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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思念阿森。
对阿森的思念 就象一株长绿植物,一年四季都在回忆里恣意地生长,枝枝叶叶都在抚荡情感的神经末梢。
我思念一种真爱。
那种真爱没有条件,没有顾虑,闭上眼睛感受到的只是彼此的需要;那种真爱是最真最纯地付出,这付出千斤难求。
……
入世已久,阅人无数。一切的纯洁和一切的不纯 洁都在交织,混混噩噩,黑白难辩,凶险不识;整日疲与应付和掩藏,身心俱累。
于是,我就倒在回忆里,舒展……。
二
从小我就有许多异与他人的天性,因为这种天性,我被所有的人称作聪明。例如,我爱好绘画。从记事起我就能作画,信笔涂鸦,却画什么象什么。虽然没有任何专业老师的指点,画技依然突飞猛进,到大学时期,我的画开始参加各类比赛并频频获奖。家人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上下五代无一人能舞文弄墨,我的绘画天赋从何而来呢?不过,我的种种兴趣爱好在整个小学和中学时期是受到限制的。我的父母是文革以后第一批大学生,他们只希望唯一的儿子能考上正规大学,然后驰骋政界光耀门楣,而不想让儿子成为什么艺术家。于是他们禁止我画画,为此摔碎了我偷偷买来的颜料盒,撕碎了我的画,天天强迫我学习数理化,因为他们信奉“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节假日,他们不允许我约朋会友,只让我伏案读书;甚至养只小猫小狗也不允许,在他们眼里玩物绝对是丧志。在这种环境中,我象一株压在巨石下的小草,强烈地渴望阳光与理解,渴望自由与放纵。
结交阿森以后这种渴望变成了现实。
阿森叫东方林森,是我高中时期的同学。(全校师生中就我们两个是复姓)
至今我都很难说出阿森是怎样性格的一个人。用内向和外向来简单的概括他,我认为都不合适。一本生肖书上这样描述他那个年龄段的人:富有幽默感和洞察力,属于乐天派,环境适应能力强,创见另人激赏,有先见之明,有自我牺牲的伟大精神;常常扮演使大家快乐的角色。这几点在阿森身上似乎都有体现,又似乎都不确切。
阿森的相貌不是特别出众,却十分精神。眼睛很欧化,尤其漂亮:眼窝稍深;很明显的双眼皮;睫毛不但密而且长,男孩很少有那么秀美的眼睫毛;眼球不很对称,很黑,看你时眼神悠然又苍茫、迷蒙却深沉。他的身材也好:宽肩,瘦腰,颀长的腿,只是脚稍稍有点内八字。
阿森爱好体育,尤其热中打篮球和玩双杠。在球场上看不见他进几个球却总能听见他喳喳呼呼的声音:“传球!传呀。给我———好球!”“快截住他!快!快呀。”“你怎么搞的?臭死了!臭球。”还爱打群架,很有哥们义气。
阿森初中毕业什么都没有考上,家人托关系找门子才让他进入高中。不过进入高中以后,他的 学习成绩开始 上升。
有一段时间我很讨厌阿森,班里班外狐朋狗友一大群、言行粗野且不说,还爱亲吻男孩子(用现在的话,应该说是骚扰)。我们班有一个叫华子的男孩,生的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皮肤尤其白嫩,胜过班里那些来自农村的女生,而且言行举止大有女孩之风。一同去厕所或者去操场作课间操的路上,阿森就爱搂着华子的肩膀吻他的脸。这与家庭给我灌输的为人端庄大方的原则大相径庭,我认为阿森很低俗。
后来阿森对我说,一开始 他对我凭借 成绩好就整天一副自视清高的样子也很反感。尤其是我把书竖在桌子上挺直了腰板抑扬顿挫背书的神态最另他讨厌。每每我那样背书 ,他 坐在 我身后 就暗自一遍遍的骂我熊样,甚至还想在后面揍我一拳,以揍掉我的傲气;之所以从来没有动手,是因为我还算是很老实,他可不愿意落下欺凌弱小之嫌。
三
高二第二学期,班主任开始 提醒我们 要加强体育锻炼,以确保成绩合格不影响升学。这也正是我最担心的。我不爱体育运动。自进入高中我的体育成绩还没有一次合格。怎么办呢?同位强说抓紧锻炼嘛。我问怎么炼?强说可以先练习哑铃 。可是我没有哑铃。强说他也没有,不过东方林森有。我就让他和阿森借。阿森很爽快的答应了,约我放学以后去他家里取。我到他家取哑铃时他父亲说的一句话让我很是回味。
