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九七年九月,我以中考在我们镇中第一名、在全县第二名的成绩考进了我们地区首屈一指、在全省
也很有名气的省重点中学——地区一中。老爸亲自开着大东风把我送进学校。报完到后,他拍着我的脑袋说:
“伢崽呀,我们家从没作古正经出过大学生,你两个哥哥都不争气,以后就看你啦!千万要发狠念书呀!”
当时正踌躇满志的我满不在乎地回答:“我会嘛!我要考重点哩!”那时我还不晓得,这所绿荫覆盖下的菁
菁校园,将会给我的少年岁月留下那么多幸福、快乐、痛苦、悲伤掺杂在一起的刻骨铭心的记忆。因为他。
一
他是从另一个县考来的学生,比我大八多个月。同住一个寝室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太把他放
在心上。
首先,从外在来看,他是个典型的普通农村学生,中等偏瘦的个子,其貌不扬,衣服虽然干净但都比较
旧,唯一一套新运动服也是一洗就掉颜色的货色。他家为他准备的铺盖更好笑,竟是新房里常用的那种大红
花的被面。不但这些,他的性格比较内向,属于老实厚道一类,很少参加我们寝室同学之间的无聊玩笑打闹,
有时候连说个话也嘟嘟囔囔、满面通红,对我们开的玩笑最多是抿嘴笑笑。这不象我。我虽然也是来自农村
小镇,但我家里是镇上运输大户,我老爸甚至在县里也有些名气。比较好的家庭条件,使我无论从发型到穿
着到见识到谈吐都很象城里学生了。生性喜欢热闹的我更是寝室里和班上的活跃分子。除了他跟我,我们寝
室里有一个被家长送到我们学校读书的省城同学和三个来自不同县城的同学,还有四个同学都是来自农村乡
镇的,也都不象他那么内向那么土。
其次,他的学习成绩不如我好。他的中考成绩比我低了十几分。进校后的第一次测评,我们班六十二个
人,我进了班上前十名,他只是二十几名。
所以——我凭啥要跟他耍在一起,他应该主动跟我耍在一起才对哩!
高一很快就在苦读和打闹中过去。我跟他一直是好普通好平淡的同学加室友。
高二我们根据会考重新分了班分了寝室,我跟他还在一个班一个寝室。
现在回想起来,从刚进地区一中一直到高二上学期的那段时间,他留在我印象里的形象显得有些模糊不
清。
我们成为最要好的同学、朋友和兄弟是从高二下学期开始的。
二
那是一九九九年三月的一天。上午最后一节课马上要下课的时候,我们的班主任,也是我们的语文老师
进来宣布说,下午的班会他带我们去爬山春游,叫我们中午抓紧准备好自行车。虽然我们班很多同学都是自
小在山里长大,对爬山已经没啥兴趣,但是对在紧张枯燥的学习日子当中能有半天时间去呼吸呼吸自由空气
都好兴奋,毕竟我们学校的读书风气实在太浓厚、学习压力实在太大了。于是大伙一个个欢呼起来。然后boss
才说,条件是写一篇一千字以上的游记。
不到一点,我们班的“车队”浩浩荡荡地骑向离学校有十多里地的一座“名山”,据说宋朝一个好有名
的文人曾在那座山上搭屋读书,山顶上还有一个悬崖是用那个“文曲星”的名字起名的。在一阵阵乱七八糟
的歌声和“鬼叫”声中,我们来到山脚下的一座庙里。停放好车,稍微休息,boss便指挥我们往山上冲锋了。
一切都是从下山开始。
由于我总是独自东跑西钻到山坡上树丛里摘采映山红忙个不休,所以当我抱着一把灿烂如火的映山红从
一处山坡上俯冲下来的时候,山路上只看见一个女同学跟他,其余的同学都走到前面去了。他作为负责考勤
的副班长历来都是押尾。那个女同学手里捏着几枝看上去有点开残了的映山红,见到我的战利品,满是羡慕
地叫着我的绰号说:“黑皮,分些给我吧?”我大大咧咧地回答:“敢想!我要用这美丽的春色去装点我们
的寝室。”她瞪了我一眼:“俏啥俏!”他在边上催了一句:“快些走吧。”
转过一个山洼,那个女同学忽然夸张地喊了起来:“哇!那树映山红才真是个好哩!”顺着她指的方向,我
看见山洼里一个好陡的坡上果然生着一大树映山红在春天下午的阳光下红得辉煌。她问我:“你摘得到啵?”
