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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过了满嘴满心觉得自己是个艺术家的年纪。
那样是可悲的。
我爱的人告诉我,生活是艺术,艺术非生活。
他那时就躺在床上,我看着他吐出的烟圈向上向上。
我知道他这么说,是因为我我们的生活结束了。
我心里有点淡淡地惆怅,是的,居然是惆怅。
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背,他的指尖很细。
1
保罗又要睡着了。我拍拍他,指指大厅的沙发。
他来以前我已经铺好了床单。
他可怜巴巴的眼神就好像是3岁的被人抢了糖果孩子而不是个年过40的有家室的成年男子。
而恰好,我错过了会被这样的眼神打到的心态。
我讨厌和人同睡一床,讨厌在睡着的时候被人搂抱抚摸。
谁也不要碰我,谁也不要。
在看《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的时候,我看见托马斯也有这样的习惯,
心里暗笑,你看你看,这世界上不只我一个是这样的。
可又暗自失望,因为我喜欢能够有保留一些私人喜好的权利。
当然他后来不恰当的被特里沙握住了手而又一次成全了我。
保罗的性欲很强,我说你们这些老外都是这样的。
他说,不是啊,是因为你好。
我本来想强调一下,我这么说是因为我床上见的老外多了。
后来想想他这么说也是成立的。
我讨厌脏的床单,只要弄脏了,就想换一条。
我真希望有人能发明些好的面料,这样我就可以把我的床铺成像饭馆里的餐桌的样子。
铺好厚厚一打塑料布,脏了就把上面一层撤掉。
保罗说,你这是洁癖,是abnormal的。
我说,你不用拽文,说变态就行了。
我甩开他的手,把他轰下床,换新床单。
保罗是个老美,可他又宣称自己有这英皇的血统,
我说,你有了败血症才能证明。
他的中文很好,这就是我喜欢他的原因。
我讨厌说慌还要用英语。虽然“I love you ”比我爱你要显得不用心肝得多。
他的中文好到读完了《上海宝贝》就会性致勃勃。
并且可以听明白我说的,去一边呆着去,然后还是会迅速的扑到我身上来。
2
遇见保罗的时候,他在美术馆里从我身后走过。
我看到玻璃里的他正注视着我的头发。
他走过以后,我盯着他,他回了头,我给了他一个足以说明问题的微笑。
调情也是种艺术,并非每个人都能在一眼之后知道对方的生活状态,
有多少资产,有什么样特点。
以前看林白的小说,她里面说喜欢她的男人都是同一个类型的,这一点真是莫名其妙。
可我却是专门去找同一个类型的男人。
一个男人的金钱和品级比任何素质都更强烈的体现在衣着上。
我要的那类人,会穿着西服,或者是纯羊毛纯羊绒的衣服。
重要的不是这些衣服值多少钱,而是他们穿的是否得体舒适。
他们不会咋咋呼呼的死乞百列抓住某些东西不放。
同时,他们在意自己的心情和感觉已经超过了追逐名牌为了赢得别人眼里的尊重。
只有这样的人,才有不在乎别人想法特立独行的时候。
只有这样的人,才会不计得失的在我身上花钱。
保罗在他们当中是最没有艺术细胞的。
不过他说的对,真正能拿着高脚杯侃侃而谈艺术的,只是有钱人而不是艺术家。
是啊。我只能在一边点头再点头。
然后他看看屋里的画说,其实你是可以当个艺术家的,真正的艺术家。
我没有把他的话理解为奉承而直接怀疑了他的品味。
3
保罗的钱包在展览中丢了。
他说, shit。没钱了。
我和他出门从不带钱,只好坐公共汽车。用的是我我腰带上做装饰的一元硬币。
天热,我看着他站在公共汽车上,汗涔涔的样子,忽然很得意。
这是不是也算是同甘共苦啊?
我曾经和一个人一天只有吃一顿饭的钱。
如果有钱的话,那时候会用来买画笔,买颜料。
3天就在啃一块干面包,两个人一起。
可是那样的日子却不能过得长久。
一切的生活的希望都只寄托在虚幻的如果上。
我叹了口气,保罗很紧张的问:“what’s wrong?”
