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和晓韩他们班回来后,我没敢直接回家,一回家准露馅儿。我在晓韩的宿舍住了一天,周五晚上九点过我哥给我打电话说他到家了,然后我才回的家。
进了家门发觉屋里的空气很紧张。我爸坐在沙发上很认真的看报纸。每当我爸专著于报纸杂志尤其是过期的那类,就预示着他要教育人了。一般被教育对象都是我哥。我还没有荣幸享受这种待遇,我爸从不屑教育我。我在我爸眼里是块朽木——完全没必要雕琢。
我哥垂着手在一边站着,果然是要轰炸了。我正打算要进屋,主动在客厅里消失以免妨碍我爸对我哥的教育。我爸用声音拦住了我。
“从哪儿回来的?”
我心里一惊,小声说:“学校。”
刚说完看见我哥偷着瞪我一眼。他用心电感应告诉我计划已经破产,不用再伪装了。
我连忙颤颤巍巍的补充说明:“晓韩的学校。”
“上哪儿去干吗?”我爸还在看报纸。他越不看我我越心虚。
我吞吞吐吐的不知该怎么说。当着我爸的面我说实话都舌头打结,更别说谎话,尤其是要说的谎话已经破产。我爸把报纸一放,大巴掌在腿上一拍,“啪”的一声,教育就如火如荼的展开了。
“越来越不象话了!居然学会逃课了!你以为你在什么学校?哪容你这么自由散漫?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有没有组织纪律性?”
我爸的直嗓门儿轰得我一阵心惊肉跳。我心中愧责难当。看着我爸因愤怒而涨得紫红的脸,我觉得辜负了我爸的一片期望,真是大大的不孝。想当初千心万苦混进警校就是想在我爸面前长点尊严,添点风采。却因一时贪玩而功亏一篑。我瞟了一眼我哥,他到满不在乎。一脸的轻松自在,挨骂早成了他的家常便饭。
突然我发现,我和我哥是站在一条线上的。我也有资格接受我爸的直接训话了。不知不觉我在家中的地位陡然提高,终于从地下转为地上。我荣幸的告诉我自己:我进化了!我知道此刻的心态有些不太正常,可我太高兴了。难得我爸重视我一回,也顾不上是为好事还是坏事了。
“简崇文!说你这么多,听见没有?还左顾右盼的!不要看小凡,自己做错的事要勇于承担后果。小凡年纪小不懂事,你这么大人也不懂事?看着你弟弟犯错误也不说马上制止,还同流合污?你这个哥哥怎么当的?”
等一下,我糊涂了。不是我犯的错吗?我爸怎么不骂我骂我哥?说我年纪小是怎么回事?我哥比我大两分钟也成老前辈了?白高兴了一阵,原来我还是不可回收垃圾,刚才只是临时分错了类。我又垂头丧气的回到了地下。
“小凡。”我爸终于对我发话了。我浑身一机灵,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我爸失望的摇摇头。
我爸缓缓说:“我知道你喜欢画画。为了考警校你放弃了自己的爱好,我也很惋惜。但这是你自己选的路。既然选择了,就要好好走下去,明白吗?”
“明白。”我小声答到。
“行了,回屋吧。”我爸打发了我,起身走了。
又是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象那句“尽力而为吧”,让我听得心寒寒的。
在我屋里,我哥说了计划破产的全过程。昨天我爸在附近地区开会,今天上午回成都的路上想顺路到学校把我稍回来,以便增进一下父子亲情。谁知进了宿舍看见我哥跷着腿歪在床上,抱了一饭盒鸡翅膀大补卡路里。我爸自然气不打一处来。当时揪着我哥的衣领子把他提回来了。临走跟我的班主任说“我”身体不好,需要回家休息。
难得我爸关怀我一次,我还没赶上。从我爸开会的地方到泸州根本不顺路,加上成都,三地成鼎足之势。我爸兜了这么大个圈子来奉献父爱,我就用逃课来报答。太失败了。根本不该听晓韩的谗言写什么生。画画不会给我带来光明前途。当个好警察才会让我爸高兴。我要彻底把画画忘了。我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一定要让我爸对我另眼相看。
在心里喊了口号,也挥了拳头,我发现我哥看着我笑得很诡异。也许那只是普通的笑,可我就觉得有内涵。
“你们那儿的同学对你不错嘛。”
“怎么了?”我警惕起来。
“没什么,你过的好我高兴!早点儿睡吧!”我哥在我头上拍了一下就出去了。
决不会这么简单,暴风雨前都是平静的。我哥一定又要找地方吐坏水儿了。我不能松懈。
可惜我还是慢了一步。星期天下午回到学校才发现我哥的坏水儿已经吐过了。我身边的人际关系发生了巨大变化。
我那一大家子都不和我说话了,看我完全形同末路。特别是老婆和二妈,见了我就像见到杀父仇人,眼珠子都绿了。我和爱丽成了开班以来第一对速配非常男女。全班上下见了我俩一律恭喜恭喜。罗承翔更是像水蒸气,“嗖”的一下就消失了。
我每天在班上孤苦伶仃的,恍若回到了大学前的旧时光。幸好爱丽还对我好,可田芳老恨着我。又惹着她什么了?大概好姐妹速配成功了心里嫉妒吧。
那天我要去洗衣服,就把老公扔在床上的脏衣服一块儿收进盆里。我想讨好一下老公,我受不了他老对我冷着脸。老公正从门外进来,见了后忙把他的衣服拿出来。
“哎呀,不敢当。三少爷太客气了。我的还是自己洗吧。”
“没关系,顺手吗。”
“不顺手,不顺手。你一顺手我们就要死伤无数了。”
老公笑得很冷漠。我忍不住了,问老公到底怎么了。
老公怪异的咳了一声,说:“哎?你病好了?”说着摸摸我的头,“是好了,一点儿都不烫。怪不得上周脾气那么大,我们还以为你人格分裂呢!你爸来接你接的真是时候。再不走我们就要申请集体大搬迁了。”
“什么意思?”