我不禁心痒痒了,掂量了一下,把我手里的那抱花交给那女同学。这时,他扯了扯我的袖子:“算了,走吧。
”我摆摆手,大叫一声“采花大盗来也!”向那山坡冲了过去。
山坡好陡也难不住我。在他们的仰视下,我抓树枝、抠石头,虽然小出了身汗,还是慢慢地爬到了那树
映山红前。举着一抱比原先那抱更大、更鲜艳的映山红,我得意地朝他们叫了声“耶!”
老话说“上山难,下山更难”,就在我顺着原先的路径向下爬的时候,意外发生了。我一脚踩翻了一块
石头,顿时,身子完全不听使唤地往下溜。我在慌乱中随手抓住一根树枝,但没啥用。结果是我左手一抱花,
右手一握树叶,伴随他们的惊叫以好快的速度滑落,然后一屁股坐倒地上。他跟她都跑了过来。她问我:
“没事吧没事吧?”这时,右脚的剧痛袭击了我,我倒抽一口冷气,一边呲牙咧嘴一边恨恨地朝她嚷:“都
怪你!”他说了句“我扶你起来”便将两手插到我胁下,使劲一提。在站起来的同时,我感到又是一股钻心
的疼痛,哎呀了一声。他俯身卷起我的裤脚,我的右脚腕已经青肿了。“崴伤了脚。”他对那女同学说。女
同学着急起来:“那可怎么好?”
他背起了我。
背一个不算太轻的人走山路是好累人的。他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歇歇脚,歇歇脚。”我过意不去地
推推他的肩膀。他小心翼翼地把我放下,擦了擦汗。那女同学从兜里掏出包吃了一半的话梅分给我们。两粒
话梅还没吃完,他就说:“还是快些走吧,莫让老师跟同学等我们。”
我趴在他背上。他默默地行走。我不时用衣袖替他擦掉头上的汗。我看到每次我替他擦汗的时候他都会
抿嘴一笑。
我忽然觉得好感动。
三
我跟他的友谊从这天正式开始。
从此,我跟他经常一起参加早锻炼,一起去学校后园读课文背单词,一起去教室上课做作业,一起去食
堂打饭,一起去报栏看报纸,一起去操场打篮球,一起去水房洗衣服……但是晚上熄灯后我们寝室里的胡扯
他还是不太参加。
我跟他在班上不同组,他在第一大组,我在第三大组,他比我前一排。有时候我们在无意中视线相碰,都
会彼此会心地笑一笑。
时间长了,我渐渐由随意到喜欢跟他在一起。他比较内向,不太爱说话,那是他的性格。从好多事上,我
看出他的正直、善良、忠实、豁达、勤奋、刻苦、乐于助人。他外表有些土,那是他家庭条件决定的。在聊
天当中,我发现他好聪明也好肯动脑子,关心国家大事,看的课外书不比我少,对好多事情都有自己的见解,
观念一点也不落后。
他也愿意跟我在一起。虽然有时比较调皮、爱开玩笑,但是机灵、为人随和、直率、有主见、不肯搅和
是非、不虚夸、守信用、会打抱不平、喜欢看书、有上进心、学习努力,这是他对我的评价。
我晓得了他的爹娘一辈子务农,现今还在田里劳作。我晓得了他家就他一个伢崽,他的三个姐姐都出嫁
了。我晓得了他在学校所在的这个城市只有一个在纺织厂工作的姑姑一门亲戚。我晓得了他填了中专志愿但
不肯去读中专,后来是他的姐姐们支持他读高中的。
他晓得了我家开了个小汽运公司,我老爸整天到处跑货,我老妈忙着收帐。他晓得了我有两个哥哥,都
是中学没毕业就去跑运输。他晓得了我家里就想出个大学生。
一次我们在一起吃饭,他忽然抿嘴一笑,问我:“为啥都叫你黑皮哩?你又不黑。”我回答说:“自小
就这样叫的呀,你不晓得我从前有几黑。”他又是抿嘴一笑:“为啥不叫……”我随口问:“叫啥?”他用勺
子指了指他碗里。他打的菜是菠菜。我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把我的名字拆开重组用土话念就是“小菠菜”,
