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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度[联合早报]金笔奖华文组第一名
确实他们笑我,在千万颗冲锋陷阵而上的精子中,我是极少数的那么一只掉头游走的精子,悄悄地从湿润
的阴道坐滑溜板似的溜出来之后,就坚决不曾想过要回头。
昨天忽然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里娟秀的熟悉字迹却凶狠对我作出诅咒:
你的生命不曾也不可能完整。你企图永远在寻找一只同样出走的精子,而奢望与他结合;你的永远,打从
一开始,就注定要以失败告终。
是慧贞执笔写的信。我读完后把它塞回信封,黏好,告诉隔天来的邮差,没有这个人,这世界好像没有这
个人,又不知道送件的人是谁。我只能把愤怒原状退还。
我忘不了童年乡下老家后园那些沿水而生、开着淡紫色喇叭花、叶长心脏形的空心菜。那段无忧的时光我
时常和K瞒着妈妈,把那结着蒴果的空心菜从那儿偷采回来,拿给慧贞一起胡乱煮切。我们玩“家家酒”的游戏。
K雄赳赳地客串爸爸拿起刀子削下从邻里伸延过来的红毛丹树枝,堆在地上擦根火柴升起火。慧贞握紧生锈的菜
刀霍霍声地剁碎红辣椒,然后把较嫩的空心菜拣选起来连同辣椒丝丢进火滚的沙锅,不忘故作泼辣的神气命令
矮小的我赶快提着一个小桶去溪流掏水。我唯唯诺诺地扮演他们的孩子,三步并作两步地抱着满溢的水桶回来。
三个人一起合力把桶提起来,把水倾倒进沙锅里,红热的沙锅爆发出油炸的轰隆声,我们呼呼哈哈跳着闪开。
我们是曾经那么无拘无束地玩在一块,在游戏才可以一起容纳下的三人幸福中,慢慢长大。
我依旧是那怀旧的孩子。那封信被我打退回去之后,我决定去TOPS超级场买两斤空心菜。回来,我却把空
心菜冷藏在雪柜。至到那刻它们结冰了,我才忽闪一个念头,我要把它们拿出来腌进盐沙里,然后放在艳阳下
曝晒。
我对着干瘪的空心菜饥肠辘辘,想着自创的菜方要拿它们来炖来煲还是放在热锅里配着红辣椒油炒。过后
我选择以大火蒸煮,配上一穷二尽的排骨以慢火煲无花果杞子汤,啃吃出眼泪来。模拟的“家家酒”再也玩不
下去。
我翻开森林公园的记忆相簿,才暗暗惊觉里头框框踞守都是我俩各自孤傲的单人身影。K总是很罗兰巴特
地说:刺点。K颠三倒四地说,在同一时空内,只容许一个刺点,而我俩站在一起就会形成两个刺点。K避开和
我拍双人相。其实我早该明白,K,你只不过要造就日后两个人记忆的互不相干和亏欠。
我的确曾经和你携手走进一座公园,K。纵然你总在事后若无其事,并且在别人面前加以否认,而后选择
失踪。也许我应该觉得:已经太久没有你的消息了,K。有人说你还在南方都市的毒热天空底下和一只猫蜗居
于一所只有两扇铁窗的鸽子楼,但在同一天我哧哧地笑当听到另一种说法版本,你早已居于北方多年了,携一
位可能我不认识或者相熟的女孩?一起住进郊外的一栋拥有十间房间的古老大屋。据说你和她每年都生产一个
孩子。每天早晨,十间房间都在同一瞬间响起孩子惊天动地的哭声和笑声。
仁慈全能的慧贞啊!祢想必以为我在等待这一场惩罚。即使天父狠狠把十字架插进我的肛门,但祢们终究
就是无法理解:我为什么将会因此而兴奋……至死。
我们虚脱地躺在帐篷里的塑胶席上。K,那是公园的最后一夜了,你说你继续无从测量你欲望的深度和广度
,因为我从来就只是你的一把木尺,而已。一把笨拙憨厚的木尺,无法精确测距你那欲望的黑洞、庞大的、漓
黑的、拒光的,一切物质到达皆被吞噬的无底黑洞,包括我的这一把木尺。曾经以为是爱就要选择插入,那混