他父亲说: “你就是欧阳文斌啊,阿森倒是经常说到你。 ”
我认为这说明阿森很关注我。——其实阿森仅仅是叙说在他看来很有趣的一些关于我的琐事。(即使 知道这些以后,我仍然不否认内心的欣喜。因为虽然我表面墨守陈规 ,内心却 渴望得到关注与理解,尤其渴望得到同龄人的友谊。)
有了这样一点好感,再在路上遇见阿森,我同他说的话就多起来。他向我请教问题时,我讲解的也耐心了好多。晚自习课间,阿森和强去玩双杠,有时候招呼我,我也不再拒绝。我从来没有玩过双杠,总不得要领。阿森就主动一遍遍地给我作示范。在阿森的帮助下,我玩的越来越漂亮。
我们的相处开始融洽起来。
其中考试结束了。阿森的数学成绩很好,班里奖励给他一个笔记本。没有想到他把这个笔记本送给了我,而且还写了一封信给我,让我着实受宠若惊了一回。
欧阳文斌:
这个本子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奖品。我想把它赠给你,希望你一定要收下。如果它能帮你记一些有用的东西,对学习有所帮助,我也就满意了。当然我送给你没有其他什么目的,因为在我的朋友中,只有送给你最合适。送给别人,他们不会珍惜,有可能会用这个来卷烟或者再送给其他人。
况且我还想借此机会同你说些话。
这段时间以来,我觉得有许多话要和你说。可是,如果有其他人在场,我又不愿意说;有时候见到你,明明有许多话要说,却不知道为什么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很是别扭。表面也不太自在,所以有时候我宁愿回避你,这一点不知道你有没有察觉。不过,虽然躲着你,却又想看见你。总之,我感到有些烦。
我有时想,真的不该结识你这样一位朋友。我从来没对朋友有过这样的感觉。我真的很烦。
我乐意和你一起说话,不仅因为爱听你的声音,还因为和你在一起可以说一些真心话,说一些干净的话,心理很舒畅,对我好象是一种享受。还有我的朋友从来没有对我讲过你所涉及的内容。
我喜欢你的性格。真诚、坦率,对朋友说话不虚伪,很实在,象一位真正的男子汉,十分注意保护自己的尊严。
你的眼睛近视的厉害,自己要注意,课间要向远处望一望,再适当吃些药。听说做眼睛保健操也很有效。
别不多说,以后有空再谈。希望你不要把这封信给别人看。文学水平不高,只想让你看一下。
祝你今晚做个好梦。
另外,我们之间无需什么庸俗的回赠。
友 东方林森
即日晚
这是阿森给我的第一封信。
那个笔记本,应该说是那封信让我们的关系有了更进一步的发展。
四
春节很快过去了。
因为面临高考,正月初六我们就返校上课。十四是周末。部分男同学 决定去看望一个卧病在家的同学。阿森叫强一起去,强随口就答应了。阿森又问我去不去?我还没有回答,强在一旁笑着说他想去也去不了。阿森问怎么了?强说他父母不会同意。——这是实情,爸妈会认为我在浪费时间,再说安全问题他们也不放心。阿森想了想说可以和父母撒个慌嘛,就说是班主任统一组织的,男同学必须参加,这样他们就不可能再阻拦了。 回到家,我按照阿森教我的话说了一遍,父母果然同意了。
那是我第一次参加班里的集体活动,玩的很愉快。不过来回80里的路程也的确把我累得够呛。在同学家吃过午饭 往回来的路上,我渐渐拉在了后面。一向活泼好动的阿森没有参加其他同学们的骑车比赛,而是陪着我慢慢得往回骑。后来干脆一手拽着我的车把带着我骑。
快到城里时,满头大汗的强赶回来说他 全家要回乡下 过元宵节,问我们晚上能不能替他去看家 。阿森说没有问题,并鼓动我也去。我只好点点头。
晚上,我们到了强家,发现他家里的电路出了故障,到处黑咕隆咚。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只蜡烛,点亮了,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时间还早,我们就坐到强的房间里说话。
阿森说起父母求学的经历、弟弟的乖巧可爱、远在渤海边上的富饶的家乡、自己对家乡的怀念、家庭对他们兄弟二人的期望、自己对未来的憧憬、对某某同学的评价以及同学们之间的奇闻趣事。他说这些话时,一改以往喳喳呼呼的样子,表情很沉静,象换了个人一样,一边说一边还注意我的反映。