不过还真没有人给我取这绰号。我推他一把:“去!你这个、你这个……大黄蜂!”我也刚发现把他的名字
拆开重组用土话念就是“大黄蜂”。他笑得好欢,低声说:“我先早就是这绰号哩,现在没有人叫了。”我
们笑成一堆。从此,只要我跟他单独在一起,他就叫我“小菠菜”,我就叫他“大黄蜂”。这成了我跟他之
间的秘密。
跟他在一起,有种跟别的同学在一起打打闹闹不一样的快乐。
好快,他成了我在班上跟寝室里耍得最好的朋友。我对他来说也是。
四
一个礼拜天的上午,我哼着小调在水房洗衣服。因为学校离家里很远,所以我一般三两个礼拜才回家一
次,而且都是等家里的便车坐。
“小菠菜,要你不出去我借你的车用。”他走了进来。我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用手捂着肚子,脸色比我
们一起去吃早饭时难看了好多。“咋搞的,病了?”我关切地问。他皱着眉头说:“搞不清楚,就是肚子痛。
我想去我姑姑家,看看她们家有什么药。”我从裤兜里掏出自行车钥匙,“路上当心一点。”我拍着他肩膀
说了一句。
他离开了。我继续洗我的衣服。洗着洗着,我忽然觉着又懊悔又担心又自责。我知道他姑姑家在城西纺
织厂,从我们学校走要穿过车来车往的市区。象他这样生病,一个人骑车,要出了啥事可不得了。唉,我真
应该自己骑车带他送他去的。说句“路上当心一点”有啥用哩?我为啥起先就没想到自己骑车带他去哩?想
到了又迟了,他都走了。
我正胡思乱想时,水房门口有人大喊“黑皮!”我应了一句。那个声音又叫“你哥哥来了!”抬头间,
我大哥走了进来。他笑嘻嘻地看着我:“波崽,你在家里从来不做家务,住校就学会洗衣服了吧?”我问大
哥为啥有空到学校来,他告诉我他正好来地区拉货,顺道来看看我。他掏出两百块钱塞到我衣兜里,然后开
始他每次到学校见我时的惯例教育,叫我好好念书,莫象两个哥哥一样没出息;叫我吃好营养;叫我莫乱花
钱;叫我莫贪玩,莫到街上打游戏,莫乱去看录相……我这大哥就喜欢唠叨,搞得象我老妈一样。“好好好
好好好。我晓得我晓得。”我不停地点头。他说了声“走”,拍拍我的头,随之扬长而去。往常家里人来学
校看我,我都好高兴,要说好多话,要问好多事,可今日为啥对大哥有些心不在焉、好似在敷衍哩?
我晓得是因为我还在挂念着他,挂念着那个“死大黄蜂”。
直到晚上,他才回来,看上去没啥事了。他把自行车钥匙还给我时说,他上午在他姑姑家吃了几片胃药,
下午肚子就不痛了。他姑姑还给了他一盒药带到学校。这时我心里才踏实下来。
五
只剩下两门课程就考完试了。也就是说,后天我们就放假了。高二马上就要结束了。
吃完晚饭,我跟他一起去教室看书。天边的红霞好灿烂,晚风吹动树梢也吹走炎热。我们互相提问互相
回答,猜测明天的考试题目。快到教室时,他好似是随口问我:“暑假里有没有空到我家去耍几日?”我想
了想。上次回家时,我老爸答应我暑假跟他的车去江浙跑些天,长些见识,同时也规定回来后必须把耍心收
起,高三一年要一心一意好好学习,把高考考好。应该没这么快就走吧?于是我高兴地点点头:“好哇。”
他认真地问:“就这么定啦?”我认真地答:“就这么定啦。”
六
几天后,我按照约定的日子从家搭便车先到县里,再从我们县里坐大班车到他们县里,再从他们县里坐
上了去他们乡里的中巴车。翻了好多座山,到他家村口大树边上下车时,已经快黄昏了。刚下车,便听见一
声大喝:“小菠菜!”是他。他已经在村口等了我一个下午。
在从村口去他家的山间小路上,他拉着我的手不停地告诉我,他回家就把一个跟他耍得最好的同学也就
是我要来他家的消息讲给他爹娘听了,他爹娘也一直在等我来。