“不明白?对了,专家说过,人格分裂的人往往第一人格不知道第二人格的所作所为,但第二人格对第一人格了如指掌。看你是个病人,前面的事我就不和你计较了。”老公很大方的“原谅”了我,说话相当刻薄。
看出来了,我哥肯定和他们打架了。在黄龙的那天晚上,我的手疼的厉害。
老公是个直脾气,眼里最不容沙子。看我不说话,噼哩啪啦的开始数落我:“上周你犯什么疯病?老婆不过坐你床上吊着你的膀子撒会儿娇吗。都知道是开玩笑的。你脾气还真大,一脚把人家踹地上。现在老婆的膝盖还是青的呢!扇我那巴掌我就不跟你计较了,当时我脾气也不好。可对二妈你太阴了吧?喜欢李爱丽就明说吗。这边答应替二妈撮合,那边自己早近水楼台了!毒不毒啊?”
我被骂的说不出话。虽然不是我做的,但也是因我而起。还不知道罗承翔是怎么消失的,我小心的问:“罗承翔他......”
“他的事你别问我。”老公打断我说:“谁知道你怎么对的人家,见了你跟躲瘟神似的。”
老公抱着衣服上水房了。剩我一个人傻愣愣站在寝室里。
(八)
老公说的对,我确实人格分裂。别人分裂是精神上的,我是肉体上的。我完全分裂出一个独立的人格实体,还傻傻的任由他破坏我的生活。
我哥这条老黄鼠狼,怎么会安好心给鸡拜年!那天一想到写生,我就顾着热血沸腾,完全忘了我哥是个拆弹专家。专门拆除苏楠这类型号的定时炸弹。老婆的兰花指,罗承翔的极度热情,都成了我哥眼里定时炸弹的特性。一想到我被捆上定时炸弹后的将来——昏黄的暮色,一身的单薄蜷缩在落叶飞舞的深巷中瑟瑟发抖,苍白消瘦的脸上落着凄凉无助的泪水——我哥就肩上重重的。我哥坚信我的人生若没有他的英明指导,就注定是错误的。失去了太阳般耀眼的亲爱哥哥的照耀,我就只能在漆黑的深夜痛哭。于是我哥为了我舍身取义,冒着生命危险排除一颗颗炸弹,又找了爱丽做我光明人生的垫脚石,真是用心良苦。他为我浴血奋战,怎么不先问问我需不需要呢?对了,他要是考虑我的心情就不是我哥了。我哥不是晓韩,只有晓韩会在乎我的心情。
为了重新回到大家庭的怀抱,再次感受亲人们的温暖。我写了一篇悔过书,晚上当着全家人的面高声朗读了一遍。我言辞恳切声泪俱下的叙述了作案的全部经过。朗读完毕,一家七口除了我,集体傻了一分钟。
为表清白之身,我把皮夹子里我跟我哥还有晓韩的三人合影递给全家人传观。
“真像,真像。”
在赢得全家人的一致肯定后,老公拍案而起:“傻啊你?要出去玩儿跟家里人招呼一声吗。我们难道还不给你遮着?把你哥搬来,看把家里搅和的!”
“兄弟我初来诈到,不知这个码头的水是深是浅。加上走的匆忙,没来得及招呼各位。让家里人受委屈了。还请多多包涵。”我又作揖又鞠躬,总算回到家人的怀抱。
为了家人和睦我还得把爱丽交待一下。虽然我对爱丽真有那么点意思,可让我哥这么一搅和,我完全被动了。正如我开头说的,我哥为我两肋插刀,回回把刀插我肋上。对于爱丽我只有做出不屑一顾的样子,向二妈再三保证我会帮他速配成功。二妈高兴的就想亲我一口。幸好我身手敏捷及时躲过,免得我的脸蛋遭二妈热情的皮肉之苦。
和家里人是好了,可罗承翔那边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我去找他解释,他又会回来缠着我,我可不能再犯错误;不解释就这样下去吧,倒是能和他断了,可好像有点对不起他。
想来想去我还是决定不找他了。他给我的感觉太模糊,不知是想当我的好朋友还是别的什么。这样断就断吧,我不用费力猜他心里想什么了。总算我哥还是替我做了件好事,把罗承翔解决了。虽然我属于借刀杀人,残忍了些,但为了我在我爸面前的将来,只有这样了。
幸福的生活从新来到,一晃就到元旦了。学校和警大搞联欢,开了个“迎新春元旦联欢会”。会场上很热闹。隔着几个区队,我看见罗承翔了。他和董勤坐在一块儿,看起来很高兴。
我们班上了两个节目。一个是舞蹈,由正班长郑丽娜带领十二个女生跳了一段取自敦煌壁画的《丝路花雨》。队伍里有田芳。平时看她凶巴巴的,穿上飞天的服饰突然温柔美丽了。我愿以为她要表演散打。另一个是爱丽模仿王菲唱了首《梦中人》。别看平时爱丽一说话就脸红,上了台还真有台风,很落落大方。看到这儿我就后悔把爱丽让给二妈。虽然只是我和二妈单方面的承诺,我还是后悔。
爱丽刚下台,老公就凑到我耳边说:“二区队的真不是东西。说我们班阴盛阳衰,妇女顶了整片儿天。下次篮球比赛看不整死他们!”
