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的最深处 2

菠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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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我当初压根没有也不可能意识到,我对他的感情正在慢慢发生质的变化。
十一月初,在我们这里是乍冷还暖的天气。
一个礼拜六下午课后,我跟他起兴去打了半点多钟的篮球。我们东拼西抢、满场乱跑,打下来运动量还
不小,都出了一身大汗。那天学生澡堂正好开始供应热水,于是我们一起去洗澡。
从澡堂子出来,我跟他各自提着装了换下衣物的桶子,勾肩搭背晃晃悠悠准备回寝室去洗。路过操场,
在报栏附近,他被担任校团委宣传委员的一个老乡叫住。原来那位老弟正在换一个坏了的镜框,搞了半天不
得劲,想叫他帮扶一把。一贯乐于助人的他放下提着的桶,接过大螺丝刀上前捣鼓起来,我在一边懒洋洋地
看着。忽听他一声惨叫——他试图用螺丝刀取出一颗钉子,便用左手拇指压住钉帽,右手持螺丝刀撬,不想
使力不得当,螺丝刀一滑,把他左手拇指挑破了。一大滴血从他伤处掉到地上,血还在不停流。看他受伤,
我心里一疼,感觉就好似伤了自己一样,把桶一扔,想也不想抓起他左手,把受伤的拇指含进嘴里舔吸。这
种用唾沫止血的土方法没啥效果,血还在涌出,看来伤口好深。
他那老乡眼睛好尖利,反应也不慢,一眼看到我们学校的一个体育老师兼校医正在操场上操练校篮球队,
拖着他就朝校医奔去。
经过处理,他伤口的血止住了;左手拇指被扎上了厚厚的纱布。走出校医室,我心疼归心疼,口里说还
是要说:“你这算是想为全校师生做好事而流血牺牲哩,虽然没做成。”他却反过来怪我:“你起先为啥要
把伤指头放到你嘴巴里?不晓得几脏,也不怕伤了肠胃。你以为你是铁肚肠哩!”我顶他:“我就是想放!
偏放!干你啥事哩?”没想到他听了这话,停住脚步,侧过身子定定地看着我好几秒钟,忽然伸手轻轻揉了
揉我的头发,然后拉着我继续走路。我为他这下子无声的感情流露而幸福得直想哭。
他手受伤这件事带来的一个直接后果是:他不能洗衣服了。回到寝室,寝室大门紧锁,那帮小子不知道
混哪里去了。我叹了口气:“算啦,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哩?”他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说:“偏劳你。”我
叫他在寝室里等我洗完衣服再一起去校外吃面,然后把两桶脏衣服合二为一,直奔水房。
待我一回寝室,他迎上来要跟我一起晾衣服。我瞅着他直笑。他问:“笑啥?”我没回答,只是笑。他
有点吃不住了,故意用带点威胁的口气说:“你受伤我背你走了好远,我受伤你帮我洗衣服,我们算扯平了。
”我强忍着笑从桶里拎出一条已经洗好的白粗布底裤——他的,慢悠悠地问:“老实交代,昨日晚上做了啥
坏事?” 我在水房拿这底裤准备开洗时感觉好似有点不对,凑近一看,好大一片黄斑理,结果让我给洗了好
久。在日光灯下,只见他的脸刷地一下红到了颈项。 “画的好地图哩,啧啧。”我摇头晃脑对他说。他红着
脸一把掐住我脖子把我压在床上:“好你个死小菠菜,你就没有弄过?”我大叫“非礼呀!”然后放低声音,
嬉笑着说:“我当然有,可惜你没看到。反正我只看到你的,你没看到我的。”我的脸也红了。我没告诉他
当时我看看四周没人就把这底裤拿到鼻前闻了闻,那特别的淡淡气味让我感觉好亲切好温馨好舒服。
这天晚上熄灯好久后我都没睡着,前几天气温偏低时换上的被子现在睡起来有点燥热。我干脆用被子蒙
住头,手不安分地伸进底裤摸弄着,下面渐渐硬挺起来。以往我做这事时幻想的是录相或者小说里的男女情
节,可这次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我一开始幻想到的竟是他那底裤上的大片黄斑和气味,继而幻想到我
们在一起洗澡时看到的他的身体,幻想到暑假在他家我搂着他睡的情景,我甚至幻想到是他的手在摸弄我,
也幻想到是我的手在摸弄他。我觉着越来越兴奋,但手在底裤里只敢轻轻地缓缓地蠕动,身子僵直,因为我
怕动作太大发出声响和晃动会让下铺晓得我在做这事——其实我猜得到下铺一定也经常做这事。不过在最后
喷射的一刻,我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身子,口里轻轻喊了三个字——大黄蜂……
几天之后的一个深夜,我从畅快的喷射和抽搐中醒来。我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砰砰心跳,手伸进底裤摸
了一把,裆里已经湿了一片。我刚做了个让我好快乐却羞于说出口的梦。我梦见我跟他亲热地抱在一起,后
来不知咋回事我们的衣服全脱光了,赤条条的,我们紧紧搂着一起打滚,我硬梆梆地顶着他,他也硬梆梆地
顶着我,然后我就喷射了。
以后的夜晚,我时不时会做相同或者相似的梦。我因睡不着而摸弄自己时幻想的也是相同或者相似的情
节。有时醒来或者做完事我蒙头躲在被窝里会情不自禁地想,我这样梦他想他,他是不是也这样梦我想我?