以往,我一直都在缺乏交流、缺乏理解的环境里独行,丰富的情感得不到发泄,日见成熟的思想无人理喻得不到共鸣,许多烦恼由此而生。现在,阿森口无遮拦的诉说、欣然诚然的眼神为我构筑了 诉说的空间。我开始 把对家庭不理解的苦恼、对复杂时世的不满和担忧、对友情的渴盼以及对自我的剖析等等,统统倒了出来。
……
说着说着 阿森忽然问我要不要抽烟 ?我说不会抽。
“我想抽。”阿森边说边送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包烟,“我爸爸抽剩的。我偷偷装出来了。”抽出一支在蜡烛上点燃,递给我,“试试。”
我有点犹豫,说从来没有抽过烟。阿森说凡事都有第一次 嘛。我就接过来,猛吸了一口,把眼泪呛了出来。
“我说了从来没有抽过烟。在我爸妈眼里,小孩子抽烟喝酒就等于向监狱的大门迈出了第一步。 我想抽烟喝酒门儿都没有。就是这样,他们还经常说我不学好呢,真叫人受不了。不过,这烟真的很呛。”
阿森乐了,说:“大人们都这样。这烟,你抽习惯就好了。一开始我 还抽吐过呢,那滋味难受死了。时间一长什么事也没有了。会吐烟圈吗?看我的。”
阿森一边吐一边说 曾一次吐过20个。可一连抽了三颗烟,他也没有吐出7 个以上的烟圈。
“操!这烟不行。其实抽烟真的很无聊。有时候莫名其妙的心烦,烦的不得了,就和人一起抽烟。我的哥们很多。他们抽烟纯粹是一种行为,我抽烟是一种心情。要不就去打架。碰上老实的就揍人家一顿,碰上不老实的厉害的或许挨一顿揍。打完以后更 没劲。可是到时候不发泄出来就难受。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么多 烦 事。我心烦的时候不愿意和那帮哥们说。他们和你不一样。他们不 懂,会说我象娘们。没有人知道我的内心在想些什么。有时我感觉很孤单。”
“有的时候我也这样。不是有时候,是经常这样。只要感到孤单,我就看小说。我不认为想的多想的细就是娘们。我很佩服两个人,一个是斯大林,一个是周恩来。我希望自己以后能有斯大林的狠,又有周恩来的细致周到。你说呢?”我一边说一边努力抽完那支烟。又抽出一支。我也想吐几个烟圈,不过没有成功。
阿森一直在欣然的听我说,看到我要吐烟圈,就又自告奋勇的教我:“先吸一口烟,不要咽下去,再把嘴撮圆,用舌头把烟往外送,看着看着,这样,这样,对,试试。”
我试着吐了几个,成功了。我炫耀的晃晃脑袋,为自己终于作成一件父母反对事而感到高兴。我问阿森 吐的怎么样?
阿森没有回答我的问话,而是问:“我们能成为朋友吗?”
“当然可以。现在我们不就是吗? 抽烟还很过瘾的,来,再给我一支。”
房间里很静,很冷,一灯如豆。远近一两声清脆的爆竹声还在传递着节日的欢乐。
“我特别希望自己有一个哥哥或者弟弟。小的时候我 爱 把自己幻想成小英雄,被敌人给抓住了,然后我的好兄弟 来救我,或者是我的好兄弟受了伤被抓住了,我去救他,历尽千辛万苦,终于相见。 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笑?”
“没有!我怎么会笑呢? 你就把我当作你的好兄弟好了。哎,你多大?”
“你不知道我多大吗?”
“我怎么会知道?”
“我16。”
“那我比你大。我17。你当我兄弟好了。”
……
我本来想问问阿森怎么会送我笔记为什么给我写信?可是说着说着就把这个话题给忘记了。
阿森幽然的目光、善意的微笑、下意识点头的动作,让我 感受到了理解、信任和尊重,心情象一尾终于从沼泽游进清泉的鱼那样轻松欢快——从来没有哪一个人如此理解如此包容地听我倾诉。 蓦然间,以往对阿森的好感和现在因他而起的感动一下子全部会聚成一种拥抱他或被他拥抱的渴望。我感觉自己的目光直视进了他的胸膛,在狂躁地捕捉他心灵的每一个颤音;而他的目光也在我内心搅动起一阵阵猛烈的颤栗。
我好象在期待什么事情发生,又好象在为某一件事情做着积极的准备。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一会事,只感觉脸在发烧。
……橘色的烛光辉映出浓浓的温柔。冰冷的房间忽然涌动起一股融融暖意。
我们一直说到蜡烛燃尽,然后脱衣睡觉。
一开始,我们一人一个被筒。
阿森问我:“被窝真凉啊。你的凉不凉?”