说着话二区队的小伟上台了。他的扮相一看就是张学友。他唱了首《你好毒》。最后高潮的时候,还把外套脱下来甩向台下。大概他真以为自己是张学友吧。台下一片尖叫。本来这个构思很好,想调动台下的积极性,达到台上台下共同娱乐的目的。可由于对风速阻力和重力加速度的计算错误,衣服的运动轨迹发生偏差,飞到台下第一排就燃油耗尽,准备降落了。
第一排坐的全是两个学校的高级领导,一个个制服笔挺,严肃有余而活泼不足。小伟的外套飘飘悠悠的盖在了我们学校老余主任的头上。台下一片哄笑。老余抓下衣服一脸猪肝色。小伟在台上也很尴尬,还算有伪天王的气质,坚持唱完才下的台。刚走到台边,不知那个区队的女生来献花。小伟正激动呢,冷不防女生添油加醋多献了一个吻。虽然只在脸上,小伟还是脸涨得通红。台下又是一片爆笑。小伟小心的看了老余一眼,抱着花飞快的溜下台。全场气氛达到高潮。
当时就顾着高兴了,谁也没想到第二学期中旬小伟就被开除了。一块儿被开除的还有小伟最好的朋友小辉。小辉纯属垫被,今天的演出就是导火索,老余就是经手人。
元旦我回了家。三十一号晚上我,晓韩还有我哥一块儿到天府广场挤在人堆儿里数新年钟声。当最后一响钟声响起时,我们三个抱在一块儿兴奋的又叫又跳。
当然我拥抱我哥不是因为战败或和解,全因为不想破坏过年气氛。现在战争以对话为主,逢年过节我们也要发扬人道主义精神让士兵回家与家人团聚。既然我的这场战争敌我双方只有我和我哥,我们就自己主动放假。暂时进家团聚一下,假期结束战争再继续。
返校后从警大传过来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一区队的董勤跳楼自杀了。
那天我刚到宿舍,心肝儿就急急慌慌告诉我这件事。
事情就发生在三十一号晚上,大家都盼着新年钟声的时候。董勤从六楼上飘然落下。他的尸体平静地躺在别人的脚边,脑浆子白花花血淋淋地溅了人满身满脸。头的后半部完全变形,脸却还是完整的,仰面朝天,双目祥和地闭着,面孔苍白而美丽。
心肝儿得出结论,董勤对于跳楼研究很久,不然不会在死后还能保持美丽。我不关心董勤死后是否美丽,我关心的是站在董勤身边被血肉模糊了的人。心肝儿说那人是罗承翔。我的心紧了。
那时侯罗承翔刚走出宿舍楼门口,董勤就从天台上及时准确地落在他的脚边。罗承翔就在那团血肉边站着,直到处理事故的人把他拉走。现场的目击者都说罗承翔运气,因为他再走快一步,就被董勤拉着一路奔赴黄泉了。
短短几天里,董勤坠楼一事在学校迅速翻新升级。在1.0版中董勤是江郎才尽的才子,无力应付学业的压力终于走向不归路。到2.0版就变成为情所困的懦夫,不敢与情敌正面较量选择以死谢天下。到3.0、4.0版引入了来生转世等一些目前科学界尚有争议的论点......到N.0版终于精华成一部能与《最终幻想》齐名的RPG魔幻故事。
学校突然生机勃勃起来,本来大家被期末考试压得喘不过气,这下正好有闲话可以轻松轻松。
考试的几天我都静不下心。跟家里人到图书馆复习,我老走神。我想着董勤的死。听警大的人说董勤跳楼之前,有人看见罗承翔从天台上下来。董勤和罗承翔一起下的楼,只不过他用了更迅速简洁的方式——跳。我脑子里飘来荡去全是董勤站在校门口的身影。他总站在黑暗里等着罗承翔,好像从不知道累。不知为什么,我替董勤冤枉。他跳下来时心里一定很委屈。
明天就是最后一门考试了。老公买了四袋子凉菜,两瓶可乐,拎到图书馆做夜宵。心肝儿还提了一兜子彭化食品磨牙。一家人大有通宵作战的准备。临出门我突然头疼起来,就没去。明天考试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我一个人在寝室早早睡了。
迷迷糊糊的我站在寝室的窗子边向外看。我看见董勤了,他抬头也看见我。他离我很远,可声音很近。他问我罗承翔在吗。我说他很久没来找我了。他说他不信,要上来看看。寝室的门开了,董勤轻飘飘的来到我床边坐下,说他就在这儿等罗承翔。董勤的脸很苍白,他的眼睛很专注的看着我。我突然恐慌起来,用力挥着手大叫着滚开。
我睁开眼,心还扑腾腾的跳,幸好是个梦。我刚松口气,却看见床边真坐了个人影。我抱着被子猛地把全身缩到墙角,瞪大了眼睛。
“吓死我了!干吗突然坐起来?”
听着声音再一看,原来是二妈。我一头的冷汗全流下来了。原来二妈看书看到一半,惦记着我头疼就回来看看,怕惊醒我就没开灯。松了气,我突然很想笑,我竟能把二妈抱歉的长相模糊成董勤那种超世纪美少年,黑暗的力量果然伟大。
(九)
上午考完了最后一门,我和老大、心肝儿提上行李就往车站跑。跑出校门我想了想,让老大他们先走了。我背着包儿到警大晃了一圈,似乎有东西忘这儿了。
这里人也走的差不多了,寝室基本都锁着门。我上了四楼,看见董勤宿舍的门还半开着。我站在门边看见屋里只有一个人。他坐在董勤的床上,靠着墙看着窗外寡白的天。
我没料到会在这儿看见罗承翔。我记得他从不在意董勤的。他能花上一整晚的时间在我的寝室玩儿,却不想着董勤还在楼下挨冻。他心里在想什么?
罗承翔转过头,我慌忙向旁边退了一步,不让他看见我。罗承翔看着对面的空床铺,眼里流露出濒临死亡的神色。他坐在一团灰色里,那团灰色还在扩大。我从门边飞快的跑开了。我用最快的速度跑下楼,怕慢一步就被那团灰色沾上,洗不掉。
回家一个礼拜了,我的心情还是不好。我妈打电话说今年过年不回家了,她那儿挺忙的。挂了电话我就恨我爸,当初跟我妈开什么玩笑不好,偏要说什么“你就在家伺候好老爷,管教好少爷,别的事不要操心,也轮不到你操心”的话。我妈是个烈性女子,容不得有人剥夺她作为新女性独立的权力。听了我爸的话一冲动,抛下年幼弱小的我和残暴成性的我哥,上广州闯她的新天地去了。
我妈这一去就是十多年,在广州扎了根。逢年过节都难回来一次。即便回来了,也匆匆坐会儿就走。从此我妈在我心中留下比圣诞老人还诡秘的行踪。我知道圣诞老人是每年圣诞前夜从烟囱里出来的。我妈就不知何年何月会从我家哪间屋子出来。小时候总是我一睁眼,看见我妈像变出来似的,突然来到我的床前。再一睁眼,我妈又消失的无影无踪,好像刚才的出现全是我的幻觉。
三十儿晚上,就我和我爸、我哥三个人。虽然无聊,但也习惯了。十二点晓韩打电话拜年。我哥接的电话,向我和我爸转达晓韩的问候。电话刚挂,铃声又响了。一定是给我爸拜年的,要不就是我哥。反正不会找我。我爸接了电话,然后递给我。奇怪,竟有人找我。
接过电话我问:“谁啊?”
“我,晓韩。”
“有什么事刚才不一块儿说?”
“给你拜年!”
“刚才不是拜过了吗?”
“没亲自问候你,感觉不亲切嘛!”
“毛病!”
