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走与沉溺(下篇)

许维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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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度[联合早报]金笔奖华文组第一名



他还没有睡。我旋开门,他抬起头站了起来,像一座火炉沉默移动前来把我暖暖抱着。

他扶着我坐下,从口袋掏出打火机努起嘴说,以为要让你惊喜,几天前就偷偷订了一个蛋糕,要晚上9.59PM
才拿出来给你庆祝。咔的一声,他把蜡烛点亮。我知道你是在那一刻诞生,现在已经是隔天的4.56AM了,你就
许个愿,把蜡烛吹熄吧!

在21岁的烛光和泪光的交织下,我花了两口气才把烛火吹熄。

那夜K没有问我去哪里。两个人一味紧抱着彼此的身躯流着泪睡去。凌晨6点15分我惊醒过来,我听到他的
梦呓。我隐约听到他嗫嚅着“分——手”的字眼。他在梦中喊着慧贞和我的名字:不要——走,分手……生日
……我被他搞得冒出一身冷汗,他到底要和谁分手?我极度混乱,正要起身上厕所,才惊觉右手掌正被他的左
手牢牢握紧,动弹不得。
他口中又再次断续吐出:不要走……找你找不到……去哪里……分手。他像要为我戴上手铐似的,捏紧我
的手。我仿佛透过他模糊不清的梦呓趁此穿过他的脑膜看清了他潜意识的决定。那一刻,我窃喜微笑着。心跳
渐渐安然平稳过来。躺着,不去如厕了,躺着,K,被你梦中的那只手抓紧,是我这一大半辈子曾唯一感觉到
的,也是唯一的幸福.

过后飞逝的日子我们继续在考试、啃书、恋爱的三角习题里学着沉默地活下去。K在最后一个学期即将结
束的那一个傍晚,满脸落寞地走进来说,想趁明晨马上动身去远足,森林公园,跟我一起走,唔?K,再次被你
莫名其妙抱着的感觉真好,我没头没脑就答应了。

那是十年前的凉风五月,河水悄悄负载着一艘木船往一座公园的深处流去。我们坐在轻舟上,看着流水逐
渐把背后的城市抛在后头。木舟航行了一个小时,K忽然站起身要求船夫靠岸;K站起身的一阵晃动使到整船的
人都摇晃起来。他随后矫健地奋力一跃,跳到岸上,背着我们在草丛直立。当那咻咻的射水声结实地打在草地
上,再加上那摇荡荡的船,不禁让我有一种莫名勃起的感觉。船上的马来妇女却呸的一声望向别处。
K在小解。

一切在她们眼中似乎显得不自然起来,在这群山巍然屹立的自然界里边。

我开始思索自然,K,无选择观看个别现象和琐碎细节。我们在森林公园的一角搭起帐篷。这是一座被雨
林四面环绕的草地。热带夜晚降临了,我躺在坚固的土地上,倾听帐篷外的虫鸣声。昆虫总在夜间相互借着
鸣声示爱。我很累,思绪无法专注。这么夜了,你却顽固地坚持一个人继续在附近的一条河里潜泳。我尝试
把一切细细杂乱的鸣声过滤,过滤成一支和谐平安的曲调,在鸣声之间聆听一种足以让思虑平和的交点……
但有一种尖叫哀嚎总是划破一切,把交织一片的鸣声一层层捣乱,所有白天杂乱的声音一起向我涌来……
我随即站起身,掀开帐门,走了出去。

黑夜里的河水哗啦哗啦地流。

我看到你稳稳当当像一条硕大的石斑鱼在河潮里翻跳泅泳。我的心情渐渐回归平静。

我戴上耳机,听到Enya在轻轻地吟唱:

“我的心跃动,当我感觉到我正站在你的岸上……”

我逐渐感觉到一条河在夜里,坚持流下去的决心。

突然,你的头连同你那壮宽的上身从河面冒了出来,对着我憨笑。我叫你赶快游上岸,很夜了,河潮似乎
开始汹涌起来。你点一点头,游向岸,走了过来。我静静地用毛巾揩干你湿透的身躯。你一手就把我抱在你冰
凉的怀里,开始激动地狂吻我。你把整个身躯压盖过我,我摊倒在地上,嗅着那些泥土与青草稀释出来的清新
味道,我们以水牛的压顶之势互相对换,奋力地抽拉着蛙怒的犁具,重复在彼此的身上来回耕耘。
那一夜帐篷外森林的夜风狂吹,劈啪地响激烈地拍打着我们的帐幕。我又在半夜里听到你的梦呓。分手诸
等含糊不清的字眼一再被你的梦境提了出来,可是这一次,你不再抓紧我的手。那刻我霍然悲观地意识到这可
能是冥冥中的预兆,你就要毕业,然后终将和慧贞结婚,我无法说服自己我们还可以甜蜜地落足在21岁生日的
时空里。