他就喜欢在人多的地方显示自己是 个老外。
“nothing.”我也乐意在众目睽睽之下表现得好像他的姘头。
4
我根本没让他走进客厅就把保罗推进了浴室。
然后去打开cd 机放入小野丽莎的音乐,一个日本女人却从来不唱日语歌。专唱些外文老歌。每个人都会有些古怪。
电话响起,我习惯的去摸好久没充电的手机,扔掉,拿起电话。
“喂,您好,主人不在,请在嘟的一声以后留言,谢谢。”
“是我。”
我像被3年前伸来的电线电击。
5秒。
“嘟。”
“别闹了你,我知道是你接的。我是彭鹏。”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
“我回来了,现在在小白他们那里。打你的手机怎么老不开??”
“没电了。”
“对我态度好一点啊你。”
“哟,您要我怎么好啊?”
“我想见你。”
“没什么可见的,人老珠黄的。”
保罗一边擦着身体,一边靠过来,我一只手握着电话,一只手将他推开,一边去,我脏着呢。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话的。”
“那你要我怎么说话啊?”我觉得我的声音好像明显的比刚才提高了力度。
“你是不是不愿意我住在小白他们这儿?”
“那是你的自由,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知道他要回来,原本我以为如果他回来他会告诉我,会先让我知道。我自作多情了,又一次。
“呵呵,你还会为我吃醋吗?”
“美得你。”
“不开玩笑,明天晚上,五月花酒吧,我会一直在那里。我很想见你。”
我挂掉。
保罗看着我,手里攥着毛巾。
“你的爱人?”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说中文说得有点口吃。
我指指他:“我的爱人。”站起来,吻吻他湿的发,“你可不要这么酸溜溜的。”
他抬着蓝玻璃眼珠看着我。
5
我一眼就看见了他。不过摘了墨镜以后,我就只把眼光集中在小白身上。
我知道小白是怎么对他的女伴议论我的。我讨厌背后议论是非的男人。
虽然我们每个人对别人都有评价,不过也不一定非要说出来吧。
小白特意把彭鹏身边的位子留给我,然后他意味深长的看着我。
我坐下,要了一杯西柚汁。喝这东西让我显得更女气。
小白的女伴显然没经过什么大场面,一直盯着我看看看。
要不是小白在旁边没好气的拽着她,她一定会问我用什么方法能把头发留这么长,还这么亮。
谈话的内容很是无聊。不过就是说说以前的同学都怎么样了。
这3年国内、艺术圈子都有了什么变化。各自挣了多少钱。乱七八糟的。
我对这些都没兴趣。
彭鹏比走的时候结实了很多。浓眉之间那种跳跃着的生气勃勃更加明显。
那双眼睛里的自信就好像他从来不曾对自己有过怀疑,对生活有过失望。
我这么偷偷看着,觉得自己真没意思。
我本来想起身回家,可彭鹏盯着我,让我再坐下。
小白倒是拉着他的女友识趣的先走了。
“你好吗?”他问。
“你觉得我不好吗?”
他伸手穿过我的发摸我的脸。
6
彭鹏的手厚而大,攥着我的手和身体,如此轻易。
我被他的力量搞得跌坐在床上,他探身来吻我。
我几乎是完全下意识的躲开。
“怎么?”
“没什么?”
“怎么了你?”
“你身上有洋人的味。”
“你还挑剔这些?”
我忽然明白他在骨子里是这样的轻视我。就这样,忽然觉得难过。
皱着眉看他,站起来,吻他的脸和嘴。
“别哭啊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
“谁哭了?!是您的香水让我恶心的。”
我转了个身,把他摁在床上,去拉他的衣服。
他用力的抱着我,不让我动作:“别这样,对不起。我不是……”
“放开我,你不就为了这个来的吗?”
他不说话,看着我的眼睛,缓缓地摸着我的脸。
“我去洗掉。”
他的头发湿湿的贴在脸上。我用毛巾给他擦着。
那时候,他经常淋了雨回家,头发就一绺一绺的耷拉着。我轻轻地给他擦干。
他总是很开心,无论什么时候都很有活力。
他说他要成为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他小的时候就这么想,他觉得他一定做得到。
有梦想的人总是很快乐的。他眼前有那么大的一个目标,所以他要一直向前向前。
他相信他终将达到,无论受多少苦,都只是在成功以前小小的不可称为障碍的障碍。
他拉住我的手腕:“你在想什么?”