“凉。你冷吗?”
“冷。啊,好凉。你说两个人睡在一起会不会暖和一点?”阿森的声音很轻。
我没有回答。
“ 到你的被窝里去行吗?”声音仍然很轻,有点颤抖。
“可以。”我没加思索,张口就说,说完 感觉心跳的厉害。 如果阿森不说这句话我就要说到他的被筒里去了。
阿森一听马上就把自己的枕头移过来,钻了进来。
我们并排着静静地躺了一会儿,阿森突然翻身抱住了我。他的腿凉沁沁的,脚也凉沁沁的,但脸和胸膛很热,应该说是发烫,急促的呼吸也是热乎乎的;他把两腿紧紧缠绕在我的身上,把脸埋在我的脖颈处。我闭着眼睛,脑子里是一片虚无缥缈的空白,什么都不存在了,整个人在向一个深渊坠落;我不知道在发生什么,也不想知道在发生什么, 但心跳在加剧,下身在疯狂的勃起。
阿森见我没有反搏他,抱我的双臂加用力了,并开始狂躁地吻我的耳朵、脸颊、眼睛和鼻子,最后是嘴:先是用力地吸我的双唇,然后整个的噙住,用舌头在我的口腔内疯狂的舔,;我也伸出双臂紧紧抱住阿森,吐出舌头回应他的吻;在他那滚烫的柔软的双唇的热吻下、在他那如蛇样翻转的舌的搅动下,我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浑身都在发抖。
很快,阿森就把脸抬起来,无限爱怜又满是羞怯地说他流出来了,并说要回自己的被窝里去,我同意了。不过马上我又让他钻了回来,阿森问怎么了?我说憋的难受,想再体验一下刚才那种感觉。阿森说那放出来呀。我问放什么怎么放?阿森说用手,说完又很奇怪的问我真的不会吗 ?不会手淫吗?我的脸又红起来。家庭传统教育的禁锢和自己本性的封闭使我对性一直处于茫然和无知的状态。我真不知道该怎么 手淫。阿森就笑嘻嘻地做着手势告诉我怎么手淫,并说要帮我,一边说一边往下钻。
“不用。我会了。我自己来。我想抱着你,那种感觉特别好。来。好吗?”
阿森说了声好,就又偎过来,还轻轻地叼我的耳唇,象只可爱之极的猫咪.。刚才那种至美的感觉也随之再次充斥我的整个身体。在喷薄而出的那一刻,我似腾云驾雾,如醉如痴,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刺激和快感。我感觉自己在进入天堂。.
“你的精液怎么这么一种味道,和我的不一样。”
“什么味道?你的什么味道?不都是这种味吗?我闻闻你的 。”我俯下头。
阿森没有回答,一边制止我去闻,一边笑嘻嘻地钻回自己的被窝。我问精液怎么办?阿森不说话,只是看着我嘿嘿的笑。我说再笑就宰了你。阿森一听立刻钻进被窝里,在里面哈哈大笑。我用自己的短裤把精液搽干净,然后用力捶了他一拳,阿森钻出头来,还是看着我笑。
“你平时看人的眼神那么清高,好象对谁都那么蔑视,可实际不是那样。”
“这就值得你笑么?你以前和谁作过这种事吗?”我问。
阿森不笑了,转过身去,没有回答。我又捶了他一下,在两个人那略带腥臭的青涩的精液味道里慢慢回落了热情,很快睡去了。
第二天清晨,我还没有睡醒,阿森就又钻进来抱住我,和我亲吻。吻着吻着阿森又达到了高潮。他射精以后还强烈要求给我手淫。我只好任他给我作了出来。阿森说我的精液比他的味浓,说人和人的精液味道不一样,有的是青草那种味,有的是有点点臭,有的是没有多大的味道。我问他怎么知道这么多。阿森说有在书上看的,有从哥们那里听说的。我说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这些,也没有看过这种书。阿森说所以才是书呆子。我们又相拥倒了一会才起床穿衣。我看到他的内裤湿漉漉一片,就问他要不要换下来。阿森问换下来放哪里?我说扔掉嘛。——我都是这样,只要夜里发生梦遗,第二天我就把沾满精液的内裤团吧团吧扔掉。阿森又看看自己的内裤,说不用了,一会就会干。说完憨憨的一笑。
五
元宵节过后 ,阿森表面上还是那样呼三呵四粗鲁放肆,但目光投向我时,眼神里包含着丰富的情素,这种眼神对其他人没有。我也无法读懂其丰富的内涵,但为此感到欣慰和窃喜。
我的左脸颊上不知何时长了一个小粉瘤,日见增大。无意间和阿森说到这个小瘤子,阿森说 让我爸爸给作掉吧我爸爸是外科医生。我说你爸爸有时间吗,阿森说让他加个班不就得了。很快阿森和他爸爸订好了时间。
那天是星期天,我自己去了医院。(母亲本想陪我去,我没有同意。她去了只会罗罗嗦嗦大惊小怪,很烦人。)阿森直接把我送到了手术室。等倒在手术台上,闻着来苏水和酒精混合的味道,听着小护士挪刀动剪的尖利的声音,我感到有点紧张,开始后悔没有让母亲陪我来。很快,手术刀在我的脸上发出兹兹的切割皮肉的声音,一股凉凉的液体沿着脸颊流到耳朵上。虽然阿森他爸爸不停地说放松放松,我还是绷紧了全身的神经,两只手用力的抓着手术 台沿。