他家在一个山窝窝里,整个山窝窝也就两户人家。还在远处他就指着对面山坡竹林说“到了到了。”
这是一幢带小阁楼的土砖屋子,黄墙黑瓦,大门敞开,门前用水泥铺了一块不大的晒谷坪,扫得好干净。
屋子背山而建,山上都是竹子,坡下是一方鱼塘和几丘田,田里的稻子差不多熟了。
还没进门,他就喊了一声“娘哎!”刚迈进他家门阶,他爹娘好热情地迎了出来。老两口大概都是五十
左右的年纪,一看就是地地道道的农夫农妇,我觉着他长得更象他娘一些。两位老人拉着我坐下,口里絮絮
叨叨说着啥。本来我们地区各个县的土话除了口音有些不同之外区别不是好大,一般都能听懂,但他爹娘的
话比“县城土话”更土些,而且他们说得好快,所以有的话我没太懂,但估计是欢迎词之类。依照规矩,我
从挎着的双肩书包里拿出四色礼物——两瓶酒和两包点心,恭恭敬敬放到堂屋里的方桌上,说:“伯父、伯
母,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老两口忙说:“来耍就好哩,来耍就好哩,还带东西做啥,你这伢崽好讲礼数。”
他站在一边抿着嘴笑。
天已经快黑了,堂屋里一盏很小的灯泡亮起来,昏黄昏黄的。他娘去灶屋做饭,他爹有些拘谨地跟我坐
着拉家常,他则安静地陪着。我朝四周看看,发现堂屋的一面墙上贴满了奖状,于是站起身近前一看,原来
都是他的,什么三好学生、优秀团员、学习积极分子、劳动积极分子,从小学一直到高中都有。他爹也站起
身对我说:“都是我家峰崽得的,还有好多没贴出来的哩。”他却过来把我扯开:“莫看莫看,有啥好看的。
说完扭头对着他爹:“早就要你们撕掉,就是不撕,还献宝。人家波崽比我成绩好得多!”他爹嘿嘿笑着,
也不恼,说了一句:“峰崽不好意思哩。”我冲着“大黄蜂”开心地笑起来。
吃晚饭了,他娘从灶屋里端出几样菜。坐定后,他爹变戏法般拿出一个小塑料壶,问我:“波崽吃点酒
啵?”他连忙在一边说:“我们在学校都不吃酒。”他爹边说“今日吃点今日吃点,米酒又不醉人”边往我
碗里倒酒,也给自己倒,再给他倒。
菜好对胃口,酒也有些甜。他爹频频举起酒碗,我也只有依规矩频频回敬。我们边吃边喝边说些学校里
的事和听来的外面世界的事,都好高兴。他娘先吃完饭后坐在桌前看着我们吃喝、说话,也不插嘴,只是一
会儿看看他,一会儿又看看我,看看我,又看看他,眼里满是笑意。喝着喝着,我们有点乱了,他爹跟我喝,
他跟他爹喝,我跟他喝……
我不晓得那次我到底喝了几多酒,反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喝那么多酒。
慢慢的,我觉得自己的舌头大了起来;满屋子的东西和人都在晃动;额头上也一个劲地冒出冷汗。我站
起身,端起酒碗,对他爹说:“伯、伯父,我吃了这些就、就再也……”话还没说完,我感觉不对了,随手
放下碗就踉跄着往堂屋门口奔,把长凳都带翻在地。刚到门口,哇地一口喷了出来。这时他们一家三口都过
来了,他和他爹架住我,他娘拍着我的背,我则翻江倒海地那个吐哇,朦胧中还在庆幸能节制自己没吐在堂
屋里。
吐完了,我也清醒了不少,但人跟面条一般立不住,身体好似不是自己的,嘴巴里好似塞了个铅球。他
们把我架到堂屋旁边一间屋子里的床上,灌了几口温水给我喝。他出去,又进来,端了盆热水,细心地给我
擦脸,替我脱了T恤衫和外裤抹身子,还解了我的凉鞋给我洗脚,然后,给我盖上一条薄被子。
“讲了莫吃酒,你偏要吃酒,还给人家灌那么多!”我半清醒地听见他在训斥他爹。他爹辩白说:“我
又不晓得人家伢崽会不会吃酒。”这时他娘也来数落他爹:“你个鬼人,亏你吃了一辈子的酒,连人家伢崽
