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彭鹏已经搬到楼下。这让我觉得浑身不舒服。
我对保罗说:“真想放颗炸弹炸掉楼下。”
他说:“你小气,都不打算让人家活了。”
保罗从CHINA DAILY的大字后面瞟着我。
“我就那么一说而已。”我嘟囔。
他就笑:“明天我不去上班了,我们去玩吧?”
“好啊好啊。”我学着他的声音和腔调。
我和保罗下楼去溜达,在电梯里遇到彭鹏。
他很不善意的打量着保罗,让我觉得全身燥热而紧张。
保罗随即抓着我的手,露出点自信而又得意的微笑。
我想夺路而逃。
我让他阿德在路口把车停下。
他抓着我的胳臂:“我在这里等你。如果有什么事你就出来,我带你回去。”
“没事的。”我欠身吻了他的额头,“你走吧。”然后钻出车,关上车门。
我在柏油路上站了20秒。我知道其实我很害怕。我的手是湿的。
阿德摇下车窗:“你……”
我对他笑笑……
我看见彭鹏的人影在窗前晃过。门锁啪啦响了一声。
我走到仓库的门口,锁,他已经换过了。崭新的锁面发着亮光。映出我的影子。
我被关在门外。
“彭鹏,你把门打开。”我轻轻拍门,里面没有任何声音,“我知道你在里面呢,把门开开吧。”
我的眼泪就真的伴随着自己的苦笑而流了下来。
我一边吸着气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像在哭,一边拍着铁门希望他打开。
为什么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在哭呢?
然后我开始乞求他,请求他开门。
进去对我很重要吗?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不得不见他,一定要见到他。非如此不可。
当我失去了乞求的力气,我开始装的愤怒,砸门,踢门。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直到我筋疲力尽,背靠着门蹲下。
我这才发觉,天已经黑了,而我也不知道我在这里挣扎了多久。
我把头埋在臂弯里,感到眼泪把袖子浸湿,哭得几乎无法喘气。
我应该去哪里?
他有理由恨我,我再来这里只是个很贱很无耻的举动。
可我应该去哪里?
“小彭,你让他进去吧,外面很凉的。”我抬头看,发现眼睛看不清任何东西。
隐约觉得是对面小铺的阿姨。
她拍拍门:“小彭?小彭?有什么不能好好说吗?”她听了听没有人回答。
弯身把我扶起来,微笑:“要不,你跟我回家吧,也该吃饭了。”
我想起了妈妈,发现自己无家可归。再没有一个可以称得上是家的地方是属于我的了。
“走吧,走吧。”她拉着我,微笑着。
铁门咣咣咣的打开,他站在里面,瞪着我。
阿姨微笑着把我向门里推,走开了。
他把门关上。我站得离他远远的,觉得很害怕。
他瞪着我看的眼神好像看着一团从天而降挥之不去的垃圾。
我想对他说什么呢?我有什么可对他说的呢?我又有什么资格对他说些什么呢?
“我真想杀了你。“他说,他不再看我,颓然的坐在床上。
我走到他面前:“别恨我,好吗?“
他抬头瞪着我:“不可能。”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也看着他的手,他在发抖。
我跪下来,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把他的手放到我的脸上。很温暖。我仿佛觉得安心。
他迅速的抽回自己的手,愤怒的盯着我,我弄脏了他的手,
他对我的仇恨几乎让他想把那只我碰过的手剁掉。
他打了我一个耳光……
他把我摁在身下,双手卡住我的脖子:“你这个婊子,你这个婊子。我要杀了你。”
我却好像就在恍惚中没了意识。
他一边哭一边喊:“为什么啊?你到底是为什么啊?”倒在我的身上。
电梯里,重新回到电梯里,他的目光。
彭鹏走出电梯前,用多年前那种鄙视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而我则回以老辣的微笑。
没有走几步,我就对保罗说,我觉得今天的天气不适合在地上瞎溜达。
17
保罗准备了两辆自行车,放在旅行车后面。
我把头发扎成很短的辫子,上了他的车。
虽然我说只是吃西餐这么简单,他总是想安排些特别的节目。
其实我对所谓的浪漫没有什么感觉,但还是显得很高兴的样子。
还准备了三明治、沙拉、炸鸡,类似蜡笔小新妈妈准备的那些野餐食品。
保罗喜欢去有山,不太高的;有池塘,可以钓鱼的那种;有很多树和草的地方。
而且我很搞不懂,他是怎么找到这样的地方,并且还能准确的开车到达目的地。
我只要看见出了市区就完全的像个外星人。
他笑着说:“你看,我要把你卖了,你大概要几个星期才回得来吧?”
我说:“还回去干什么?你都不要我了,我就在农村扎下了。到山洞里当个白毛女什么的。作为揭露资本主义丑恶的活教材。”
保罗哈哈的笑:“我可舍不得。”
他支着鱼竿钓鱼,我老给他捣乱。他说:“你看你,鱼都被你吓跑了。”
我冲着水面做个鬼脸:“它们还嫌我丑吗?”站起来,拍拍裤子:“那我走了。”
我还没踏出一步就被保罗的大粗胳臂拽了回来。
他亲我的脸和嘴:“留在这里吧。”
我靠在他的腿上,阳光从眼前划过,我微眯了眼。
“如果能永远这样多好啊?”彭鹏躺在我腿上。
我只是笑。
“保罗,你经常回忆过去吗?”我坐起来,看见鱼游近了饵就想去扒拉他的鱼竿。
他打掉我的手:“是啊,有时候有些事发生就让我想起以前的事。”
“即使我们分开,你也会记得我?”