“过去。”
“我们就好像没有变一样。”
他看着镜子里的他和我,由上至下摸着我的头发,吻我的肩膀。
7
他闭上眼,昏昏的即将也许已经睡去了,躺在我的身上。
我又开始感到浑身不自在,想把他叫醒,或者自己起来到客厅里去。
再等等,等他睡熟一点。
那个新年,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新年,大家都很疯狂。
喝了很多酒,一直放着很暴躁的摇滚。
彭鹏醉了,醉得很厉害。
我扶着他回宿舍,小白东倒西歪的也要来帮忙。
彭鹏一挺身,把他扒拉开,说着:“我没事。我什么事都没有。”
到了宿舍,没有人,他们都还在狂欢中,要不就是出去和女孩子私会。
我费劲巴拉的把他拽到床边,想方设法的把他放倒,给他解开衣服。
他抓着我的头发不放,我坐在他床边,等着他睡着了,好让他放手。
他却忽然从我身后抱住我:“其实我没醉。”
“放开。”
“我喜欢你。真的喜欢。”
然后扑面而来的就是我猝不及防的他的吻。
他睁开眼:“你怎么不睡?”他换了个姿势,让我的头可以枕在他的胳臂上。
“我在看你睡呢。”
“我记得以前你总是被我弄得很累,很快就会在我怀里睡着。而且总是睡得很熟,我总是要看你好长时间,抱你啊,摸你啊,吻你啊,你都不会醒。只会轻声的呻吟。经常让我想再来一次。”他笑着。
我陪着他笑着。
他搂紧我,“那时候,我觉得我们永远也不会分开”,可我就更觉得不自在。
我变了。
我坐在台面上给他刮胡子。他的毛发很重,一晚上,下巴就会变得黑乎乎的。
他的脸在我的手下,从白色的泡沫中显现出来,一如从前。
我笑笑,他也笑着,看着镜子里的人像。
我为他把脸擦干净,他握着我的手,没有表情,只盯着我。
紧紧抱住我。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可那一切值得回忆的都已经过去。
他终究没有出声。
8
保罗进来的时候, 我正在放Hole的歌,以他的话说,这让他的脑儿仁儿疼。
他在每个屋里都转了一圈,确定除了我以外没有别人以后说:“他走了?”
我把cd 关掉:“是啊。早走了。”
保罗摸摸我早上换过的床单。
我知道他有点不大高兴,但他又不想表现得小肚鸡肠。
我在他身边坐下,把他多毛的大手放在我的手里。
他把手翻过来,抓着我的手。
“Do you love me?”
我没有回答。
“Do you love him?”
“No.”
我9点要去我的画廊,保罗要到他的公司。
他开着公司的车送我。他说,坐公共汽车真是辛苦。
画廊是唯一可以称为“我的”的东西。
是我的第一个“钱袋”给我的礼物。其实就是我以前曾经和彭鹏一起住的那个仓库。
阿德给我买了下来以后,花了很多钱来装修这里。
他很诚实的说,一方面是因为你喜欢这里,曾经在这里住过;
一方面是因为我很自私,想毁了这里,不想让你老记着过去。
的确,现在已经没有人看得出这里以前是个仓库了。
我说,你花这么多钱在这上面是不值得的。
他说,我也是为了自己高兴,为了讨你高兴。
9
画廊里的一幅画被另一个画作者给故意划伤了。要不我没事才不出现在这里。
画家真的验证了同行是冤家这句话。没有谁真的看得上谁。
我看了看被划伤的画,是我喜欢的没没画的,虽然不是她最好的作品,
但毕竟是我喜欢的人画的。
“有没有给没没打电话啊?”
“打了。她说没空,不过可能一会儿顺便过来。”
没没是个少见的有才华的人,可惜,她是女子。
现在不是个讨论性别歧视的时代。
不过事实摆在眼前,女画家只有在世妇会那样的特殊时候能受到表面化的重视。
没没的头发更短了,穿着格子衬衫,带边兜短裤。
我身边的女职员看看她,又看看我,偷偷的笑。
“你信不信我立刻就开除你?”我俯身在她耳边。
她闭了嘴悻悻的躲开了。
没没一边走过来,一边抽出支中南海:“什么画啊?”
我指了指。
她说:“就这个啊?扔了吧。”
“定个价吧,让那面人赔,多好的机会。”
“你这个流氓,讹上人家啊?”
