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家有弟 2

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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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迟洗衣服时,看父亲和周迅坐着看电视,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为什
么自己就不能和他们一起坐着看球赛呢?与其说是自己成熟懂事,大概还不如
说是在避免跟家里的另外两个男人太过亲密地共处吧。周迟有时想,对于自己
而言,父亲在十岁以后就不再是曾经的爸爸了──父亲升职,家里换房,周迟
周迅离开了父母的大床,睡到了一张架子床上去;过了三十五岁的父亲,胳膊
和肩膀在渐渐失去光泽和力度的同时,重又属于了母亲一个人。周迟感觉自己
的长大,一半自愿着,一半被迫着,就象现在他感觉自己的老去。

  周迅呢,大概十五岁之后也就不是那个单纯亲密的弟弟了。周迅记得儿时
的一些事情。七八岁时,有一次两个人在一个盆里洗澡,他拿腕子上端午节时
缠上的丝线扣住了周迅的小麻雀,却不知道怎么打了死结,然后情急之下周迅
的生殖器肿胀起来,丝线就更解不下来了。周迅大哭大闹,说周迟要谋害他什
么的……再就是十多岁的时候了,周迟记得那时电视里时兴新加坡的电视剧。
一晚看了《调色板》,里面有启凡覆在碧西身上的半裸镜头,临睡觉时,两个
一边回味讨论剧情一边脱衣服,往上铺去的周迅忽然就学电视里的样,覆盖又
拥抱住已经躺下的周迟……周迟后来跟知道那些都只是少年时期无可避免的游
戏,可明确自己是个同性恋之后,他有时就会忽然想起这些情节来,这些不曾
在记忆中随风而散的情节。

  上了高中,周迟周迅就飞快地分离开了。那时的周迅已经很讨女孩子的喜
欢了,而周迟却似乎只沉醉在学习数理化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时嫉妒,
有时羡慕,有时也高兴,因为别人会把他当作那个文科班的油嘴滑舌的弟弟。
有一次他跟雨果讲话,先委婉说自己似乎喜欢不那么GAY的男人,后来就晋
级到好象只喜欢直男人;雨果就冷笑说,那你这爱情方程注定是没有解了。周
迟就笑道:首先,爱情不是一道方程;其次,假使是方程,那到底是应该是无
解,唯一解还是无限解?雨果不感兴趣地翻书,周迟一时就想到周迅,忽然有
更奇怪的想法,看着雨果脸上的冷笑,到底忍住了没说。想去晓涛就是那种太
GAY的男孩,让周迟兴趣全无。

  年夜饭自是很丰盛,一家人一边看春节晚会,一边说点闲话,钟声响时,
周迅也放了录音机,于是家里就有鞭炮声霹雳啪啦地响了一阵,母亲一边热了
鸡汤,一边忙着挥手让周迅关掉。地下是照例的互致祝福:父母先说了希望他
们弟兄工作顺利早日成家什么的;周迟就说希望父母身体安康,然后看了一眼
周迅,笑说希望他早日收了花心,娶了媳妇来稳定军心,他自己在南边也可以
大大放心。父母周迅都笑起来,一边让周迟也说说自己的打算。周迟面上仍笑
着,心底却叹息了一声,就撒谎道:“去年谈了个打工妹,觉得素质太低了,
今年再努力吧!周迅周迅,你说了!”

  电话响了,周迟顺手接了。互说了新年好,周迟就问找谁,小李在那边笑
道:“你是周迟吧?不好意思,我是小李,我找周迅,跟他说句话!”周迅过
来接了电话,只说些语气词,末了沉吟一下说一句“我也一样”。挂了电话回
到座位上,跟他们道:“小李子,可怜巴巴的,他父母都去东南亚旅游了,一
个人在家过年呢!──我呢,也一样,希望爸爸妈妈身体好,当然官如果能升
一点最好再升一点!妈妈的头疼,最好明天醒了就全好了!周迟呢,我也寄予
很大的希望,在这关键时刻,要拿出大哥的榜样来,争取三十之前把结婚进行
到底!这样呢,我可以再挑挑拣拣混两年!”


  周迟笑道:“看你就整一个你哥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态度了!──话说回
来,我是没强烈感觉到结婚的必要性……”话没说完,母亲就皱眉撇嘴地放了
筷子:“我看你们弟兄俩是踢皮球玩呢!结婚哪里就是地狱了?”周迟笑笑,
接着道:“妈,你扪心自问:你看过几个婆媳关系好的?看那些儿子夹在中间
受气,想想就觉得累!”母亲冷笑道:“你在深圳,找个媳妇照顾你好了,我
就放心了。我跟你媳妇打什么交道,过年回来喊我一声‘妈’就高兴几天,喊
我一声‘大婶’‘阿姨’什么的,我也没生气的理儿!”周迅在一边幸灾乐祸
地笑,周迟本还想说什么,却到底没说出口。父亲这时缓缓地插了一句:“你
们不结婚也没什么,就是再过年把,旁人就会觉得奇怪了,邻居同事朋友亲戚
自然也不会闲下来。趁着年轻,自己掌握主动权,才好!──大新年的,我们
一家子干了这一杯!”