后来,我跟他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想尽办法跟他进行身体接触。揪揪他的头发,拍拍他的脸蛋,捏捏
他的鼻子,扯扯他的耳朵,拧拧他的手臂,抠抠他的手心。再进一步就不敢了。
好多次,我跟他手握手走在或者坐在一起,我都好想拉他的手贴住我的脸,但怕羞不敢。
好多次,我骑车带他,他坐在前架上,我都好想亲亲他的脸,但怕羞不敢。
好多次,他坐在寝室桌前念书写作业,我坐在他身后铺边把头靠在他肩上,两手环抱他的腰跟他一起念
课文或者一起解题目,我都好想把手伸进他的衣服摸摸他,但怕羞不敢。
先早我跟他勾肩搭背,我们两只手一般都是互相握着,后来我时常把一只手插进裤兜里——每当我跟他
在一起而我有只手插在裤兜的时候,我的下面里肯定翘着,要没手的掩护,被别人看见我的裤裆处平白鼓起
来,岂不要把我给羞死?
先早我跟他总是一起去洗澡,后来我总找借口错开我们洗澡的时间——虽然我真的好想好想仔细看看他
的身体,可要是我们光着身子相对的时候我的下面忍不住翘起来被他看到,那才真叫个羞煞人哩!
我越来越深深地依恋他,不舍得跟他分离。只要是他不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我都觉着心里有点空落落
的好象少了啥。有时候我回家一天,也总是会想着他,巴不得早些到学校见到他。他也同我一样。有一次下
午下课,老师留他下来说个事,我就先走了。我没回我们寝室,而是到班上另外一个寝室跟几个小子闲扯。
后来他也急冲冲进来了,看到我,好似松了口气,说了句:“原来你在这里!”其实他没啥事,只是回寝室
没看到我才到处乱找我。我晓得他也依恋我,也不舍得跟我分离。
但是分离总是难免的。好快,新千年到了。好快,寒假到了。
离校那天上午。寝室里的同学都走了,剩下我跟他。我大哥说好了十点半来接我,我要在寝室里等大哥。
他早上就说:“我跟你等,等来了我再走。”我说:“莫等莫等,你赶车要紧哩。”他不肯走,说:“到我
们县里半点钟就有一班车,我坐十一点的走,赶得上下午回家的车哩。”于是我们有一搭没一搭闲扯着,气
氛怪怪的,跟往常不一样。九点多钟的时候,他说他去厕所解个手。他出去后,我发呆半天,写了张纸条:
“我有事出去了,你先走,不要等我了。祝你寒假快乐。”把纸条放到他已经整好的行李上,我锁门离开寝
室。其实我并没走远,而是跑到教学楼边上躲了起来。过了好久,我才看到他提着旅行袋的身影慢慢地向校
门走去,慢慢走远。我好似疯了一般跑回寝室。看着空空荡荡的寝室,我的眼圈红了。我看到我的行李上放
着一张纸条,是他写的:“小菠菜:我走了,也祝你寒假快乐。大黄蜂。”我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我不要
他陪我到我大哥来接我,我要他先走,就是为了不要他看到我哭。
整个寒假,我每天都好想他,甚至解练习题的时候都会自言自语好似两个人在一起讨论。我也细细想过,
为啥我只要跟他在一起就会觉得无比快乐?为啥我跟他分离会难过得哭?为啥我不见他就会想念他?为啥我
愿意为他做一切事情哪怕为他去死?为啥我跟别人就不会这样?我想明白了:他是我一生最好的朋友和兄弟,
最好的朋友和兄弟就该是这样!