隔天阳光的早晨,我们坐在河边的浮脚屋上吃早点。我们叫了两杯鲜奶、四粒半生熟的蛋和几片轻脆的三
文治。暖和的阳光照了下来,烘暖了冷着的鲜奶。

后来我们把帐篷拆掉,笑着走进森林公园的深处。森林公园宽4343平方公里,一百万年的古老时光曾曾经
就这样在这里飞逝,我和你说。你总是沉默着,走着自己的路。路很小,窄,渐下去什么路也看不见了。野草
如蛇,盘踞着整片潮湿的土地,在晨光下,青黝黝地发着亮光。K消失在远方树阴的深处。老树静默。年轮以
一百万年时光飞逝的速度默默旋转。

我叫K的名字,喊声空洞地发了出去,响遍山谷,又猛地打回来。

我远远遇见那长悬的吊桥,横跨烟霭弥散的山谷。K正背着重甸甸的包袱,快步踏上桥端。我气吁吁地追
上了K,一节一节由麻制粗绳构成的桥身,开始剧烈地左右摇动起来。我垂视眼下的万丈深渊,开始胆怯,喊
不出声音。K踉踉跄跄地回头,以被我连累似的焦虑眼光直射我,要我站稳于原地,让桥身恢复平衡,才继续
开步前走。

看着K熟练地游走在欲望的钢索线上,刹那间我明白,我终究不属於这一类走钢索者。

我无力紧追着K。那刻雨点正要开始敲打整片森林。我和K沿着峭壁爬上爬下,往河的上游走去。我的手扶
着光滑的大岩石,脚掌踩踏柔软的鹅卵石。山水汹汹地从我的脚底流过。一股寒意渐由下而上窜入心扉。手一
滑,我整个人摇摇欲坠,跌进冰冷的山水中,K迅速用力地把我拉起来。雨滴越来越大,阳光却奇妙地丝丝穿
过浓密的树叶,照了下来。须臾,在奇幻的太阳雨下,我们望见一座瀑布,被一道闪烁的彩虹穿越过去。

K光着身子站在高峻的岩石上仰望天空,忽然往下作势,真的一跳,扑的一声像一条美丽的飞鱼插入水中。

我坐在岩石上,翻查背包的时候发现不见了一块卡带。Enya的“Watermark”,无声无息,可能已掉进了
山水中,被水冲走,我和K说。K怔怔地浮现在水面上,甩一甩头发,看着我,倏地迅速潜入湍流中;片刻,从
破碎的水圈浮了上来,向我喊道:

“跳下来,一起去寻找遗失的水印。”

我游向K。K极像一条鳄鱼,露出嘴巴仰躺在水上,时而滑游,时而憩息,作猎物状。K把我逮着。K抱着我
在水中一起步,一滑步,再一走步跳起波士顿式华尔兹。我打了一个冷颤。抱紧我,这次,K直视我说,他不
会再推开我背我离去。那刻,我惊疑于我自己的无动于衷。我无从地望着针雨肆意洒落的天空,那道横穿瀑布
断裂半截的彩虹仿佛正被白花花的山水洗尽铅华,逐渐消散、殆尽。我只想知道卡带是怎样不见的,是在河边
的那一夜、吊桥上、帐篷里抑或一路走来的路上。我继续不断自言自语。总有一些念头断续在我们脑海里浮现,
然后持续消失。为什么?总是这样。

放开我。

……

K掠一掠覆额的湿发,别过头,涉水走向瀑布。我不屑抉择,水声冲打着K乱嚷的话语。你们只不过是在虚
构一种选择的对象,所谓对象,相对于残酷的时间。它永远无法固定存在,选择几乎变成毫无意义。

你完全拒绝相信爱情,K。

我喃喃自语看着日光正要发亮地覆盖整座河面,却被流水哗的一声冲走。

在A到Z里面,你感觉艰难吗?你就是不能在其中选择画一个圆圈吗?