  凌晨三四点的光景,大家才睡了。周迟睡不着,忽对上铺的弟弟道:“这
个小李很厉害嘛,今天一接电话就知道是我的声音。一般人都分不出的。”周
迅似乎迟疑了一下,却淡淡道:“也许是第六感呗。毕竟我跟他相处了很长时
间了啊。”“他怎么不跟父母一起去旅游呢?”“你想跟爸妈一起出去玩吗?
不过他们家是有钱,也就他老头子临退之前大收了一把,给他买了辆奔驰;他
还准备移民加拿大呢。听说加拿大允许同性婚姻了……”周迟忽然心里一凛,
想起跟雨果好的时候,两个也曾做着移民的梦,此刻似乎被周迅刺探着一般,
不敢接下话去。

  半日,周迟又道:“也不晓得妈今天是不是又生气了,我说了那么几句怪
话。总是不能象你那样讨他们的欢喜。”周迅在上面笑起来,又道:“得了,
你这算什么?怎么跟我一样是做小的心理了。”周迟好奇道:“此话怎讲?”
周迅在翻了个身,悠悠道:“以前老觉得爸妈喜欢你不喜欢我。你办事他们放
心似的,只有我永远不懂事要受他们大喝小斥的。你想想要是我抛下他们不管
去远方工作了,比如移民加拿大什么的,他们能同意吗?我就希望他们也能给
我一样的自由和信任。你还记得高一那次吗?班主任叫他们去,是因为你参加
数学竞赛的事情,妈就以为是我又闯了什么祸,把我不分青红皂白训了一顿。
换朋友,换工作,都不敢跟他们说,深怕他们说个没完了……有时候,我真希
望我是你,不要他们操心,作什么都是对的。有时想,我们不就一小时的差别
吗,说不定我还是大的那个呢,不过被搞错罢了;凭什么你就可以享受老大的
权利呢?”

  周迟临睡前,也不禁笑起来,忽然想自己还是喜欢做哥哥的吧。只是这么
多年来,他和周迅、他们和父母怎么就是这样隔阂着的吗?又想,最可怕的也
许并不是懒惰造成这种种的误解,却是因害怕而造成的误解并逃离吧。象他很
长时间里都不敢面对的问题:自己喜欢弟弟吗?选择了离开家庭这个母体,是
因为爱,还是因为不敢爱?他听着上铺周迅发出的均匀呼吸,在黑暗里感伤地
叹了一口气。



  周迟被周迅下床的声音吵醒,朦胧睁眼,看见周迅穿着件小裤衩往厕所
的背影,绝望的羞愧感再次涌上心头。他几乎不敢相信,年近三十的自己居
然梦遗了,而且隐约间有弟弟在梦里。也许不是弟弟,只是自己,另一个周
迟在梦里,跟周迟暧昧地笑道:“其实,我更喜欢做你。”
  因为这句暧昧的话,周迟在署色里惊醒,又在周迅均匀的呼吸里迷糊睡
去。看表,已经早上十点的样子,夜里模糊的恐惧又回到心里来,他却不敢
细想,而梦境却努力着在大脑里复原。周迅冲水,回来,关门,在门口看了
一眼裹着被子的周迟,忽然自个儿笑了笑。周迟只眯着眼睛看见他的表情,
却不知怎么有一种荒唐的欣喜和恐惧之感从心底慢慢漾上来,象一只从水底
生成的气泡,威胁似地,渐渐在水中升起,长大,然后在水面上破裂成一个
荒诞美丽的水花。后来,周迟知道就是在那刹那,周迅的笑容、刚睡醒的眼
神、他自然保持着的年轻美好的身体,忽然让他觉得,一向看去很直的周迅
在那瞬间看上去很象一个同性恋。

  周迟曾经跟雨果讨论灵魂之侣的问题。雨果说:象你这样自恋的,当然
只能找你自己,可惜没有另一个灵魂;即使有,也没有另一个周迟的躯壳,
而做爱不象吃饭,因为这是两个人的事情──所以周迟你注定是找不到什么
SOUL MATE的,就跟我将就着做个BODY MATE、SEX 
PARTNER吧。周迟冷笑着,想说其实他是有BODY MATE的,
但到底没有说。告诉别人自己有个双胞胎弟弟,最多也就引发人家问弟弟会
不会也是同性恋的好奇,或者对兄弟俩可能都是同性恋的嘲笑吧。