其实我那时压根啥都不明白。
十二
寒假终于结束了。这个寒假我觉着过得比暑假还要漫长。
坐车去学校的路上,我的心情用成语形容就是“归心似箭”。哪怕能早一点见到他都是好的。
进寝室时已经中午了。他正坐在铺边跟几个室友闲扯。一见我,他立马站起来,却不留神把头撞在上铺
铺板上。室友们也站起身,一边亲热地跟我打招呼,一边跟他开玩笑:“黑皮来了,未必要你这么激动吧?”
他面红耳赤摸着头,抿着嘴朝我笑,我也瞅他直乐。
这天晚上,我跟他到学校后园游荡,从过年吃了啥扯到很快就要到来的高考。“我们报同一个大学好啵?”
他问我。“当然报同一个大学,”我毫不犹豫地说:“我们到大学还要做同学哩。”我跟他讲起我寒假想到
的一个计划:“等大考考完,我们一起出去耍几日好啵?”他问:“去哪里耍?”我说:“广东、江浙呀。
到时我们跟着我老爸他们运货的车走,他们走到哪里我们就耍到哪里。”他很神往:“真的呀?那真是太好
了!我连地区都没出过哩。” 我笑他:“你个土包子。” 他回击:“去!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公子少爷呀?”
我们慢慢荡着。他在我身后,两手撑住我的肩膀推我走,我两手抓着他两手。他说:“我告诉你一个事,
你可不敢笑话我。”我说:“啥事呀?我不笑话你。”他把头顶在我的背上,吞吞吐吐地说:“放寒假那日,
看到你写的条子要我先走,我走的时候眼泪都掉下来了。”我心里顿时一股暖流流过,问:“真的呀?”他
说:“当然是真的。”我嘻嘻笑:“你还真不怕臊,这么大的人还哭。”我可不会告诉他其实那天看到他的
条子我也哭了。他捶了一下我的肩膀:“死小菠菜,你说了不笑话我。”我紧接他的话:“——才怪!”
早春的天气有些冷,可我心里好热乎。我觉着幸福极了。



 
十三
我没有想到,这种幸福并没能持续好久,随后而来的巨大的悲伤和痛苦使我的心灵好似走到了绝望的边缘。

二000年三月三日,礼拜五。那是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日子。在我的生命记录上,它是个最黑暗的日子。
那天,是他的十八岁生日。
在我们寝室,以往每天早晨都是他第一个起床,但那天不是。头天睡觉前,我就把我的闹钟响铃时间调
到了五点五十。闹钟一响,我就醒了。我穿好衣服,取出藏在枕头边上的一套崭新的精装书《路遥文集》跳
下床。好几天前我就在想送他什么生日礼物好,后来想到上年年底我过生日时他送了本我好喜欢的书《人类
的故事》给我,所以我决定也送他书。头天下午下课后,我找了个借口摆脱他,骑车到地区新华书店,想到
有一次我跟他闲扯时他说他好喜欢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我就买了这套《路遥文集》,还工工整整地在扉
页上题了字:先是他的名字,下面写着“在你十八岁的时候,祝你生日快乐!并祝你在平凡中创造辉煌,在
辉煌中保持平凡”,下一行是我的名字。
我走到他的床前,掀开帐子。他已经在穿衣服了。我把《路遥文集》塞到他手里,然后摸着他的头,粗
声粗气地讲普通话说:“孩子,今天是你十八岁生日,我祝你正式成为成年人,你一定要好好努力,考上重
点。”这时,灯亮了。他看着这厚厚的五大本《路遥文集》,“哎呀”了一声,神情显得好高兴。我好满意。
我要的就是这效果。我要做第一个祝他十八岁生日快乐的人。
变故发生在中午。
午饭后,他去水房洗鞋。寝室里还有四个室友围着桌子在抓紧时间拱猪。我坐到他铺边看他们打牌,随