“会的,忘不了。”
他很严肃的看着我,我伸手拨动了鱼竿。
18
保罗包下了整个这个西餐店的2楼。
“太过分了。”我说。
他耸耸肩:“一年一次,无所谓啦。”
这楼上本来摆设的都是红玫瑰,而今天因为我来了,而被保罗叫人换成了白百合。
这一切只是因为他希望我开心。
这一切只是因为他有钱。
“你怎么了?不开心?”保罗看着我。
“没有,挺好的。”
彭鹏的妈妈来我们的仓库。
看着我,看着这里,仿佛一切都很脏。
她拿出钱来,而我没有要:“他会生气的。”
他妈妈笑:“你真傻,跟他这样的人在一起。”
她看看昏黑的屋子,她进来的时候,我正踩在砖头上安一只灯泡。
“你们太年轻,”她挑了挑眉毛,“根本不知道面对的是什么,要承受什么。”
那天,我去参加一个试验,吃2次药,抽3次血,可以得到400块钱。
这天,是他的生日,我给他买了一只新的画箱。
他看着我,没有表情。
“你怎么了?不开心?”
“没有,挺好的。”
19
电话留言:“明天下午,沙龙聚会,为了彭鹏回来,‘后现代’也来,所有男宾都要女伴。”
“你去吗?‘后现代’是什么?”保罗问。
“一个人,讨厌的人。”
“情敌?”
“我恨你的幽默感。”我说。
保罗诡笑一下:“女伴是谁啊?”
“没没吧。”
“那我就放心了。”
“小气鬼。”
毕业以后,他们每三个月或更久有一次沙龙。
大多是他们得意的画,我从来没有拿我的画给他们看。
所谓的男宾都要带女伴就只是为我设定的条件。
我听了就说:“把我算做女宾吧,我可以带一个连的男友去。”
“后现代”总是主办人,我认为她的大部分画都抄袭了别人
而她每次都要问我,怎么看待她的画,我只回答“后现代”。
画画在这个时代,没有什么美丑,只是自己的风格自己创造而已。
最可怕的就是有人指着你的画说,怎么这个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更为可怕的,就是在这后面说出了某个人的名字,说什么和谁谁谁的画风很像。
而我对她的讨厌,也的确是因为,她也曾和彭鹏上过床。
没没似乎躺在床上,厌厌的回答我:“我又不是三陪。而且你为什么一定要去?”
我还没有回答,她继续说:“彭鹏是不是也要去啊?”
我特意在发廊里把长发编了个特异的辫子,
穿了一件用所谓的新材料,看起来如同塑料的东西做成的上衣。
没没这次穿了还是带着边兜的长裤,好在是长裤,
看着镜子里的我:“你就像芭比娃娃。”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我可不参与你们的对殴。只是想看看现在彭鹏什么样了。”
“他特好,好得不能再好了。”我冲着镜子里的她做了一个让她当即喷水的媚笑。
我站在那里,就好像其中的一个艺术品,“后现代”有一张叫“暗”的画,
画了一个戴着猥琐笑容的中年男子,伸出一只装腔作势的手。
手一直伸出画面,用一个石膏手代替。也算是多媒体材质。
这场面,很熟悉啊。
我带着微笑伸手握着那只假手,即使旁边有写着“禁止触摸”的牌子。
没没说:“你的样子就应该给拍下来。”她手里拿着烟,站在“严禁吸烟”的牌子旁边。
“后现代”一边假笑着问:“什么应该拍下来?”一边向我们这边走过来,
我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把手擦了,再把纸巾团了团,正在找垃圾桶。
她见了我的动作就开始脸色发白,纵有千万的修养也还是想骂街的表情。
小白挥着手,从很远的地方走来解围。
他本来就是希望我来挑起些是非的,而我来了,他又跑来平息。
没没转身拉我:“不就是石膏粉吗?”她拿了我的另一只手里的果汁,“要是我,就……”
她正要把果汁倒在那只石膏手上,小白一个健步冲上来,夺下果汁塞到我手里。
我说:“其实装些鼻涕状的粘东西比较合适。”
小白近悲哀的看着我,我一笑。
我上一次看到小白的这种眼神是在我的画被毁掉的时候。
那时,我还只管“后现代”叫她的名字,
她拿着支打火机,挑衅的看着我,然后点燃了那张画。
小白莫名其妙的看了眼不动的我,抱着灭火器冲了上去。
当时画室里正在大声放不知道谁的“阿利路亚”。
那张画最后只留下一角。我重新把画布整理钉框。
老许走过来看:“你没事吧?不会受了打击变态发疯吧?”