晓韩在电话那端笑了几声,挂了电话。
睡觉的时候我被吓了一跳,推开房门的一霎,我看见董勤坐我床上。定神后,才看清是我的制服,堆在床上没有叠。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想在客厅里多蹭会儿,但我哥和我爸很快各自回屋了。剩我一个人坐在亮堂堂的厅里,怪异的感觉徒然而生。越是灯亮着,黑的地方就更让我毛骨悚然。窗帘没有拉上,我又被自己映在窗户上的影子吓了一跳。我灯都没敢关,两步窜回自己房里,缩在被子里不动弹了。真怀念小的时候,怕黑还可以上我爸被窝里挤挤,今天只能自己扛着了。
可我睡不着,觉得老有东西在屋里晃。我一害怕,就给晓韩打了电话。晓韩都睡的迷迷糊糊了,听我说睡不着,就强打精神和我聊天。我在电话里把董勤和罗承翔的事都说了。我说懂勤缠着我,我老看见他的影子。晓韩就给我宽心,岔开话题,大肆批判今年的春节晚会,我附和着他说。不一会儿,我忘了害怕,人也困了,抱着电话就睡了。
第二天上午我家电话一直占线,我哥上各屋查原因。看我抱着电话睡的正香,一把把我拽起来,同时质问我为什么昨晚睡觉不关客厅的灯。我哥说浪费的电费从我的压岁钱里扣。他想扣就扣吧,反正自打上了高中我的压岁钱就一直贬值。去年已经不能和卢布等值兑换,今年可能要从我的币种里淘汰了。
吃了饭我上晓韩家。晓韩家里一堆人,都是他姥爷的老同事。一群退休老干部借着拜年走动走动。
晓韩说他刚买了张CD。我拿过来一看,封面上写着《Innocent voice》。又是晓韩姥爷称之为迷幻音乐的那类。晓韩每次听这些音乐,他姥爷就闲烦,说里面的人哼哼叽叽不知所云。特别是那张《deep forest》,他姥爷尤为反感。说感觉就像蹲在非洲雨林的原始草窝棚里,过着三年自然灾害生活,深刻体会到我国在动物保护方面为世界做出的杰出贡献,连家里都有野兽出没。
我玩儿着那张CD封套和晓韩闲聊,说:“昨晚你什么时候挂的电话?后来我睡着了,不知道。”
晓韩笑了,说:“今天早上,我姥爷上我屋挂的。他说要把家里电话改成投币的,仿效日本公司开源节流。”
“和我哥一样。他把我的压岁钱全搜走了。”我也笑了。
晓韩给我放CD听。歌声十分缥缈,不知怎的我又想起董勤幽怨的眼神,背上浮过一层寒气。
“晓韩,你说董勤是不是恨我?”
“瞎说什么呢?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但他来找我总有原因吧。”
“是你心里作用,不想他就不来了。从小到大,你身边没有人过世。头一次遇到总是要害怕的。”
晓韩的话很有说服力。我想这世上也不会有鬼怪一说。但晚上我还是在晓韩家强行借宿。不相信鬼怪是一回事,不害怕是另外一回事。在我的胆子对这件事有免疫力之前,还是找像晓韩这种体格的安全港避避风头。晚上我让晓韩睡外边,我躲在里面。就算董勤找来了,也有晓韩先顶着。
这个寒假和以前一样,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和晓韩、我哥一块儿。每天到街上玩玩儿,一高兴就不胡思乱想了,也差不多把董勤忘了。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开学了。和家人分开一个多月,此次重逢十分激动。收拾寝室时,心肝儿说跟家里人上哈尔滨看了冰灯。六叔一个加拿大的姑姑回来了,在他家热闹了几天。老大把他新穿的耳洞给我们逐一展示。
老公撇了一眼说:“大小伙子整女孩儿家的玩意儿,没出息。”
心肝儿和老婆都说好看,六叔保持中立,二妈支持老公,觉得老大装扮欠妥。家里人一票弃权,二比二平,老大来争取我这关键一票。老大特地揪着耳朵让我仔细鉴赏,就快把他的耳垂贴在我眼睛上了。
那个耳钉很小,在光线下亮晶晶的。我觉得挺适合男孩子戴,就点了头。老大神气活现的说:“怎么样,三哥说好看。懂艺术的就是和某些211不一样。”老大又借着夸奖我来抬高他自己。
不过欣赏归欣赏,我还是劝老大小心点儿,毕竟这里不比别的学校,个性的东西少要些比较安全。
从家里走的那天我有点感冒,到了学校严重起来,头天上课我就发烧了。我烧得很厉害,在寝室躺了三天,一觉睡到礼拜四。下午我觉得好些了。吃饭的时候,二妈、老大本来要帮我把饭买到寝室里,我说想活动活动,就一起去了。
老大帮我买了份炒凉粉,我们三个坐在靠门边的位置吃。刚吃了两口,我看见罗承翔拿着饭盒进来了。
“你们警大不开伙啦,又上我们这儿抢饭?”老大冲着罗承翔打趣说。
罗承翔也没搭讪,径直到窗口买了饭菜,坐到靠角落的位置吃饭。
“酷啊!也不知装的‘内裤’还是‘外裤’?”老大转过身吃自己的饭。
“怎么了?”我问。
“开学这两天,他老一个人上我们这边吃饭。招呼他也不搭理,谁知道怎么了。”二妈说。
罗承翔坐那儿一副与世隔绝的样子,我又看见那团灰色了。以前觉得他人缘挺好,和谁都两句话就能熟的跟亲兄弟似的。原来热情开朗的人也有孤单的时候。
“听说坠楼案最新版没有?”老大瞟了一眼罗承翔说。
“前几版地球都被毁灭四次了,还有什么新的?拿死人开玩笑,真没同情心!”二妈没兴趣,只顾吃他的饭。
“你知道什么!”老大抢白了二妈一句,又说:“这次是他们一区队的内线消息,说董勤跳楼全是为了罗承翔。他们两个是gay!”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一抖,刚夹的凉粉又掉回饭盒里。
二妈瞪着老大说:“太过分了,开玩笑也有个限度吧。别人又没招你,干吗说的这么难听!”