吃不吃得酒都看不出。”我好想笑,但立马我就睡死过去,啥都不晓得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我发现我光着身子只穿一条底裤侧卧在被窝里,一只手紧搂着并排平躺
着的也是光着身子只穿一条底裤的他,一只脚还架在他的肚子上。最使我羞臊的是,我的裤裆里不晓得啥时
候直挺挺地翘起来了,差点就要顶着他。他见我醒了,抿着嘴朝我笑。我立马满脸通红,把手脚收回,口里
说“吃多了吃多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坐起身,说:“我早醒了,本来是要去打鱼草哩。”我问:
“那你为啥不去?”他笑着看着我:“我怕吵醒你咯。我先去洗面了。”他掀开蚊帐下床穿好背心、长裤,
正要出门,忽然回头一脸坏笑:“你不晓得你悃觉几不老实。”我红着脸骂了句:“去,死大黄蜂。”
等我也洗涮完,他爹早去打鱼草了,他娘已经煮好两大碗荷包蛋面。我跟他吃完面,他便带我参观他的
家。他家房间不多也不大,一间堂屋,两间住屋,两间小杂屋,一间灶屋。小阁楼空着,是用来放稻谷的。
家具也不多而且比较旧,算是比较贫寒。只是房间里和家具都好干净,他娘一定好勤劳。随后他又带我去看
他家养的两只小猪、一只小牛,还有鸡埘、鱼塘、菜地。他给我讲了好多他小时侯的故事。
这天,我们还手牵手去了住在隔壁村子的他二姐家,我又依规矩被逼着吃了一大碗荷包蛋面。我还跟他
去打了猪草,喂了牛。两人还在附近的一条小河里泡了一阵子。吃晚饭的时候,他爹再也不敢拿出酒来了。
山里夜晚的空气好清冷。我们头靠头肩并肩躺在黑暗里聊个不停,实在支撑不住了才进入梦乡。
第二天清晨,我在睡梦中觉着他动了动,才迷迷糊糊感觉到我的手又是紧搂他,脚又架在他肚子上。他
轻轻地挪开我的手跟脚,下床出了门。接着我听到他跟他娘在对话。原来他爹娘早起来了。已经讲好了我今
天回家的。
他娘的声音:“你们耍得这么好,何不结拜兄弟?”
他的回答:“咳,现在啥年代,早就不作兴结拜兄弟哩。”
早上,他送我到村口坐车。我的双肩书包里装着一包他自家腌的干鱼、一罐他自家做的辣酱,一扎他自
家做的粉丝,他手里还帮我提着一壶他自家酿的米酒。
车驶来了。车开动了。车行远了。
我从车窗伸头回望,他还站在村口大树下,手挥着。我的眼睛有些湿了,为了我跟他之间纯洁真挚的友
谊。
那一幕,是我心中永远铭刻着的一幅铜版画。
七
回家没几天,我就跟着老爸运货的车队去江浙了。这一趟去的时间正好半个月,也是我第一次跑这么远
的路,去这么多大的地方。一路上我觉着好累,不过我一直好兴奋。每到一个城市,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我
都要拉个车队的人陪我游荡。
其实路上玩得再开心我也天天想着他。出门之前,我买了好多张明信片,每张都贴好邮票,写好他们县、
他们乡、他们村、他们村小组的地址跟他的名字。每到一个地方,只要找得到邮政所或者邮箱,我都会写上
一两句话寄一张给他。因为我要让他分享我的快乐。我在一本书上读到有句话讲:快乐,只要有人分享,就
会加倍快乐。
那次是我第一次来南京。
我印象最深的是老爸带我到南京市中心,那时我还不晓得这街的名字,只是惊奇地看到人行道上全是人,
而街中间站着孙中山先生的铜像。我在旁边的新华书店里买了两套教辅书——一套给他,一套给我自己。从
书店出来,我跑到孙中山先生铜像前,竟当众傻乎乎而又虔诚地给铜像鞠了一个躬。
在南京,车队停留的时间最长,有两天。那天游荡了一天后,我回到我们住的郊区小旅店,在灯下给他