我抬头看看他:“大概不会吧。”
老许留着半长的头发,要靠留长一边头发的办法来遮掩秃顶的事实,那时候他是系主任。
他在我身后走了2个来回,指着画说:“烧了好。”
我说,我可没心情听你说这个。
他说,你就没把精力集中在主体上,全去画了这一角。
“呵呵,你啊。”他抿着嘴笑。在那一刻,我想他一定幸灾乐祸,
他一定一直恨我,因为我的头发。
那一角是坐在画架前的彭鹏。
老许要走了那一角,挂在他主持的画室里。
在他的那间画室被拆掉的以前,我最后看看那张画,而没有把它拿走。
彭鹏来得很晚,受重视的人总有权利迟到,他们围上去表示欢迎的时候。
我和没没重新在展厅里兜了个圈子,发现大家也没有特别明显的进步,
和我上次参加这样的活动差不了太多。
彭鹏也挽着个女伴,又让小白有点惴惴不安的瞟着我。
而我一看,他挽着的女孩,却是在仓库对面等着没没的那一个,我才觉得有点紧张。
我拉了拉她:“我们走吧。人你也看到了。”
我和彭鹏只是擦身而过,我想我们脸上都带着平静的笑容。
20
没没喜欢不是拉子的女孩。
她为了这个总是要喝很多的酒来抚平失恋的痛苦。
我说,你这样多辛苦。
她说,我也不想,只是喜欢。
我只能以喝果汁相陪。
“你喜欢的也不是GAY啊。”
“保罗以前有过男朋友,他是一失足结的婚。”我笑着想起了“七擒孟获”。
“你知道我指谁。”
当“后现代”半裸着带着胜利的笑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的失望和绝望,大于对她的愤怒。
后来我想我一直都是在嫉妒她,而不是恨意。
他说他只会喜欢我一个男孩子。
我知道他和我不同的,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在把我想象成个女子。
而我也在努力的试图维持这样的想象和情绪,应和他的爱好。
就好像他喜欢从后面抱着我,喜欢把头埋在我的头发里。
我坐在他宿舍的小方椅子上,我不知道应该让自己的目光放在何处。
屋里除了他没别人。而我现在不想看着他发呆。
他缩在床上,背靠着墙,双手抱着腿,也没有看我。
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喜欢他,他也知道。
所有的人都知道“后现代”在“勾引”他,我也知道。
我知道他不是,他并不会真的喜欢某个男子,而这才是事实。
他可能在黑暗中拥紧我,却不可能在阳光下面对我。
这才是事实。
我那时觉得我是永远没有可能和他在一起的。
我从凳子上站起来,他拉住我。
我们对视着,他说:“我……”
我看着他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和他都很可笑:“我们本来也没有什么的啊。”
他也就没话,放了手。
没没使劲吸了口烟:“你看,他也不是啊,可你们后来不是还是在一起了吗?”
“现在不也还是不在一起了吗?”
“你敢说你一点都不在乎他?屁,刚才除了我脸色不好,就属你的恶心了。”
我那时候就一直坐在楼顶上,想问问清楚,我对他,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我想我是不爱他的。只是朋友,只是被他莫名其妙的抱在了怀里,仅一次而已。
而宿舍里的同学大多都是这样的,我又没有被谁抱过呢?
我是喜欢他的,而那又怎么样呢?
“你这么抽烟对身体和皮肤都不好。”我说。
“你总是回避问题。那时候我就觉得我要是你,就找人破了林冰冰的相。”没没狠狠的说着。
林冰冰是“后现代”的名字,而我发现我刚才都一直想不起。
其实没没才是在回避问题,她绝口不提刚才的女孩。
一切都直到林冰冰同学没有大脑的烧了我的画,
如果她不做出这么激烈的举动而让她对我的忿恨暴露的话,
那么她现在恐怕就不用嫁给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假文人。
至少我是这么觉得。
她其实只要再忍半年,我们也就各奔东西的毕业了。
她就不用在不足一米宽的床上和他挤在一处,可以奔向更宽敞的新天地了。
而她毕竟是这么的恨我。
一切总是在冥冥之中却又好像忽然之间的就变得不可控制了。
“那恐怕林冰冰同学就要比现在更恨我。”我顿了顿,“没没,你说话真没有女人味,什么就破相破相这么恶毒?”
没没嘿嘿的一笑:“我还觉得我说了这话意外的女人呢。”
21
我还没进屋的时候就听见保罗做饭的声音。
他总是把厨房搞得像硝烟弥漫的战场。
我拉了椅子,坐在餐桌旁,削一只苹果。
“沙龙怎么样?”他特意在沙龙两个字上说得很法式。
“还好吧。老样子。”
“你的傍尖儿也去了?”
我立刻扑倒在餐桌上:“说什么呢你??这都是什么中文?”
他从厨房里探出个脑袋,傻傻一笑:“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秘书刚教我的。”
“辞了她。”
“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和个女孩子在一起。”
“那怎么了?”
“他,不是基佬吗?”他就喜欢不断尝试用新的词汇表示意思。
“不是,异性恋。”
他探出更长的脑袋,看着我。
“糊了。”我说,看着手里形状娇好的苹果。
没没喜欢的低年级女生,终于被看到在草地上和个长得像土鳖的男生并排坐着。
她醉眼迷离的对我说:“你真蠢,真的。比我还蠢。”
我还可以陪着她喝上一两杯。
她说:“他不看重任何人,他只在乎自己,你,再爱他也没有用,早晚他会扔下你。他根本不需要别人。”
“他不是那样的人。我知道的。”
没没哼了一下,说:“狗屁,你啊你,你就是身在此山中,当局者迷。”
用很得意很看得开的目光看着我,最终吐了一地。
是的,我想我是迷惑的,他说他真的爱着我,非常非常的爱我。
于是我就信了。
这很傻,至少在现在看来这很傻。
可当时,我前思后想,却依然觉得自己是有理智的。
“保罗。”
“嗯?”