正当我紧张到极点的时候,我的右手被一双手轻轻握了起来。我悬着的心一下子有了着落,有了依靠,那种感觉不啻于落水者蓦然抓住一块救命的木板。
“你这熊孩子!谁让你进来的?进来干什么?快出去!你还不知道你自己吗?出去呀!”是阿森他爸爸的呵斥声。
我心里一惊,担心这双手会立刻拿开。不过那双手并没有离开。我紧紧地反握住一只。它潮漉漉的,很温暖很宽厚。
我知道这是阿森的手。
阿森握着我的手轻声和我讨论起一天前的考试,询问我考的情况、试题的难易程度、自己估摸着会考多少分……这逐渐驱淡了我的恐惧。
手术进行了半个多小时。手术布一撩开,我看到阿森脸色苍白地站在旁边。他勉强对我笑了笑,还不等我坐起来,就扭身奔到马桶前剧烈的呕吐起来。
阿森的爸爸一边收拾器具一边不以为然的说:“又晕血了吧,让你出去你不出去,谁让你进来的?还不快出去透透气!”回头又关照我:“后天来换药,记住。回去后叫你妈妈给你作几个鸡蛋吃,补一补,知道吗?”
我一一应诺。
走出手术室我问阿森怎么了?
“没什么。我从小这样。就这个毛病,怕血,见血就晕,恶心呕吐,难受得要命。我弟弟比我小好几岁,家里杀鸡宰鱼的活都是他做。我不敢。他整天笑话我,没有办法。我不是怕刀是怕血。”
“那你还进来?”
“护士本来不让我进来。好说歹说才同意的。小妮儿可厉害了。你不想让我进来吗?”
“我当然想让你进来。多亏了你来。我真是紧张的要命。太吓人了!割肉的声音兹兹的响。我还真没有经历过呢。你怎么知道我害怕?”
“第一次进手术室都这样。我知道象你这样的会更害怕。我就想进来陪陪你。朋友嘛!朋友不就是在最需要的时候给对方以帮助吗?你刚才需要我吧?回答啊。”
……
我们一边说一边走出医院大门,走到大街上,走进早春旭暖的的阳光中,彼此心中荡漾着温馨与柔情。
路边,一丛丛迎春柔嫩的枝条上载着朵朵灿烂的问候,在宣扬春色;一群鸽子飞过上空,洁白的身影优雅俏丽;过往的行人步履匆匆,谁家的婴孩在童车中幸福的欢笑,笑声如稚嫩的花蕾,绽放在如绸的春风里……这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恰如我们的心情。
六
那一次小手术后,我和阿森 青春期爱的花朵展开了绚烂的花蕊。虽然这爱或许是错误的,但即使错误也是一种美丽。
我的内心时刻都在涌动着一种想拥抱和亲吻阿森的渴盼;我的脑海里不时回闪那天晚上的每一个场面和细节;我回味当时阿森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举动和每一句话语,象咀嚼一枚枚杨梅果那样有滋有味。我的耳朵时刻都在捕捉阿森的声音;我的目光象一架扫描器,把阿森的一举一动全部扫描进了我的眼底;我的心因为阿森的动与静而沉沉浮浮;我的情绪也因为阿森对我态度的冷或热而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我的神经被阿森牵的精疲力竭;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只有任它肆意翻腾;我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维,我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那么渴望见到阿森,那么渴望和他单独相处,同时却又害怕见到他,因为和他单独相处我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我担心说的某一句话会引起阿森的讨厌而离开我;这种冲动、恐惧和无奈的矛盾心理使我如坐针毡。
不久我们的座次发生了变化。阿森坐到离我和强三排远的地方。为此我对班主任很有意见。和强私下里说话不止一次地骂班主任是老糊涂老棺材瓤子。以往我对班主任相当尊重,现在没来由的怨恨让强有些莫名其妙。