“当然不能便宜他。”
没没笑笑:“随你定吧。我可是来向你要上次的钱的。”
“又有新女朋友了?需要用钱啊?”
“呵呵,你这8婆。”
“其实,我现在要做个手术,你我还是有前途发展一下的。对吧?”我一边给她拿钱,一边说。
“你,我可养不起。”
她的女友,我可以看到在对面的咖啡里,向这边望着。
“那个?”
“你每次都能看出来啊?”没没望了望,“怎么样?比不了吧。”
“切~~还看不上我?”
没没的的女友如同我的男友,总是有着相似的地方。
她曾经说,她是注定要反叛一些东西的,很累却很无奈。
性格决定命运。
10
保罗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做饭,除了讨厌油烟以外,我对做饭没有什么其它负面的看法。
他喜欢吃意大利面,而我总是要为这个而准备充足的黄油和鲜肉末。
他直接冲进了厨房,就好像他喜欢说的,我在美食和美人面前都是没有风度的。
我说,你那个不叫风度,叫没有行止。
他拿手吃了做好的调味料,一竖拇指:“盖了帽了。”
我说:“被你这么一说,我就好像路边卖炸酱面的,你就像个拉洋车的。”
“呵呵,洋人拉洋车。”
吃了饭,我给他一杯咖啡,他拿出一份拍卖品目录来看。
“我今天看见你那个女朋友的画了。”
“哪一幅?”
“就是你上次拿回家来的那张。怎么署着别人的名字?”
“为了卖掉呗。”
“为什么?这是作弊。”他很不理解的看着我。
我在空中画了个圈:“没办法。写她的名字只能买2千,大概500都有可能。可是写那个蠢猪的名字就是10万,其中有5万可以是没没的,这样的交易有什么不好?”
保罗对这个总是表现得理智上可以理解,但感情上不能接受。
“可你们这样,以后总是要吃亏的。”
“她画得好的画,我总是让她留下的。以后总有明白识货的人。”
“嗯。”
“况且,比如现在我让你的公司出钱买她的画,你一定也做不到吧?”
“是啊,我这么做一定会受到非议,毕竟我们只是投机的,不能看到利益的事情不做。”
“就是啊。现在人人都是如此。”我拿着果汁点点头,拿起了电视遥控器。
保罗叹了口气,以比刚才快得多的速度翻动着目录。
11
保罗有个在照片上很美的妻子和一个“眉清目秀”的儿子,
但他妻子讨厌中国的教育方式,所以拼死要留在美国,让他的神童儿子有机会读哈佛。
保罗喜欢在和我做爱以后说他的家人。
我说:“你是不是会在做爱的时候想起你太太?”
“从不,我很投入,没时间想。”然后他在黑灯瞎火里发出嘿嘿的笑。
“那是在做爱以后有负罪感?”
他说:“不,只是这时觉得你可以当朋友看待。”
我读过艺术杂志上他太太的评论文章,在我看来就好像水煮肉只有辣椒而没有肉,
读的时候很过瘾,而读完后不知道她到底想说的是什么,只留下噼里啪啦的生动比喻和批评。
保罗不大懂水煮肉这种东西,但他在我说到“辣”的时候,一直点头。
他讲他们的爱情故事很有意思。
就是因为这个未来成为他太太的女人在杂志上大肆批评了他们公司的年度拍卖前展。
用词之辛辣让保罗公司的律师很轻易向她提起了诉讼。
而她在遇到保罗以后就使用了各种中国古典的战术招法,七擒孟获,欲擒故纵。
听着这样的词一组一组的被保罗用在了他老婆身上,我就笑得不行。
最后起诉是撤销了,保罗也进了教堂,当时他还不到30岁。
而后,孩子,如约而至。几乎没有商量的余地。
好在他们没有不能分离那么亲密,他通过了官方的中文考试,一身轻松的跑到中国来工作。
他喜欢说一些他们生活中的细节,和几次回家的时候,
儿子都做了什么,他的兄弟父母怎么样。
我很喜欢听他说他的生活,总是很有兴趣,就好像他在讲一千零一夜的故事。
他的结束语总是:“这一切就好像一场梦一样。”
他有时候问我的家人,我总没有什么故事可讲给他。
我有很普通的家人,我在街上还能看见我爸妈互相拉着上街买菜。
我相信他们认不出我那时戴墨镜的样子。
我有一个哥哥,他最后一次见面时,给了我一个耳光,对我说,你太令人失望了。
我有时候能看见我的嫂子穿着西服裙追着公共汽车。
除了这些,想不到别的。而看到他们的时候,我总几乎想不起和他们曾经是家人。
或者一家人应该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所有的对家人的感觉,总是只存在保罗的故事里。
在他提到他哥哥前年发了心脏病他赶回家的时候如何着急,我如同他一样着急。
而我却想不到打电话去问问我至少6年没有见面的哥哥最近怎么样了。
有些东西,我完完全全的失去了,仿佛从不曾有过。
保罗吻吻我,搂着我的肩膀:“现在你也是我的家人。”
12
彭鹏打电话给我说准备在北京租套房,不想在小白那里寄人篱下听他唠叨,心烦。
他说想让我跟他去看看,我正想拒绝,
他说,我知道你平时没事,当我就是个朋友还不行吗?