手在他铺上乱翻。忽然看到在他枕边,我送的《路遥文集》上面还有一本崭新的《余秋雨散文》,拿过来一
看,原来是我们室友送他的生日礼物,扉页上写的祝福语下面签了他们八个人的名字。一定是早上他们当我
去洗涮的时候送给他的。我大叫:“好哇!你们送他生日礼物也不跟我打个招呼!”一个室友边出牌边说:
“还要跟你打啥招呼?”我说:“凭啥不要跟我打招呼?我要跟你们一起凑份子呀。”坐在我边上的室友说:
“你凑什么份子?你送你的,我们送我们的。”我说:“我呸!你们凑份子送礼物给他,哪个都没跟我讲一
声,凭啥晓得我会单给他送?”这室友嬉皮笑脸地随口胡扯说:“你跟他搞同性恋,我们就晓得你肯定会单
给他送咯。”我呆了一下,然后在这室友背上捶了一拳:“操!鬼才搞同性恋!”这室友扭身朝我肩上回击
一拳,说:“操!你见天跟他勾肩搭背,不是同性恋是啥?”我勾住这室友的脖子,说:“我还跟你勾肩搭
背哩。”另一个室友打出一张牌,不耐烦地说:“黑皮莫捣蛋。快出牌快出牌!”我拧住讲我搞同性恋的室
友拿牌的手,装作生气说:“你个小王八,败坏你黑皮大爷的名声还想打牌?”坐在桌子对面的室友说:
“同性恋都是女哩女气的,你黑皮又不是,还怕他讲,他晓得个鸟。——快让他出牌。”被我拧住手的室友
挣脱开我的束缚,不服气地对对面的室友说:“才不是哩。不管是不是女哩女气,只要是想跟男人一起悃觉
的男人都是同性恋!你才晓得个鸟!”听到这话,我的心不知为啥开始发乱。然而没等这室友说完,其他三
个已经在乒乒乓乓敲桌子了:“出牌出牌!” 我乘机站起身,骂了一句:“一伙无聊鬼!”离开了寝室。
一出寝室门,我感觉自己的心砰砰直跳。同性恋?说我跟他搞同性恋?在我以往的观念里,同性恋就是
人妖,是不正常的人。这个词象征着羞耻、恶心、下流、肮脏、堕落。我这样的人凭啥会搞同性恋?简直是
天大的笑话!说我跟他搞同性恋是对我跟他之间兄弟般真挚友情的最大侮辱!!可是、可是、可是——可是
我又不得不承认,我心里确实、确实好想跟他睡在一起呀!我做过的那些梦和想过的那些事,哪个不是跟他
在一起睡觉的场面?!一下子,我心里实在乱极了,也实在怕极了,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我真的
是同性恋??我到底是不是同性恋???不行!我非要闹个清楚不可!!我记起昨天下午课后在地区新华书
店里好象看到过有这种书。现在就去新华书店!没去水房跟他打招呼,我骑车飞也似出了校门。
书店里冷冷清清,没几多顾客。我在书架上查找。一个书名撞进我的眼睛,我心里砰地一跳。看看边上
没人,我迅速抽出那本书,象做贼一样站到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里开始翻阅。
我在那个角落里站了一下午。
那本书的名字是《同性恋亚文化》。
我不记得我是怎样把那本书放回书架的。我也不记得我是怎样走出新华书店的。我只记得一身冰冷的我
脚步蹒跚地走上大街,脑子里一片迷乱。我听见有两个声音在吼叫:“我是!”“我不是!”“我是!”
“我不是!”“我是!”“我不是!”……那个叫“我不是”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最后,我脑子里只有一个雷鸣声音:“我是!!!!!!!!!!!”
我是同性恋。不管他到底有没有跟我搞,至少我是在跟他搞。我对他的所谓兄弟般的真挚友情其实说穿
了只不过是我在跟他搞。搞同性恋。这就是结论。可是苍天呀苍天,这是我多么不愿意面对多么不愿意承认
多么不愿意接受的结论呀!!