那一段时期,阿森也是如此。他坐在我的身后,时刻都在关注我的一举一动。他想把目光切入我的大脑,看看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在我的思想中他占据着什么位置?他渴盼和我单独在一起,拥抱我,亲吻我,听我说话,看我微笑,可又不知道能否实现?又担心这种甜美的感觉不会长久;他那么忧伤、那么憔悴的长时间地注视着我;他自问,是不是自己在引诱我,或者说已经引诱了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这一切是错误还是正确?该不该再继续下去?他从来没有这样感情失控过!他自问:为什么打球的时候单单希望引起我的注意?为什么只要我一到场, 全身就充满了力量,劲头十足?为什么以前还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亲吻华子,而现在却没有了这种勇气?因为我意味深长的目光吗?同样,在众人面前为何那么循规蹈矩地和我保持一种普通同学的关系,内心却强烈地想拥我吻我?他不清楚我和其他同学有什么不同,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差异,这种有差异的奇妙的关系令他痛苦,也令他神往和陶醉!在激烈的思想斗争后阿森决定不放弃!他要拥有!要继续!课间他忧怜地望着和其他同学兴致盎然地说笑的我,断定我表面上对他无所谓的表情是伪装出来的。他恼怒我为什么不给他送一个关爱的眼神,难道我心里没有他吗?难道我没有体会到他的一片深情吗?他对我表现出来的无所谓感到气愤和伤感。他开始恨我。他决定恨我!可是这种恨却是阳光下的雪人,很快消失了。这种恨反而更加激发了拥有我的欲望。
阿森想揍人。揍我同位强。他认为强不应该有和我亲密接触的权利:随随便便地就可以把手臂搭在我的肩上。虽然他和强的关系也不错,可是看到强有说有笑的和我在一起,他心里就难受。
阿森开始故意和强找茬。不是打球的时候故意撞强,就是冷不丁说句刺耳的话对强进行冷嘲热讽。常常弄的强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老是问我阿森是不是吃错药了?
不久在一场体育课后,因为强说了一句玩话,阿森扑上去就给了强一拳,紧接着就是一脚。强一下子懵了。我和其他同学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不过体肤之痛使强很快转过神来,他爬起来和阿森打在了一起。
那场架两个人打的很凶,结果是两败俱伤:强青肿了一只眼,阿森肿胀了半张脸。他们还遭到了班主任的严厉谴责。班主任在全班点名批评后又把阿森单独叫到办公室,说的第一句话是希望他不要走初中的老路,不要让高中生涯也有一个不完美的结局。
阿森进入高中以后 一直遵守着自己“决不打架重新做人”的誓言,老老实实的过了近三年。这次打架让他的高中时期凭添了一个洗不去的污点。
阿森和强的关系就此破裂。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这让我左右为难。最终是和强有所疏远。
七
有人说,爱恨交加,爱一个人有多深,恨一个人就有多深。对爱的执着与自私使我们变的异常敏感,对爱的现实患得患失。
春天里,我和阿森发生了一次争执。
事情的起因还是因为强。虽然那次打架之后我在有意识地疏远强,但强大大咧咧地仍旧把我当作好朋友。有一天,强忽然很神秘的要我帮他一个忙。我说没有问题。强就递给我一封信,让我送给女同学肖楠。我明白了这是一封情书。
“你知道什么。都在写呢。我操!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有的还私订了终身呢。你还不抓紧找一个。对了,你不是喜欢方月月吗?小姑娘不错的。赶紧给她写呀。你要是不写别人可就要写了。我知道就有好几个人喜欢她呢。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红颜知己呀。快写吧。”强对我事事都这样关心。
方月月的确很可人。班里的男生给她打的分数是97分。我对她很有好感。经不住强的一再劝说,我决定给她写信。
这一天晚自习后,我和阿森一起往家走。我对阿森说我给方月月写了一封信。阿森一听异样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我又问他方月月会不会接受我的信。阿森还是不说话,反而加快了脚步。
“你不怕你爸妈知道?他们要是知道了绝对不会放过你。不学无术。哼!”阿森冷笑着说。
“哈哈,什么叫不学无术呀?我只是和她说让她等着我,等都考上大学再确定关系。强说这叫先预定。我又没有说其他的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少和我说强!”