“骗你是猪!那天好几个人都看见罗承翔也在天台上。平时他们俩就挺近乎,招不少闲话了。都说罗承翔有新男朋友了,那天上天台和董勤说分手。董勤想不开就跳楼了。”
“胡说八道!我才不信呢。是吧,老三!”二妈碰碰我。
“就是,哪有那么多gay!”我附和着二妈说。其实我也很怀疑罗承翔和董勤的关系。如果老大说的是真的,那罗承翔的新男朋友是谁?想着刚入学时罗承翔对我的殷勤,我就心虚。幸好半个多学期罗承翔没来找我了,应该和我没关系吧。
(十)
连着好几天在食堂看见罗承翔。老大说警大那边关于他的闲言碎语太多了,他来躲清静。
每天坐在食堂里吃饭,我不由自主的就往罗承翔那边看。有时候他不在,我也盯着平时他坐的位置发一会儿呆。说不清是为什么,我又开始注意他了。好像是这段时间在他身上找到某种我所熟悉的感觉,但一下子又说不出来。
周二下午下课后,班主任红又专组织委员开会。我们班主任年级不大,但说起话来像十年浩劫运动出来的老同志,因此我们全班一致通过他为“红又专”。开会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刚开学给委员们鼓鼓劲儿,望新学期更好的给班上开展工作。
红又专不会体恤下属,开会没时没尚的。结束的时候很晚了,我早饿了。我想和老公一块去吃饭,结果老公和郑丽娜又被红又专单独留下谈话。我就一个人去了食堂。
早过了晚饭高峰期了,食堂人很少,菜也不剩什么。我随便买了份菜,一转身,看见罗承翔也在。他还坐在那个很偏的位置吃饭。我捡了张空桌子坐下,眼睛又偷偷的往罗承翔那边溜。
他目不斜视,很安静的吃饭。以前他话特别多,走哪儿都很热闹。现在他不说话的样子到很像董勤。他一个人坐着,在偏僻的角落里很不起眼,像被周围遗忘了。
我看着罗承翔,视线模糊起来。角落里的身影越来越凄凉,越来越眼熟。那不就是我吗——大学以前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样子。我的恻隐之心油然而生。孤独的滋味我尝过,那不好受。每天睁开眼感觉不到被人需要,就想着还不如不一觉睡过去永远不醒的好。幸好我还有晓韩帮我撑着,可罗承翔靠谁呢?血液一沸腾,头脑一发热,我也顾不上警大是否有罗承翔的谣言,不管开学时罗承翔是否对我有企图,我端着饭盒和罗承翔坐一条板凳上了。
罗承翔没有太多的表示,只冷淡的看了我一眼,就继续低头吃饭。我也没说话,也低头吃饭。
罗承翔看我不离开,说:“有那么多座儿,干吗非挤着?”
我没说话,也没离开。罗承翔又说:“又找碴儿打架?上次我是让你,真打你不是我对手。”
罗承翔还不知道我哥替我的事儿。我一边嚼饭一边说:“其实上次是误会。”
我把我和我哥晓韩的照片从皮夹子里拿出来放在罗承翔面前。罗承翔看了照片,很迟疑的看着我。
我收起照片,支吾了半天说:“我想我们还是朋友。”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罗承翔糊涂了。我也很糊涂。
我又进一步说得更明白:“如果你找我玩儿,我会去的。”
我不知道我拙嘴笨舌的是不是解释清楚了。罗承翔的反应一直很迟钝。
一饭盒饭吃下肚,罗承翔的脑子似乎好用了。他说:“陪我散步吧。”
我犹豫一下点了头。心想,我让他找我又没说这么快。他对我的解释全信,也不仔细推敲推敲。我要诚心和他做朋友,为什么半个学期不对我哥的事作解释?罗承翔太率直,脑子也不回几个弯儿。这让我有点良心不安,好像把他骗了。
走在街上,罗承翔拉着我的手,他倒不觉得半个学期没和我来往感情会生疏。我想就算要牵手也等过段时间感情回升吧。但我没说,怕他难过。
路上我们也没聊什么。本来我和他也没什么好聊的,他不开口,我也就沉默。
回来的时候,罗承翔突然在校门口漆黑的空地把我抱住了。我被吓了一跳,想推开他,却感到他的拥抱透着一股慎人的冰冷。我就没动,让他抱着。
“你会和我在一起吧?”罗承翔满眼期盼的看着我,眼神哀怜的让我不忍心伤害。
“嗯,是吧。”我的嗓子哽了一下,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看罗承翔的表情似乎是我答应了。
“你以后都不会离开我?”罗承翔欣喜的再次确认。
“不、离、开。”
我回答的声音很机械,全身僵硬手脚冰凉。我不确定这么做对不对,应该是在做好事吧。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悲伤的人孤单着。既然是做好事那就是正确的。
罗承翔听到我说的突然笑了。他紧抱着我在我唇上吻了一下。我也没躲过,就让他亲了。罗承翔一下充满生气了。他好像又没有看上去那么悲伤。我有点后悔同情他了。
周五收到晓韩的信。信上说让我这周无论如何也要回去,而且一定要礼拜五晚上到。信的末尾还加了条小字:又,附三根鸡毛,十万火急,切记切记!又是鸡毛信这招。晓韩从小就喜欢给我写鸡毛信,越是着急的事,他越要采取这种迂回曲折的方式告诉我,回回都马后炮。当面说有什么不好的,前天我给他打电话,他都不说。晓韩这身臭毛病!
我知道晓韩是让我回去给他过生日。不过现在已经下午了,收拾东西来不及了。反正晓韩生日是明天。明天上午走,下午也能赶上给老寿星祝寿。
晚上罗承翔来找我,听我说明天要回家,就说陪我一起走。上午到了成都,罗承翔又送我到家。
“明天什么时候走?我来找你。”罗承翔说。
“两点吧。”
“好的。到时候我在门口等你。”
罗承翔刚要转身,我突然感觉头皮发麻,抬头看见我哥站在阳台上释放杀气。罗承翔见我抬头,他也抬头看,正和我哥打了个照面。
我哥恶狠狠地盯着罗丞翔,象雄性动物恐吓来犯者一样,用气势告诉罗承翔院门以内是他的领地。这里的一切都是他的,包括要上楼的我。要是敢进犯一步,一定要他好看。
“真象啊。”罗丞翔是头一次看见我和我哥同时出现。和每个看见双胞胎的人一样,他觉得很新奇很有趣。这和看照片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我想都什么时候了罗承翔还有心情发表感慨。我推了他一掌,让他赶快走了。走出没两步,罗承翔扭头大声说:“明天一定等我来接你!”真是唯恐天下不乱,我哥眼珠子里一定冒血水了。
进了家门我哥倒没说什么,只是很深沉的注视了我一会儿,就回屋想他的鬼主意去了。晓韩坐在沙发上,等我很久了。
“怎么现在才回来,不是说好了昨天晚上吗?”晓韩嘟着嘴很不高兴。
“我知道你今天过生日,现在又不晚。”
“晚啦,我东西丢了!都怪你不早回来。”
“丢什么了?”