我慢慢地漫无目的地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街上,浑身发抖,身上冰冷,心里也冰冷。对人流自行车流,
我视而不见。对汽车喇叭声,我听而不闻。天渐渐在变黑,路灯亮起来,我眼前一片灰暗。我的身体是麻木
的。我的脑子也是麻木的。我只会这样无意识地走啊,走啊,走啊……
我后来才晓得,这种身心的麻木,是因为人体机能无法承受那种骤然降临的绝望的悲伤和痛苦。
我走到天尽头。天已经完全黑透。一阵阵寒风拍打着我早已冰冷的身躯。这时,我的意识开始慢慢恢复,
一点一点恢复。我想起了我在哪里。我想起了我要回学校。我想起了我的自行车还放在地区新华书店门口。
在回学校的路上,我仍在不停地发抖,迟钝的手几乎控制不住自行车龙头。但我开始想事。关于我跟他
的事。
我饥寒交迫、身心交瘁地回到学校。宿舍楼里静悄悄,人们都上晚自习去了。寝室门没锁,有灯亮着。
应该是他在等我。我推开门。坐在桌前看书的他立马站起身,我听见他在说:“你下午为啥没来上课?我……”
话没说完,他神情惊恐,伸出一只手指着我:“你、你……”一定是我的样子把他吓坏了。他冲到我面前,
几乎大叫着连连问:“你咋啦?!你到哪里去啦?!你做啥啦?!你撞见鬼啦?!你的脸色雪白!嘴巴乌青!”
他抓起我的双手,又是大叫:“你的手比冰还冷!”我觉得好累好累,摔了摔手,只轻轻说了声:“放开我。”
他抓得更紧了。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劲,用力甩脱他的手,朝他大吼:“死开!莫管我!!”他退了几
步,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我的样子一定很狰狞。我没再搭理他,开锁从我的抽斗里拿出几本书。我要
去教室。
他不敢碰我,也不敢跟我说话,只是手脚轻轻地锁上门,再手脚轻轻地跟在我身后。
进了静悄悄的教室。满屋子的人都在为高考而全力以赴埋头读书做题,没谁真正注意到我跟他进来,最
多抬头看个一眼又低下头。他在他座位上坐下。我也坐到我的座位上。我的同桌头也没抬说:“你下午旷课,
老师问你了。”我“哦”了一声。他抬头,大概是看我神色不对,轻轻说:“咦?你脸色好难看。是病了啵?
病了不如去歇着哩。”我也轻轻回答:“没啥事,你看你的书吧。”他“哦”着低下头。
我摊开一本书。其实我一个字也没看。身心交瘁的极限过后,我的脑子变得从来没有过的清醒。我必须
掰清楚我跟他的事。
我跟他的感情好深好深好深。这好清楚。
我跟他的感情不是先早我一直以为的最好的同学、朋友和兄弟之间的友情。这好清楚。
我跟他的感情是他们经常说到的爱情。这好清楚。
我跟他有爱情就是同性恋。这好清楚。
我跟他的这种同性恋是不会有啥好结果的。这好清楚。
我跟他的同性恋不能再继续,再继续会连他一起害进去。这好清楚。
我跟他现在的这种关系必须停止。这好清楚。
我跟他的交往必须停止。这好清楚。
我跟他不能直说为啥我要停止跟他交往。这好清楚。
我跟他停止交往只能由我的行动来做到。这好清楚。
……
啥都清楚了。解出这道题,好似比我解一万道语文题、一万道数学题、一万道英语题加起来都难。这道
题的答案只有一个:我该从现在开始就停止跟他交往。
答案出来了。这答案忽然使我的心产生一阵剧烈的绞痛。我趴倒在课桌上,牙齿使劲咬住嘴唇。我感到
嘴唇好疼,嘴巴里好咸,鼻子闻到淡淡的甜腥味。
但我没流眼泪。
同桌摇了摇我:“回寝室歇着吧。” 我点点头。
定了定神,我深吸了口气,抬头站起,看到他正扭着身子坐在他的座位上不安地盯着我看。我心好痛,
忙低头拣好桌上的书,拿在手上出教室。
他跟着出来了。听见他的脚步声,我加快了脚步。他也跟着加快了脚步。快到寝室了,他紧跑几步,跑