“你爱我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额头冒汗的他。
“爱。”他紧张的盯着锅子。
“说谎。”我笑。
“嗯?”他紧张的盯着我,“只有在我这个年纪说出的爱情才是值得相信的。”
22
彭鹏拿着他画展的请柬站在门外:“不让我进去坐坐?”
我耸耸肩,让他进来。
“你女朋友呢?”
“出去了。”
“放桌上吧。”
他坐在我对面,而我坐在较远的一把椅子上。
我们只坐着,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就只是说话和笑。
而现在我们面对着却好像发生过一夜情的陌生人。
他突然的站了起来,走出去。
保罗把西装上衣脱下来,放在椅背上,看着请柬,我从厨房里瞥了他一眼,看他噘了噘嘴唇。
我把茶递给他,他拿着:“我公司也收到了。”
“你去吗?”我问他。
“一起去吗?”他问我。
我穿得很简单,好像个没钱的美院学生,保罗穿得却很讲究,一看就知道是个世袭的富商。
我给他打着领带,他搂着我的腰。
“别瞎动。”我说。
“你朴素的样子最吸引人。”
“你再摸我就不用出门了。”可他还是弯身吻我的脖颈。
画展总是很无聊的,尤其是第一天的上午。
没有准备好的,还在准备;众多人群都是在互相客套,少有人有时间把注意力集中在画上。
保罗文质彬彬的向他的朋友们用各种语言寒暄着,
我就走来走去的,却满眼是人而看不到一张画。
彭鹏简直像被挤在人群里的一头小金猪。每个人都想去摸一下。
我被自己的联想搞笑了,从旁边的大学生手里要了一份彭鹏画展的宣传册子。
“你是哪个系的?我怎么没见过你?认识一下吧,我是99级的***。”
我听了,从头上摘下墨镜戴上:“不好意思,我毕业10多年了。”
那个宣传册子上写了他十分动人的生平事迹。呵呵,生平。
比如,多么不畏艰苦的坚持艺术创作,最惨的时候就住在冬冷夏热的仓库里。
他又怎么与教条思想严重的父母抗争,后来如何由于99%的努力加上1%的好运得到了留法学习的机会,然后他的作品如何如何受到全欧洲的好评和瞩目。
整个几千字的介绍,好像是一个类似于《画魂》那样的电影剧本缩写。
我看了一遍,翻过头来又重读了一遍,再去看看人群中的彭鹏,
顿时觉得他形象高大,满身光环。
保罗总算该说的说完了,向我走过来,无奈的小幅度的摇了摇头。
我拿了纸巾递给他,他一边擦脸一边说:“真没想到,他搞来这么多人。”
“人家是著名旅法画家。”我把小册子塞给他。
保罗读到大概第三行的位置就叫出来:“My God.”
我说:“你总结的很对,他就好像上帝一样。”
“我大概就是喜欢那样的感觉,我希望人人都知道我的名字,很虚荣,是吗?
我希望他们能注意我所想表达的世界,能明白我的意思。
我希望我的画能传达我的思想,得到别人的认同。”
那一瞬间,我觉得他的眼睛里闪着不可思议的莫名的光。
我希望他得到他所想要的一切,并且在那一刻觉得他一定会成功。
我在黑夜的星空下,注视着他的眼睛,这么想,这么觉得。
几个重要艺术杂志的记者姗姗来迟,围着他问东问西。
“我觉得这不能算什么成功吧。不过,应该感谢很多人,
我的父母,老师,以及在法国给了我很多帮助的************先生及夫人,
要感谢的人太多了。”
彭鹏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说着无可指摘的话。
“你刚才说了什么?”我和他一边鼓掌, 我一边问他。
“我说,他应该感谢爱他的人。”保罗缓缓的拍着手掌。
23
我看见泪眼朦胧的彭鹏的母亲,此时他父亲正被一个记者的话筒指着。
的确,大概两年以来的画展,只有这次最为隆重,好像著名歌星的歌迷见面会。
彭鹏去了上海,他说,他想去参加那里的双年展,很多年轻人,
应该思想比较自由,会对他的画有兴趣。
我说,好啊,去吧。
我给他买了车票,托运了他的画。
他就那样信心满满地走了。
我想在他上车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像会发生什么。
这么想,也许是因为他在站台上,毫不犹豫的吻了我。
彭鹏走了,第二天,仓库的主人就来向我要10个月的房租。
“怎么会?”我每个月都把钱给了彭鹏让他去交。
房主说:“他总说,下个月下个月,我看你们是搞艺术的,出于同情才一拖再拖,
你们也不能欺人太甚吧?还有,这里要修路了,现在地价已经开始涨了,
好多人来和我谈过,我就因为你们住在这儿才没有卖。而且我也给小彭说过这个意
思。最近两个月的租金要翻倍,加上拖欠的利息,你要给我一万。还有,我女儿要上学,
等着这钱交费,我只能给你一个礼拜,不给钱就别在这里住。”
他出去以后, 我就在停了电的黑屋里发呆。