写了好长好长的一封信。写见闻,写感受,写我想读什么大学……落款时有点不好意思,犹豫了一下,最后
还是写上“想你的小菠菜”。我当时压根不晓得这五个字究竟意味着啥。
八
周游了一圈,回到家里,我必须兑现诺言好好学习。
起先我的心还是好野,疯耍了整整半个月怎么做得到想收心就收心哩?不过慢慢地我的心也安稳下来了。毕
竟,离高考剩最后一年了。我从来没有做过去北京读北大、去上海读复旦的美梦,但这时我已经给自己确立
了一个目标。我一定要读我自己想读的大学。
剩下的一个多月暑假,我除了偶尔看看电视、偶尔跟以往镇上的初中同学串串门、偶尔打上个把钟点电
子游戏、偶尔去水库游游泳之外,大部分时间都老老实实关在家里做暑假作业、看书学习、做各门各类的题
目。
但是,我晓得自己也在等待。
等待开学。
等待跟他再见面。
我真的好想他。
等待的日子细数起来好似好漫长,但实际上又过得好快。
九
开学日期终于来临。
报到那天,因为要等便车,所以我从家里出来得比较晚。待我二哥开车把我送到学校时,已经下午了。
我一进寝室,第一眼就发现只剩他那下铺跟我那上铺铺位上是空的。他没到。这时几个在寝室的同学围了上
来,跟我亲热地拍肩捶胸打招呼,加之以隔了两个月再见后的品头论足。我嬉笑着应付他们,心里却好着急
——他应该是坐早班车出来,应该比我早到呀。
我报完到交完钱回到寝室。他没到。
我到水房打了一桶水,擦干净了我的铺板,也把他的铺板擦干净了。他没到。
我铺好床垫,展好凉席,挂好帐子,理好要用的课本、教辅书和作业本。他没到。
吃晚饭的时间了。室友们敲着碗拉我一起去,我说我不饿我不想吃要吃你们去吃莫管我。他们一窝蜂出
去了。我心乱如麻,无精打采地斜靠在我的下铺铺上发呆,一会儿心里恨恨地骂“死大黄蜂、死大黄蜂你为
啥还不到”,一会儿提心吊胆“千万可不敢出啥事”。我真的好牵挂他。可他还是没到。
室友们吃饭回来了,又喊着去看录相。我还是说不去。一个室友好似看出了啥,笑嘻嘻地说:“莫管他,
我们走我们走,黑皮要等人哩。”又是一窝蜂出去了。
就当我好似个无头苍蝇满寝室乱转的时候,我隐约听到过道里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过了片刻,他背个双
肩书包提个大旅行袋出现在寝室门口。我刚想骂他几句,又咽下了。因为我看到他满脸疲惫,头发乱糟糟的,
白衬衣跟染了墨一样,浑身汗酸味。
他见到我,抿嘴笑了笑。我心里一热,冲上前扯下他的书包接过他的袋子往他床上一扔,紧紧握着他的
手出门,边锁门边嚷:“走走走,死大黄蜂,吃饭去。你要再不来你就会把我这品学兼优前途无量的好学生
给活活饿死!”
在校门外的小吃店里,我跟他各自狼吞虎咽地吃了一大碗面。回寝室的路上,他才缓过气来告诉我他为
啥这么晚才到。原来他搭的早班车在去县城的路上出了事故,撞死人家一只牛,牛主和司机闹架,打得一塌
糊涂,司机被打伤了,车玻璃砸了,车轮胎也给扎得泄了气。眼见这车是走不了了,偏偏又没别的班车,过
路的卡车说啥也不给他搭,他一急之下提着大袋子走路往县城赶。这一路走得他又累又热又饥又渴,幸好半
路上有个小农用车肯他搭到了县城。他在县城也没停下来吃个饭就匆匆跑到汽车站坐上了到地区的车。他边
说,我边笑,笑得我肠子都要断掉。“死小菠菜,幸灾乐祸!”他学我的口气装出生气的样子敲了敲我的头。
我不管他,还是笑。无论这以前发生了啥,只要他现在活蹦乱跳啥事都没有地跟我讲话,我都好开心。
回到寝室跟他并肩坐下没两分钟,我跳了起来,口里大叫:“我受不了你啦!快去洗澡!你又脏又臭,
只怕你自己还不晓得哩!”