“哎,东方,信我写好了,你给我送去吧。我不想让他们送。帮个忙没有问题吧?”我 把信递给了阿森。
“一边玩去!我可不是邮差。 我 不管你的熊事!再说也没有那闲工夫。无聊透顶!”阿森接过信看也没看,摔手扔在了地上。
我的火一下子给激了起来。气急败坏 地 捡起信 , 追上阿森和他吵了起来,越吵越激烈,最后动起了手。我抽了阿森一个耳光。阿森 一下子就把我摔在了地上。我们扭打在了一起。
那天晚上刚刚下过一场雨,地上到处都是泥水,弄的我们满身泥污。记不清后来是怎样分开的怎样回的家。看到我狼狈不堪得样子,父母问我怎么了,我信口说路滑摔了跤。
“路滑摔交也不至于摔的满身都是泥呀?看你从头到脚就没有一块干净地方,是摔交了吗?打架了吧?你现在也学会打架了!和谁?这个时候还有闲心打架?你可真行!”母亲 站在我身边穷追不舍。
“我说了是摔交嘛!没有打架!”我大声申辩。
“摔交就摔交呀!你和你妈那么大声嚷什么?!”父亲最近工作很不顺利,回到家就闷闷不乐。他对我的态度很不满,一边把手中烟蒂使劲掐灭,一边厉声说:“我和你说,现在你别喳喳呼呼,不管怎样,到时候你得给我考上大学!那才叫本事!那才有你咋呼的资格。”
我没有办法和他们解释,默默地搽洗干净头和脸,换好衣服,然后闷闷的进了自己的房间。趴在桌上看了一会书,却什么也看不进去,脑子里混混沌沌,想的都是我和阿森的事。我搞不清楚阿森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不给我送信?为什么要和我打架?又想起给方月月的信,就把它拿出来,看也没看抬手扔到了垃圾桶里。一时间心里有 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索性上床睡觉。
倒在床上仍然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我睡的也是南房,窗户外面就是过道。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迷迷糊糊地听到窗外有一种异样的动静,脑子里立刻产生一种直觉:是阿森在外面。这种感觉在脑海里一闪现,我一下子就坐了起来,伸手打开了纱窗;几丝雨飘到我的脸上,原来天又开始下雨了。
果然,阿森站在外面,头发湿漉漉的。
……
“刚才是我不对。对不起。你不会恨我吧?”阿森的目光一直在我的脸上仔细的观察着,“我打的疼不疼?”
……
冰凉的雨滴不时飘到我的脸上、脖子里;过道里的小风飕飕的刮着,让我感到些许的寒意。
阿森忧怨的眼神、关爱的表情让我的怒气开始消融。问他什么时候来的?要不要进来?阿森摇摇头说刚到。
“欧阳,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
“第六感觉。”
看出我没有再责怪他的意思,阿森似乎舒了一口气,问我有没有把 打架的事告诉父母?说 担心我父母知道了会不让我们再在一起。 我说没有。
……
“阿森,刚才我也不对。没事了。快回去吧,不早了。你怎么出来的?”我回头看看表,已经是11点45分了。
“ 我爸值夜班。我等我妈和小弟睡着以后偷着跑出来的。我 没有心思看书,也睡不着。我害怕 因为这件事你不理我了。我想来和你解释一下。我还想和你在一起。”
……
雨下的大了起来。残春料峭。寒意渐浓。
“你怎么也不带一把伞?”我一边说一边很快地找来伞递给阿森。
“一时只想快来见你,就忘了。你真的不生气了吗?你的信还在吗?给我吧。明天我就给她。”
我看出阿森是在违背自己的意愿。他是在安慰我,讨好我。望着阿森那被雨水打湿了的头发和冻得有些青紫的脸庞,望着他那赤诚的目光和情真意切的表情。我的内心忽然涌起一股热辣辣的暖流。
“不送了,阿森。不给她了。”
“我不是骗你!我真的会给你送。我保证!只要你高兴就好。你高兴我就高兴。”阿森急忙小心翼翼的说。
“我知道。我真的不想给她了。信我已经扔了。她算什么?!其实我也不是真心喜欢她。凑凑热闹,好玩而已。”
“你真的这样想吗?”阿森紧皱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了,目光里放射出无比喜悦的光芒,“欧阳, 我想以后一直和你在一起。真的, 我一直这样想!刚才你说给方月月信,我以为你喜欢她呢,心里可难受了,那么一种滋味 。一时就着急了。 这是我的心里话。”
我忽然感到自责: 怎么会想到给方月月送情书呢? 怎么没有想到这样会伤害阿森呢?如果不是隔着窗子,我一定会拥抱阿森。
“我相信你的话了。快 回去吧。”
阿森欣然离去。在拐角处,他转回过身来向我摆摆手。檐灯下,那张湿漉漉的脸真情四溢。
那个方月月就这样被我丢在了脑后。现在她已经成为一位留美研究生。后来,她学生时代一位好友告诉我说,高中时期方月月对我的印象颇佳,她奇怪的是在同学们都泛写情书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有向她表白爱意?