到我身后,两手抓住我肩膀,迫使我站住。“小菠菜……”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莫再叫我小菠菜。”我轻
轻地但坚定地说。他呆了一下,搬过我的身子,急促地说:“出啥事了?我得罪你了?”我轻轻地说:“你
没得罪我。是我得罪你。”他更急了,两手紧紧抓着我的肩膀晃动:“到底出啥事了?你讲!你讲!你快讲
呀!”我摇摇头,轻轻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没啥好讲的。我不想再理你了。你也莫再理我了。”
上天做证!他每跟我说一个字,我都觉着有人在我心上插一刀,让我的心一次又一次抽痛。而当我说出
我不想再理他要他也莫再理我的时候,我觉着是我自己拿着刀在自己五脏六腑里搅呀搅呀搅呀……
听了我最后这句话,他紧抓住我肩膀的手慢慢慢慢慢慢地松开,人,也往后退了一步。在黑暗中我看不
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借着树梢间透出的从宿舍楼外路灯发散而来的微光,我分明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会反光的
东西在慢慢慢慢慢慢地淌出。我是多么想一把抱住他,舔干他的眼泪,告诉他我好心痛、好爱他啊!可是,
我不能。
我拖着木头一般的双脚继续往前走。就在这时,他疯了一样一步跨近,用双手死命箍住我的身体,他的
哭腔嘶哑、颤抖:“你讲清楚为啥不想再理我!你不讲清楚就莫想走……”他箍得好紧呀,箍得我透不过气
来。他大口喘着气,我也大口喘着气。一股无可遏止的悲伤在我心头猛烈地激荡。我忽然把头勾下压住他的
肩膀,紧闭着眼睛,张口狠狠地咬了下去……
“嘶——啊——”我听见他痛苦的呻吟。我啥也没想,用尽全身的力气挣开他的双手,向着黑暗最深处
狂奔。
等我停下脚步,我发现自己站在学校后园里。
学校后园。要是你白天来到这里,你会觉着好似身处森林中,静谧安宁而又充满生机。你会看见高大的
樟树一棵棵矗立着,阳光从浓密的树叶间隙撒下,叶子们都闪烁着光芒。可现在是黑夜。除了寒风吹动树梢,
发出诡异的声响,这里安静得好似坟地。四周黑漆漆的,对我来说,这里就是黑暗的最深处。
这里是我跟他在课余来得最多的地方。早晨我跟他来这里。中午我跟他来这里。傍晚我跟他来这里……
我们在这里大声朗读。我们在这里默默背诵。我们在这里互问互答。我们在这里东拉西扯……“等你腐败了
我就来焦点访谈你。”这是我的声音。“小菠菜,你给我做老弟吧?”这是他的声音……心里一阵剧烈的绞
痛。一阵又一阵剧烈的绞痛。我先早写作文喜欢用形容词,同时也觉着有些形容词好夸张,比方“心如刀绞”。
现在我晓得了,原来这形容词不夸张,一点也不夸张呀!
我喘着粗气,双眼紧闭,抱住一棵大树,暴喊出一句起先闷在心里没讲出的话:“大黄蜂,我爱你!”
头在树干上不停地使劲磨着蹭着,声嘶力竭哭起来。我晓得为啥从下午明白一切起到现在之前这段时间我竟
然没哭一下了。因为我要把憋了这么久的眼泪尽情地一次洒到这块曾给我带来那么多幸福快乐的土地上。
我为对自己命运未知的恐惧而哭。
我为对自己凄苦无助的伤心而哭。
我为对自己真爱想爱却不能爱不敢爱的委屈而哭。
我想在哭声中埋葬那段幸福快乐的记忆。
我想在哭声中埋葬那份不可告人的感情。
我在黑暗的最深处哭了好久好久。
十四
当我拖着被泪水浸透的身心摇摇晃晃地走回寝室时,灯早就熄了。寝室门留着。我进门,居然还记得把
门反扣上。
室友们都已经睡熟,发出高高低低的鼾声。我听见有一个方向传来轻微的铺板扭动的“吱吱”声响。
是他。他一定还没睡着。但他一直没说话。
我爬上自己的床铺。被窝里冰冻得刺骨,好似我已经没有体温。
真的好累好累呀!