沌尖叫的无底洞,一段日子过后,你却抱着一整片虚空的黑洞无迹可寻地消失。那把木尺被你吐纳出来。
一只萎缩的阳具。
为何是十四岁?当我真正慌张体会到我是一个男孩的时侯,是你在人影憧憧的生日舞会里忽然走过来偷偷
紧紧抱着我的腰际起舞,眨一眨眼睛问我有没有勃起?慧贞瞥见劈头就骂了:你们这些男孩子,怎么不去请女
孩子跳舞?你旋即镇定地轻轻地把我推开,迅速拉起旁边女孩的手,扭成一团。我僵在人影晃动的舞会,藏在
裤衩的阳具早已像弓一样绷紧着,迫使我无法直直站立。裤裆有明显的凸状,慧贞却正大剌剌地挽着一位女孩
的手走上前,我情急之下只好把塞在裤头的衣角拉出来,去遮蔽那勃起的老二。慧贞这个寿星婆凶巴巴地命令
似的要我跟眼前这个长得高耸的女孩跳舞。我懊恼地随着紧凑的节拍慌张地牵起女孩的手步入舞池。
舞会正强劲地播送着男歌手Modern Talking以女人低沉的嗓音唱着“You're My Heart,You’re My Soul”。
我挪动着生疏的步伐失魂落魄跳不起劲。女孩更是一脸恐惧,跳到东倒西歪……远处的慧贞又叫嚷起来:喂!
你是男子,跳好一点,琴琴才可以跟着跳好嘛!我察觉我的无力感渐重,垂头丧气的阳具趋向缩小状态。女孩
和我都在机械性地舞动着各自的脚步,随着听不见的命运乐曲。
谁在跳舞?
而且是在孤独地,跳着……旁边总有不分年龄的异性在穷叫着,其中有老得来不及离家出走只会以冰清玉
女金丝眼镜干瞪着我们的女老师:你们是男子,lady first,怎么不先让女孩子上巴士?所有乳臭未干的女孩
摇着刚长起的奶子噘起嘴骂:你们是不是男子?这些东西都要让女孩子负责拿?妈妈走来走去叉起肥腰义正辞
严的叱责了:一点东西都做不好!你不要做男人了!
身为男子,唉!在内忧外患的成长岁月中,她们以为她们是我们发育的催化剂,迫不及待督促似的动辄就
提醒你:“你是男子!”她们大概忘了,从小,女孩也是一样和我们混在一起玩跳绳长大。我们把一条又一条
的橡胶圈串绑起来,形成一根可松可紧的长绳。两端分别由两人轻摇着,一个人就在中间来回跳跃,如被绳子
绊着,就输了。我和你跳得最棒,常常轻易的就击败那些女孩。慧贞就是不服气。十岁的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她踮起脚尖就高出我两个头。她玩输了,开始以娇嫩的嗓子嘲笑我们:我爸爸说喔男孩子是不玩跳绳的,我真
怀疑你们是不是男孩子……你总是悻悻然觉得脸上无光,俊俏的脸庞顷刻间苍白得像僵尸,一整天默不作声低
着头,闷在肚里,蹩扭得紧。
后来你告知我你不会再陪我玩跳绳了,你要踢足球。自此以后我就常常守候在大草场的树下,看你和大伙
儿在草场上追逐着一粒橙色的球。那粒球大部分时候总是依偎在你的脚趾,我莫名妒忌起那粒球。既然我不会
踢足球,不能和你在一起,化身成那粒球,被一群硕壮的男孩穷追,那有多快乐……当然,你对我最好了,我
会最终选择依贴在你的脚趾下,宁愿被你光秃秃温柔的脚掌上下摩挲……我幡然觉察到我的脸颊恰似被黄昏的
余晖灼热,怔怔地看到你正一步一步向前走来,我为自己刚才的思绪害臊起来。你在我身旁的草地坐下,亲昵
地把健硕的右臂牢牢的搭在我的肩膀上,要求我去为你买一罐可口可乐。我把藏在身后早已为你买好的可口可
乐紧兮兮地递交予你,你笑得合不拢嘴,笑起来的样子煞是好看,两道深邃的酒窝荡开来,牵扯出一小圈类似
涟漪的鱼尾纹。
你拔掉铝罐的开环,咕噜咕噜喝起可口可乐。我趁机把眼光停驻在你的胸肌。你那丰腴的肘膊横肌被穿着
的那一套白色背心紧紧湿漉漉裹住,一股股强烈的男性汗味扑鼻而来。
突然我们的目光交接,你眨眼作促狭状,我不知所措,一脸烫热说:天气很热哦?