不过我从来不后悔没有给她送那封信。
八
有一天课间我又 看到 阿森在亲吻华子的脸,心里非常难受,一气之下我决定和他分开 。
一连几天,我都故意躲着阿森,而且故意和华子亲近,找他说话或者叫他一起去厕所一起去玩双杠,总是一边搂着强一边搂着华子,作出很亲密很快活得样子。不过一个人静下心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还是很在意阿森的一句一动。
第四天晚自习后,阿森又等我一起回家。走着走着,阿森停下来, 瞪了我好一会儿,仿佛在压抑心中的愤怒和冲动,然后问他怎么了?为什么这几天那样对待他?我到底想怎样?
……
“ 是不是因为那天我亲华子?我只是觉得好玩!纯粹是好玩。知道吗?!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我说的是真的! ”阿森说完,一拳擂在路边的电线杆上,血随之从手背上滴下来,他全然没顾,只是望着我。
“你这是干吗?吓唬我?——好玩?狗屁!我不愿意看到你们那样!”看到阿森淌血的手背我的心已经软了,不过嘴头上还是很硬,说完固执的向家走。
阿森仍然跟了过来,走了几步,他转到我的面前。
“欧阳,如果你真的不想和我好了,我也不说什么 。我只 想说 ,谢谢你这么长时间对我的帮助·····你不把我当作朋友,那可以叫我一声哥哥吗?我想一直做你的好大哥。”
借着路灯我发现阿森的双眼里注满了泪水,他紧咬嘴唇,努力克制着不让泪水流下来。
“你不叫我哥哥我也会把你当成好弟弟。欧阳,为什么你——? ”
泪水从阿森眼里涌泻而出,他立刻把脸扭向一侧。
我这是第一次看见阿森哭,心里更加乱糟糟的,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只好转身向家走。走了几步,回头看时,阿森还站在那里望着我。
……
第二天晚自习刚开始,阿森忽然呕吐起来。很快班长就送他回家去了。在走出门的瞬间,阿森转过脸痛苦地看了我一眼。
从听到阿森第一声呕吐,我就在座位上坐不住了,可是又没有勇气站起来。正是应了那句话:心中有鬼就怕敲门声。在同学们面前我们一直在竭力掩饰关系的特殊性。何况昨天刚刚说过要结束一切关系,我不想食言。不过我又的确很担心他的身体。最后我还是决定去看他。好不容易挨到放学, 撒腿就往阿森家了跑。
阿森还没有睡。他父母都上夜班。母亲回来给他吃了药又回去了。家里只有 小弟在陪着他。我一去 阿森就让小弟到父母的房间里去看电视。
……
“现在好些了吗? 怎么回事?吃什么变质的东西了吗?”
“不是。我和我妈说是吃了凉东西,其实不是……是因为你。我看到你和强那么快乐地在一起,想到我们不能再在一起,我心里就难受,象被堵了一块大石头,憋得喘不上气来,可又象被抽空了,就想吐。真的。 ”
我默然,心中的怒气早已全无。
“你看看这几句话,我抄给你的。”
阿森把一张纸拿到我面前。纸上写着两句话:
一句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一句是:不管若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落款是:东方林森送给欧阳文斌的话。
……
“ 如果今天我不来呢?”
“你怎么会不来?我知道你一定来。你不来我就不睡了,等你一夜。我做好准备了。 真的。”
……
“可是,阿森,我们的关系是不是很奇怪?有时候我感觉……”
“我不管 那么多!我只想 现在和你在一块。”
……
走之前我把阿森的弟弟叫过来关照了几句,让他好好照顾哥哥。
后来,阿森又发生过呕吐,他明显消瘦。阿森说自己得的是心病。
心痛是人生最大的病痛,无药可医,唯有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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