我说,你以为我能当你是什么?
离开了床,总是有些事是会变化的。
一天看了7套房子,有的太小有的太贵,有的太没有质量有的太没有品位。
我发现他比以前挑剔了很多,而且喜欢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加上法语和我都听不懂的英语。
然后用一种法国式的诱人眼神把导购小姐(是这么叫吧?)迷得七荤八素。
她们轻声的议论,我是听得到的。
忽然觉得保罗很厉害,和我在他的同事面前走的时候也不会觉得拘谨。
或许如他说的,美国的好就是谁也不干涉谁。
这也是我喜欢和洋人在一起的原因。
我无聊的在椅子上坐着,屋里有空调而依然很热。
我捋捋头发,心想,这样的房子真令人讨厌。
彭鹏在每个屋子里转了一圈,特意把椅子上的我拉起来带到卫生间里去看。
铺了蓝色的瓷砖,显得干净而舒爽,面积也够大。
我说,好啊,不错。
他眼里很失望的样子,而我想我没有必要去迎合他,就走了出去。
我们住的那个仓库里,一张床垫,一个带天然气罐的2眼灶台,一张总是快散架的桌子,就剩下只有一个卫生间了,也就是简易厕所,加个淋浴。
本来那里是没有什么可以称为厕所的东西的。
我们要上厕所就要在黑黑的小胡同里走15分钟。
他也看出,我讨厌在公共浴室里赤身裸体被人像强奸一样看个遍。
他说,这样下去就会像白公馆了。
我说,以现在的钱,也只有租这样的地方,还可以保证有足够的地方用来画画。
他拍拍裤子,站起来,说,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要靠自己来改变贫穷落后的面貌。
他有两周的白天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不说,也用亲吻来阻止我问。
他满手水泡的回来,我就小心翼翼的给他涂红药水。
那时候附近的一家翻修,我们半夜里连偷带捡的搬回家一箱子的瓷砖,
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看,居然闪着惊艳的蓝色。
他笑着说,你喜欢吧。
然后我们就把地挖开,偷偷接了水道,这不容易,居然还可以弄到能有淋浴。
他说,如果在工作2个礼拜可以改热水的了。
我觉得心里难过,就没有叫他去,笑着说,凉水的就挺好,可以防止以后得病。
咱们现在这样的条件也不合适要求太高,是吧。
我拽着他的手,摸摸他的手结了的茧子,说,我可不愿意你碰我的时候让我觉得不舒服。
我们在出租车上坐稳以后,彭鹏带着责怪的语气说:“你什么也不记得吗?”
“我需要记得什么?”
我在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脸很油,就很心烦了。
他不再问什么,也果断的握着我的手,然后从后视镜里轻蔑的瞟着我。
司机也探了探头,透过墨镜里瞧了瞧。
彭鹏在有看了一家以后,在出租车上,说了我家的地址。
我说:“你干什么?”
他说:“我早上接你的时候看到那里也有房子出租,去看看不行吗?”
我知道他是有预谋的,一到那里看都没看就租下了我楼下的一套有家具的房子。
然后恬不知耻的要求到我的屋里去喝点东西。
物业管理员看着我肆无忌惮的诡笑。我就说:“不如您也一起去?”