因为送彭鹏走,我欠了打工的公司里一个女同事1000块。
现在又冒出个10000块。
而后,我又病了,我应该起床上班去的时候,发了烧,昏在床上,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迷糊中,觉得彭鹏的妈妈来了,她在桌上放了一打钱。
我连说不要的力气都没有,她说,这算是我借你的。
她的手放在我头上,让我觉得很温柔。
后来彭鹏去了法国,我遇到他妈妈,把钱还给她。
她很惊讶的看着我,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而现在,她越过人群,看着我,微微点点头,我向她微笑,
她的眼神却充满悲哀。
24
在整个画展里,他能够吸引我目光的画没有几幅。
保罗也很少停下脚步。
“看。”他说。
画上是一间破旧的浴室,一个人洗澡的背影,长发依稀。
蓝色的。
画很小,挂在角落。
“你?”他问。
“他就没画过我。”
旁边的两个学生正在争论,为什么在洗澡而没有蒸汽。
“因为是冬天用凉水。”
彭鹏正要向我走来,我若无其事的拉着保罗走开。
另一幅,是一个3连张的画,一个人悬在悬崖上,向上求助似的望着;
一个人面无表情的样子;两个人就这样对望着。
曾经我经常做这个梦,梦到自己单手挂在悬崖边一块摇摇欲坠的石头上,
彭鹏站在上面,只是看着我,却没有想弯腰来拉我的意思。
所让我害怕的,不是那悬崖,而是他无表情的脸。
我总是在这样的梦中,叫着他的名字被他拍醒。
“别害怕,有我呢。”他紧紧地抱着我,吻着我的脸。
保罗在请柬的背面记下画名。
“你要买啊?”
“替公司工作啊。他这次搞这么大,大概会有很多公司的订单。”
阿德挽着他亚洲名模的妻子,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走过来。
他先和保罗说了几句,然后又问我,对这个画展有什么样的看法。
Perfect,我心猿意马的说了个单词。
阿德说:“以前我觉得什么灵感都是胡说的,这次觉得倒是有道理,
画家离开了能给他灵感的人和地就很难画出好作品了。”
“或许。”我说。
25
和保罗做爱到深夜。
我完全的趴在他身上,他搂着我。
“你是不是要回国了?”我问他。
他儿子是10月的生日,他回去以后就会到元旦过了才回来。
“是啊。不过我都还没想这事呢。”他看我不出声了就呵呵一笑,“是不是希望我早点回来啊?”
“没有。你去得越久越好。”我翻了个身,“你去吧。我累了。”
我讨厌别人离开我。没什么原因。
彭鹏去法国的前夜,他说,你来吧,只一晚。
他非常的温柔,好像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出过什么别的事。
我极力想做得好,却怎么也不能达到高潮。
好在他很兴奋。他没有再在高潮的时候骂我婊子,我也就又觉得安心。
我怕他骂我,怕他打我,虽然他再生气手也不重,可我却真的怕。
我看着他,千方百计地迎合他,却觉得好像和他疏离了。
他以他喜欢的方式,从背后搂住我,把头埋入我的发,握着我的手。
我感到他的泪渗入我的头发,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轻声说:“小猫,我爱你。真的爱你。一辈子爱你。”
他的声音宛如那个新年夜。说着同样的话。
我也开始流泪。
他轻声说:“我恨你。一辈子恨你。”
26
保罗生病了,发着烧。我给他喝水,喂他吃药。
他的脸烧得通红,夜里出了很多汗。
我躺在他身边,抚着他微潮的头发。
我说:“好了,睡吧,明天就退烧了。” 他握着我的手,不放开。
“今晚,在我身边吧。”他的眼睛,很清澈的蓝。
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靠着我的身体,睡得正香,发出细微的鼾声。
我摸摸他的头,温度已经退去。
然后,从床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字典,在床单上抹掉灰尘,
轻轻地把他的头抬起来,把字典塞在下面,慢慢的下了床。
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到他的脸上。
在那个饭店的客房里,我也是这样看着阿德的睡态。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想哭,失去贞洁的女人总是在第二天早上哭泣的。
而我却没有,只是等着他醒来。
他的睡态很丑。完全失去了醒时的井井有条,五官完全零乱着。
我应该为自己感到悔恨和羞耻,而我没有,完全的没有感觉。
他昨天在床上的时候说:“我喜欢像你这样的人。”
“什么人?”