  一家四口在家打牌、吃饭,街上也转了两回,也就没什么更好的事情可
做了。母亲依然头疼,却总说在家要做饭陪他们兄弟什么的,不肯在大新年
里去医院这晦气的地方。周迅就说他要回中关村去,公司里也得去看看了。
周迟尚有几天假,倒不知如何打发,就问周迅附近可有网吧什么的,准备去
上上网查查邮件。周迅就笑起来:“你就在家查吧。我把我的手提放家里好
了,上面上网的软件都是现成的。过几天你走了,我再拿回那边去。”周迟
一时也不好说自己想出去混混,就含糊谢了。

  初四晚饭后小李来接周迅。周迟开门时,他倒是清楚不含糊地拜年问好,
待进了屋子,看见周迅也是一样的发型,却忽然愣了愣。周迅就笑道:“怎
么样,弄糊涂了吧?”小李仔细看了半日道:“其实你们还是有一点差别的,
我分得清。”周迟心里的疑团大起来,却不说话。母亲一边道:“你这孩子
真是神了!他们姥姥姥爷前两天都认错了呢!”一时他们提着两只包下楼去
了。周迟在窗口看他们在路灯下推推闹闹地走到车前,小李又走到右边,开
了车门让周迅坐进去。大约等了几分钟,车子缓缓启动,开出了声静人稀的
小区。

  周迟在家连上网,速度慢得惊人,等半日才打开了新浪的信箱,有一封
晓涛的信,说他已经按计划去了普陀,要在那里听“早晨的涛声”,还说要
在海边给周迟打电话。他信的最后说:我想,我是真地爱你的。周迟冷笑了
一声,这话看去倒是说以前也是演戏了。又想自己没权利这么要求别人的,
何况又明确知道并不喜欢他,怎么还怎么计较他的一句话呢。



  周迟嫌上网慢,就断了连接,漫无目的地看周迅的机器里都有些什么。
看到一个相册文件夹,好奇地连进去,却多是周迅的一些照片。胡乱转到
一个很深的目录下,却先打开了一张有着结实肌肉的男人半裸照片,仔细
了看,却原来就是小李。周迟又打开了几张,有小李的也有周迅的,有半
裸的也有全裸的,心就一时“怦怦”乱跳,忙着起来上了趟厕所。母亲头
疼早睡下了,父亲也回卧室了,他就放心些。回房带上门,沉思了半日,
脑袋里却一片空白。他又去仔细检看小李周迅的照片,这次注意到两个人
戴着同样的贝类项链,不过小李戴的沙黄色,弟弟戴的是海蓝色。看他们
自拍的裸照,大多面带笑容,似可想象两人互相搞笑的情形;却又并不觉
得特别色情,反倒要感叹肉体的年轻美好似的。有一张弟弟半褪着牛仔裤
面带微笑的,竟让他呆看了半日,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勃起,又慌张又愤怒
地关了文件和机器,躺上床,心脏依旧“怦怦”乱跳了半日。
  他曾经胆颤心惊地想象过如果弟弟也是同性恋的情形,却总是在不到
十秒的时间里就把这想法一棍子打出了脑袋,更多更久时候却似乎在想弟
弟为什么不是而自己是的问题。当这事实似乎已经明确无误地摆在自己面
前时,周迟却似乎失去了判断的勇气和能力。

  第二日早上他父亲喊他起床吃早饭,周迟忙着从上铺下来。周实看了
一眼房里,道:“你怎么睡上铺了。”周迟一时无法回答,周实也就走开
去,一边道:“我今天开始上班了。你妈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几天,你
多陪陪她。快起来洗漱了,趁热吃点早饭。”周迟一一应了,就去厕所猫
着,只听到父亲出门的声音,才慢腾腾洗漱了出来。

  母亲在房里哼哼唧唧的,周迟问她要不要吃早饭,她说吃了直想吐,
又说冰箱里没有新鲜蔬菜了周迟该去买些回来。周迟就依她意一人吃了早
饭,一边又想了半天心事,却还是一片茫然。一人在家做午饭晚饭再加上
刷锅洗碗的,时间倒是过得飞快。晚上跟父亲看完了焦点访谈,就接到周
迅的电话。

  周迅开口叫道:“大哥!”周迟有点惊讶,似乎弟弟从不曾这么叫过
似的。周迅问他什么时候回深圳的事情,周迟就道:“还有三天吧。”
周迅道:“那好。大后天我想请你吃顿饭,顺便有件事想先跟你说一下,
跟你说了,再跟爸妈说。前几天在家总没机会说。”周迟回头看了看不知
在厨房收拾什么的父母,就问道:“什么事啊?是不是跟女朋友结婚的事
情啊?”周迟诧异于自己的调侃语调,却听得那边周迅笑道“是啊是啊,
女朋友的事啊!”,然后又听得他一声叫,似乎被谁捏了大腿什么的。周
迟不耐烦道:“怎么了?”周迅仍笑着,却道:“小李这个臭狗屎!──
反正差不多吧。我看后天晚上吧,我们去接你,三里河这边有个不错的酒
吧,到那儿再跟你说吧!”