就是这么一回事。那个下午的天气忽然间就下起骤雨,玩足球的大伙儿即刻作鸟兽散,我们俩却被困在学
校里。你拉着我进去一间教室,你用整个身躯的力量热呼呼地把我压靠在黑板上,亲密地问我一个星期手淫多
少次?两次?两次而已?倒不如我……
犹似有一条蛇不安分地滑进我的裤裆……呈乳白色的精子仿佛溜了出来捣乱淡淡流溢的雨气……
那一年我十四岁,你十六岁。
我可以抱你吗?
事后,每个早晨我坐在你的电单车后座去上课,我会伺机靠向你的耳朵喁喁细语,但你总是装蒜不知,吹
着口哨驾着电单车前进……
“我——可以抱你吗?”
有一天早晨我耐不住性子干脆举起阳具隔着裤子磨擦你的臀部,你终于严肃的坚决道:
“不能。”
我骇然觉得你一本正经地暴露了我自个儿的猥亵。是那一天我才察觉的,我的爱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主动
的权力。我总是无力地坐在你的后面沉默。我和你在公共生活中所能拥有的最亲密距离,就是肉绷绷地依紧你
的身子坐在后座而已。在学校我可以假装不在乎你在朋友面前对我冷冷淡淡,但我就是无法忍受当我们独处的
时侯,你依旧摆出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你曾说你讨厌那种沉溺的感觉,尤其是在众人的面前,你会对自己同
性爱的癖好升起一种离奇的陌生。
我记得那一年我们坐在茶坊,当十七八岁,当我们还年少的时侯,我们开始争论一些问题,比如对同性恋
应有的态度、尊严与生存的问题。
我企图厘清琴琴把人妖和同性恋者混为一谈的说法。我告诉她,人妖其实比同性恋者来得有勇气多了。即
使他们躲在黑巷里游动,你打亮手电筒,衣着光鲜的他们还会很高兴地被你发现,但大部分的同性恋者却把自
己隐身。你看不出来,你永远看不出来,那是因为他们本身也不晓得,他们把自己匿藏在哪里了……其实佛洛
伊德说:人类的性冲动,实际上具有双性恋的本质……因此,我暗中吐一口气,终于对一脸困惑的琴琴说,同
性恋不是洪水猛兽……
佛洛伊德只不过这么一说,那么你们也可能是同性恋者?慧贞一脸嘲笑打断我的话,睁大眼睛看着你和
我提出诘问。
K难堪地支支吾吾偷瞄我一眼,顿了一顿口气,避开这个问题就搬了那套囫囵吞枣的存在主义就说,最重
要是当事者本身是不是认同自己的倾向;倘若,他不认同,他有选择的自由以个人意志去重新塑造自己的倾向
和命运吧。
你,赞成同性恋?慧贞咄咄逼人直接向K逼供。她只兴趣听到一些更简单、明了,更附有立场性的答案。
我?K佯装洒脱状,耸一耸肩淡然说:
“我也和你们一样抗拒同性恋……”
我的脑袋被你轰炸成几个窟窿似的,完全宣告空白。我彻底觉得自己像只幽魂,在你的身外游游荡荡。
你一次又一次在众人面前否定你的行为,我的存在。我的立场迅速地被众人以品茶雅兴为理由,被推开、被
孤立;他们没有兴趣再谈这被慧贞称为喝茶想到,都会作呕的事情!我惊觉,我的爱,正强烈面对失语的窘困。
过后,你总是只会私底下拧一拧我的肩膀,故意模仿我皱一皱眉头,什么都没说。
你从来都没有向我承诺过什么。我从来不敢抛开尊严泪汪汪问你: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曾爱过我?那会令
你不知所措,扑哧一声喷出一些笑声来。我最勇敢的举动也不过是在众目睽睽下坐在电单车后座环抱你挺拔的
腰,你却不晓得是出自本能还是面子,马上甩开我的手;但很肯定地有一次电单车走在行人稀少的公园,我的
手触及你的腰际就迅速往下滑去,你的裤衩圆鼓鼓的恰似沙漠风沙中顿然形成的山丘,你把我的手拉开,然后
笑嚷不要玩了我在驾着电单车。我没有异性情人此种追究、妒忌的权力:为什么你又肯让慧贞坐在你的后面紧
紧拥抱你的腰呢? 那刻你又会不会勃起?