“有朋友的,做爱的时候就会有负罪感,比较有乐趣。”
“是吗?”而我没有感觉。
我本来只是带着他去看画,我知道他盯着我的时间比盯着画的时间长。
如果不是因为他会盯着我看,那么他也不会跟着我来看画。
我希望他能买其中的一两张,希望我能从他那里搞到钱。
我的烧还没有退,老板因为我有两天没有去上班而解雇了我。
所谓的屋漏偏逢连夜雨大概就是这样的状态吧。
我对在3天里弄到一万块完全的绝望,只求能在阿德这根稻草上找到一半的钱。
他漫不经心的翻着画,然后说:“没有我能要的。”
“他好的画都拿到上海去了。”
他指了指放在边上我的两张,说:“如果要买的话,这样的还有可能。我不是说你朋友的画不好,但显然他不是我能卖出去的。会花钱买画的人,只喜欢两种画,一是名作,二是看了能理解的。你的显然属于后一种。”他耸耸肩,“色调优雅,构图严谨,可以看到一些忧郁的味道。那些太太们就喜欢这样的东西,放在家里不急不躁,还能让人想起某个穷困如于连的漂亮青年。”
我等到他说完,问他能出多少钱,他说400,美金。
这不够,我听了就坐在旁边的床垫上,他也坐下,
把手放在我的大腿上,问我:“那么你想要多少呢?”
保罗发出轻微的哼哼声,我迅速的爬回到床上,拿掉字典,重新躺好。
他缓缓睁开眼皮,微笑着握住我的手,吻了我的唇:“你还在,真好。”
我笑着看他:“再睡一会儿吧。”
他又闭上眼,握紧我的手。
我开始顾忌保罗的心情感受,这不好。让我觉得越来越依赖他。
也许就应该这样结束了,比如他回国以后就和他断了,再找一个新人。
这本来也不算是感情,应该在适当的时候放手。
这么想着,我又觉得舍不得。真该死。
27
保罗要走了,我给他打理好行李,给他穿上大衣。
他看着我:“这一次要比上一次离开难得多。”
我笑笑:“可你总要也给我放个假吧?”
“我看得出你也舍不得我。呵呵。”他笑着。
“你还非要我挤出几滴猫泪来才开心?”
这时电话响。 我三蹦两跳的过去。
电话那边没没的声音仍然像在床上,
我没听见她乱糟糟的说了什么就直接说:“我要去机场送人,有话我回来打给你。”
我还没有完全放下电话,听见她大声说:“妈的,我现在在结婚呢。”
我让出租车开到饭店门口,吻了吻保罗向他道别。
也许不看着他拉着箱子走啊走比较好,这样我就不会觉得他要去很久。
可是我下了车,看着车开走,而他回头看着我的样子,我又觉得难过。
毕竟是离别。
我到了楼上,吃喜酒的人群已经开始躁动了。
我身边走来一个穿红旗袍的女子,毫不留情的掐了我的胳臂。
我从12岁认识没没就没见过她穿裙子,今天是她第一次穿着女孩子的标准服装,还化了妆。
她拽着我走到角落里,我还没有能从惊讶中回过神来。
“有这么可怕?”她点燃一支烟,看着我,她很紧张。
“你吓死我了。新郎是谁?”
“人猪。”她没有表情。
“你这个疯子。”
“人人都有累了的时候。”她还狡辩。
她的新郎就是通过我的手,借用她的画的人,比保罗大至少5岁,
不幸的因为纵欲过度而晕倒在洗手间里,碎玻璃剌断了手上的筋脉,再也不能稳握画笔。
我不再问她为什么,这些都没有什么原因可言,
所谓的原由大多是为了说服自己而不成道理的。
没没说:“等我们岁数大了,总要做一些很无奈的事。
而通常这些事除了心不甘情不愿的无奈以外,不会有更多的伤害。
而恰恰是你在20岁以后30岁以前干的那些‘自己想做的’事
才真正的在以后很长的时间里会伤害到自己。”
那时候我们25岁,她身心疲惫的在欧洲旅行了一圈回来,除了画稿什么都没有带回来。
她又继续随便的说了几句:“你留下吃饭吗?”
“我想我这个样子好像不大好,里面可都是德高望重的人。”
“也是。其实我也不合适这样的场合。”
林冰冰在走廊的那边看见我,然后大叫着:“何梅,何梅,你在干什么呢?大家都等你呢。”
“该走了你,去吧。”
她叹了口气,很无奈的一笑:“你看我还行吗?”
“挺好的。”我伸手抹掉她嘴角的出线的唇膏。
“挺胸,新娘子。”我拍拍她的背,她穿着不合适的高跟鞋踉踉跄跄的走了几步,回过头说:“你可要天天祈祷他早死啊。”我点着头,一定一定。
在黑暗的教室里,老师在放鉴赏课的幻灯片。
《塔吉克新娘》,没没说,女人都想做新娘吧?