“上周我刚画好的素描,全开的‘情女’。”
晓韩说,昨天他那几个同学非闹着到他家给他过生日。迫不得已晓韩只好答应了。那几个同学又各自带了几个他们以前的同学。那堆人里有好几个晓韩不认识的。有个女孩儿看见晓韩墙上的那张“情女”十分欣赏。在晓韩面前夸奖了几次。晓韩很得意,当时没在意这个陌生女孩儿说话的用意,以为只是单纯的夸奖他。那群人走了晓韩才发现墙上的“情女”不见了。晓韩打了昨天所有人的电话都没找到那个女孩儿。说到这儿,晓韩揪着胸口,声嘶力竭的痛呼一声:“我的‘情女’!”这张“情女”就成了晓韩心口永远的痛。不过听完整件事我也没听出丢画和我有什么关系。
“全开的画,画的很辛苦了。丢了我也很难过。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昨天回来就不会丢了。”
“就算我回来,你同学要去你家还不是去,画要丢还不是丢。再说想我早点回来,那天电话里又不说,非要写什么鸡毛信。信寄到都昨天下午了,我怎么来得及!”
“收到信你马上就可以回来。知道我今天生日,还不早准备。反正是你的原因。”
晓韩生气起来说话也蛮不讲理。特别是上了大学,脾气渐长,越来越有艺术家的风范了。得理不让人,不得理更胡搅蛮缠。我不和他争,今天是他生日,得顺着他。
(十一)
下午我和我哥都去晓韩家吃饭。晓韩的姥姥给我们做了一桌子好吃的。我们庆祝晓韩弟弟终于满了十八岁,也算成人了。晓韩比我小三个月,以前一受我哥的迫害,我就让晓韩管我叫哥哥,想在晓韩身上找点尊严,平衡一下被我哥欺负的伤痕累累的幼小心灵。可晓韩仗着自己人高马大就是不叫,我干生气还不敢动手打他。毕竟晓韩的块头是男孩儿和他走一起都会有安全感的那种。只有我哥这种不怕死的才会有事没事的招惹他。
吃了饭正商量上那玩儿,我哥的传呼响了。传呼是我爸给配的。我爸就向着我哥,他要什么都给。我哥回了电话,说他一个同学出事进医院了,要去看看。我哥走了,我和晓韩上影都看了场电影。散场已经十点过了,我打算回家。晓韩让我上他家住,说是我回来晚了给他造成经济上和心灵上双重伤害,惩罚我陪他过完生日,就是要陪过十二点。晓韩还想着那张“情女”。寿星老爷不能惹,我就答应了。
回了家,晓韩姥姥让他去洗澡。晓韩说我要洗就到他衣柜找要换的衣服。我打开晓韩的衣柜,收的挺整齐的。但由于地理环境不熟,我好半天也没找到我要的衣服。我看衣柜尽里面露出一个袋子角儿,想可能是晓韩放内衣的,就伸手去拽。结果拽出来一个很大的袋子,里面用牛皮纸方方正正的裹了堆很厚的东西。
这是什么东西?我好奇心大起,想看看晓韩平时背着我都藏些什么。我拿出课堂上学的搜查证物的职业手法,小心的拆开牛皮纸封套。很庆幸我念了这个专业,窥探他人隐私时很有用的。
拆开牛皮纸,我愣住了。里面包的是上大学前我送给晓韩的画,一张不少,连课堂上我随手画的那只麦克老狼都在。有几张精致的还仔细的表过了。晓韩为什么要骗我?我翻着那些画,看到一张四开的“大卫”。那是我高二画的,当时还没画完晓韩就吵吵要。我不给,说这是我画的最好的“大卫”。那会儿晓韩刚学画,还画的不好,他最喜欢“情女”的头像,就说以后画张“情女”来换。我就把“大卫”给他了。
这么一想,晓韩丢了的那张“情女”不会是给我的吧?怪不得那么大脾气。不过都两年前的事了,当时我不过随便说说,难为晓韩记性这么好。
知道了里面是什么,我赶紧把包装还原。高手作案,决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正偷偷摸摸清理现场呢,冷不防晓韩到我背后拍了一巴掌。
“干什么呢?知法犯法,这叫侵犯他人隐私。”晓韩绷着脸说。
“你也配有隐私?你他妈真不是东西,骗我说把画卖废纸了。看着我生气,你高兴啊?”
晓韩红了脸,笑着说:“开玩笑的吗,当时是我小心眼儿。快洗澡去吧。”
晓韩揪着我后衣领就往门外送。我趁晓韩转身,用尽全力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
“这巴掌还你!”我笑着转身就跑。
晓韩“哎呀”叫了一声,就在后面追。跑过客厅,我把凳子撞倒了。我瘸着一条腿赶快窜进浴室。晓韩差一步没赶上,被我挡在门外了。
“跑什么呢,摔着。把你姥爷吵醒了又骂你。”晓韩的姥姥在外面说。
晓韩不服气的嘟囔:“他先打我的。”
我躲在浴室里偷着笑。
洗澡的时候,我看见盥洗台上那瓶植物香型洗发露,和我在家用的一样。细想想晓韩和我的共同点还真不少。几乎是我喜欢什么,晓韩也喜欢什么。就说晓韩听的那些音乐,最开始是上高中时,我在音乐台听了首“sweet lullaby”。我挺喜欢,就让晓韩听。后来不到一个月,晓韩家里都是这种音乐带。真不敢相信两个没有血缘关系人也能有如此多的共同点。比较起来,晓韩才像我的兄弟。我怎么会和我哥生在一家了,还是双胞胎。难道真的不是冤家不聚头?