可惜他胆子不够大,被彭鹏严厉的眼神教训了回去。
13
进了屋我就盼着保罗赶紧回来,或者来个电话让我装装样子壮壮胆。
可我绕了个圈子,发现留言键亮着。
这个蠢货,居然说晚上有欢迎那个白痴总裁的酒会,要很晚才能回来。
彭鹏于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一下子陷在了沙发里。
我洗了脸,对着镜子说了三遍要镇静,然后在马桶上坐了会儿。
保罗说,其实我知道我的,我不是你认识的最有钱的富翁,
我没有什么权利要求你对我有什么承诺,担什么义务。
我想他这么说的时候,就是因为他觉得我是如此不可靠。
我给了彭鹏一杯咖啡,给自己倒了杯梨汁。
彭鹏的眼睛这一次有时间在屋里仔细看一遍,他看了挂在屋里的画,
然后说:“你进步了。”
我讨厌他在这句话里所表现出来的高姿态,说:“一般吧。”
“我这次来北京是为了办我的画展。”
“那天你说过了。”该死的,我就不应该提那天。
所有关于那天的记忆都应该在那个晴朗的早晨被施加了忘却的药粉。
他一笑,露出了一个更该死的笑,然后靠近我坐下来。
我站起来,坐到餐桌旁的椅子上,表现得好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初次应召女郎。
或许他在心里也正是这么看的。
这么想,让我觉得有点难过,同时也在痛骂自己的无聊。
既然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那么就让它发生吧。
他的高潮来得快而急,我几乎没费什么脑筋和力气,也感觉不到有什么乐趣。
我站起来,穿了件丝质的大衬衫,这么做有点附庸风雅,不过确实舒服。
我拿出干净的床单扔在一边。看着彭鹏躺在床上抽烟。
他说:“你对我就一点没有感觉了吗?和那天晚上没法比。”
我在椅子上坐下,姿势如同标准的淑女,听了他的话:
“其实你对我也没感觉了。
你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过去的我。可那已经不存在了。”
他没有说话,吐了口烟。
“我猜你在法国的时候,经常想起我,
那个时候,可能混身是汗,怀里有个身材不错的年轻女孩。
你经常想起,可是有一天,你拼命想拼命想,却发现你根本想不起我的样子。
你发现你记得的只是一些细小的片段,
你记得我的长发,可你却想不起我的头发有多长,
有没有你身边的女孩子的头发长,
然后,你就会发现,居然短短的三年,你就记不起我的相貌了,
你总在路上走着,觉得我和这路上走着的某个人有点像,
然后你就回头看,可是你又觉得不像,
这一切就是这样,直到你一点也想不起我的样子。”
他没有表示同意也没有表示反驳。
他把香烟掐死在烟缸里,把手臂挡在眼前。
“那时候,我觉得我没有珍惜。没有珍惜生活中可以称为美好的东西。
只是想象着自己是辆战车,不断的向前向前。可真的没意思。”
他叹了口气,说得很轻很慢,:“我真的很想你。
我的画第一次登在了有点权威的艺术杂志上,那时候我真的想让你知道。
我觉得我一直就是在等这样的一天,对你说,我们的苦日子到头了。
可是我发现我连你的电话都不知道。而且,你也并不需要和我分享这些了。”
他把手臂拿下来,呼了口气,抽出支烟。
“我发现我变成了孤家寡人,没什么人可以说话,
没什么人关心我的悲伤,也没什么人可以分享快乐。
失去了,一切都失去了。我也变得没有了梦想。发现那些没任何意义。
是啊,我是想不起你的样子。
我发现你和我在一起,什么都没有,居然什么都没有,甚至一张照片。
我画了那么多人,却没有画过你。”
我曾经有一本速写集都是画他的,因为那时候我觉得我们是不可能一直在一起的。
可是他走以后,我却从来没有去翻开过。
他脸上有点泪痕开始泛光,我想我也有点感动,
如果还对他有情就应该扑到他身上去搂着他,告诉他我还在这里,我还爱他。
可我没有,只是把纸巾盒扔在他身上。
14
每个人都会有一段时间过得很苦,至少与舒服日子相比是过得很苦。
没没在两年之间,在无数的欧洲中餐馆里做过杂役,甚至还做过豆腐,
我当时插嘴说,是吃了别人豆腐吧?
她说,屁,那时候最痛苦的就是走来走去的遇不到一个女孩子。
她问我,你呢?你都做了什么?