我从来不敢奢想我有足够的实力幽怨地一如电影中的情妇质问你:为何当你需要的时候,你才会来找我?
你总是会来的,一个月总有那么一两次,你会借故进我的房间玩电脑游戏,然后玩累了就把衬衫脱去,赤着微
耸雪白的胸部躺在我的床上睡去。
那一刻我总会忍不住侧身紧靠你的肩膀假装午寐。我喜欢偷窥你睡觉的样子。你会把我那碎花式的抱枕夹
在你毛茸茸的双脚的狭缝里,你把双手“大字形”地打开摊睡,露露出那浓密的腋窝;你睡着我的枕头、盖着
我的被。我的鼻子激动地抽吸着你身上散发的奇特薄荷味,毫无疑问我是在把你的体味注入我整个空淡的生命
中。我知道你一乍醒就会翻过身来把我整个身子牢牢压住……
这样的日子一直维持到你要准备大考进大学的那一段时期结束。过后你和慧贞结伴考上同一间大学。我暗
暗心惊起来,我不得不怀疑这些年来慧贞那只豹眼一直埋伏在你我之间;从童年到少年时代,她总是以她那锐
利的眼睛通过督促我们的成长,牢牢监视着你。我记得你和慧贞要走的那一天,慧贞指着你故以胜利的口吻作
弄我说:你的男朋友要和我远走高飞了,你不会吃醋吧?我结结巴巴地赤红着脸,毫无招架之力,不知说什么
好。我感觉自己受到屈辱,你却站在她的旁边干呵呵地笑。我是无助的。
你走后,我发觉我拼命理解那些我没有兴趣的数理,却是疯狂想你的另一种方式。偶尔夜里你会致电予我,
告诉我象牙塔里的种种。我有一种天真:我誓死都要考上你的大学,尾随你去念土木工程系。那是我爱你不得
不面对的习题:我必须去理解处理那些复杂多变的微积分方程式。当一次又一次成功地把每一项高级数学题解
决过后,我的心就怦怦跳一次。与其说那是我在轻叩大学之门的声音,倒不如说那是我把两步跨成一步急躁向
你跑去的跫音。
这样的一天终于降临。我坐上夜晚往南下的火车。你说你会在凌晨的五点半起身刷牙,六点半你将穿着一
件灰色的披风衣在月台上等我。我是这样一步一步艰辛的向你跑来的,亲爱的K,我没有意识到古希腊善跑者阿
基里斯和乌龟的一场模拟竞赛还在错误地重演,时间与空间的间断性与不间断性的统一而萌生的错觉一再重复:
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到达你的出发点,你只需稍为跨前一小步,我就永远追不上你……你不知道那一种距离,那
一种距离不单只是地图上的一个黑点移向另一个黑点,而是一具生命仿佛在经过千万的光年后,扑向的、抵达
的却是一座永无承诺的黑洞。是的,那一种虚无、疲惫,以为到达了,一切又被卷入无重量的状态。你拍一拍
我的肩膀,我们谈笑如常,肩膀与肩膀之间总容许一些空气隔阂着,一种永远无法到达的距离。我以为我会情
不自禁地在月台上跳起来抱紧你,在相隔两年的时光过后,相对我的依旧拘谨,你轻易地就装着一切不曾发生
过。
经过整夜的长途跋涉,我疲乏地躺在你住宿的地板上瞌睡。我被一个女孩叽里呱啦的声音吵醒。一睁开眼
就瞧见慧贞的神气。她亲昵地问你晚餐她要煮些什么?你稍为尴尬地看着我说,你想吃什么?慧贞眉头一扬走
过来轻捶你的胸膛,哎哟哟!她娇纵地喊:我又不是你请来的厨师,万一我们的朋友要大鱼大肉,我怎么煮得
了?