星期天下午,罗承翔准时到家接我。和他一块儿来的还有个男孩儿,一身的韩流打扮很抢眼,像韩国音乐组合明星。但有罗承翔威严的警服做衬托,他的光彩大打折扣,活像个被警察抓住的小混混。
韩国男孩儿看我的第一眼很不友好。他低着头,翻着眼睛向上看,眼珠子瞪的白多黑少。正常看人怎么能用这种眼神,好像我欠了他几百吊钱。韩国男孩儿把手插在裤兜里,耸着肩站在罗承翔背后。
“我弟弟,小皓。”罗承翔指着韩国男孩儿说。小皓表情麻木,没有和我打招呼的意思。我也就把客气收拾起来,默不作声。
罗承翔抢过我的包背在肩上,小皓见了要帮他背。罗承翔把我的包递给他,小皓不接,非要取罗承翔的那个。在车站等车的时候,小皓挤在我和罗承翔中间站着。罗承翔曾试图把他往旁边拽,但没成功。小皓双脚像钉了钉,凭罗承翔怎么拽,纹丝不动。小皓真应入选天安门前的国旗班。罗承翔索性往旁边走了几步,假装等车累了活动筋骨,然后就晃到我旁边站着。小皓没跟着挤过来,但皱了眉头。
又一对奇怪的兄弟,我灵敏的鼻子嗅到了一丝火药味。是不是天下所有的哥哥和弟弟都有打不完的仗?男人的世界不应该只有刀光剑影吧。
小皓跟着我们到长途车站。上车的时候小皓突然说:“承翔,下周要回来看我。”
罗承翔显得很意外也很生气。他让小皓赶快回去。小皓站在车下得意的笑着,笑给罗承翔看,又好像是笑给我看。
车开了,小皓向我们挥挥手。罗承翔很尴尬的笑了一下,再次说明:“我弟弟。”
周一我们被通知到大教室上大课。学校请了一位有三十年警龄的老探员给我们讲他的办案历程。下课后,老大说整堂课就是教我们如何杀人灭口、犯案不留痕迹。老大的笔记记得很详细,他说要尽力吸收前人的经验,争取实践的时候再创新高,让perfect murder不再成为业内人士遥不可及的梦想。我和二妈听后,同时向后退了一步,决定和老大划清界限。免得将来老大犯了事儿波及我们这些无辜。
下午上课看幻灯,全是凶案现场实录。那些尸体不是被大卸八块,就是腐烂变质。我躲在最后一排,一直低着头。心肝儿和六叔坐我两边,他俩和我一样,对这些幻灯心虚。我发现老婆还很大胆,和老大坐第一排看超大特写。
“后排的同学请抬抬头。现在不看,将来办案怎么办?”
在老师的教育下,我鼓足勇气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具躺在乱石滩上的尸体。脸已经腐烂的没模样了。我赶紧用手放在额头上,挡着眼睛。胸口闷的难受,胃里有东西往上涌。我强撑到下课,第一个冲出放映室。
经过一天的折腾,我胃口全无。晚上我独自上图书馆待着。寝室里就听老大和老婆大声谈论那些尸体。他们怎么不害怕,真是冷血。我也没心思看书,趴在桌上还在反胃。真后悔念了这个专业,警队里的文职也是不好当的。我胆子这么小,怎么好好表现让我爸对我改观?我在学校混的好累。
正心烦着,有个人在我身边坐下了,一看是罗承翔。
“还没好啊?几张照片也把你吓成这样。”罗承翔问。他一定是从我的寝室过来的。
“你又没看,凭什么说我?”
“尸体没那么可怕。”
“你又没见过。”
罗承翔的目光一下很暗淡。我把董勤忘了。董勤躺在罗承翔脚边时,不知他是什么心情。
“你要吃点东西,饿着不行。”罗承翔换了话题,拉我出了图书馆。
出了学校,罗承翔找了家面馆给我叫了一碗面。面端上来,表面浮了一层红油。我吃不下去。罗承翔又叫了碗抄手,跟老板说一定要清汤的。然后罗承翔又到馆子外面转了一圈,提了一袋小蛋糕和一瓶酸奶回来。他说这些我要还不想吃,就到对面饭馆炒两个菜吃。我忙说够了,把刚送来的抄手强撑着吃了。罗承翔送我回学校后,嘱咐我别老想着那些照片。他安慰我说,毕业以后可以干户籍,用不着和这些可怕的东西打交道。然后他又在没人的地方抱抱我,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就走了。
看不出罗承翔挺会照顾人,他这个人还不错。上楼的时候,我用手把罗承翔亲过的地方擦了擦。其实我对罗承翔的吻并不反感,只是自尊心要我表明立场,我和他不是同类人,我允许他这么做是基于我对他的同情。
一进寝室,老大就来了个饿狗扑食,把罗承翔给我买的蛋糕酸奶全抢去了。边吃他还边抱怨:“一瓶酸奶够谁喝的?也不多买点儿。”老大真是的,屋里又没人跟他抢,白捡了宵夜还不知足。
(十二)
第二天上课没看见爱丽和田芳,她俩不会翘课玩儿去了吧。这两姐妹的胆子还真大。吃晚饭的时候,我看见爱丽一个人在食堂买饭。我问她怎么没和田芳一块儿,爱丽脸红了一下,幽怨的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回了寝室,一家人都表情肃穆的看着我,像瞻仰烈士遗容。
“节哀顺便吧,我们都不想这种事情发生。”老公拍着我的肩语重心长的说。
二妈也很友好的搂搂我的肩,说:“还好你没有帮我速配成功。李爱丽这种女生不要也罢。只是苦了你,名义上还是她男朋友。”
我被泼的一头雾水,问出了什么事。老大说从女生搂听来的消息,昨天傍晚,我们班一对亲密爱人被老余抓了现行。女方是爱丽,另一个女方是田芳。
这个打击还真有点惨痛,我一下辨不清方向了。爱丽和田芳不是好姐妹吗,怎么变这样了?以前倒也见过田芳抱着爱丽坐在她的座位上。不过女生本来就是喜欢扎堆儿的物种。一群女生聚一堆儿,你抱着我,我搂着你,这个揪那个的脸,那个拍这个的屁股,都是种姐妹情深的表现。谁看了都觉得很正常。是不是正因为这样让人忽略了一些实质性的问题?
老大说老余真是对本职工作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连教学楼后那个犄角旮旯都要检查。爱丽和田芳就在那儿被抓了。老大倒不在乎爱丽和田芳的关系,他只说她俩倒霉。又说老余心理变态,没事上那么阴暗的角落抓现行。既而全家人都开始批判老余。老余在学生心目中的形象本来就不好,这下更是被骂的死无全尸。
我没参加全家对老余的批判大会。我坐在床上心里不是滋味。一相情愿的暗恋爱丽这么久,原来她真当我是好姐妹。我好冤啊!