她问我的时候,我正每天百无聊赖,白天自己睡觉,晚上陪人睡觉,
住在一天租金近千美金的高档外销公寓。
我说,晃荡。
她没有追问其它,此刻我觉得她真是好人。
人要是想出名,最重要的是三种东西,钱,权,性。
我前两样东西一个是目标,一个是没缘,只好走百色路线。
没没听听笑笑,说,生活要是像你说的那样,我就不活了。
15
保罗晚上突然从客厅跑进来问我:“你想要什么?你想要什么?”
我说:“什么我想要什么?”
他说:“你要过生日了啊。”
我立刻伸手去翻挂历。“都几号了?”
“还有3天。”他在我背后指着日期。
呀,我都要27岁了。我忽然觉得自己老了,摸摸自己的脸。
保罗亲亲我,问:“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
“没有。”我还沉浸在岁月流逝造成的老大不高兴上。
“那你想怎么过呢?”
“两个人一起吃饭吧,好久没有去吃正经西餐了。”
“好啊好啊。”
我走进我们的仓库,天很晚了,我很累。
彭鹏坐在黑影里,他的画散了一地,我把每张画都捡起来,把灰尘掸落,重新排好靠在墙边。
“怎么了?”
他揽着我的腰,苦笑着看着我:“咱们分手吧。”
“怎么了?”我吓了一跳,觉得自己还没有做好准备。
“你不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吗?你不觉得这样太辛苦了吗?”
“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啊。”我尽力让自己笑得好看一些。
“可你和我在一起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了啊。
你本来可以留在学校里当老师,你为了我放弃了;
你本来可以和你家里人住在一起,你为了我也失去了;
你知道你现在有多瘦吗?你比毕业的时候瘦了好多。”他皱着眉头。
我笑着抚摸着他的眉:“可是我觉得和你在一起很快乐,这就够了。”
“这够了吗?这叫快乐吗?”
“我眼里的彭鹏可是很乐观的。一切都会好的,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他把我搂在怀里,抱紧,哭泣:“你总有一天会觉得这样不值得,你本来不应该这样生活的。”
我以他听不见的声音深吸了口气。
他呜咽着声音:“今天是你的生日,可我却什么也给不了你。”
我笑着,捧着他的脸:“你不是在这里吗?”
“我把我给了你,只是成为了你的负累。”
“那我也愿意啊。”我笑着,一直挂着这样的笑。
我不知道,对于未来,什么都把握不了。
我有时候觉得明天太阳一出来,我们就可以改变,
一切就会像遭遇奇迹被施加了魔法一样的变好了,可是没有,总也没有。
夜里,我轻轻慢慢地扳开彭鹏握着我的手,坐在仓库里的一个水泥墩子上。
那天傍晚的时候,我回家了。我站在楼门附近,想看看我妈。
她拎着一个小篮子,里面放着一卷龙须面,和几棵油菜。
她在台阶上绊了一下,我立刻伸手去扶她,她迅速的收回了手,说了声谢谢。
然后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差一点以为她认不出我。她看着我,看着我。
“小猫,你回来了?”她的眼泪就这样的滴了下来。
我坐在自家的沙发上,觉得这一切遥远而陌生。
我妈坐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不可抑制的一直哭一直哭。
“妈,别哭了,我挺好的。”
她摸摸我的脸:“你知不知道你瘦了好多啊。”
“瘦点好,显得精神,是吧。”我擦着她脸上的泪水,“我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别哭了。”
我却发现我自己的眼里也有泪。
妈妈擦了擦眼泪,站起来:“留下吃饭吧,今天你生日呢,我特意买了面条,做你爱吃的油菜肉丝面,别走了。”
“不了,我吃了饭了。”
她紧张的看着我,拽着我的胳臂:“别走,好不好。在家里呆一个晚上。陪我说说话,求你了,别走……”……
我觉得我好像在一路逃一路逃的向楼下跑,我没有自己所希望的那样坚强。
在楼道里,我恍惚与我嫂子擦身而过,我几乎撞在我哥身上,他正提着两桶油。
我匆匆的说了声抱歉。
我似乎听见我嫂子说,你看那人是不是小猫?
我坐在水泥墩子上,流着眼泪。彭鹏翻了个身,发出浅浅地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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