第二天下午,得到学校电话通知后,我大哥开车把我接回了家。
我病了。高烧不退,人都半昏迷了。



十五
我在家里躺了整整四天,天天打吊针。待觉着差不多恢复了才起床。起床后又歇了两天。
那几天我瘦了好多好多,眼睛都凹下去了。那几天我也想了好多好多,想清楚了回学校后我该咋做。
第七天是礼拜天,我大哥开车把我送回学校。
离家前,我到镇上一家美容屋把我先早留的谢霆峰式的发型剪了,剃成一个平头。
十六
好似他们都晓得我会在晚上这个时候回来,室友们都没去教室,都窝在寝室里。他当然也在。
一见我出现,一伙人“呼隆”一下围了上来。这个喊“回来啦回来啦。”那个叫“瘦啦瘦啦。”我看到
他围过来时趔趄了一下,犹豫着站在了外圈,口里嗫嚅着终究没说啥,但他脸上的神情显得好欢喜,眼里流
露着真心的喜悦。他也瘦了。我心里发酸,随即嬉笑着跟室友们亲热地打闹、胡扯。一个室友叫:“黑皮你
走了一个礼拜,回来还是栩栩如生!”我笑骂:“去你娘个头,你才栩栩如生哩!”一个室友摸摸我新剃的
头,用夸张的语调说:“哇噻!黑皮酷了好多,帅了好多!”我捶他一拳:“是哩!底裤了好多,蟋蟀了好
多!”我在这个身上捶一拳,在那个身上捏一把,就是没正眼瞧他一下,也没跟他讲一句话。但我眼睛的余
光其实一直都在瞟着他。我瞟见他的笑容在一点一点退去、眼神在一点一点黯淡,我的心也随着一点一点收
缩……粗枝大叶的室友们都没注意到,临到睡前,我也没理会他。
我静静地平躺在铺上一动不动,眼睛睁着,好似我的目光能在黑暗中透过帐子看到天花板。在室友们或
大或小的鼾声中,我能听到斜对面下铺上的他睡不着而翻来覆去发出的些微声响。凄凉、苦楚、悲痛、伤感、
内疚,心疼,一浪接一浪。我强忍着不出一点动静,任凭眼泪一滴一滴滑落在枕头上。
我回学校前就下了决心要开始新的学习生活。
十七
第二天早晨,灯一亮我就醒了起床。他在我身后怯怯地跟着我,也不说话,一直到去食堂打稀饭馒头,
我狠着心自始至终都没搭理他。端着碗出食堂门,没看到他,我比他先打到稀饭馒头。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咬咬牙独自离开。我吃完了,他还没进寝室。我直接去了教室。早自习铃响了,他才出现在教室门口。看了
一眼他有点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心一疼,低头默读起课文来。
以后的日子,我在寝室永远都是早晨第一个出门、晚上最后一个进门。我跟他再也没走到一起。我一个
人死命地念书,死命地做练习题。我要把全部的精力都转移到学习上,转移到备考上。上课我不再听讲,因
为我只要一抬头,眼睛就会不由自主往他座位方向瞟。我上语文课做英语题,我上英语课做数学题,我上数
学课做语文题,我做了一道又一道题,我做了无数道题。起先我也好害怕好担心,要是他受不起我跟他无缘
无故啥也没说就分手的打击,影响了学习咋办?那我岂不是会对不起他,成了罪人?我一度为自己为啥没一
早想到这问题而深深地懊恼、内疚、自责。后来发现他也在沉默着死命地学习,几次年级小考的成绩跟我一
样都好,我才慢慢放下心。我晓得他也在把他心里的苦楚转移到学习上。
我把学习安排得极度紧张,但要是说我因此就能做到压根不想着他不惦着他,那是在骗自己。有个礼拜
天的中午,我从教室回寝室拿本书,发现寝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在铺上睡着了。我默默地掀开他的帐子,呆呆
地看着他瘦了好多的脸,他的脸上满是疲倦、憔悴。我心里好痛好痛,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赶忙逃出寝室。
高中的最后阶段,我在煎熬中度过。先早我跟他在一起学习生活的日子,觉着好充实,那是无比快乐的
充实。现今我不跟他在一起学习生活的日子,我也觉着好充实,但却是无比痛苦的充实。那几个月里,我买
了无数瓶风油精。我买风油精不是用来擦的。我用来吃。
十八
高考终于结束了。我考完最后一门交卷出来,老爸已经站在考场学校门外人群中昂着脑袋提着瓶饮料等
我了。老爸拉着我的手说:“伢崽,你饿啵?想吃啥给你买。”我摇摇头:“我想悃觉。”