我拒绝回答这些习题。K说,生命又不是那几个选择题。
那么在你的眼中,我是不是沦落成为其中一道选择题?我仰卧在冰冷的水滩上质问你。

不是,你是填充题。

慧贞呢?

是没有人答对的是非题。

我沉默地从水中站了起来。我真的觉得自己虚空得像一道填充题,等待你肆意填上不同的答案。

我遂从背袋里拿出摄影机,漫无目的沉静地推拉着对焦环。K在镜头出现,背着我,雪白宽大的肩膀在微
微地发着黯淡的青光。
我旋转着变焦,把肩膀放大数十倍。光圈下的那座肩膀为什么总是青黝黝轻发着散光?

起初,我怀疑,是我拙于把焦距调整到清晰的距离。而现在我由衷知道,那是因为你一直以来都在游走,
以幽魂的形态淡近淡出我的焦圈,没有停止的意思;而这一次,镜头映衬着凝固的天空和水,色泽斑斓的细蝶
黏附在光滑明亮的河石上的时候,你又在雨后的阳光下消失不见了。

我微感惆怅放弃对焦。虽然真相的镜头背后是:你那双硬实的手臂从后面轻轻抱揽我的腰际。你把脸埋在
我的肩膀沉沉地叹气。

我和慧贞又吵翻了,那天。

你缓缓蹲了下来亲吻我冰冷的脚,麻痹震颤寒气随千万条神经线冲涌攻击我的脑颅,K继续地说。

但我,但……我要如何说服要求我的肉体给她更多性的暗示?正当它已习惯给你。虽然我的脸谱我的知识
我的记忆我的价值结构所编选的幸福镜头却是:一座家,驯良的妻和顽皮捣蛋的小鬼。
关于这些诱人的幸福的定义,它重复被日常电影小说录影带重播放映着。也许我有理由要逃开,因为我真
的是偶尔沉醉其中,但当我们尝试在这样的一个镜头里硬硬的把妻子的角色抽掉,补插一个同性的人,那些淘
气的小孩好像尴尬地浮在半空中。我实在无法凑合整个幸福的画面。我要如何选择一种不可能?当在我眼前呈
现的只是一种幸福的事实,这还是选择吗?

阳光消翳。

雨雾越来越重,K,生命在紧逼你去决定最后的抉择了吗?你似乎一直苦苦与它周旋而被逼耍出种种策略
上的应对。当最后一天我们走得好久,尽头却还是弥散着光影,我们似乎迷路了,当我急着寻找出路,你却冷
笑说森林太大,走得太深,太多的支路分叉交错在我们的眼前,最好的方案是:

从森林深处先沿着记忆的路径走回来。

慧贞是选择躺在医院等候我们回来的,K,她原来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校园的一场大雨过后流言蜚语一如
毒菌迅速爬满每个人的心脏,狂澜蔓延开来。没有人不会不去相信一位女孩的自尽肯定是和爱情扯上关系。A
君与B小姐好像情海翻波。线索一:A君被证实失踪,B小姐企图自杀,推测是A君主动提出分手。线索二:A君
的同屋同性好友也被发现行踪不明。事发之前有人说亲眼目睹他们一起吃饭,两碟白饭,但却被人发觉共食
三叠小菜,一碟芙蓉炒蛋,一条清蒸的石斑鱼和一碗冰糖苦瓜汤。疑点一:A君与B小姐刚同时交上毕业论文,
如果A君真的如B小姐向外界透露说她的男朋友是去找工作,以B小姐一路来的习性,她不可能不会随行。疑点
二:A君的屋子已被深锁,从匙孔望进去,人去楼空的强烈感觉冲涌出来。这道有趣的猜题是:第三者是男的
还是女的?
猜题的暗示是:A君虽有很多女性朋友,但我们所知道的她们,目前全部都还留在校园考试。

答案现在是呼之欲出。

我在讲堂上现身的那一刻,如一道未经通过的考题被公开后惊动了各方。有者干脆戏谑说,你们私奔回来
啦;更多的人在那里窃窃私语,K呢?K去了哪里?他跟他一起回来?真的是一起回来啊?我打赌慧贞会再自杀
一次。

K当天回来就收拾衣物搬去慧贞的家住。我从来没有看到他一脸严肃地跟琴琴说:我要以沉默的行动来粉
碎那些荒谬的流言。临走前他极力模仿陌生人的口吻和我说话:屋主交代我要你尽快去找人填补我离开后的空
缺,不然,你也得搬出去。记住,我和你从来没有去过公园,我甚至不知道你是去那里。