我趁机躲进冲凉房佯装冲洗,然后想到刷牙。我左手刷牙右手不自觉地转动着花洒,漫天花雨降下,我打
着冷颤刷着刷着,突然失笑,冲进洗脸盆呕吐起来。我把洗脸霜错当牙膏,满腔涩苦的霜液,撕裂着我的舌苔,
然后又惊觉匆忙中忘记携带毛巾。我把头依靠在墙壁,不敢叫你的名字。我凝望着映照在镜子的脸,一片青黑,
尤其是凹陷下去的部分,忽明忽暗,一阵的沮丧又侵蚀着我。沙特说,只有当一个主体在“自欺”、在堕落信
念中的时候,才会无法理解他的对象……但为什么我赤裸裸地蹲在你的冲凉房,嘴巴呻吟着想喊出你的名字,
可以帮我塞一条毛巾进来吗?我好冷,K……要说的话却似乎化成浓痰哽在喉管吐不出来。耳边却传来慧贞甜
蜜蜜地呼唤你老公老公快来帮我切葱花的声音。我的心仿佛被毒蛇噬咬着。罢了罢了,我把T恤当毛巾胡乱地
把自己湿漉漉的身体抹干,穿上衣服,愤恨地咔的一声把门打开。我知道一个事实已经发生了,就只是一种真
相在推步演进着,其间没有什么理由可言。
我把衣物重新塞进背包,正要夺门而出。你却早已站在门槛一脸惊呆地看着问道:你要去哪里?我摆了摆
头,不知道,就只是想开这里。你蹙眉,郁郁寡欢地直走进来,二话不说就把我的肩膀紧紧抓住。半晌,K,
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是你要求我留下来和你在一起,反正慧贞不是住在我们这里……
我轻易就这样被你留下来,K。在过后四年的大学生活里,你和慧贞是众人公认的金童玉女,我却故作安
安分分扮演好知己的角色。偶尔她和你赌气吵架,你总是沉着应对。她一个星期不和你见面,你不在乎似的反
而夜夜偷偷搬动枕头过来和我同睡。一个星期过后,慧贞总会忍不住哭哭啼啼跑回来和你复合的。这是一种很
奇异荒诞的三人关系。
我常常困惑,谁是我们之中的第三者?是那位对你体贴入微的慧贞?还是那个千依百顺的我?慧贞上门找
你的时候,我尽量借故不在,或者干脆假装和慧贞在背后评头论足你的缺点,比如你的善忘、不喜欢扫地抹地,
跟这样的人住在一起真是倒霉等等,慧贞听了眉开眼笑,在眼角的屎分泌还未抹去。原形老老实实的毕露,我
竟然却给她盯上了。我的样子这么丑。我先发制人笑她像一只叫春的孔雀,她嘟起嘴轻捏我的手臂,想逃都来
不及。不远处正看见K昨夜抱着我的那双手正挽着慧贞的细腰从黄花树下走过。我从琴琴的口中探知他们正赶
去看一场午后电影。我不经意地吐一吐舌头,K应该是忘记我的生日了。我轻踢脚下的Pepsi铝罐。琴琴笑我在
吃干醋似的,我赶忙掩饰说其实我是在羡慕K有一个女伴,而我没有,我一脸尽作苦情状对琴琴说:我寂寞。
她哈哈笑说最多今晚我请你看一场戏,你以为我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
啊!我夸大我的感动含情脉脉痴看着琴琴说:那么就今夜八点场,不见不散。
那天傍晚我匆匆忙忙买了一包蜡烛和在厨房找到一盒火柴。我把它们藏在我穿着的蓝色夹克内袋里,出门。
没有人知道我去哪里。我潜意识感觉到这是一场神秘的出走,是我背叛内心欲望的偷偷出走。我当然没有给K
知道。我深呼一口气然后奋力一步一步从K的身旁走过。K,我等着你在背后喊我回来,但你没有。我揩一揩眼
眶流下的汗泪,我忽然有一丝丝豁出去的痛快。我将会脱离这些年来的狂乱,走出去。
我来到琴琴的住宿篱笆外,鸣了三声车笛,坐在电单车上,轻轻拔着黏附在袜子上的茅草种子,等着琴琴
走出来。一坐就是半个小时,天都黑了,袜子上的种子都给我拔完了,琴琴才拖着一袭白色长裙翩翩走向我,
白天玎玎¤¤的耳环银镯都除下了。我眼睛为之一亮地痴呆望着她那化着淡妆的脸孔,她飘逸着一卷乌亮的秀
发走到我的面前,一开口就打回原形俗里俗气说:可以走了啦!傻佬!戏都快要看不成了。