成绩出来了。我跟他都上了重点线。我总分只比他多两分。
在等录取通知书的日子里,我只要有机会就跟老爸他们的车四处跑。我要让自己好累,我要让自己累得不去
想一些事情。
放榜了。我考上了自己梦想已久的学校和专业。他考上了北方一个政法大学。
从高考完一直到现今,我跟他就再没见过面,也没联系过。
十九
大学的学习生活对新生来说充满了新鲜。大学里丰富多彩的各种社会活动对新生来说充满了吸引力。我
起先也热衷于跟新同学们闲扯、向老生们讨教,也热衷于到这个社团活动地点瞧瞧、到那个社团活动地点看
看。我还喜欢在礼拜六礼拜天跟同学一起到这个我曾来过一次的大城市里有名的地方参观游玩。但是新鲜一
过,好快我就变得不合群了。因为我其实一直都在想着他。他在大学里过得好不好?他过不过得惯北方的生
活?
上学期一次上中国古典文学课,那个老师讲“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不知咋地
就跟我们讲起这首古诗是写同性恋的。我忽然觉着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眼圈立马红了,鼻子发酸,就趴倒
在课桌上装打瞌睡。
好多个深夜,我在“跑马”中惊醒,总是会蒙头躲在被窝里无声地哭泣。虽然我跟他早就分开,可梦里
还是我跟他抱在一起的情景。
我把高三的心事带到了大学。然后我又把高三的学习生活习惯带到了大学。我又成了早上第一个出寝室、
晚上最后一个进寝室的人。除了上课,我一般窝在学校图书馆,在这巨大的知识宝库里死命地看书,啥书都
看。不是学院或者班上组织,我一般大小集体活动都不参加,也很少跟同学闲扯,寝室只是我睡觉的地方。
我生活里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上课、看书、写日记跟读书笔记,也偶尔把自己写的小文章给校报和晚报投稿。
室友们有时候问我:“你怎么回事呢?大家都是新生,就你这么孤僻,老是独来独往,搞什么飞机呢?”我
只是笑笑不作答。
他们不晓得我也曾那么喜欢跟大伙耍在一起,也曾那么开朗活泼。
二十
后来,我进入了网络。上网成了我上课、看书、写作、吃饭、睡觉之外的唯一爱好。
一次偶然的点击,我走进了校园网的“兄弟情深”,接着来到了“阳光地带”,发现世界上原来还有这
么多跟我一样的人。我在里面看了好多好多网友写的文章,也使我想了好多好多。我决心把自己的经历写下
来。我晓得我的经历对好多人来说也许平淡无味,但是对我自己来说一点一滴都刻骨铭心。
我用了好几个晚上在图书馆里不停笔地写这篇《在黑暗的最深处》,写的过程里我不晓得自己到底默默
地流了多少眼泪,我只晓得自己写得好辛苦好难过。写完,我花五块钱买了个磁盘,克服好多困难遮遮掩掩
偷偷摸摸地一个字一个字把它给打出来。
它是我到现今为止写的最长的文章。
我写它的目的是为了跟过去的感情作次割舍,跟过去的日子作个告别。
从今往后,我想我会擦干眼泪,走出那黑暗的最深处,独自去坦然面对自己的命运,去坦然迎接自己的
未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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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的最深处 1

相关评论
 

蓝√风

你在鄙视男人之间的爱情么?有人规范爱情的定义了么?有人说爱情一定是男女之间的么??你放弃了本来属于的你的快乐,背上了心灵的枷锁,如果他也是一样的爱你,而且会为你不怕一切的抨击,你会怎样???社会是在不断前进的,人类的文明也是不断在完善的,男人之间的爱总有一天也会被高尚,难道你不觉得,你的爱就是高尚的么?难道你和他之间的感情还带着什么污秽么?你没有自信,你放弃他就等于放弃你自己,想必你已经后悔了!!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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