我跟他脱得精光,把龙头开得最大,站在水管下任水流冲击自己的身躯。他不消说,其实我一天下来也
是一身臭汗,浑身粘粘糊糊的不好过,需要好好清洗清洗。起先一直没时间仔细看看他暑假有啥变化,现在
倒有时间了。灯光有些昏暗,我盯着他看。他看到了我在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喂!看啥看!只怕
你能看出花!”我说:“你黑了,也瘦了。”他也看着我,说:“搞了双抢,不黑不瘦才怪哩。你倒没黑也
没瘦,真是公子少爷。”我说:“啥话!我前些时候也黑了也瘦了,只不过后来补回来了。”
我们一起晾好洗净的衣服。室友们都还没回来。我拿出在南京买的几本教辅书,说:“一人一套。”他
每本都看了看价钱,说:“好贵哩。”我没说啥。他说:“其实买一套就好,我们可以隔着看。”我说:
“我喜欢在书上做题目,我都做出来了你再做有啥味道?”他点点头,把他那套放进抽斗里。他没说“谢”
字。他没说“谢”字我才高兴。他开始整理自己的床铺。我坐在他对面下铺趴在桌上看他忙。他从大旅行袋
里掏出帐子、薄线毯,突然又掏出一些纸片朝我扬扬。是我在江浙给他寄的明信片。“你都收到了呀?”我
问。“是哩,都收到了。”他说。“我还写了封信,信也收到了?”我再问。他从包里掏出信亮了亮。我嘻
嘻笑起来:“我写的是‘想你的小菠菜’,看到了没?”他没笑,轻声说:“我也想你哩。”他的眼光好明
亮好纯净好诚挚。
我忽然觉着鼻子里有点酸酸的,心里却感到一阵幸福和充实。
十
幸福和充实。是的,幸福和充实。高三上学期,是我生命里感觉最幸福和最充实的一段时光。
进入高三,无形的学习压力又大了好多。教室黑板左侧挂着的一天天在变化的“高考日历”就好似一条
鞭子在鞭策着我们这些毕业生,提醒我们抓紧每分每秒。但是只要我跟他在一起,再紧张再枯燥的学习也好
似变得轻松好多。
我们形影不离,共同努力,学习效率好高。
清晨六点,寝室灯一亮,他保准一跃而起,催我和室友起床。然后他穿好衣服去洗涮,我则穿好衣服铺
床叠被理好书。他洗涮完进来铺床理书,我则去洗涮。等我回到寝室,他便跟我一起带着早读要背的书和碗
勺去早锻炼。锻炼半小时,到学校后园早读,先各背各的,再相互提问。七点去食堂分头打稀饭馒头,谁先
打到谁就在食堂门口等后打到的。吃完到教室上早自习。上午第四节课结束,一起吃午饭。然后要么到学校
后园背书,同样先各背各的,再互相提问;要么到教室做练习题。下午课后,一起去报栏看看报纸,或者再
去打一会儿篮球,接着吃晚饭。饭后要洗澡的洗澡,要洗衣服的洗衣服。晚上七点一起去教室上晚自习直到
教室熄灯。回寝室后洗涮毕就寝。这就是我们的常规学习生活习惯,极其有规律。
流水帐般的时间安排看起来紧张枯燥,其实里面自有我跟他的乐趣。
富有默契的日程表,使我们感到有一种息息相通的快乐。
互问互答的学习方式,使我们感到有一种取长补短的快乐。
食堂门口的坚守等候,使我们感到有一种相信相依的快乐。
在寝室、教室、食堂、学校后园、操场之间的路上,只要手里没拿东西,我总是习惯把右手搭在他右肩,
他的右手抓着我的右手,我们的左手在背后握在一起,这种身体接触使我们感到有一种亲如手足的快乐。
我喜欢趴在他肩上跟他一起为解题而冥思苦想。
我喜欢跟他并肩站在报栏前对一些其实跟我们没啥关系的国际国内大事谈论不休。
我喜欢在礼拜天的时候跟他骑车出去放松游荡,他坐在前架上而我边骑车边跟他说话边闻着他头发没洗
彻底的香皂味,好想咬他一口。
有时候我跟他也会在背书的时候闲扯几句,谈人生、理想、现实、未来啥的。有一次,他说:“你的作
文总得老师表扬,我看你大学毕业可以去当作家哩。”我说:“我不,我要当记者,当焦点访谈那样的记者。
”我问:“你今后想当啥哩?”他说:“我想当法官。”我逗他:“那好,等你腐败了我就来焦点访谈你。”
他好严肃认真地说:“我才不腐败哩。”搞得我哈哈大笑。还有一次,他说:“小菠菜,你给我做老弟吧?”