大会批斗的正热烈,罗承翔进来了。他问我去不去图书馆,这是他对外约我的借口。我想在寝室也心烦,拿了本书就和他走了。
到门口,老大叫住我,小声说:“悠着点儿,毕竟他也是有传闻的人。让老余看见,你就是跳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很感谢老大的好意,可惜老大不知道,罗承翔有的不是传闻,而是事实。但只要我和罗承翔没事实就行了,难不成我和他就这么走在路上,老余也不分青红皂白的抓?我们生活在法制社会,一切要讲证据。
出了校门罗承翔问刚才我们在寝室里骂什么,那么激烈。我说我们班一对姐妹同志遇难了。
罗承翔笑着说:“我们不会有事的。”
我听罗承翔把我和他划归为“我们”,心里很别扭。但又不能对这个“我们”表示反对,就换个角度发泄不满,说:“你凭什么认定你很安全?我们这边都有关于你和董勤的传言。”一句话戳到罗承翔的痛处,我觉得自己很冒失。
罗承翔面色沉重,有些激动的说:“不许提那个笨蛋!”
他是什么人啊,这样说董勤?亏得董勤曾对他那么好。
“怎么说话呢?董勤对你那么好,你管他叫笨蛋?”我替董勤不值。
“不知道的事,就别瞎胡说!”罗承翔生气了。
我也生气了,说:“我是不知道你们的事。我只知道,你怎么对董勤,就会怎么对我。董勤为你死了,你连滴眼泪都没掉。你不珍惜董勤,也不会珍惜我!”我转身就走,罗承翔在后面追我。
他抓住我的胳膊,说:“你和董勤不一样!董勤只是我的好朋友!”
“死了的就是好朋友!我和你bye bey了,我也是你好朋友!”
罗承翔还想解释,我没给他机会。我迈开腿跑回学校。
回了寝室,老公他们围了一桌在打牌。他们招呼我也参一脚,我说没兴趣,就脸冲墙躺在床上。冷静下来,我觉得刚才和罗承翔的吵架莫名其妙。不知不觉中我把自己定位成他的男朋友了。我又不喜欢他,我对他的是同情不是爱情。我之所以乱发脾气一多半是因为爱丽的缘故吧,还有就是罗承翔对董勤的态度。他太不尊重董勤了,不管董勤是他什么人,他刚才的态度都太过分了。
整理好心情,我轻松了一些。我挤到桌边看了会儿老公他们打牌,然后就睡了。
连着几天罗承翔来找我。我都跟家里人在一块儿,要不就和老公他们打牌,要不就和二妈上图书馆看书。总之我不给罗承翔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罗承翔老想跟我说什么,但身边总有人,他不好开口。
周六早上我和老大回成都。刚走出宿舍搂就看见罗承翔了。我想有老大在身边他不能怎样,就没在乎他,继续和老大往前走。
“等等小凡!我有话跟你说。”罗承翔居然就这样叫住我了。看来他是忍不住了,也不管我身边有没有人。
我想说要和老大赶车没时间。谁知老大把我一推,说:“快去,人家找你呢。我在这等你。”老大真不讲义气,关键时刻落井下石。
我很不情愿的跟罗承翔走开。到了没人的地方我问:“什么事?”
“还生气?那天是我态度不好,我给你道歉。不过董勤真是我好朋友,他有喜欢的人。但那个人肯定不是我。我保证。”罗承翔很认真的说。
“就为说这个?”我表情冷淡,想赶快走。
“还有就是......我真的喜欢你,别离开我。”
罗承翔又不征求我的意见就擅自做主握着我的手了。我觉得罗承翔怪可怜的,但有时又很讨厌。他这个人有点深沉,我猜不透他。我不知该不该继续奉献我的同情心。
我抽回手说:“我想想吧。”
“什么时候给我答复?不如明天你回来的时候,我在这儿等你吧。”
罗承翔就这点讨厌,什么都不征求我的意见,私自替我做主。我又最容不得别人剥夺我的自主权。
我说:“等我想好了,我找你吧。”
罗承翔有些失望。我这句话和拒绝他也差不多。我怕他还缠着我说什么,就说要赶不上车了,转身就走。我走得很快,没回头看他。我怕一看见他那双忧伤的眼睛,我又心软。
回家后我没见到晓韩。他姥爷又病了,他上医院守着去了。我在家待着很无聊,星期天上午就返校了。进了寝室看见老公、六叔还有心肝儿都在。心肝儿周末很少回家,一般都在学校。二妈上图书馆看书了。我本来也想上图书馆,二区队的小伟来了,他和心肝儿玩儿的很好,一起来的还有小辉。小伟找心肝儿上舞厅,心肝儿叫我们都去。老公正说没玩儿的,就答应了。
进舞厅的时候,我问小伟穿制服进去好不好。小伟说没问题,这家离学校远,不会被抓住。
舞厅里光线很暗,就在如此昏暗的灯光下,竟也有人带墨镜,我真佩服。原来人也可以像蝙蝠一样,不用眼睛,只靠声音辨别方向。找了台子,小伟心肝儿他们就冲到舞池里去了。六叔和我坐在一旁喝饮料。看着小伟他们在舞池里和奇装异服的人舞成一片,正应了一句老话:“自古兵匪是一家”。
我们在外面吃了晚饭才回学校,回宿舍后天色很晚了。我上阳台把我前天洗的衣服收回来。站在阳台上,我看见有个人影一直在楼下晃悠。我没在意,收了衣服就回屋了。
快熄灯了,我铺上被子准备睡觉。突然楼下传来老余的破锣嗓子:“谁呀?要熄灯了还在这儿晃!快回去!”
我心里一震,想起昨天罗承翔说过要等我,不过我当时就回绝了。况且刚才回来也没看见他在楼下,不会是他。可我躺上床了还是没理由的心慌。想想罗承翔还是挺能干傻事的。头一回他送我回家,不知我什么时候走,就在我家楼下等了大半天。想到这儿我从床上爬起来了。
熄灯了,周围一片漆黑。我胡乱把衣服套在身上,抹黑出了寝室。不过我不希望在搂下看见罗承翔。我只求下了搂一个人影瞧不见,落个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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