我说,那要看娶你的是什么样的人。
她说,有道理。
这时候,老师大吼着:“何梅,这么远我就听见你的声音了。”
何梅,取音谐字合,出淤泥而不染,临严冬而不凋。
28
保罗一走,家里就觉得空荡荡的,有人气的地方才能成为“家”。
我盯着他的西装,觉得自己挺可笑。
也许应该出去逛逛,带个人来回家过夜。
人越大似乎反而更敏感于寂寞。
很多人离开了,在我尚未做好准备,或者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的时候。
夜不太深的时候,我送男孩下楼,楼下停着一辆出租车,
有个人在从后座上往下拿东西。
我让男孩坐上去,才发现那个人是彭鹏,他手里提了张包好的画。
他先是惊讶,然后在一瞬间露出鄙视的脸色,
下一个瞬间似乎有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而换上温和的一笑,走进大厅。
我塞给司机50块钱,男孩脸上有一种欲言又止的神情。
我笑笑和他说拜拜,不需要再见。
彭鹏还在等电梯,我以为他应该已经上去了。
“我要回法国了。”他靠在电梯上,拿了支烟。
“好啊。”我说。
我们就一直沉默,直到他走出电梯,他看着门慢慢合拢,嘴唇轻动。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说什么,听不见,也看不清,大概是“我恨你”这样的三个字。
他一定要让我去送他,我说:“ 我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他在电话那边不说话,过了很久,我说:“没有别的事我挂了。”
“因为上一次你没有送我走。”
在机场的检票口,他看着我说:“你一定要一直看着我,我会在最后回头,
如果你没有看着我,我就继续恨你,
如果你看着我,那就算补全了上次的事,我就忘了你。”
他没有等我说话,就拉着他的箱子走了过去。
他在那边很远的地方回头,我微微笑,挥挥手。
他的嘴唇在动。
他转过身的一刻,我也转身,发现自己的眼睛湿了。
上一次,我就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看着他妈妈抱着他的头哭,
阿德担心的看着我:“你没事吧?”
“没事。”我笑着看他,“有一千五百块钱吗?”
他拿出皮夹掏给我。
我等了很久,从后面追上彭鹏的妈妈,把钱塞到她手里:“还给您的。”
回去的路上,阿德拉过我的手,我甩开:“别碰我!”那是我第一次对他发火。
连他的司机都回过头来看我。
29
我又开始经常去酒吧,老板每次都向我推荐他新配的果汁,
我经常端着杯颜色奇特的饮料在酒吧里走来走去,有时候被主唱抓住唱一两首英文歌。
保罗的电话很少,而且大多是录音留言,他大概也可以猜到我在过什么样的生活。
所以每次都在最后加上,注意身体。
有一天我正在和几个朋友在酒吧聊天,其中一个指着坐在吧台边的一个女孩,
“我怎么觉得她和你有点像?”
我瞟了一眼:“怎么可能?”
他转头看看我的背:“尤其是背影。”
“她也是长发而已。”
朋友摇摇头:“我经常在别的酒吧看到她,有一次差点认错。”
这是那女孩转过身,我才发现她是彭鹏的女孩。
我走到她身边,看着她的发,她看看我,认出了我。
“你好。”
我微微笑,说:“你有没有兴趣做模特?”
30
我的那间画室已经有几个月没有打开了。
是那套公寓旁边的屋子,保罗买下来,给我把墙拆掉,当我的画室。
我把白布罩掀开,指着一个台子:“你就坐在那上面,我来画你。”
晴,她的名字,问我:“需要裸体吗?”
“你想吗?”
“不,在你面前不想。”她笑着。
“不需要,但要换衣服。”我发现手上沾了灰尘,就拉着她出来,“明天开始。
我可以管你饭两顿饭,因为我只吃两顿。至少要2个月的时间,试试吧。”
她坐在台子上,一幅失神的样子,光打在她脸上,显得皮肤特有的透明。
我放了一张半舞曲风格的唱片,她说:“你画画的时候听这么激烈的东西?”
我说:“我只是需要声音。尤其是不熟的两个人,如果都不说话就会需要些音乐。”
她说:“我想彭鹏也是这样,他总是不说话,放着音乐,从后面搂住我,也不让我说话。”
“是吗,我对他不了解。”
她不再出声,又露出失神的样子,在雪儿Believe的歌声里。
我让她下来歇着,给自己倒了杯葡萄汁,给她倒了咖啡。
她问:“你为什么不喝咖啡?”
“因为过敏。”
“对咖啡?”
“咖啡因,酒精,神经性药物。”
“为什么?”
“年轻的时候吃药吃的。”
“你还吸过毒?”她瞪大了眼睛。
“没有,是参加试验吃错了药物。”
阿德看见我吐血,吓了一大跳,咣当当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个餐厅的人都看着他。
“如果喝了咖啡或者酒会怎么样?”她继续问。
“喝那样一杯,大概会3天不睡,喝了酒就要睡,严重就会胃都烂掉。”
“真奇怪。如果是安眠药呢?”
“我的症状就好像自杀一样。”
31
元旦很快就到了,也过了。
新世纪的第一年,小的时候,总被人说是跨世纪的一代,我总以为21世纪是遥远的,
当那一天来到的时候,总会有点什么事发生。
而我看着前一秒和后一秒镜子中的我,却没有任何变化。
我做了很多好吃的,把晴叫来一起吃。
晚上,保罗打来电话,我没有来得及接到的时候,
他就在录音里叫:“小猫,新年快乐。”
我拿起电话,和他说了两句,他显得很开心,说大概再过两周就回来了。
挂了电话,我觉得还有人会打来,就把电话放到录音上。
回头看见晴,楞楞的盯着我:“你也叫小猫?”
“还有谁叫小猫啊?”我笑。
“彭鹏的女朋友,他做梦总叫她。”她把眼光收回到电视上,“做爱的时候也是。”
这时候电话铃响,小白的声音:“小猫,好久不见,彭鹏走了你知道吧?
新年快乐,下世纪见了。”
她又盯着我。
“叫这个的人很多。”我笑。
她走到阳台上看烟火,我坐在扶手椅上。
“你有很爱很爱一个人吗?”她问。
“没有吧,大概。”我回答。
“我真的觉得很爱他,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她说。
“那就好好珍惜他吧。”我十分想换一个话题。
“可他不爱我。”
“那怎么会呢?”