请再记住,慧贞只能活一次。

我怔怔地看着被K搬动衣物后,灰尘嚣张飞舞扬起的房间。我忽然就好像被赋予了一种人道上的责任,霎
时间
我要对整栋屋子的空荡荡付出眼泪,我要义务性地低下头承受别人眼睛投来如剑的光束。当我看到慧贞病
恹恹地躺在白床上,左右手腕都被纱布红艳艳地包住,我跪倒在慧贞的面前寻求澄清与宽恕,我要否定我们绵
绵的森林记忆,我要背叛我身体各感官的狂喜回忆。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那些人要中伤我和K纯洁的友情.

在世俗感情期待的眼光下,我将掉泪。
而且我如是忏悔流泪。我从不曾触摸玷污K圣洁的躯体。都是我不对了,我只是故作和K亲密,我没有意识
到我正把我的童年玩伴推向死亡。当慧贞选择以白色的病床以鲜红的手印来揭发我们企图的背叛,所有的背叛
来不及形成遁形就被K记忆运作的白漆抹消。我紧握慧贞瘦弱的手颤抖不已,一时间我弄不懂我在怜惜着慧贞
脆弱的躯体,还是支离破碎的自己。慧贞凄凉地笑了。

一味否决我们的私人记忆,一起去唤醒一个人的生存意志。慧贞只可以活一次。是的,我的心,暴毙一百
次后还在剧烈地跳着。

K不再和我说话。我最后一次在喧哗的大学走廊风口遇见他,K穿着慧贞时常爱套在身上的史诺比T恤,作
态仰望图书馆旁那棵在极短时间内花开花谢的树。树梢总是散落一地紫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围成一圈花环。
那一刻我们也只能站在两个完全不同的据点和角度,思考同一棵树;然后我们还是要形同剑拔弩张的陌路人,
不发一言,周围的人群仿佛都在那刻屏息视听,当我们缓缓擦身而过,周围的人群颔首了,他们微笑满意,
在那一瞬间又恢复喧嚣和吵嚷……自古原始族群就可以接受两个男人互相怒目敌视、殴打、为争夺生存的资源
发动侵略、战争;至今,这个众生默认的定律没有改变,地球的人口继续暴涨,地上的资源逐步枯竭,世局纷
乱,大概全人类都会纳闷看到两个男孩继续和平、相爱的事实。

这个,我好像明白。

我在校园贴了几张通告,征求屋友。一时间我茫无头绪当然无法负担起整栋屋子的租费,但是通告一小时
前贴上去,一小时过后通告一半被人涂鸭修改,原来我“在征求一名基佬……谢绝玩弄。”,另一半被人撕开
写满了不堪入目的秽语。那段日子K已和慧贞双双不告而别,离开都城。

我每天神情恍恍惚惚,一切转变得太快,准备想搬出去住了,打听到琴琴的屋子还有一个空房,询问她,
她支支吾吾笑了一下又叫我去问另一位她的男性房友,这样兜兜转转几次,我彻头彻尾终于肯定自己受到众人
礼貌地歧视了。我把自己一头栽进最后一年的毕业论文里以忘掉那些不快乐。我偶尔头痛、发烧、整个人逐日
逐日像一根蜡烛瘦下去。校园内流传一种关于我的说法,这是患上爱之病的后期病状。我是一个箭靶子,一直
心甘情愿坐在那里不断被人合法蓄意中伤。

生命也许过于冗长、拥挤、无味,总有人喜欢率先宣判别人的死亡。

但你何以如此教我忘记,K。

在渐醒渐冷的夜里,我常常分不清自己的梦境,是惊醒在你遗忘的公园记忆边沿,还是杳然消失于公园
萋萋的最深处。那年我们从上游乘上一艘轻舟离开森林公园。轻舟急骤地在湍急的河面奔走。我频频回过头
望去,在流去的苍茫岁月中,河水把一路上奔流带来的石沙,堆积在每一次生命的转弯处,形成大大小小浮
动的沙丘;在汹涌的河潮里,一块块流动的沙砾继续浮浮沉沉纷纷碎散。那是远去带不走的沉重记忆,那是
生命中无法承受但又背负的浮游梦块,具体碎裂远去的——流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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