忙告辞了。小城那天很热闹,在搞一个庆典,我挤在人群里,我觉着我和他们没有区别,我也是人,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可是我又和他们不同,我是一个gay!

(13全文完)




我开始泡在网吧聊天,却有些颓废;我开始重新写那部小说,却有些茫然;我开始出入酒吧,却有些无聊……认识很多的朋友,有的成了永远的朋友,有的终究是过客。
去了一回迪厅,感觉很陌生,周围的人都在动,找不到安静的东西,自己胖地气喘吁吁。再去回首往事,有些的感遥远了,沧桑觉遍布心头,灯红酒绿的场所,我觉着有些迷离虚幻,再也找不到曾经的影子,找不到活着的证据,一切似乎很不现实,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只是觉着自己将永远地得不到。看着《春光乍泄》里何宝荣从后面抱住黎耀辉,柔情地说:“让我们重新开始吧!”我想如果有人也对我说那句话,就是死我也认了,可是没有人对我说。
大三的暑假,自己又得了一场重病,终日吃妈妈熬的草药,自己刚刚经历完一场铭心刻骨的网恋,以前自己只知道去向别人索取爱,那次是我第一次付出,可是一年的努力对方只有一句话了“都是白费,终究是垃圾”。自己只伤心了不到一个月,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长大?或许是感情的麻木?
小姐姐有了她的小儿子林林后,在他们家的地位好像也好了,她婆婆对她也蛮好,小姐姐搂着林林,一脸甜蜜的对我说:“我现在就是为了他活着啦!”家里情况刚刚好一点,姐夫因为工作上的失误下岗了,小姐姐每天推着小车去卖小吃,她和我说她现在是最幸福的,我想那是作为一个女人最幸福的,不在乎钱的多少,有丈夫的爱,有儿女的欢乐,这些就足够了。
大姐夫也下岗了,大姐兼了两份工作,每天在小城里奔波,她对我说,有梦的时代已经离她远去,现在她活得很现实。
妈妈过60岁的生日,姐姐们在市里最好的酒店定了饭,饭桌上大姐说这么多年很不容易,让我们敬妈妈一杯酒,妈妈很激动,她说当初跟着爸爸去了山里,没有想到还会有今天。大姐拉着妈x的衣角说:“妈,今儿是好日子,咱不提不高兴的事!”妈妈抹着眼角的泪说:“对!咱不提那些伤心事。”席间,小姐姐对我说:“我希望冉冉能早点毕业,找到好工作,找到好媳妇……”大家都笑,只有我和小姐姐知道小姐姐为什么要那么说,我看着小姐姐,冲她点点头,说:“谢谢姐姐。”
一次我带妙妙去吃“麦乐福”,在商贸中心楼下远远就看见东东,他的摩托的后坐上是他儿子,胖乎乎的,长得特别可爱。他说是出来逛商场,他爱人还在楼上,他和儿子先下来。我捏捏小家伙的脸蛋,对他说:“来,叫个叔叔!”小家伙并不怕人,仰着小脸,冲我甜甜的笑,笑起来就象东东。我很有感慨的对东东说:“就象你小时候一样!”东东摸着小家伙的头,嘿嘿笑着:“对啊,真快呀。哪天冉冉你要是有儿子,我就认他做干儿子。”我不搭茬,也跟着他嘿嘿笑着。
后来在“麦乐福”,妙妙很天真的问我:“舅舅要娶舅妈了吗?舅舅也要有小宝宝了?”
我瞅着她,说:“舅舅还是一个人,或许有一天会有一个小宝宝。到时候,妙妙会不会疼他?”
妙妙很严肃地说:“嗯,我一定给他买好多好多的好吃的和玩具!”我看着妙妙笑了,心里问自己:冉冉,你会有那一天吗?我自己没有办法给自己一个答案,我也不想知道答案。
我去医院做身体检查,在大街上忽然遇上林三儿,我和他都没有想到会遇上,我拉着他去吃兰州牛肉面,他不好意思地说:“冉冉,你是我出来第一个见的哥们!出了这档子事,真没面子。”我拍拍他的肩膀,问他李x(林三儿以前的bf)现在干嘛呢?林三儿说不知道,刚开始还去看他,后来听说去了北京,做了“卖的”,出来一直没有他的消息。
他和我说听说纬纬的事了,觉着我们很可惜,我坐在他的对面笑着:“很远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还有‘博登曼’。”然后我们不说话,好像都回到了从前在“博登曼”的日子,林三儿提议吃完饭去看看“博登曼”,我同意了。
站在平安大街上,觉着自己好像如隔世,一些东西似乎很熟悉又很陌生,原来的“博登曼”已经被一间快餐厅取代了。我们进去,一个服务员问我们要点什么?我问她知道“博登曼”吗?她说,对不起,先生,我不知道!我和林三儿相对摇头苦笑……
我对林三儿说我想去纬纬的坟上看看去,添把土,已经三年了,按照风俗,也该是了结的时候了。林三儿说纬纬的新坟他也不知道,去年重修二环路,纬纬的坟迁走了,他说有份心就成了,纬纬在天上不会怪我的。
我说那去他们家看看吧,林三儿说纬纬的妈妈好像得上病,精神也不大好了。我们来到纬纬家门口,却忽然犹豫了,怎么开口?重提伤心的往事,纬纬的妈妈受得了吗?
门开了,是纬纬的妈妈,三年没见,她的头发全白了。她看着我们,很惊奇的问:“小伙子,你们找谁呀?”“大妈,你忘了,我是冉冉!”林三儿说:“大妈,我是三儿呀!”纬纬的妈妈想了很久,好像终于想起来了,苦笑着摇摇头:“看我这记性,冉冉和三儿呀,瞧冉冉胖的,大妈都认不出来了;三儿也有好几年没来了吧?快进来,快……”
我们进到屋里,墙上挂着纬纬和他爸爸的遗像,纬纬的妈妈忙着沏茶:“你们也不来看看我这孤老太婆,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呀!”林三儿很不好意思地说:“大妈,你身体还好吧?”
“好什么呀?瞎活着呗,能咋办?”说完,就想哭,又觉着不合适,“你瞧我,有人来看我,我还说这些干吗?”
我和林三儿帮纬纬的妈妈把院子里的一大堆垃圾清理了,然后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别。她送出去我们老远,直到我们再回头,她还在朝我们招手再见。
我和林三儿说:“当初还为纬纬割过手腕,那个时候好像很傻!”
林三儿摇摇头,说:“纬纬和我说过,你如果离开他,他也同样活不下去!”
“可是我活下来了,活得很好!”
林三儿意味深长地说:“但愿你活得很好吧?!”
我看着他,我发现我没有恨过他,上一代的恩怨没有影响到我对他的友情。
我对他说:“我们都会过的很好的!”
平安大街的夕阳照在我的身上,我看见我的影子,如这片天一样,是蔚蓝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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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冉冉2001年9月13日于东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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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蓝的影子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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