我内心欢喜口上却说:“才不做哩。你要我给你做哥我就肯。”他脸一红,问:“为啥不给我做老弟?”我
嘴一撇:“我又不觉着你比我大。再说,”我故意把嘴贴在他耳边,放低声音“你比我还矮一点哩。”说完,
我推了他一把,转身就跑,边跑边大叫大嚷:“哎呀!有人想做哥都想疯啦!”他骂了一句“去死!” 红着
脸追着我作势要打,笑得我直打跌。
相对轻松的学习心态和紧张有绪的学习状态,使我跟他的成绩都在提高。这个学期期中考试,我进了班
上前五名,他上升到班上十名左右。
当然我跟他也有闹矛盾的时候。
也许是我跟他的关系太亲密了,有一次寝室里有同学随口拿我们开玩笑:“你们呀,就象两公婆。”开
玩笑开惯了的我看了他一眼,马上接那同学的口:“是呀,我是老公他是老婆。”他当时没说啥。后来我自
己偶尔也会在寝室里当着大家叫他几声老婆,他虽然好象不乐意我这样叫,但还是没说啥。直到有天下午,
班上刚小考了一门功课,考后我跟几个室友在寝室里玩拱猪,他在做别的事。我打出一手好牌,得意得叫他:
“老婆,快来看你老公的牌技。”他可能考得不太理想,心情正不好,就瞪了我一眼:“乱叫啥!”我没太
在意,又叫:“哎,老婆快来看呀。”不防绝少发脾气的他一个箭步到我身边,举起拳头就朝我肩膀捶了下
去:“叫你乱叫,捶死你!”他用了好大的力气,捶得我那痛才叫个痛。我一口冷气没抽完,他人已经跑出
了寝室。牌友们起哄:“泥人也有土性子。黑皮你好惨。”我忍着身上的疼痛和肚子里的火气,装做潇洒挥
挥手:“算了,打牌打牌。”后来牌局散了,他涎着脸进来叫我一起去吃饭,我没搭理他,拿了自家的碗勺
往外走,他愣了一下,也拿了他的碗勺跟着我。一直到晚自习结束我都没跟他说话。快熄灯了,我洗涮完脱
了衣服躺下,他忽然爬到桌上,上半身探进我的蚊帐,双手搬着我露在薄线毯外的光肩膀,低声说:“对不
住啊,我用大了力。给我看看,打青了啵?”我不耐烦地伸手挡开他的手,说:“打都打了,看啥看!”他
说:“要不,你打回来?”我不理他。这时,灯熄了。他尴尬地站在那里。
第二天清晨。灯一亮,他随之从床上蹦起,口里叫着:“起床起床!”然后站到桌上边穿衣服边推我:
“起来。”按部就班的日子,一切程序照旧,除了不互相提问。我不跟他说话,也不笑。偏偏我不开口他也
不开口。如此一天:两个互相保持沉默的人形影不离。也可以说两个形影不离的人互相保持沉默。
第三天还是这样。我心想:“看是你能忍是我能忍。”
第四天,灯亮的时候窗外的雨声也在响。早锻炼免了,早读在寝室进行。早饭还得去食堂。我拿起碗
勺,他也端着碗勺先出了寝室门,手上拿着产权属于我的伞。没办法,只有我跟着他了。他打伞,我们到了
食堂。我也没理他,找了个队伍排上。等我端着稀饭馒头从队伍里出来,整个食堂已经人满为患。还是去寝
室吃吧,我想,可是他人哩?我寻觅着挤到食堂门口,见他果然打着伞站在门外,毫无疑问在等我。我钻到
伞下。还没走两步,他看着我,抿嘴一笑说:“调皮捣蛋的小菠菜也会耍小孩子脾气。”我终于忍不住“扑
哧”笑了,立马板起脸说:“哪个耍小孩子脾气?我的伞,拿来!”我把伞抢到自己手里。他一手端着碗,
一手搭着我的肩膀问;“还有青啵?”我看也不看他,用肘顶了一下他的肋骨,故意恶声恶气地说:“去去,
死大黄蜂,肿都没消!”他没说话,只是用手隔着我的衣服轻轻抚摸那天他捶我的部位。我瞟了他一眼,他
的神情好温存。我心里涌起一阵甜蜜。
这场“冷战”就此烟消云散。我再也没叫过他“老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