  周迟挂了电话,一时怅然若失,转又觉得可笑:他原本打算过跟弟弟
COME OUT的,却不料如今被弟弟抢了先了。忽然想起前天周迅跟
小李打电话时讲什么“还没说呢”,大约也就是这事情了。电话里他虽答
应了说去,这时却又有点犹豫后悔,不晓得该怎么办。夜里一家三口都早
早睡下,周迟却辗转难寐,黑暗里盯着上铺看了半日,却忽然想小李周迅
是不是也曾在家里云雨过,甚至想象出两人在上面亲热嬉戏的动作声音,
一阵强烈的嫉妒感如汽油碰火般在腔子里烧起来,只是他却不清楚自己是
嫉妒周迅还是小李。


  周迟第一次有意识地抱住了周迅,抱住了这一具跟自己同态同貌的男
子身体。他的十指游走于周迅的头发,额头,眉毛,眼睛,鼻粱,嘴唇,
微微凸出的喉结,淡紫的乳头……他把头埋在弟弟的胸间,喃喃道:其实
我最爱的只是你;是你,让我喜欢同性的,知道吗?我喜欢看着你去体验
生活,女的,或者男的,在你飞扬的青春里我看见自己。我也一直以为你
永远是我,是我的弟弟,跟别人的一切都是游戏,最后,你还会回到我身
边来……记得小时候看镜子吗?别的小孩往镜子后面摸去,却总也找不到
另一个自己;但是我们,总可以摸到彼此──镜子有时就没有了意义。其
实,我一直不是很确定自己是不是真地爱男人,有时我甚至怀疑,我是因
为你爱了女人才去试着喜欢男人的。可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我一直拒绝跟
你相象的原因,其实是因为我太想跟你一样了。周迟的嘴唇触到周迅脖间
的项链,他发狠地扯下丢开,他把周迅的头抱在胸口:我不许你跟别人好
的,我们是兄弟,兄弟如手足,我们是有血缘关系的,所以,我们要在一
起,要相爱,永不分离……
  早上六点多,周迟被父亲的叫门声喊醒。周实在门口道:“快!下楼
去拦辆出租车,你妈不去医院不行了!一夜都没睡!”周迟忙着滚下床,
穿了简单的衣服,就下楼到大路上拦车子。不一会儿,父亲背着母亲就下
来了,周迟一边问父亲可行,一边忙着开车门抱母亲进去。一时坐定了,
母亲似乎已经昏迷了,枕在父亲的腿上不言不语,周迟坐在前面,不时往
后面看上一眼,却茫然无措。

  到医院挂了急诊,等了半天,医生说是母亲脑子里长了一个瘤子,已
经很久了,需要尽快动手术。医生又说目前无法确定是恶性肿瘤还是良性
肿瘤,上午会给母亲剃头,然后并进一步观察会诊;手术有很大的危险,
家人最好都先见上一面……

  周迟和父亲沉默对望。半日父亲道:“不会有事的。我这就去签字,
尽快手术吧。你打个电话给小迅,让他也过来,别说急了,吓着他。反正
最早也要下午才能手术,让他顺便去家里拿点衣服过来,还有我们房间里
大衣柜里的存折也带过来。”周迟看了一眼吊水的母亲,想起自己手机没
带,就默记了父亲给周迅的号码,跑到公共电话处给弟弟电话。

  等待弟弟接电话的间隙里,周迟忽然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梦,那断断续
续的他一人演话剧似的梦,努力着去拼凑自己说的一些话,却又努力着去
擦除。电话那边是睡意朦胧的声音,周迟听出是小李的,便竭力平静了声
气道:“周迅在吗?能不能让他接下电话?”“周迟,什么事情啊?才九
点,就打电话来?!”周迟知道他们是在一起睡着的了,心猛然地绞痛,
顿了一会儿,依然平静地道:“妈住院了。可能要开刀,你回去把衣服存
折什么拿到医院来吧,存折就在大衣柜的左下方第一个抽屉里。对了,还
有我的手机──时候也不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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