来到影院,戏票售完了,果然真的来不及赶上八点场。两个人黑头黑脸从影院售票处走出来,去附近的夜
市游荡。城市的天空淅淅沥沥下了一场酸雨,九点街市的摊位就闹着生意清淡纷纷收档。心有不甘,两人夜黑
风高大声呼叫共乘一辆电单车在高速大道上奔驰:我美丽悲伤的21岁,游车河,游进一座钢铁公园,夹在钢骨
水泥森林的公园,全部在都市天空无处容身的情侣都逃来这里,躲在巨大的树阴下激烈地拥抱。一盏盏钢筋混
凝土路灯循着沥青小径绕过石山坡一直往黑暗中绵延下去,铺展成一幅氤氲奇幻幸福的夜景。我们各自沉默坐
在冰凉的两张石椅上,头上顶着朵朵晕黄的光圈,孤傲的街灯在上面打亮着寂寞。我从夹克袋子里掏出蜡烛和
火柴盒。打开火柴盒,才发觉里面只剩一根火柴,我气得把蜡烛随手丢掉。拿出唯一的那根火柴,叼在嘴里,
我要把它像一根烟般抽掉。我叼着火柴擦划着盒子上的磷硫,企图点火。琴琴冲过来,一手就把我唇齿衔着的
火柴和手上的盒子夺去。她把地上的蜡烛拾起来,我记得她说:我就是不相信一根火柴不能把蜡烛点着。
她背着我低下头小心地划着那根火柴……没有用的,我双手掩盖着脸说,火柴盒都被酸雨溅湿了。
她咔的一声划断那根火柴,走了过来,蹲在我的身旁抚摩我的头发,看看手表,午夜12点07分,生日都过
去了,点着蜡烛给你吹也没意义了,你还伤心什么?她说。她听到我轻微的抽泣声。
你怎么了?
你干什么嘛?你不高兴我就骂我,哭什么?
你不讲?好,我猜。是K忘记你的生日?
我抬头看琴琴,都快点头默认了。
吖?真的啊?你们两个……琴琴大呼小叫。
我猛摇头。我警戒地瞄她一眼。我们两个没什么吖,你别瞎猜。我倏地站起来,走开你不要骗我,好心你
不要缠他了。他都有了女朋友。
我跟你讲啊!你们不要静静当作没事,慧贞是我的朋友,你们这样,对她不公平,知道吗?
知道吗!?
你神经病!我呵呵尖叫笑道。我走过来就拉起琴琴的手撒娇:我很想牵牵女孩子的手。这是我的生日愿望。
琴琴扑哧大笑。是不是给你摸摸我的手,你就会爱上我?琴琴戏谑问。
走啦!试试就知道了。
喂!女孩子的手不可以握得这么出力,会断的!
我轻轻,我说。我牵起她的手大步骄傲地向前走,想像空气里马上俗气地响起了结婚进行曲,周围的人都
在鼓掌,在众生和花花叶叶环视的祝福下,巡礼走完整条公园石径。可是石径曲曲折折悠悠长长,兜兜转转走
了一阵又摸不着头脑回到原来的起点。闷死人了!琴琴忍不住骂,你为什么牵我的手牵得这么没有感情?
我放开她的手,唉声叹气胡言乱语坐在草地上。我应该再打电话去XX辅导中心求救,然后就要听那些辅导
员唠唠叨叨重复要点问我了:你是不是在一个单亲家庭中长大?你的母亲和父亲失和?你的父亲不疼爱你吗?
如果一个男孩从小缺少父爱……从小就只认同母亲,唔!他会……就是这样。可是,再说,你的家庭是不是没
有其他同性兄长?哦!让我来为你分析……但……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虽然……不可能,理论上你的父亲
会跟你比较疏远……你真的觉得你的父亲很疼你吗?于是我最后只好重复再澄清一遍:听着,我的家庭幸福又
美满,全部家人包括爸爸哥哥都很疼我……我的答案令你失望了吗?你们在调查我还是辅导我?我黯然失笑盖
上电话。
你在那里啰唆什么嘛?都不知道你在自言自语什么。琴琴烦厌的道,我要你现在即刻载我回去,夜深到见
鬼了。
那夜回到住处已是寒冷的凌晨。我浑身直抖从玻璃窗外望进去,看到K蹲坐在客厅中央的荧光灯下,把头
埋在膝盖骨上,旁边摆放一座蛋糕,一根光秃秃的蜡烛插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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