“他心里在爱着别人,那个也叫小猫的人。我觉得,感觉得到。”她喝着红酒。
我深吸了口气,想想是不是应该起身离开,把她一个人留下。
“这就是报应吧。”她说,“何梅对我很好,她说爱我,可我却不爱她,现在轮到我。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甚至是看一眼。”她的眼光好像放得很远,超过烟火和那些星。
32
又过了两周,保罗还没有回来,忽然来了一个电话,说他儿子病了,可能出了问题。
我第一个感觉是他回不来了,劝了他几句,他说现在在医院,不多说了。
我让他踏踏实实的,不要想着回不回来的事了。
挂了电话,我就一直在床上躺着,发现大晚上的,却怎么也睡不着。
画,前两天就画完了,晴很满意。
画上她的眼神悠悠的。
她看了很久,说,看得出是个悲伤的找不到爱的女孩,却好像不仅仅是我。
她说,彭鹏也画了她,却是一个背影,打了稿就不让她看了,
有一天很晚了拿回家,包得紧紧地,也不让她看一眼,直接拿到法国去了。
“我想我一定和那个人有相像的地方,他在画她,所以不愿意我知道。”
她盯着旁边镜子里的我和她,说:“也许……”
33
阿德说,那个法国人一定会对你朋友的画有兴趣,他喜欢那种类型的。
他费了很多唇舌,说着他讨厌的法语,说动了那个法国老头。
我知道他怎么想,他说,这样的事要当断则断。
我带了法国人,去看了彭鹏的画,他很满意。
出来以后,阿德示意我上那法国人的车,而后又很不满的看着我。
他有头脑,可是很小心眼。
我不知道阿德具体是怎么设计的,一步一步,
反正有一天,他来告诉我,至多一周他们就会走了。
我那时候正懒懒洋洋的躺在床上,裹着被子,觉得体温好像有点高。
34
我发现我3天没有睡了,可我明明一直躺在床上。
我的身体越来越轻,头越来越重。
我发现越来越多的被回忆伤害到,可能只是一些飞来飞去的片段。
很多的面孔和事件,构成似乎梦境一般的蒙太奇。
我仿佛在一直走一直走,走在一所我觉得是我的屋子里,很嘈杂的声音在不断响着。
我觉得累了,想找张椅子坐下来,打开每扇门里面都漆黑且空空。
我只好不停走不停走,地上布满玻璃的碎片,我光着脚,每走一步都被刺伤。
可我却还是在一直走,到每一扇门里去寻找可以休息的椅子。
从12岁上美院附中的时候开始的所有记忆就好像动物园里被释放的动物,
奔跑而来, 不可阻拦,无可抑制。
妈妈说:“你有天赋,要相信自己。”
保罗说:“在很好的阳光里,看你在我身边醒来。”
没没说:“你好,我是女的。你不要认错。”
老许说:“你要明白,并不是有才能的人就能当画家的。”
晴说:“很想见见他爱着的人。”
彭鹏说:“我真的很想成功,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医生说:“你都吃过什么药?”
阿德说:“你,不值得。”
小白说:“我现在就是混事呗,什么艺术家,瞎说的,等死而已。”
后现代说:“你们不会有好结果。”
我在说:“别恨我,求你,忘了我也别恨我。”
……
无数的声音,无数的声音,在耳边,仿佛哭声,渐远渐近……
“你们太年轻,不知道要面对什么,不知道要承受什么……”
我在阿德的蒸汽浴室里,坐下,他说:“你刚出院,自己注意,有什么事就叫我。”
我厌厌的坐在那里,温度很合适。我累了。
在做梦,梦到彭鹏拉着我来到山上, 我说我走不动了,让我坐下来吧,我累了。
他说,快了快到了,他温柔的握着我的手,吻着我的手,快到了,就到了。
然后,我又一次掉到了悬崖下,我抓着石头,我想叫他帮我,可出不来声音。
他看着我,就好像不认识的人一样的看着我,帮帮我,帮帮我。
他伏下身体,抓着我的手,他的手很滑,他的表情却没有变化。
他忽然的松脱了手,颓然的看着我,转身,离开了。
别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别走。
我的身体向下坠向下坠……却仿佛在飞。
晴看着我,带着担心。
我看着她,觉得自己有点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了?”她问我。
“睡着了。”
“你睡了3天了。”
“大概是吃了安眠药吧。”我笑笑,觉得嘴里很甜。
晴,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的手。
两滴硕大的泪滴下来。
她抿抿嘴,笑:“你一直在叫他的名字。”嘴唇开始抖动。
我坐起来,搂着她的肩膀。
阿德跑进来,看着我:“你怎么了?”
我伸出双手:“抱抱我,求你……”
我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无论那是谁的。
晴一直哭,一直流着泪,我轻轻搂着她的背。
很远的地方,传来轻声的歌。
“Never gonna cry
If I have my place
no sorrow , no pain
never gonna blame it
on a cold winter day
so love do stay with me
please take me everywhere
or anywhere you wanna be
a place where no one
dare to go
the promised land
for you and m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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